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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风慢慢地把沙尘吹开。眼前一亮,娜蒂雅的朋友们一阵欢呼。原本覆盖在控制站上方的水汽已经不见了;刚刚滑落的黑色山壁已经结实地压在上面,北壁出现一道新的弧线,但是,这弧线的高度跟原先的山壁差不多,显然爆破的力道不如娜蒂雅的预期,山崩的幅度也没有估计得那么大。拉斯维茨安然无恙,覆盖在控制站上方的沙石不怎么厚。水结成冰,定住不动,闪闪亮亮的好大一块,上面有一道道肮脏的沟槽,好像是从峡谷中挤压而出的冰川。但这只是含水层的先头部队而已,千军万马还在后面。如果……

“我们回拉斯维茨去看看含水层的监视记录。”娜蒂雅说。

他们顺着山壁道路下山,进入拉斯维茨的车库,然后穿着舱外活动服、戴着头盔,踏上渺无人迹的街道。含水层研究中心在市府办公室的隔壁。走进去,看到他们前几天的藏身之地一片空空荡荡,心头不免有点错愕。

他们在含水层研究中心分析地底探测器传回来的各项数据。许多仪器都出现了故障,但从残存的数据判断,含水层的水压攀升到了新的高点。这时,他们感觉脚下一阵颤抖,更证明这些数据绝非子虚乌有。他们这群人自踏上火星以来,从没碰到过这种事情。“妈的!”耶理说,“含水层一定会再爆发的!”

“我们必须挖一个径流井,”娜蒂雅说,“权充压力阀门。”

“但是,如果含水层的主流,恰巧从那个缺口涌出来怎么办?”莎夏问道。

“如果我们在含水层的上端或是中间挖径流井的话,就只会宣泄部分水量,这就没关系了,道理就跟以前那座水源管制站一样。”她皱眉摇头,一脸苦相,“我们总得试一试。成功就成功了,失败会引起含水层爆发。可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含水层一样会爆发。”

她带着这一小组人走上大街,来到放置机器人的库房,然后坐在控制中心,开始输入程序:标准的凿洞模式,另外加上强度最高的沙涌隔板 (5) 。水在自流压力的压迫下流出火星表面后,会被引导进入电缆;机器人要做的事情就是铺设电缆,把水引出阿雷纳峡谷。他们做了许多的计算机模拟,看到底把水往南还是往北引到平行峡谷更好。流域 (6) 实在太大,就算只引出一部分,水势都会顺着瑟提斯地带淹没巴勒斯,让那地方变成一个海碗。他们必须把水往北引300千米,才能导到另外一个流域去。“你们看,”耶理说,“把水释放到尼利沟槽去好了,然后它会冲到乌托邦平原,在北半球的沙丘冻结。”

“萨克斯一定爱死这次革命了。”娜蒂雅又说了一次,“上头一定从来都不会批准他这么放手大干。”

“但他其他的心血却毁于一旦。”耶理指出。

“套句萨克斯的话说,还是有得赚。这么多的水流到火星表面……”

“这得问了他才知道。”

“如果我们还见得到他的话。”

耶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真有这么多水吗?”

“除拉斯维茨之外,还有过别的例子,”山姆说,“我前一阵子听到一个消息——有人破坏洛维尔含水层,大量的水狂泄而出,就跟以前切割峡谷的水势差不多。洪水席卷了几十亿吨的风化土往下流。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水。真不敢相信!”

“为什么要破坏含水层呢?”娜蒂雅问道。

“我想,这是他们手上最好的武器吧。”

“这哪算是武器?这不能瞄准,也不可能收放自如啊!”

“但好处就是谁也别想控制。你想想,这威力多可观——洛维尔下面的城市无一幸免——富兰克林、德克斯勒、大阪、伽利略全部毁于一旦,我猜就连西维尔顿都没有逃过这一劫,这些都是跨国公司营运的城市,可能很有价值吧,我是这样想。”

“所以,大家都在攻击对方的基础设施?”娜蒂雅麻木地问道。

“没错。”

她只得工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她叫大家把程序输进计算机。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才把爆破地点的机器人全部调回来,完成了所有的前期作业。开凿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只要在过程中控制好压力,不要让洪水暴发出来。铺设把水引到北方的电缆更是容易。全部自动化的工程已施行多年。但是,他们还是配置了两套设备,以防万一。水管将沿着北峡谷的路基铺设,顺着这条路把洪水引到北边。不需要装电泵,因为水压会让水走得很顺畅;如果水压变低,含水层的水不再涌出峡谷,那么含水层暴发的危机就可望解除。移动式的镁制研磨机一路钻磨,经过筛选之后,找出适当的材料制造电缆零件;跟在后面的堆高机和搬运机则把零件送到组装机里去。组装机是一个硕大无朋的怪物,看起来像是会动的建筑物,在收进所有零件之后,组成电缆,缓缓地把它推向后方;它后面还有一个大型机器,会在成型的电缆上裹一层航空晶格,这是它用从镁制研磨机中取来的残渣制成的隔绝设备。第一截炽热的电缆出炉之后——他们确定这套系统行得通,铺设300千米电缆应该不成问题。这套系统每小时可以制造出1000米的电缆,火星一天有24个半小时,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概12天之后电缆就可以铺到尼利沟槽。在机器人完成钻孔作业,把地下水引出来之前,电缆就可以铺设完毕。只要崩塌下来的山壁撑得够久,那么他们就会有一个宣泄压力的径流井。

这样巴勒斯也就安全了。或许该这么说:他们已经竭尽全力让巴勒斯安全。现在,他们可以离开了,只是,要到哪里去呢?娜蒂雅瘫在一大堆微波食物前面看电视,边看来自地球的新闻报道,边听她的朋友争论今后何去何从。他们的革命壮举在地球上被形容得极其不堪:极端分子、阴谋、破坏、骚动、红党、暴徒。他们根本不用“革命”“叛乱”这样比较有政治含义的名词,但是,这样的词地球上一半(至少)的人应该会赞同。不过,她觉得就算是媒体实话实说,她的心情也不会好起来,说不定还会更生气。

“我们应该再去找我们的同志,奋战到底!”安吉拉说。

“我不想再打了。”娜蒂雅倔强地说,“再打没有意义。我想把附近的东西都修好,修多少算多少,我不想再打了。”

无线电又传来新的消息。距离此地860千米的佛纳尔,拱顶护幕遭到破坏。居民全部困在密封的建筑之中,氧气供应逐渐不足。

“我要到那边去。”娜蒂雅说,“那边有建筑机器人中央库房,可以修复拱顶护幕,而且,伊希地就在附近,也可以顺便帮他们修理修理。”

“怎么才能到那边去?”山姆问道。

娜蒂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超轻型飞机,我想,派得上用场吧。在盆地南缘的临时起降跑道上停了几架16D。这是最快、说不定也最安全的方法,现在这局势,谁知道呢?”她看着耶理和莎夏,“跟我一块儿飞吗?”

“好。”耶理说,莎夏也点点头。

“我们跟你们一道去,”安吉拉说,“两架飞机一起飞比较安全。”

他们驾驶的两架飞机是斯宾塞设计,在埃律西姆制造的最新产品,编号很简单——16D。这是一种超轻型、三角翼、四个座位的涡轮喷气式飞机,大部分的材质是玻璃凝胶和塑料。飞机的重量很轻,所以飞起来格外危险。但是,耶理和安吉拉都说他们是飞行好手,于是,在空空荡荡的小机场窝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早上,他们爬上两架飞机,在灰尘遍布的跑道上起飞。飞机头一抬,朝太阳的方向飞去。他们花了好久的时间才让飞机爬到1000米的高度。

飞机底下的景物看来十分正常,这是一种错觉。原本赤色、粗粝的火星表面,依稀旧日模样,只有北边隐约有些白色,好像是因为寄生虫极力吸吮养分使它露出老态。但是飞越阿雷纳峡谷上空时,他们就感觉到异样了。机身底下是碎冰混杂而成的混浊冰川,滚滚滔滔,声势险恶。如果遇到阻碍,稍事停顿,河道会突然扩张。有的冰块颜色纯白,但多半沾染了火星红色的色调,后面的冰挤压而至,两种颜色立刻混成一团,形成破碎的亚克力般的破碎冰川:黄绿、黄褐、深褐、乳白、血红,纷扰纠结——就这么挤过平坦的河谷,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附近,铺天盖地,看了让人胆战心惊,起码有75千米远。

娜蒂雅叫耶理往北飞。她想看看机器人搭建的电缆进度是不是符合预期。没飞多远,他们就收到微弱的无线电讯号,那是“登陆首百”专用频率,发出求救讯号的是安·克莱伯恩和西蒙·弗雷泽。他们被困在了佩利德尔环形丘,那里的拱顶遭到破坏。不过佩利德尔也在他们北边,所以他们可以继续原先的航道。

那天早晨他们飞越的土地,看来不会妨碍机器人工作队的前进。虽然散布着喷出物,但大致而言很平坦,没有什么陡峭的斜坡。稍远的地方就是尼利沟槽的起点。最前面的一段,下陷的坡度极为和缓,就像是一只手掌朝东北方向轻轻摁下的4个模糊指印,随后拖曳向北,又往前50千米,指痕逐渐加深,成为500米深的平行地堑。分隔它们的黝黑土地上满是陨石撞击的痕迹很像月球表面,让娜蒂雅不禁想起早期工地的情景。再往北看,大家的心被猛然往上一提:地堑系统汇入乌托邦平原的极东处,又有含水层暴发了。上游冰水夹杂,已经层层叠叠,像是一个盛满碎冰的大碗;往下看,黑白相间的冰流上端泛起雾气,正在侵蚀残破的大地。冰流过处,巨石瓦解,飞机上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碎石、沙汇入冰块、河水,顺流直下,干燥至极的地面灰飞烟灭。这道让人不忍目睹的裂痕,蔓延的长度至少30千米,向北直逼天际,滚滚浊流,难有尽时。

娜蒂雅端详了老半天,请耶理飞近一点。“我得避开雾气。”耶理说。他自己也被这奇观搅得不知所措。大部分的白色霜气飘向东边,随后坠落地表;但是强风是一阵阵的,风一停息,霜气袅袅直上,就会遮住他们的视线。飞机持续前行,拨云见日的空当,依旧见到黑水、白冰持续撕砍大地,像是稻田收割后的痕迹。这条冰川的规模应该跟南极冰川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硬生生地把红色大地一分为二。

“哪儿来的这么多水啊?”安吉拉叹道。

娜蒂雅拧开“首百”频率,呼叫在佩利德尔的安:“安,你知道外面的变化吗?”她把自己在飞机上看到的景象告诉安,“冰川还在流,冰块也一直在移动,我们看到了好几个含水层的破洞,流出来的水看起来是红色的,也有点黑。”

“你听得到冰流的声音吗?”

“听起来像是抽风机的声音,地面偶尔传来撕裂和冰块裂开的爆炸声,没错,不过我们这上面也很吵。这里怎么有这么多水?”

“还好啦,”安说,“你们看到的含水层还不是最大的。”

“他们是怎么把含水层炸开的?含水层炸得开吗?”

“有的炸得开。”安说,“有的含水层水压高过地壳压力,基本上只要把石头挪开就行了;有的含水层是被永冻土封住的,等于在含水层上有一道冰坝,如果你挖一口井,把它炸开,或是把永冻土融掉……”

“怎么做?”

“炸掉反应堆。”

安吉拉吹了声口哨。

“那辐射怎么办?”娜蒂雅叫道。

“是啊。但你最近看过探测器的指数吗?我想有三四个反应堆已经挂掉了。”

“哇!”安吉拉又叫道。

“应该还有后续才对。”安的声音冷淡得不带一丝感情,她只要不高兴,说起话来就是这调调。飞机上的人问了她好多关于洪水的问题,但她只简单地回答了几句。规模如此之大的冰流,产生巨大压力,河床被碾为碎片,随即混入冰川中。冰川、粉尘、碎石,夹杂了满天雾气、巨砾,呼啸而过,肆意摧残火星的表面。“你们要到佩利德尔来吗?”在一长串的问题之后,安问道。

“我们正转向东方,”耶理答道,“我得先看到你们的环状山脉。”

“好主意。”

他们持续飞行。让人目眩神迷的浊流隐在地平线后面,依旧沙石俱下,依旧是先前的景象。没过多远,佩利德尔就在远远的前方现身。它周遭的环形丘被侵蚀得很厉害,显得格外低矮;拱顶破了,破碎的纤维被拖到一边,斜挂在环形丘的护堤上,好像是一个被种子涨破的豆荚。磁悬浮铁轨迤逦向南,映着阳光,像一根银线。他们已经飞越环形丘的弧形边缘,娜蒂雅用望远镜往下看向一幢幢黝黑的建筑,嘴里轻声说了一句斯拉夫俗话。怎么搞的?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弄不清楚。他们在另一边的环形丘护堤旁找到了降落跑道。飞机库没有一座可用,他们只好穿上活动服,分头开几部小车进城。

佩利德尔所有的幸存者都集中在生命维护厂里。出了闭锁室的娜蒂雅和耶理紧紧抱住了安和西蒙,然后才介绍双方的队伍。厂里大概有40个人,靠紧急补给生活,最费力的工作是维护密封大楼中的空气交换。“到底出了什么事?”安吉拉问他们。他们则用希腊戏剧中合唱队的架势诉说来龙去脉,间或还有人插嘴,补充自己的看法。简单地说,有人弄来个炸弹,于是拱顶像气球一样爆掉了,瞬间失压的结果是毁掉了大半个城市。幸好生命维护厂经过强化处理,耐得住内部供应空气产生的压力,巍然独存;但在街上、在其他建筑物里的人,无一幸免。

“彼得到哪儿去了?”耶理问道,讶异中颇有惧色。

“他在克拉克。”西蒙飞快地回答,“在巨变之后刚跟我们联系过。他想找部电梯下来,但是搭乘的地点附近都是警察。我想,安保警力现在会集中在轨道上。他会想办法下来的,目前上面应该比较安全,我也不急着马上见到他。”

这又让娜蒂雅想到了阿卡迪,但她无能为力。所以,她很快振奋起来,把心思投注在重建佩利德尔的大计上。她问这里的人有什么应变计划,但大家却沉默以对;她建议他们用机场库房里的帐篷组件重新搭一个比原先小的帐篷拱顶。那边有很多旧机器人的库存,不需要动用太多的初级工具。被困在厂里的人兴奋极了,他们原本不知道库房里到底有什么。娜蒂雅摇摇头,只觉得不可思议。“记录里都有,”她稍后对耶理说,“只要清查一下就行了。他们的脑子根本没动,只会坐在这里看电视,等待奇迹降临。”

“拱顶被炸掉这件事情把他们吓得魂不附体,娜蒂雅。更何况,他们得先维护这栋建筑的安全才行。”

“也许吧。”

不过这里真的没几个工程师或建筑专家,多半是火星大斜坡的地理学家或是矿业专家。基础的工作交给机器人去做,他们只要动动脑子就行了。现在当然不知道这批人还要坐困多久,才会想到自己动手重建这座城市。但在娜蒂雅指出一条明路之后,他们却一阵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太被动,还好很快就抛开懊恼,分头干活去了。接连几天,娜蒂雅都工作18~20个小时,等基础墙打好,吊运帐篷的力臂在屋顶各就各位,就只剩下监督进度的工作了。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娜蒂雅问她从拉斯维茨带出来的伙伴,要不要再飞到别的地方去看看。他们说好。于是他们在抵达佩利德尔一个星期之后又出发了。这次还多了安和西蒙,坐进了安吉拉和山姆的那架飞机。

他们向南飞,顺着伊希地斜坡前往巴勒斯,但在他们的无线电接收器中持续出现清脆的撞击声。娜蒂雅在背包里翻了老半天,找出一堆阿卡迪给她的东西,其中有一沓档案数据。她挑出一张,往飞机的计算机系统里一塞,执行阿卡迪写的译码程序,过了几分钟,计算机用它平板的声音读出接收到的讯息。

“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已经控制巴勒斯,不论是谁进入这座城市,都会遭到羁押。”

两架飞机一片死寂。他们继续往南,穿越粉红色的天空,他们底下是向左倾斜的伊希地平原。

安说:“我们还是去吧,我想当面要求他们停止攻击行动。”

“不行。”娜蒂雅断然拒绝,“我还想继续工作,如果他们把我们关起来的话……更何况,你觉得他们会听我们的话停止攻击吗?”

安不说话了。

“我们能不能到埃律西姆去?”娜蒂雅问耶理。

“可以。”

于是,他们转而向东,完全不理会巴勒斯航空流量管制中心的询问。“他们不会追过来的。”耶理说得很有把握,“卫星雷达上面显示有很多飞机在这个区域里上上下下、来来去去,想要一一追踪根本就不可能,平白浪费时间而已。我猜大部分都是诈敌的诱饵。有人往天上发射了一大堆会嗡嗡作响的东西,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掩护我们自己。”

“真的有人为了掩护自己花这么大的工夫?”娜蒂雅看着雷达屏幕喃喃自语。象限仪的南角有五六个闪光点,“会是你吗?阿卡迪?你有必要躲我躲成这个样子吗?”

她想到刚刚在背包里翻到的无线电接收器,那也是他给她的。“也许你根本不是在躲我,也许只是我不愿意看到而已。”

他们飞到埃律西姆,在南沟槽降落。这里是附近最大的拱顶峡谷城市。他们发现这里的拱顶还在,只是向外翻了出去,原因是拱顶在遭受攻击前就已经急遽失压。残存的居民困守在几栋密封大楼里苦撑待变,想办法维持这里的生命机能。这里的生命维护厂遭到破坏,城里也有几处爆炸,有好多修复工作要做。幸好这里的基础设施大致完好,修复起来不算太难。这里的人比佩利德尔那批科学家积极进取得多。娜蒂雅又开始全心全意地工作了,只要她醒着,就没见她休息过。她就是无法忍受站着不动的呆板,一睁开眼就一定是忙这个、忙那个;她熟悉的爵士老歌又流过她的心头——但没有一首合适,不管是爵士还是蓝调,都跟心境格格不入。

在埃律西姆这段忙得不分昼夜的日子里,她赫然发现机器人真正的威力。在她早期的营建生涯里,从没把机器人的功能发挥到这般淋漓尽致的地步,道理很简单——没必要。但是,现在每天都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处理,就算所有人不眠不休都无法解决,所以她只得把机器人用到濒临崩溃的“吐血阶段”(程序设计师一定会这么形容的)。虽然所有设备的性能都已经被使用到极限,但娜蒂雅还是不满意,继续在找新的工作,想法子刺激出新的能量。举个例子来说,她一直以为遥控是个地域性的概念,但其实还是有重新界定的空间。只要连上中继卫星,她就可以驱使火星另一边的推土机。所以,一旦发现哪个地区的卫星讯号通了,娜蒂雅就会立刻展开那个地方的修复作业。只要睁开眼睛,她就不会浪费任何一秒钟。她在吃饭的时候工作、在浴缸里读报告、看程序。只要没有累得昏倒,她绝不肯乖乖上床。她没日没夜地工作,看到人就叫他做她想到的事情,完全不理会他们的意见或是他们心里舒不舒服。看着她那副偏执昂扬的神情,掌控全局的权威,任谁都只能乖乖地俯首听命。

虽然铆足了全力,但不管怎么做,还是不够。所有问题还是又回到娜蒂雅心头,只要睁开眼就不断盘算新的可能,最后,所有的机器人无时无刻不在所谓的“吐血阶段”。在埃律西姆地区已经有一支庞大的建筑机器人队伍,几乎有办法同时解决所有迫切的问题。大部分城市都集中在埃律西姆山西坡上的峡谷中,它们的拱顶都有或多或少的损害,但是它们的生命维护厂安然无恙,许多居民躲在不同的建筑物中,启动紧急能源供应系统维生,静观其变,就跟南沟槽的情形差不多。南沟槽修复完成,供电、空调、暖气系统次第恢复之后,娜蒂雅把机器人大军调到西坡,逐一修复峡谷中的城市,搜救生还者。然后机器人大队转向南边,继续它们未完成的工作。拱顶修复小组一个峡谷一个峡谷地前进,原先的居民则在下面修补残破的城市,等拱顶完成之后,再释放氧气。到了这个时候,娜蒂雅可以暂时把心思放到别的地方了。她启动了机器制造程序,同时派出机器人修复北峡谷破损的电缆。“到底是谁干的?”她瞪着电视中被破坏的水管,不知不觉地说,声音里泛着不悦。

这个问题让她觉得很伤脑筋,不过其实她并不想知道答案。她也不想思考更广泛的局势,只担心小丘上的电缆。但是耶理却把她这句无心之言听了进去,他回答说:“这可说不准。地球传过来的新闻都在报道地球上的事情,偶尔才会出现片段的火星新闻,但是记者也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接下来的几艘航天飞机会运来大批联合国部队,到火星维持秩序。除此之外,都是地球的新闻——中东战争、黑海、非洲,想到哪儿,哪儿就有战争。许多南方俱乐部的成员国已经开始轰炸跨国公司的注册国,七大工业国扬言捍卫无辜受害的国家。据说,有人在加拿大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散播生物病菌——”

“也许也散播到这里来了。”莎夏打岔道,“你们看到阿戎刻的新闻报道没有?那边出事了,居室的窗子全部被炸碎,山脊下长了一大堆只有鬼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没人敢靠近去查个明白……”

娜蒂雅不想再理会他们的谈话,心思转回破损的电缆上。待她回到现实之后,才发现她把所有动得了的机器人全部派出去修复遭受重创的城镇了。装配工厂也全力开动,24个半小时不间断地制造推土机、挖土机、自卸卡车、挖沟机、铲土机、蒸汽压路机、架构机器人、地基建筑机器人、焊接机器人;除此之外,水泥、塑料也在赶工生产中。生产系统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她不用再操那么多心了。她对同伴们说,她想到别的地方去。安、西蒙、耶理、莎夏决定陪她,安吉拉和山姆想留在南沟槽,因为他们在这里有朋友,不想再动了。

他们5个人分乘两部飞机,再次起飞。“这是一定的,”耶理肯定地说,“只要‘登陆首百’聚在一起,就绝对不会再分开。”

两架飞机朝南飞,目的地是希腊盆地。飞过哈德卡圆形浅丘之后,他们在泰瑞纳超深井短暂停留。这个城市也被搞得面目全非,迫切需要重建援助。这里没有机器人,但是,娜蒂雅觉得她可以在这里撒一颗种子,哪怕只是设计一个城市、启动一部计算机或是空气采集机,都会在日后开花结果。机械设备自动生产线是他们手上另外一个法宝,唯一的缺点就是速度慢了点儿。首先是工厂,然后是组装厂和建筑机器人:一个月内这三个元素凑在一起,就会从沙漠中召唤出成千上万的精灵,戮力工作,无怨无悔。有几栋大楼合起来那么大的机器人,在他们离开后会星夜赶工,完成修复任务。他们的新力量大得让人难以置信。

但是,跟人类无法约束的破坏冲动相比,这力量却显得微不足道。5个旅人在铁翼之下看到一个又一个废墟;他们现在对破坏、死亡都已经麻木了。幸好,他们对自身安危倒还有警觉。他们在希腊盆地-埃律西姆飞行走廊先后看到好几架飞机的残骸,于是,他们改为夜间飞行。从许多方面来看,夜间飞行比日间飞行要危险,但耶理非常满意这种隐藏行踪的前进方式。一般雷达对16D这种轻型飞机几乎束手无策,只有最敏感的红外探测器,才能发现其蛛丝马迹。所有人都觉得冒这么点险无所谓。娜蒂雅更是不在乎,虽然她比较喜欢在白天飞行。她尽可能地活在当下,却常常发现她的心思在一个症结上打转,拖回来得花好大的力气。火星大地满目疮痍,目瞪口呆之余,她终于摆脱了情绪的纠葛。她只想工作。

娜蒂雅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安的情况好像比她更糟。安一定是担心彼得,当然,看到火星现在的模样,她的心里想来也好过不了——安最在意的倒不是苦心经营的基础建设,而是这片火星大地、肆虐的洪水、四散的废弃物、雪和辐射。她应该好好研究一下灾害对火星的冲击才对,但她什么也不做,明明可以帮娜蒂雅一点忙,却袖手旁观,行尸走肉一样,跟个机器人似的。他们每天都要修一点东西、重建点什么:一座桥、一根电缆、一口井、一个工作站、一段磁悬浮铁轨、一个城镇。他们活在耶理所谓的机械世界,驱使机器人去做苦工,好像他们是奴隶的主子、魔术师,或是——神。机器没日没夜地工作,试图扭转时间,让破损的碎片重新聚拢起来。事态紧急,他们省去了盘算细节的工夫。重建的速度持续加快,他们很快就可以完成蓝图,往下一个地方飞去。“这是创世纪首部曲。”一个傍晚,西蒙一边把程序输进腕表,一边疲倦地说。一个造桥力臂机器人在夕阳中前进。他们随后又起飞了。

他们也开始了隔离与掩埋受损的核反应堆的工作。他们躲到远远的另一边,遥控机器人去做。耶理有时会切换频道,用监视器看电视新闻。有一个镜头是在轨道上拍到的:那是塔尔西斯山脉横亘的区域全景,山脉西翼、白日的情景。从这样的高度俯视,看不到冰川横流。但是旁白却说,冰川流经所有的峡谷,从水手峡谷一直流到克里斯平原,整个北半球一片汪洋。镜头跳回远景,那个区域里的粉白冰川盘旋如带。火星真的有运河了。

娜蒂雅“啪”的一声关掉电视,继续工作。这么多建筑被毁,这么多人死于非命,但是,剩下的人还要在这里住上很长时间——还是没有阿卡迪的消息。整整20天了。有人说,他被迫销声匿迹,躲避来自轨道的攻击。娜蒂雅已经不相信这一套了,只有在欲望与痛苦剧烈激荡的时候,才会躲到这个谎言里暂歇一会儿。这两种情绪以一种全新的组合,在她超时工作的空当里横冲直撞,变成一种让她又憎恨又害怕的感觉:欲望挑起痛苦,痛苦激起欲望——那是一种火热炽烈的欲望,先前它们出现的时候完全不是这种面貌。原来,这种欲望会让一个人的心剧痛如此!她只得拼命工作,让自己根本没有时间感受、没有时间去想。

他们已经飞到希腊盆地的东边,底下就是横跨哈马契斯峡谷的长桥。桥当然毁了,但是,在火星主要的桥梁两端,都有库房储存修复机器人;这种机器人也可以用来造桥。那天傍晚,输入最后一个程序之后,他们坐进飞机,用微波炉热意大利面吃。耶理又想看来自地球的新闻,但这次只收到噪声和静电爆裂的声音,没有影像。他切换了几个频道,却都是相同的结果。静电的声音连成一串。

“难不成他们连地球也炸了?”安说。

“不,不会的。”耶理说,“有人在干扰通信。太阳现在挡在我们跟地球中间,只要干扰几颗中继卫星,通信就会被切断。”

他们看着惨白的监视屏幕,脸上都有忧色。这些日子以来,区域通信卫星都失效了,不知道到底是关闭了还是遭到了破坏。现在,连地球的新闻都收不到了,他们真的陷入了一团黑雾之中。地面对地面的无线电功能有限,再加上地形崎岖,火星又没有电离层 (7) ,因此传送的距离与配置在舱外活动服上的通信器差不多。耶理试了好几次随机共振模式,试着从一团混乱的讯息中理出个头绪来,却徒劳无功。讯号已经混乱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他嘟囔了几句,输入另外一种搜寻程序,无线电一直在不同的频率间来回搜寻,收集静电,偶尔会停下来,传出一阵模糊难辨的声音:好像有输入密码的声音,也有音乐里的几个音符。有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只言片语,但还来不及凝神细听就掠过去了,一度让人以为是找到了外星智慧生物。想从天上找到火星上的讯息,看来是没有什么指望了。也许刚才的片段,只是小行星上的矿工在相互联络而已。不管是打哪儿来的,反正是听不懂。他们孤孤单单地在火星表面,五个人、两架小飞机。

这是一种奇特的新体验,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感受更加强烈,想尽了办法也接收不到外界讯息。他们只能在没有电视、没有广播的状况下摸索前进。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不只是在他们的火星岁月里没有经历过,这辈子也没碰到过。他们这才发现,少了电子媒介,就好像被剥夺了一种感官。娜蒂雅不时瞄瞄手上的腕表,她想,只要腕表没坏,她就要这样一直看下去,谁知道阿卡迪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这个小小的屏幕上?谁知道什么时候“登陆首百”会捎来讯息,跟她报平安?但是,她的眼神终究要离开那灰色的方块,抬头看看四周荒芜的大地。突然之间,她觉得火星空前的空旷广袤,格外难以驾驭。拼命地往前望去,只有锯齿状的灰扑扑的山丘,此处什么都没有。破晓之际,他们仍在天上翱翔,对照地图寻找临时降落跑道,这得看仔细,因为跑道细得像铅笔芯一样。这世界如此辽阔,他们却如此孤单,飞行不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能把全部的工作交给计算机。他们现在得利用道路雷达收发器、航位推算 (8) 等目视方法来寻找可能的降落地点。他们已经在晨曦中苦苦搜寻良久,一直到天色大亮,才在一座峡谷附近找到飞机降落跑道。再度起飞之后,耶理飞行的依据是弯曲如带的磁悬浮铁轨,入夜之后,降低高度,仍然沿映着星光、如银丝带般的铁轨前进,不时还根据道路雷达收发器发出的讯号,对照地图确认位置。

他们设法降低高度,贴着希腊盆地宽阔的平地飞行,沿着铁轨前往低点湖畔。在地平线的另外一端隐隐泛出红光,日出,拖出长长的阴影;闪闪发亮——冰面损坏的低点湖映入眼帘。冰川占据了整个希腊盆地的西部。海!

他们跟踪的铁轨已没入湖面。冰湖的边缘呈锯齿状,向外突出的三角形冰碴,或黑,或红,或白,有的甚至是蓝色,要么就是夺目的翠绿——各种颜色堆在一起,好像是洪水冲坏了巨人收藏的蝴蝶标本,散落在荒芜的湖边。冻结的湖面直达天际。

沉默良久之后,安终于开口了:“他们一定炸开了赫勒斯萨特含水层。这个含水层的蕴藏量大到难以估计,所以才会一直淹到低点湖畔。”

“希腊超深井一定被洪水淹没了!”耶理说。

“没错!而且底部的水温度可能很高,说不定湖面都解冻了。难说得很。空气很冷,但是在湍流作用下,说不定会有一块没冻上。如果没有,那么下面肯定是液体。应该有强烈的对流,但是表面……”

耶理说:“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了,因为我们会从上面飞过去。”

“我们应该找个地方着陆。”娜蒂雅说。

“找得到地方降落当然没有问题。下面好像很平静。”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看不到新闻的缘故。”

“嗯。”

结果他们花了一整天横越这辽阔无垠的冰湖,陆地好像始终在遥远的彼岸。这是个怪异的清晨,他们的飞行高度不高,破碎凌乱的湖面总是让他们想起北极海,唯一不同的是底下的冰流隐隐泛起一层薄霜,好像是刚刚打开冰箱门似的。冰块的颜色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什么颜色都有,最沉重的底色当然是红色,夹杂在其间的蓝色、绿色和黄色,在巨大杂乱的马赛克冰纹中显得格外耀眼。

在冰湖的中心——他们已经尽可能地拉升飞行高度,但冰川还是向四面八方延伸,没个尽头——有一道直冲云霄的雾气,高度有好几千米。他们小心地在这道雾气周遭打了个转,却看到下面是冰丘和浮冰的天下,在冒着蒸汽的混浊黑水中,载沉载浮。脏兮兮的冰丘常常倏地出现、倏地消失,要么就相互挤压,来个鹞子大翻身,把黑黑红红的冰水挤得四处飞溅,激荡出圆形的波浪,所到之处,冰丘一阵浮沉。

看着这个不该在火星出现的奇观,两架飞机上都是一阵沉默。他们在这道雾气上打了两个盘旋,决定往西去一探究竟。“萨克斯会爱死这场革命。”娜蒂雅又用她以前的那个调调打破沉默,“你看他会不会是幕后的黑手?”

“不太可能。”安说,“他才不会用这种激烈的手段呢,这会影响来自地球的投资。他喜欢推动按部就班的计划,什么事情都要控制好。我相信,他不在乎革命的意义,却会评估这场变局对火星改造计划有什么影响。不管死了多少人,设备毁损的情况如何,或是革命之后谁会当权,他只会盘算对他的计划有什么实质性冲击。”

“这实验真好玩。”娜蒂雅说。

“只可惜很难做成模型。”安说。两个人大笑起来。

正说找不到地方降落,他们就找到一个可以着陆的地方——在这个新诞生的汪洋(低点湖畔早就淹没在了洪水下方)西边,给飞机找到了落脚处。他们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他们沿着磁悬浮铁轨,朝着水手峡谷往西北飞去。在飞行途中,他们收到一段不断重复的摩斯电码——SOS。他们在发出讯号的雷达收发器上盘旋了一个晚上,最后贴着一辆卡在铁轨上的越野车降落。越野车的旁边是萨克斯,他穿着舱外活动服,用雷达收发器传出SOS讯号。

萨克斯爬进飞机,缓缓摘掉头盔,眨眨眼,紧闭双唇,却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的风度。他筋疲力尽,但神情活像是刚吞掉一只金丝雀的猫,这是安后来偷偷对娜蒂雅提起的。萨克斯沉默寡言,只说他的越野车卡在铁轨里,受困3天,动弹不得。磁悬浮列车早就停驶了,越野车又没有备用燃料,他无计可施。萨克斯还证实说,低点湖滨城已经被淹没了。“我要到开罗去,”他说,“跟弗兰克和玛雅会合。他们说,我们‘登陆首百’如果能聚在一起,说不定有足够的分量与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谈判,叫他们不能再这么蛮干下去。”于是他就出发了,在赫勒斯篷特山脚旁,低点超深井上的热云突然转为黄色,向上扬起2万米,直冲云际。“有点像是原子弹爆炸时的蕈状云,只是蕈状的云帽要小得多。”他说,“这是因为火星大气层的温度梯度没有地球那么大。”

之后,他又折回来,在盆地的边缘观察洪水水势。洪水从盆地流出,涌向北方;起初流出来的水是黑色的,但没多久就转成白色,整段整段地结冰,只在低点湖畔的周围咕噜咕噜地直冒泡,“好像放在炉子上的开水壶。起初,那里的热力作用很复杂,可是那边的水冷得很快——”

“闭嘴,萨克斯。”安说。

萨克斯扬扬眉毛,埋首强化飞机上的接收器。

他们继续往前飞,现在总共有6个人了,莎夏、耶理、安与西蒙、娜蒂雅和萨克斯;“登陆首百”中,已经有6个人聚在一起,好像有磁铁吸住了他们。他们有很多话可以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消息、揣测以及道听途说的谣言可以跟大家分享。萨克斯能补充的信息并不多,他跟大家一样,在差不多的时间点上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娜蒂雅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不断颤抖;她心里明白,这毛病不会马上消失。

第二天早晨日出之际,他们在巴黑山跑道着陆,一下飞机,就被十几个手持警用麻醉枪的人团团围住。尽管枪管都朝下,但他们还是全神戒备,把这6个人送进护墙后面的飞机库房。

库房里有好多人,而且数量一直在增加,最终达到50上下,其中有30个是妇女。他们很有礼貌,认出这6个人是谁之后,态度就更好了。“我们只想弄清楚来客是谁。”一个身材壮硕、操约克郡口音的妇女这么跟他们说。

“你们是谁?”娜蒂雅率直地问道。

“我们是从科罗廖夫基地过来的,”她说,“是逃出来的。”

他们把6人带进餐厅,请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大伙儿坐定之后,有人拿出铝壶给邻座倒苹果汁;铝壶依次传递,大家都替旁边的人服务,每个人面前都有满满一杯果汁。然后他们聊开了,一边吃松饼,一边听别人的遭遇。这批躲在巴黑山的人原来在科罗廖夫基地栖身,革命爆发后的第一天,他们就搭飞机一路往南,飞到接近南极的地方。“那里真是个搞革命的好地方。”那个约克郡妇女(后来才发现她是芬兰人)跟他们说,“宽阔的台地上有突出的岩石,这样说你们明白吧?就好像是一条长长的洞穴,常常是不间断的两千米,很宽。空气流动,卫星也侦察不到。可以跟克鲁马努人一样在那里过穴居的日子,很棒,真的。”这长长的洞穴区在科罗廖夫那边很有名,很多犯人都说,只要革命爆发,他们就到那边去,会师起义。

“那你们跟阿卡迪是一伙的吗?”娜蒂雅问道。

“谁?”

这才弄清楚,他们是生物学家史耐林的追随者。从言谈中可以感觉到,他们把史耐林当作火星上的传奇人物。他们在科罗廖夫就是跟着这位先知,不过,史耐林在几年前与世长辞。生前,史耐林在塔尔西斯地区宣扬理念,大受欢迎;入狱之后,许多在科罗廖夫服刑的囚犯也成为他的信徒。史耐林要他们根据本土生物化学的原则建造新的火星社区。不过再往深问,巴黑山这批人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他们只说既然逃出来了,就要和别的叛乱团体联络。他们侵入一颗侦察卫星,准备用它来制造微型脉冲,干扰通信;同时他们还监控了弗伯斯的一个通信频率,因此多多少少知道点外面的风声。据他们说,弗伯斯已经成为跨国公司及联合国火星安保人员用以监控、摧毁反抗势力的基地;往返于地球与火星间的航天飞机在源源不断地运送援兵过来。安保人员控制住了火星电梯、帕弗尼斯山以及大部分的塔尔西斯山区。奥林匹斯山地区的观测站,有人揭竿而起,却遭到来自卫星的猛烈攻击。大斜坡地区也在联合国的掌握中,火星于是被切为两半。地球上的战事也在持续,详情他们不清楚,只知道打得最凶的地方在非洲、西班牙和美墨边界。

他们认为没必要到帕弗尼斯地区去。“他们会把你们关起来的,要不就是索性干掉你们。”桑嘉说。但这6个人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巴黑山的这批人告诉他们一条夜间飞行可以使用的航道,往西去还可以使用一个紧急庇护所,一个位于南珍珠湾的气象站,目前由波格丹诺夫分子控制。

一听到这个名字,娜蒂雅的心猛地一提,剧烈狂跳。她就是控制不住。阿卡迪有很多朋友、很多支持者,但是好像每个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她那天没法入睡,肠胃纠结成团。日落之际,她很庆幸终于能回到飞机上,重新起飞。巴黑山的叛军送他们上路,给他们装满了联氨、氧气和脱水食物。经过好一番挣扎,飞机才勉强升空向西飞去。

夜间飞行有一种奇特的仪式感,好像是在一段新的朝圣之旅中。这两架飞机都很轻,顶着强烈的西风前进十分吃力,有的时候剧烈震荡的幅度达到10米;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没在开飞机的人,也不可能睡得很沉——突然的下降或是上升,都会把人吓醒。在黝黑狭窄的机舱里,头顶是黑沉沉的天空和繁星,往下看则是漆黑的火星大地。他们很少说话。驾驶员弓着身子,头往前倾,全部的体力都用在确认另外一架飞机的位置上。飞机嗡嗡低鸣,柔韧的机翼间不时传出尖锐的哀号。窗外的温度是零下60摄氏度,气压不过150毫巴,大气对人体有害。不管往哪个方向飞去,几十千米之内都没有人烟,找不到栖身之所。娜蒂雅在前座驾驶了一会儿,回到后座伸个懒腰,想睡上一会儿。飞机无线电里传出异频雷达收发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再加上当下的处境,不时让她想起和阿卡迪一同在“箭头号”上遭遇沙暴的往事。她好像可以看到当时的他,留把红色的大胡子,昂首阔步,裸着身子,把飞艇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拆下来往外扔,放声狂笑,细沙环绕在他的身边,像是一朵朵的小雨云。然后,16D的剧烈震荡把她带回现实世界,她只感觉到恐惧不住地啮噬着她。她想回去开飞机,但是耶理当仁不让。只要坐进驾驶座,不开上两个小时,他是不会罢手的。除了帮他看另外一架飞机在哪里之外,没别的事好做。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那架飞机应该在他们右边1000米处。他们偶尔会用无线电通话,但这样的通信经常会引起微型脉冲猝发,所以,除了每小时的固定联络、确认另外一架飞机有没有落后太多之外,无线电能不用就尽量不用。在死寂的夜里,他们的记忆中好像只剩下这些琐事,完全想不起革命爆发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从革命爆发到现在,到底过了几天?24天?不过3个星期,感觉起来像是过了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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