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身后的天空变得一片血红,高空卷云转为紫色、铁锈色、猩红色、薰衣草般的淡紫色,最后变成一堆铁屑般的丝状云,散布在玫瑰红般的天空中。接着阳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倾泻而出,岩石的边缘和山壁,都被金色的光渲染成热闹的景象。但飞机上每个人都在仓皇焦急地看着这块斑驳的大地,希望在曲折的磁悬浮铁轨旁找到降落的跑道。在没有尽头的漫漫长夜中飞行,仿佛是不可能的任务,幸好下面有微微发光的铁轨,必要的时候就在旁边迫降。这个区域的雷达收发器功能正常,可以逐个确认,跟地图一对比,他们此后的行程就有把握多了。每个清晨,他们都能在阴暗尚未完全脱离大地之前,在前方找一道金色铅笔般的长条形降落跑道。他们可以悠然滑行,“砰”的一声着陆,缓缓减速,再把飞机开到站台附近,关掉发动机,背一靠,松口气。不抖动了,一下子还不习惯,又是平安宁静的一天。
那天早上,他们在珍珠湾气象站旁降落。飞机刚停好,就涌出十余个男女围着他们,抱着这6个旅人又亲又叫,热情得好像有些过火。6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挤在一起,比上次碰到巴黑山那群人警觉得多。为了保险起见,对方检查了他们手腕上的激光识别器,当计算机证明他们就是“登陆首百”时,大伙儿又是一阵狂叫,精神亢奋到最高点。他们带着6人穿过闭锁室,走进大厅,之后有几个人立刻冲到氧气筒旁狂嗅个不停,里面装的其实是一氧化二氮 (9) 和氧化的潘多啡。之后,他们傻傻地笑话起了自己。
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生面孔美国人自我介绍:“我叫史蒂夫,打12岁起,就在弗伯斯接受阿卡迪的训练,然后又跟他在克拉克从事地下活动。革命刚爆发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在希亚帕瑞利。”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前一阵子听说他在卡尔,现在已经跟组织失去联络了,不过这才符合规定。”
另外一个高高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到娜蒂雅身边,按住她的肩膀说:“我们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说完又笑了起来。
“平常真的不是这个样子。”史蒂夫说,“但今天是很重要的纪念日,你们不知道吗?”
一个趴在桌上咯咯直笑的女孩抬起头来叫道:“独立纪念日!14月14日!”
“看,你们看这个!”史蒂夫说,指着他们的电视。
屏幕上的影像一直在闪,突然之间,所有人都欢呼叫闹起来。他们锁定一个从克拉克传送过来的卫星加密频率,史蒂夫解释说,他们没法解码,却可以当作警示讯号,出现异常闪烁的时候,就把太空望远镜对准克拉克。太空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被转到一般的电视上,看起来很寻常:黝黑的太空,方形的金属色小行星下端连着一根电缆。“看好。”他们朝满头雾水的客人叫道,“看啊!”
他们像狼一样嗥叫,散散落落地开始倒数,从100开始。有的人猛吸氦气和一氧化二氮,有的人则在电视机屏幕前唱道:“我们要去看巫婆,《绿野仙踪》里的巫婆!因为、因为、因为、因为、因为她做了很好的事情!我们要去看巫婆,《绿野仙踪》里的巫婆。我们要去看……巫婆!”
娜蒂雅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又在颤抖。他们倒数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音:“零!”
小行星和电缆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一眨眼的工夫,克拉克就从屏幕上消失了。电缆和游丝一样悬在群星之间,没一会儿也不见了。
欢呼笑闹充盈在房间里,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好像被绳索拉住似的,慢慢地低了下来。有人发现安一直在跺脚,用手捂住嘴巴。
“他早就下来了!”西蒙在喧嚣中叫道,“他应该下来了!他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就说要下来,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了。”
渐渐地,周围静了下来。娜蒂雅不知不觉地站到安的身边,在对面默默不语的是西蒙和莎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的脸绷得好紧,眼睛凸得像虫子,看来十分狰狞。
“你们是怎么把电缆炸断的?”萨克斯问道。
“其实电缆本身是炸不断的。”史蒂夫回答说。
“你们不是把电缆炸断了?”耶理叫道。
“不是,我们不过是把电缆和克拉克分开了而已,当然,效果是一样的。电缆马上就会掉到地面上来了。”
这伙人又欢呼起来,但是这次没那么起劲了。史蒂夫在汹涌的嘈杂声中对他们解释说:“电缆自身相当难以破坏,石墨晶须上的钻石海绵网眼凝胶是双螺旋的设计,每100千米还有一个小防护站,这的确是很精巧的安排,电梯厢的安全措施更是做得滴水不漏。所以阿卡迪说,我们应该从克拉克下手。明白吧?电缆穿过克拉克的石块,联结到其内部的工厂里,实际上,电缆是靠磁力锁住了克拉克的地基,这才是真正的联结点。于是我们从轨道上派出一艘货船,把我们的机器人空投过去。机器人开始挖,一直挖到内部,再在电缆的外壳和磁能厂的周围放置热弹。然后我们今天引爆了这批热弹,石头被液化,磁能供应暂时中断,结果克拉克就跟子弹一样射出去,电缆被甩掉了,就是你刚刚看到的情景!我们把时间控制得很精确,现在它应该在朝着太阳飞,与火星黄道成24度,根本不可能找到。希望它从此以后无影无踪!”
“那么电缆呢?”莎夏说。
这句话又引来一阵欢呼。好不容易静下来,回答她问题的却是萨克斯。“电缆会掉下来。”他说。他坐在计算机前面,键盘打得飞快。史蒂夫叫住了他:“我们已经有它坠落的数据了,你要的话,我们可以给你。很复杂,有好几个偏微分方程式呢。”
“我知道。”萨克斯。
“真不敢相信。”西蒙说。他的手还是按在安的手臂上。他看了看周遭的喧闹景象,脸色更阴沉了。“你们知道你们害死了多少人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个人回话说,“克拉克上有很多联合国警察,他们用太空电梯降落到火星上来,杀了多少人,你又知道吗?”
“他可能已经下来一两个星期了。”西蒙不住地强调,安的脸色惨白。
“也许吧。”她说。
有些人听到这句话,静了下来;有些人完全不想听这种不顺耳的话,照样大肆庆祝。
“我们不知道——”史蒂夫对西蒙和安说。他脸上的胜利神情消失了,皱着眉,尽是关切神色。“如果我们早知道的话……如果我们早知道的话,就可以先跟他联络,但我们不知道,很抱歉,希望——”他咽了一口口水,“希望他不在上面。”
安慢慢踱回桌边,缓缓地坐下来。西蒙焦躁地在她身后走来走去。他俩好像都没有听到史蒂夫在说什么。
无线电通信开始变得频繁起来。火星当局控制下的通信卫星开始汇报电缆下坠的最新情况。叛军有的监听讯息,有的旁若无人,热烈庆祝他们的胜利。
萨克斯一头栽进计算机屏幕,良久,他吐出几个字:“往东。”
“没错,”史蒂夫说,“电缆会从中间开始弯曲,弯成一个圆弧形,下半段先坠落,接着上半段才会掉到火星上来。”
“速度有多快?”
“很难说,但我想4小时之后会有第一次撞击,再过一个小时之后会有第二次。”
“会有两次!”萨克斯叫道。
“是啊,你知道的,电缆的长度是37000千米,火星赤道只有21000千米,所以会撞击两次。”
“住在赤道附近的人得赶快疏散才行!”萨克斯说。
“不见得。”史蒂夫说,“弗伯斯震荡会把电缆荡离赤道附近。确切的撞击位置极难计算,因为要先弄清楚电缆坠落的时候到底是在振幅的哪一个位置。”
“会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
“2小时之后才会知道。”
6个旅人无助地看着计算机屏幕。这是抵达此地以来的第一次寂静时光。屏幕上只有星星闪烁,找不到任何可以观看电梯厢坠落火星的地方。至于电缆,不管站在哪里,顶多只能看到一小截,最后的撞击是谁也看不到的,顶多只能见到一条火线从天而降。
“菲丽丝的桥完了。”娜蒂雅说。
“菲丽丝也完了。”萨克斯说。
珍珠湾气象站锁定了几颗通信卫星,可以收取讯息;他们甚至发现自己可以侵入安保卫星。从这些渠道,他们逐渐拼凑出电缆坠地之后的景象。驻尼科西亚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人员汇报说,电缆在他们的北方坠地。垂直下降的电缆坠地时还拖曳了一段距离,好像是在这个转动的星球上破土前进。
虽然撞击的地点在尼科西亚北边,但根据他们的推算,还是在赤道以南。在静电干扰中,又听到谢菲尔德居民焦急仓皇的声音。他们说坠落的电缆毁掉了半边城市和谢菲尔德东边的帐篷区,而且余势未歇,接下来把帕弗尼斯山的一部分和塔尔西斯山东翼夷为平地,音爆随即席卷而至,硬生生地劈出一道宽达10千米的峡谷。谢菲尔德幸存的居民想知道,他们到底应该往南躲避坠落的碎片空袭,还是往北在火山口附近藏身。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题。属于南水手峡谷系统的美拉斯地堑也有人逃出来了。多半来自科罗廖夫。他们用叛军频率汇报说,电缆坠地时声势险恶,在空中就已经解体,碎片雨下,居民饱受轰炸般的攻击。半小时之后,奥里姆勘探队也汇报说,音爆过后,他们外出勘探,发现了堆成土冢般的碎片,依旧炽热冒烟,直达天际,不可胜数。
之后的一小时,都没有确切的消息进来,卫星上流传着各式各样的谣言、揣测和问题。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家伙突然往前探身,接着转身竖起大拇指。他打开扩音器,大家的耳际先是一阵静电的杂音,接着传出一阵兴奋的狂叫:“爆炸了!坠地的时间只有短短4秒,火光熊熊,好像是一条火龙,掉到地上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往上跳了一下。不过,我们这里有点麻烦。我们估计撞击地点在我们南边18千米,而我们现在在赤道以南的25千米,希望你们能算出剩下的电缆会撞到什么地方。从头到尾都在烧,就像是一条白绳把天空劈成两段。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壮观的景象。我眼前全是绿色的残影,像是成排的流星。乔治回来了,他刚刚从外面回来,他说他站的地方堆积的碎片只有3米高。他还说,外面是柔软的风化土层,所以,电缆平平稳稳地躺在它砸出来的壕沟中。有的地方碎片特别高,刚好能把电缆埋起来。但是这样只能算是浅滩,他说,有的地方堆了有五六米。我猜电缆砸出的碎片会有几百千米长,根本就是火星上的万里长城!”
接下来的消息是由埃斯卡兰特环形丘居民提供的。这个环形丘的位置正好在赤道附近。听到克拉克与电缆脱离的消息之后,他们立刻开始疏散,但他们选择往南走,刚巧与电缆擦身而过。电缆在撞击地面的时候发生了爆炸,他们汇报说,成千上万正在融解的碎片冲上天际,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道弧形,坠落到地面的时候却已经变成一团团焦黑的余烬。
外界喧闹若此,但萨克斯的双眼还是没有离开计算机屏幕,他还是飞快地在打字,紧闭的双唇间偶尔嘟囔几句,是在读屏幕上的数据。第二段电缆撞击地面的速度会增加到时速21000千米,他说,换算起来,每秒会下降6000米。只要肉眼能见到电缆下坠的区域,都有致命的危险——除非你是站在极高的地方,或者是仅仅能惊鸿一瞥的边缘——流星雨般的碎片在1秒钟的时间内,会铺天盖地地掉下来,根本无处躲藏。随之而来的则是无坚不摧的音爆。
“咱们也出去看看吧。”史蒂夫说,他投向西蒙和安的眼神中,依旧有强烈的愧疚。大家穿好活动服,准备探望劫后的世界。6个旅人脑海里始终交错着外部摄像机和卫星拍到的画面。夜晚的画面尤其慑人,一道白色的光芒像把锐利的镰刀,恶狠狠地直想把火星劈成两半。
虽然猜测了好多遍,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们不敢置信、不忍目睹,更别说会有什么感触了。他们刚降落的时候,体力就已经释尽了,现在更是连一点点劲儿都提不上来。他们根本睡不着,大量视频纷纷出炉。有一部分是遥控摄像机在半空中拍到的白日景观——原本的风化土层被电缆砸得向两侧飞溅,形成两侧向外隆起的壕沟,中间则是黝黑一片。在撞击更猛烈的区域,黝黑的壕沟中间散落着不知名的物质,看来更加奇诡丑恶。遥控摄像机随后镜头一转,拍到了直通天际的电缆碎片堆,黑黝黝闪亮亮的一片,萨克斯说,那一定是黑色的毛坯钻石。
最后一段电缆坠地时的撞击最强,南北两侧都被夷为了平地。大家都说,看到电缆坠地的人不可能逃过这番劫难,绝大多数遥控摄像机也无法幸存。最后几千千米的电缆坠地奇观,无缘得见。
稍后传进来的视频,拍摄地点是塔尔西斯山脉的西翼,恰巧抓拍到了电缆坠地的震撼时刻。雷光石火的一瞬间,力道万钧,白色的光芒划破天际,西翼顿时爆炸,土石飞溅,火山塌了半边。另外一组画面是谢菲尔德西边的摄像机拍到的:先是电缆撞向南边,随后不知道是音爆还是地震,把谢菲尔德环形丘边缘上的建筑震得滑落到了山下5千米外的火山口。
接下来还有很多画面传进来,零零碎碎地捕捉灾后的火星面貌。但有许多是重复的,再也收不到电缆撞击地面的情景。之后,卫星就关闭了。
从电缆撞击地面到现在已经5个小时了。6个旅人瘫在椅子上,或许勉强还能看电视,但全都累得感觉麻木、无力思考。
“你们知道吗?”萨克斯突然说,“我4岁的时候就以为赤道是这个样子,一条长长的黑带子,围住星球的中间。”
安恶狠狠地瞪着萨克斯,害得娜蒂雅一度担心她会冲过去打他。但是两个人都没动。电视屏幕闪出银白色的光点,扩音器里只有嘶声和轻微的爆裂声。
他们亲眼见到了电缆砸出的新赤道,南边的那一条。那是在他们飞向沙尔巴塔纳峡谷的第二个晚上。在黑暗中,他们可以清楚看到一条黑色的壕沟指引他们向西飞去。飞临其上,娜蒂雅的眼神深沉凝重。这不是她的计划,却是伟大的作品,如今,作品已毁,桥已断。
黑色的赤道其实是个坟场。除了帕弗尼斯山东翼之外,火星表面的死伤情形还不算严重;但是,在太空电梯中的人却生机渺茫。绝大部分的人都在电缆坠落的过程中死亡。不过在电缆接触大气层开始燃烧之前,他们还都安然无恙,所以,说不定有人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逃得性命。
在废墟上空航行之际,萨克斯收到一段记录电缆坠落过程的视频。先后传抵的画面被这个人依时间顺序排好。这段视频剪辑得很好,最后几段就是最末一截电缆坠地爆炸的情景。撞击地点是一团不断晃动的白色光芒,摄像机没法捕捉这么强的亮度,所以感觉好像镜头出现了个白斑。影像恢复之后,画面经过慢动作处理,尽可能地提供不同的角度。结尾的那一段速度格外缓慢,观众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细微的变化,也因此可以判定,人类处在这种环境中,绝无生还的可能。他们看到白线横过天际,燃烧的石墨首先剥落,留下白炽的钻石双螺旋,在壮丽的夕阳残照中消逝。
这是生命消逝前的回眸,亲眼见到这一幕的人都已灰飞烟灭。真没想到这一刹那竟是如此壮阔奇诡,像是幻想中的DNA。纯粹由光组成的DNA,放大到巨人世界,冲撞我们的宇宙,塑造出一个不毛的星球……
娜蒂雅不想再看电视了,她移到副驾驶座,监视另外一架飞机的踪影。在这漫长的夜晚,她只能望着窗外;她睡不着,也没法把那钻石双螺旋赶出心中。对她来说,这是旅程中最长的一夜。在黎明到来之前,是永恒的夜晚。
但时间还是过去了。现在是他们生命中的另一个夜晚。日出之后没多久,他们在沙尔巴塔纳管道工作队的附近找到一条跑道。工作队的人本来在修管道,现在却困在这里。他们没什么特别的政治立场,能熬过这场劫难,等到火星恢复正常,就谢天谢地。娜蒂雅觉得这批人的态度有点消极,想劝他们出去修管道,但是好像没能说动他们。
那天傍晚,他们又起飞了,飞机上依旧载满了主人送给他们的补给品。第二天,天刚破晓的时候,他们在卡尔环形丘一条废弃的跑道上降落。8点不到,娜蒂雅、萨克斯、西蒙、安、莎夏和耶理着装完毕,往环形丘的边缘走去。
拱顶已经不见了,环形丘内显然曾经失火。建筑外形尚且完好,但被烤得焦黑,窗子不是破损就是熔化,无一幸免。塑料墙面扭曲变形,水泥则被熏得黝黑。黑色的烟灰到处都是,地上则是成堆的焦炭,看起来好像是广岛的阴影。没错,有几具焦尸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他们想爬到外面去。“这个城市的空气被高压氧化 (10) 了。”萨克斯大胆地推论道。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的肌肤血肉很容易着火,一烧起来就不可收拾。阿波罗计划早期便有航天员因此而牺牲 (11) 。航天员被困在测试舱中,里面装的全都是纯氧,一起火,他们就跟石蜡一样烧了起来。
这里也是如此。街上的每个人都着了火,像火把一样满街乱跑。看着炭渣排列的方向,不难想象当时的情景。
六个老朋友靠在一起往坡下走去,一直走到卡尔环形丘的东壁,头顶是圆形的粉红色天空。他们在几具焦黑的尸体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快步离去。建筑物上的门,只要打得开的,他们都把它打开,打不开的,就一脚踢开。他们还用萨克斯带来的听诊器听墙壁后面有没有动静,都没有,只听到他们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大声、很狂野。
娜蒂雅脚步蹒跚。她的呼吸急促,时断时续。她强迫自己打量身边的每一具焦尸,估量出炭堆的高度。这里像是广岛或是庞贝。现代人是更高一点儿,但还是烧成了一堆焦炭,就连骨头都被烧成黑黑的棍子。
她找到一具身材差不多的焦黑尸体,站在它面前打量许久。好一会儿,她才靠近一点儿,找到尸体的右臂,用她四个手指的手套拂拭尸体的右手腕骨,更仔细地看着。她找到了识别名牌,用她的激光枪小心清理,好像是一个贴标签的杂货店店员——埃米莉·哈格罗夫。
她走了几步,又在另外一具身材差不多的焦尸身上找到名牌——塔博·莫蒂。当然最好是调出牙医记录来比对一下,但她没那么做。
她有点头昏眼花,全身麻木。在市政府前面,她被一具右手往外伸的焦尸拦住了,这具尸体孤独地站在那里。娜蒂雅心念一动,开始清理名牌,然后定睛一看——阿卡迪·尼可利约维奇·波格丹诺夫。
他们往西飞去,又飞了11天。白天他们隐身在掩护幕之下,碰到人就躲在他们的住处。到了晚上,他们沿着雷达收发器指引的方向飞行,有时候也跟新结识的同伴一起前进。他们一路上碰到好几伙人。这些人多多少少知道别的团体存在,也知道他们大概的位置,但并没有融合成统一的反抗组织,也不会协调行动。有的人希望跟科罗廖夫的囚犯一样,在接近南极的地方找个栖身之地;有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有的人是波格丹诺夫主义者,有的则是跟随别的领袖,隶属于不同的反抗势力。还有人企图在火星上建立宗教社群、实验乌托邦主义,或是想跟母国联系的民族主义者。当然,也有难民,他们聚在一起,没有计划,纯粹只是灾祸的受害者。这6个旅人在科罗廖夫附近降落,却不敢进城休息给养,因为他们在闭锁室外见到了几具冻结的冰尸,有几个人站得笔直,跟雕像没什么区别。
过了科罗廖夫之后,他们就没再碰到任何人。卫星关闭,电视和无线电都收不到任何讯号,磁悬浮铁轨上空荡荡的,地球远在太阳的另一边。除了几个结霜的区域,这片大地跟他们刚到时一样荒凉。飞在天上,他们觉得自己好像是火星上唯一的生物、唯一的幸存者。
娜蒂雅的耳边响起了嗡嗡的杂音,应该是跟飞机上的通风系统有关,没错。她检查了通风系统,却又没事。其他人故意把一些琐事分配给她做,让她在飞机起飞前或是着陆后能够有机会单独行动。大家都被卡尔和科罗廖夫的景象吓坏了,想不出什么让她高兴起来的办法,这样也好,娜蒂雅轻松不少。安和西蒙还是在担心他们的孩子彼得。耶理和萨克斯则在为日渐短少的粮食供应伤脑筋,飞机上的储物柜几乎已经空了。
阿卡迪已死,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娜蒂雅越来越觉得革命很无谓,纯粹是没有目的地发泄怒气,结果反倒伤害了自己。这个世界毁了!她让她的朋友在主要的通信频率上散播阿卡迪已死的消息,莎夏赞成,还试着说服别人照娜蒂雅的话去做。“动乱可以早点儿结束!”莎夏说。
萨克斯摇摇头。“叛乱哪需要领袖?”他说,“更何况现在还有谁在听别人说话?”
两天之后,消息显然是传开了。在一阵微型脉冲之后,他们收到了亚历克斯·沙林的回应:“听好,这次革命不是美国革命,也不是法国、苏联或是英国革命!这次革命融合了所有革命的特质,同时爆发,到处都有人揭竿而起,叛变蔓延整个火星!这里的面积跟地球的陆地差不多,只有几千人想阻止这前所未见的壮举——而且绝大多数都在太空中,他们的视野或许不错,却不堪一击!就算他们能扼杀瑟提斯的革命力量,在赫勒斯篷特还是会有人挺身而出。你想想看,基地在外层空间的部队,能够镇压同时在高棉、阿拉斯加、日本、西班牙和马达加斯加爆发的革命吗?你要怎么镇压?根本就没有办法。我只希望阿卡迪能活着看到这番成就,他一定会——”
微型脉冲结束,他的声音也消失了。这也许是个噩兆,也许不是。亚历克斯在提到阿卡迪的名字时,声音没有半点沮丧,甚至还隐隐地透出一股昂扬的斗志。真是很难想象,阿卡迪不只是个单纯的政治领袖——他是每个人的兄弟,有一股天然的力量,更是良心的声音。他能意识到真正的公平和正义。他是大家最好的朋友。
娜蒂雅带着她的伤心苟活于乱世。入夜,她强睁双眼,协助机长确认另外一架飞机的位置;白天,她则想尽办法让自己多睡一会儿。她变得很瘦,满头白发,梳头的时候掉下来的总是黑色和灰色的头发。她发现自己没法开口说话,喉咙和气管好像都变硬了;她自己也成了石人,连眼泪都掉不下来。她整天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他们现在碰上的人,都没有食物可以分给他们,存粮仍在减少之中。现在他们用餐的分量规定得很严,每个人只能分到平常的一半。
自他们从拉斯维茨出发以来,已经进入第32天,行程超过10000千米。终于,他们来到位于诺克提斯迷宫南缘的开罗,已经是电缆壕沟最南的角落了。
实际上,开罗在联合国的控制之下,只是没有人公开这么说罢了。上个月联合国火星警察战舰进入轨道就位之后,开罗跟其他大型的拱顶城市一样,面对战舰上的激光枪毫无招架之力。战争刚爆发的时候,城里的居民多半是阿拉伯人和瑞士人;这两个族群唯一相同的心思,就是避免卷入战火,先保住身家性命再说。
大批难民早他们一步进了开罗城。有的人来自城市半毁的谢菲尔德与未受波及的帕弗尼斯山区;有的人开越野车,从水手峡谷穿越诺克提斯迷宫,辗转来到这里。城市的人口激增4倍,街道和公园,到处都有随地而卧的难民,生命维护厂的性能已经发挥到崩溃边缘,食物与氧气供给也都岌岌可危。
这些消息是跑道工人跟他们说的。虽然此地的空中运输已经完全中断,但这个顽固的女人依旧坚守岗位。他们的飞机被引至跑道末端的停机坪,已经有好多架飞机停在那里了。她叫大家穿好活动服,走1000米到城里去。离开这两架16D,走进城市里,让娜蒂雅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而在她进入闭锁室,看到一大堆跟她一样戴着头盔、穿着舱外活动服的人在等待减压,她又平白无故地不自在起来。
他们鱼贯走进办公室,发现弗兰克、玛雅、玛丽·杜可儿、斯宾塞·杰克逊都在这里。见到对方安然无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现在没有时间畅谈阔别后的惊险经历。弗兰克坐在计算机屏幕前忙个不停,他在跟轨道上的某个要人通话,完全无暇理会他的老朋友,只在某个空当回头挥手向他们致意。他连上运作正常的通信卫星系统,显然还不止一个,因为在接下来的6小时里,屏幕上出现的脸庞不断变换。偶有空当,弗兰克也只是喝口水或是赶紧再拨一通电话,连看老朋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他的火气好像一直很大,下腭肌肉不时地隆起、松开、隆起、松开,很有节奏。他的确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人,只见他不断地跟别人解释、劝说,有时甜言蜜语,有时语带威胁;探询的时候,隐约曲折;答案不如人意的时候,却又出言不逊。他的手腕依旧灵活,长袖善舞,言语中掺杂了愤怒、尖酸和恐吓,好像已经被逼到悬崖边缘,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够脱困。
好不容易讲完电话,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做作地叹了口气。随后,他才拖着僵硬的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的老朋友问好。他的手略按在娜蒂雅肩头一会儿,但对其他人态度却很冷淡,连他们是怎么到开罗的都懒得问一声。他只想知道他们在路上碰到了谁,在哪里,这些散布在各地的叛乱团体在干什么、想干什么。他回到计算机屏幕前一两次,他刚刚才知道位置的叛乱团体领袖都出现在了屏幕上。这本事让这六个旅人吓了一大跳,他们还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早就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络。“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通信机制。”弗兰克解释说,手不由自主地摸着黝黑的下巴,“他们为我开放了几个通信频率。”
“为什么?”萨克斯问道。
“因为我在设法平息骚乱,让双方停火,然后申请大赦,凝聚各方势力重建火星。”
“这是谁的指示?”
“当然是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的指示。各国政府也都同意我这么做。”
“联合国只同意停火吧,”萨克斯的话还没问完,“但是叛军要的却是大赦,这不是南辕北辙的事情吗?”
弗兰克倨傲地点点头。“携手重建火星就更没指望了吧?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坏到家了,所以,他们愿意给我个机会试一试。电缆坠落之后,又有4个含水层爆裂了,全都在赤道附近,他们都说这是撞击的后果。”
安摇摇头,颇不以为然,弗兰克很有兴味地看着她的反应。“含水层是被人炸开的,我相当肯定。他们在北峡谷谷口炸掉了一个含水层,现在大水已经漫到北方大平原的沙丘了。”
“极冠的重量会产生很强的压力,把含水层里的冰水一直往外挤。”安说。
“你知道阿戎刻小组的下落吗?”萨克斯问弗兰克。
“不知道,他们就这么消失了,恐怕是跟阿卡迪一块儿去了。”他瞥了娜蒂雅一眼,不悦地抿紧嘴,“我要回去工作了。”
“地球的情况如何?”安质问道,“联合国对现在的形势总该说几句话吧?”
“火星不是国家,是全世界共有的资源。”弗兰克也恶狠狠地顶回去,“人类共有资源已经越来越匮乏,不能让这里的一小撮人控制火星。”
“这说得有道理。”娜蒂雅听到自己这么说。她的声音沙哑、吐字艰涩,她很多天没开口说话了。
弗兰克耸耸肩。
萨克斯说:“所以他们肯给跨国公司这么大的权限。在我看来,跨国公司的安保人员好像比联合国的警察还多。”
“没错。”弗兰克说,“联合国花了好长时间才决定派维和部队过来。”
“坏事交给别人做,联合国何乐不为?”
“当然。”
“地球现在呢?”安问道。
弗兰克又耸耸肩。“七大工业国已经控制住形势了。”他摇摇头,“但在这里的形势很难判断,我是说真的。”
他又回到计算机屏幕前去打电话。其他人或者去吃点东西,或者去洗澡、休息,有人则去打听亲朋好友、“登陆首百”的下落和来自地球的消息。广纳跨国公司的国家惨遭南方穷国的摧残,于是许多跨国公司转而寻求七大工业国的援助,托庇于他们强大的军力之下。第十二次停火协调行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他们还有点时间试探及休息。每次他们走进大厅,弗兰克都在那里。他的脾气越发坏了,依旧坐在计算机屏幕前进行冗长的外交周旋。但他的口气越来越急躁,言辞越来越尖刻,神情越来越咬牙切齿。他已经没有耐性拐弯抹角地跟人讨价还价,纯粹在跟对手进行意志角力。他只有一个脆弱的支点,却要把世界举起来。干脆一点说,他是要赤手空拳地去扭转乾坤。他手上的筹码是跟美国国务院的老关系以及跟叛军各派系领袖的老交情;但是危机纷至沓来,再加上电视讯号中断,好像在弗兰克的判断能力上覆了一层,不像以前可以制敌机先。再加上联合国部队和跨国公司的安保警力在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收复,更使得他的努力变得无谓。娜蒂雅觉得,弗兰克明白他的影响力锐减,所以只能放任自己的愤怒横冲直撞,看看能不能凭着自己的意气杀出一条血路。她受不了弗兰克,就连在他身边都很痛苦,这里麻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用不着一个火爆浪子添乱。
在萨克斯的协助之下,他们终于与驻维加 (12) 的技师接上头,利用维加作中转运站,成功地架设了与地球通信的独立渠道。这样的传送和接收方式得花上好几小时,但在两天之内,他用密码与国务卿吴先生通了5次话。在等待讯息往返的空当中,维加的技师播放了从地球接收到的新闻,这是先前他们没有看过的。地球新闻中提到的火星变动,只是一小撮阴谋分子暗中搞的小破坏而已,主谋多半是从科罗廖夫脱逃的囚犯。
他们没有政治目的,只是肆意破坏产业,制造动乱,许多无辜平民遭到波及,丧失生命。在科罗廖夫闭锁门外被冻僵的警卫尸体夸张地呈现在屏幕上,含水层崩溃的卫星照片也被刻意强调。这些大有疑问的文字数据以及被蓄意歪曲的画面都是由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提供的。中国与荷兰已经公开质疑新闻的真实性,但是各国也提不出更合理的解释,只得任由地球媒体散播跨国公司版的火星现状。娜蒂雅说出她的不满,却只招来弗兰克不屑的闷哼。“那还用你说?”他说,“地球新闻就是跨国公司的新闻。”随即把声音关掉。
在弗兰克身后,坐在竹椅上的娜蒂雅与耶理身子一个劲儿地往前探,好像这样就能听到新闻报道在说什么。跟外界不过切断了两个星期的联系,感觉像是一年之久。他们无助地看着电视,贪婪地吸收讯息。耶理站起来想把声音调大些,却发现弗兰克的下巴抵在胸口,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但只要有国务院的消息,弗兰克就会突然惊醒,瞪着小屏幕上的那张脸,哑着嗓子、声色俱厉地与人纠缠,随即闭上眼睛,再次昏昏睡去。
沟通到第二天晚上,弗兰克终于说服国务卿同意向在纽约的联合国施压,恢复与火星的通信,同时在评估火星现状的工作结束前,暂时停止武装镇压行动。国务卿也会设法让跨国公司的安保警力撤回地球,但这一点,弗兰克心里明白机会不大。
太阳升起两小时之后,弗兰克终于把发给维加的讯息传完,关掉机器。耶理已经在地板上睡着了。娜蒂雅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决定到公园走走,天色大亮,正好看看四周的景致。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大堆人,常常是三四个人缩在一起取暖。娜蒂雅下脚前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他们。瑞士人开设了大厨房,在墙角也设置了一长串流动厕所,把这里弄得好像是建筑工地。突然,她感觉泪水从脸庞滑了下来。她缓步走去。能在明朗的天光下漫步,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最后,她回到市政府。玛雅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弗兰克站在她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对娜蒂雅说:“她睡得真熟。”
“大家都累了。”
“嗯。希腊盆地那边的情况如何?”
“淹在水底下。”
他摇摇头。“萨克斯一定很高兴。”
“我也是这么说,但情况已经不是他控制得了的。”
“是啊。”他闭上眼睛,好像睡了一两秒。“我很替阿卡迪难过。”
“我知道。”
另外一阵沉默。“她真像是一个小女孩。”
“是有点像。”其实她从来没觉得玛雅老过。他们已经接近80岁了,就算是接受过老年医学疗程,想不服老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在心态上,他们已经老态龙钟。
“在维加的人跟我说,菲丽丝和克拉克上的幸存者,打算乘坐救援火箭到他们那儿去。”
“那种救援火箭能挣脱黄道飞行吗?”
“现在可以了。他们打算利用木星的引力把他们甩回维加,衔接那边的降落系统。”
“那得花上一两年的时间吧。”
“大概一年,真希望他们错过航道,直接掉到木星,要不就干脆把粮食吃光,坐以待毙。”
“你俩好像处得不大好。”
“贱人。火星搞成这副德行,她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是她招来跨国公司,答应他们可以在火星上开发矿藏——她觉得只要跨国公司给她撑腰,她就是火星女王。你应该到克拉克去见识一下她那副德行,看着火星,以为自己是神。我真想看看克拉克脱离电缆飞出去的时候,她脸上是什么表情。”说完,他刺耳地笑了起来。
玛雅被他的笑声惊醒。他俩把她扶起来,一块儿到公园去找吃的。他们排在一队人的后面。那些人个个都缩在活动服里,咳嗽、搓手、吐气成团。很少有人说话。弗兰克厌恶地看看周围,等到他们的盘子都装满阿拉伯食物之后,他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然后,他打开腕表上的通信装置,用阿拉伯语跟人谈起来。“我的贝都因朋友跟我说,亚历克斯、叶夫根尼亚、萨曼莎和他们一道来诺克提斯了。”他关掉通信器,转述了通话内容。
这真的是好消息。最后一次与亚历克斯联络的时候,他们在奥里姆高点。随后,高点被叛军入侵,成为对抗联合国的堡垒,并且成功击落几艘联合国的轨道巡航舰。但这也招致联合国的报复,从弗伯斯发出的雷霆一击把奥里姆高点化为灰烬。至于萨曼莎,更是整整一个月没有听说她的下落了。
那天下午,在城里的“登陆首百”都赶往开罗北门,准备欢迎他们的老朋友。开罗的北门建在一道长长的斜坡上。这道斜坡一路往下,最终汇入了诺克提斯最南端的峡谷。公路也是沿着斜坡修建的,站在北门旁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峡谷尽头。就在中午过后没多久,公路尽头出现了越野车队,尽管速度并不快,却卷起了一团沙尘。
他们花了一个小时才逐渐靠近北门,还有一道斜坡要爬。只剩下大约3000米的时候,一团火球不偏不倚地打到车队中间,发出轰然巨响,几辆越野车被震得翻落峡谷,另外几辆越野车的残骸碎片激射而出,散落斜坡。还有几辆越野车着火,熊熊燃烧。
强烈的爆炸声震撼北门,他们连忙往墙角一蹿,伏在地上。公共频率里尽是狂叫。沉寂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站起身来。拱顶的帷幕纤维还是好的,只是闭锁门被这么一震,却锁住了。
公路的远处,几缕轻烟飘入半空,随即被刮到东边,再顺着下坡风滑进谷底,消失不见。娜蒂雅派了几个机器人去察看有没有生还者。腕表里听到的声音除了静电还是静电,娜蒂雅倒觉得有些庆幸,否则要怎样?难道要听他们垂死挣扎的呼喊吗?弗兰克一直在骂他的腕表,频频地交替使用阿拉伯语和英语,想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当然是白忙一场。但是亚历克斯、叶夫根尼亚、萨曼莎呢……娜蒂雅看着腕表上的屏幕,满心恐惧,她遥控机器人上的摄像机,越来越害怕。只有越野车的碎片和几具尸体,没有东西在动。一辆越野车兀自冒着烟。
“莎夏在哪里?”耶理的话中有哭音,“她在哪里?”
“她在闭锁室。”有人说,“她正要出去迎接他们。”
他们冲过去开内闭锁门。娜蒂雅输入密码,但是用工具撬都没用。最后,有人递给她一个炸药包。大家连忙后退,闭锁门被炸成弓形,向外突起,大家好不容易才把那道厚重的闭锁门推开。娜蒂雅第一个冲了进去,跪在莎夏身边,她的身体缩成一团,是紧急避难的姿势,但她已经死了,脸色涨得跟火星一样红,双眼紧闭。
娜蒂雅觉得自己应该动一动,否则,她会在那里被冻成冰柱,于是她走进内闭锁门,坐进他们刚才开来的城市交通车。她胡乱开着,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好像把前进的方向交给了车子决定。她朋友的谈话从细碎的杂音中传了出来,她的腕表仿佛成了关了几只蟋蟀的笼子。玛雅低声咒骂,用的是俄语,还不时地啜泣——只有玛雅这样强悍的人,置身在非常的变局中才会有所感觉——“又是弗伯斯那群人!”玛雅在哭,“上面全部都是神经病。”
其他的人都被吓呆了,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计算机语音。“他们不是神经病,”弗兰克说,“他们是经过计算才决定攻击的。在他们眼里,这是一群政治异议分子,当然要在接近中立区时尽快摧毁。”
“杂种!杀人犯!”玛雅叫道,“法西斯……”
城市交通车停在市政府前面。娜蒂雅跑进她的房间,拿出她藏起来的东西。在这个当口,最重要的当然是那个蓝色的背包。她翻了起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直到她仍冻成一团的手碰到一个小包,把它拉出来。阿卡迪的通信器。对了。她跑回交通车,往南门开去。萨克斯在跟弗兰克谈话,语调如常。萨克斯说:“已知行踪的‘登陆首百’,要么在这里,要么就死了。我觉得他们好像盯上我们了。”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们麻烦呢?”弗兰克说。
“我看地球新闻,有的人说,我们是幕后的主使者。革命爆发以来,‘登陆首百’已经死了21个,还有40个下落不明。”
交通车抵达南门。娜蒂雅关掉她的通信器,离开交通车,走进闭锁室,换上靴子、头盔和手套。她让闭锁室充好空气,检查完毕之后,按下开关,开启外门。她静静等待外门的开启,就跟莎夏一样。她和莎夏共同经历了过去一个月的变局,已经是患难与共的知己。她走到火星地表,强风扑面,天色郁暗。她踢起脚下的尘土,红色的沙尘从她的头顶掠过。在另外一道门外,躺着她的朋友和陌生人的尸体。死者的脸庞泛紫、浮肿,好像是建筑工地发生了意外。娜蒂雅见过几起工地意外,也看过几具尸体——每一次都触目惊心——但是,现在他们却无所不用其极地在这里制造这种恐怖的场景,这是战争,用尽各种可能的方法杀人。这些人说不定能活上一千年。她想到阿卡迪,想到了一千年,不由得叹口气。这些年来,他们经常口角,多半为了政治。“你的计划早就过时了,”娜蒂雅曾经这么说,“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世界。”哈!他总是先大笑一声,辩驳道:“我怎么不了解这世界?”说到这句话时,娜蒂雅总可以在他的脸上看到罕见的阴霾。她还记得他把通信器交给她的时候,记得他痛惜约翰英年早逝时的呼天抢地与莫名的悲愤。“只是防个万一,”娜蒂雅最初不肯拿,阿卡迪说,“拜托,只是防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