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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当然。但是看起来跟莫哈韦沙漠 (5) 或是干河谷 (6) 没有什么不同。我第一次仔细打量火星的时候,还以为是看到了一只干河谷里的冰冻海狮呢,木乃伊似的躺在那里。”

约翰闲扯了起来。珍妮特把眼镜转到他那边去,安一脸嫌恶地端起咖啡,到别的地方去了。

玛雅极力收束心神,试图回忆约翰和弗兰克交换的表情,有点像是一种密码,或是只有双胞胎才能意会的秘密语言。

几个星期过去了。每天的开头都是一顿闲散安适的早餐,接下来的时间就忙多了。每个人都有固定的行事表,当然,有的人会更充实一些。弗兰克喜欢为自己安排一大堆事情做。其实真正的目的很简单:让自己活下去,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变形,让这艘船往火星飞去,同时做好登陆的准备。宇宙飞船的维护工作真是五花八门:从艰深的程序监测、系统维修,到简单一点的事情——从储藏室中拿出补给品、把垃圾丢到回收器里等,全都算。生物圈小组的时间多半花在农场上。农场主要的分布地是C、E、F舱,船上每个人都要负责一部分的耕植工作。有人因此迷上园艺,就连休息时也会回到农场来加班照顾作物。其他人则依照医生指示,每天花3个小时在健身房。有的人踩脚踏车、跑步机、旋转轮或是力量运动器材。有的人喜欢这段时间,有的人讨厌,有的人硬撑:主要是大家的体能状况不尽相同的缘故。但就算是讨厌的人也会在很明显的(而且可以测量出有多明显)愉快心情中,完成规定的重量训练。“β内啡肽是世上最好的药。”米歇尔·杜瓦说。

“运气不错,因为我们也没别的药。”约翰·布恩总是这么回答。“哦?我们有咖啡因啊……”

“会让我睡着。”

“酒精……”

“害我头疼。”

“普鲁卡因 (7) 、达尔丰 (8) 、吗啡——”

“吗啡?”

“医疗用途,一般是禁用的。”

阿卡迪笑了。“也许我也该生个病。”

包括玛雅在内的工程师,几乎每天早上都在模拟演练。B舱的辅助舰桥里有最新的图像合成器。模拟的环境繁复至极,几乎千篇一律。一点儿也不好玩。标准轨道进入程序是每周都要演练的,船员们都觉得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一碰到就烦得要命。他们给它取了个外号——“曼陀罗狂奔 (9) ”。

总会有大家宁可无聊,也不想动弹的时候。阿卡迪就是在这个当口把大家整得死去活来的专家,他是个怪才,经常想出稀奇古怪的新状况,在演习的时候把大家都“整死”。谁也不想被整死,所以阿卡迪在“牺牲者”的心目中人缘不怎么好。他会在“曼陀罗狂奔”的繁复程序中出其不意地加上一些小状况,让他们根本没办法顺利进入火星轨道,每战必败。红灯一亮,警铃狂响,大家忙得不可开交,赶紧排除状况。有一个状况是15克的小行星碎片撞击船体,造成了防热罩巨大破洞。萨克斯计算过,在星际旅行中,每7000年才有一次机会碰上1克以上的小行星碎片。而现在,这却是一个必须排除的紧急状况!尽管大家对这个状况不屑一顾,但是肾上腺素还是会大量涌入身体,他们连忙冲进装备室,穿上舱外活动服,准备在宇宙飞船进入火星大气层、被烧焦之前,把防热罩的破洞修好。忙到一半还会听到阿卡迪的声音从通话器中传来:“不够快,我们都要被烧死了。”

这还是比较简单的。其他的……举个例子来说,宇宙飞船是飞行线控系统。换句话说,飞行员只要把数据输进宇宙飞船的计算机数据库,计算机就会自行换算前往目的地所需要的推力。这也是前往火星的唯一方法。以“战神号”这样的速度接近像火星这样的引力质量,没有任何人可以单靠感觉或是直觉,就知道究竟需要多少燃料;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驾驶宇宙飞船。但是,阿卡迪出的状况却是经常在关键时刻让庞大的计算系统死机(根据萨克斯的计算,概率是百亿分之一),所以他们必须立刻接手,用数学计算出数据,再输入火箭推进设备。他们面前的监视器上会出现一个硕大无朋的橘黑色星球——火星——正在朝他们迫近,逐渐占据整个屏幕。他们可能跟火星擦身而过,进入深深的外层空间,最后在绝望中死去;要不就是直接撞上火星,死得干脆。如果是后者,他们就会体验到以每秒120千米的速度撞上火星的感觉,宇宙飞船会变成一堆碎片。

要不就是机械故障:主火箭、稳定火箭、防热装置和计算机软硬件在接近火星的时候必须完美配合。这些系统在这个时候发生故障的概率,根据萨克斯的计算(不过有人说他计算的方法不对)大约是万分之一。不过,舰桥上的飞行人员还是得一再演练,看着警告红灯一再亮起,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排除故障。虽然他们心里觉得这种挑战还算刺激,但是,他们宁可回去练习一成不变的“曼陀罗狂奔”。如果真能从机械故障中成功脱身,大家会欣喜若狂,高昂的士气可以维持一整个星期。有一次约翰·布恩成功地用手动气阻减速 (10) ,单靠一具火箭控制宇宙飞船的速度,而且精准地降落在千分之一秒的弧度上。没人相信这会是事实。“瞎猫撞上死耗子。”约翰说。餐桌上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奇迹,约翰只是笑笑。

阿卡迪设计的状况千奇百怪,大多数都很难克服,最后总是以“死亡”收场。“战神号”上有各种设计,让移民在任何状况下(飞行模拟当然是其中之一)都能保持清醒。但是,清醒的他们碰上阿卡迪的设计,往往被气得发疯。有一次大伙儿忙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把舰桥上每一个监视器都修好,却看见一个小行星迎面扑来,正好撞上舰桥,把他们都撞死了。阿卡迪也是领航组的成员,但是,他却设计了一个“错误”状况,本来应该减缓宇宙飞船旋转的速度,但计算机却让宇宙飞船加速。“现在甲板上的重力是6G!”他下达命令的声音有一种恐怖的嘲弄。大家只好趴在地板上半个小时,假装自己的身体有半吨重。好不容易熬过这道难关,阿卡迪跳到地板上,把他们从控制监视器旁推开。“你在干什么?”玛雅叫道。

“他疯了。”珍妮特说。

“他是在模拟发疯的样子。”娜蒂雅纠正她,“我们要想出办法——”她绕着阿卡迪走了一圈,“——制伏舰桥上快要发作的疯子。”

这话不是开玩笑。只见阿卡迪翻着白眼,闷不吭声地攻击船员,顿时变成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人。总共有5个人扑上前去想要制止他,珍妮特和菲丽丝·波义尔被阿卡迪的手肘撞得七荤八素。

“怎么样?”他在晚餐的时候说,嘴唇越来越肿,笑的时候会不自主地歪向一边。“我们的压力那么大,情况那么坏,万一雪上加霜,有人又发疯了,怎么办?”他转向萨克斯,嘴更歪也笑得更开心了。“这样的概率有多大?”他唱起牙买加的歌谣,加勒比海口音中有浓浓的斯拉夫味儿。“压力没那么重了,哦,压力没那么重了,你的压力没那么重了。”

他们还是想尽办法去解决阿卡迪这个怪胎想出的怪异状况,其中包括:“战神号”遭到火星人攻击,由于“建造期间误装爆炸螺栓 (11) ”而必须抛弃H舱,以及在登陆之前弗伯斯卫星突然偏离轨道。这些绝不可能发生的状况一一出笼。由于这种不切实际的意外状况,有时反而会产生一种超现实的黑色幽默。阿卡迪常在餐后公开放映应变的视频,大家笑声震天。

但是,有些状况是可能的。他们一个早上又一个早上地模拟。尽管他们总能想出解决的方法,尽管拟定对策的报告不断出炉,但是,他们还是经常看到这样的景象——一个红色星球以不可思议的高速——每小时40000千米,迎面扑来,占据了整个监视器屏幕,然后屏幕一片空白,只出现了两个黑字:撞毁。

他们采取霍曼椭圆 (12) 二型的飞行路线,这条路线很经济,但却不是最快的一条。“战神号”准备就绪的时候,火星刚好在地球黄道平面前的45度。所以,他们要先绕太阳转半圈,300天后再跟火星会合。子宫里的孕育期,广子形容说。

地球上的心理学家认为,在“战神号”上还是应该有些变化,以显示季节的消逝,这样比较适合。因此,日夜的长短、气候的变化,还有宇宙飞船内部的色调也应该跟着调整。有人认为登陆火星的时候是收获季节,所以应该是秋天;但也有人说抵达的时候是早春比较适宜,象征新生。经过简单的辩论之后,移民进行投票,最后决定在早春时节起航,这样一来,他们经历的航程就会是夏天,不用苦熬寒冬;等到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就可以把宇宙飞船漆成跟火星类似的橘红色调。如果抵达的时候是早春,那他们就会大量使用浅绿和粉红,这些颜色,是他们要留在地球上的念想。

所以,在最初那几个月里,大家做完自己的晨间工作,从农场或舰桥下了勤务,或是好不容易挣脱阿卡迪的虐待,步履蹒跚地离开工作岗位后,便走进春天的时光中。墙上挂着粉绿的图板或是跟壁画一样大的杜鹃花、蓝木楹照片,还有樱桃装饰品点缀其中。在大农场中,大麦与芥菜花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色,甚至可以看到它们纤细的花瓣。宇宙飞船上有森林生物群系和七座公园,在此刻的春季里,满是翠绿的树木和矮小的灌木。玛雅喜欢五颜六色的春天花蕊,早上忙完自己分内的事情之后,她的养生消遣就是到森林走一走。这里的地板故意铺得有点起伏,浓荫茂密看不到尽头。很多人喜欢来这里,但她最常碰见的人却是弗兰克·查默斯。他说,他最喜欢春天的叶子,但好像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们会一起走一会儿,有的时候聊两句,有的时候就默默地走。即使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内容。弗兰克从来没有提过他们两个在这趟旅程中的领袖身份。玛雅发现了他的习惯,但也没有点出来。他们两个的工作几乎没有交集,也许这就是弗兰克懒得开口的原因。玛雅的职位其实并不正式,也没有很强的阶级象征——俄罗斯的航天员一向是相当平等的,这是科罗廖夫 (13) 以来的传统。美国的太空计划则有很浓的军队色彩,在头衔上也有明显的阶级概念:玛雅是俄罗斯特遣队的协调者,但是,弗兰克却是队长 (14) ,让人想起过去海军的那一套。

或许这层权威多多少少让他觉得有点困扰,不知道,他没有说过。有的时候,他会跟玛雅聊聊生物群系,有的时候会谈一些技术上的细节或是家乡传来的新闻,但最常见的情况却是他默默地跟着玛雅走。在曲折起伏的小径上,穿过浓密的松树、白杨和桦树树荫。他们亲密得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们是老朋友,或者是他很害羞地(很委婉地)在向她求爱。

有一天,玛雅突然想到,“战神号”在春天起航,或许会惹出麻烦。他们现在身处浩瀚宇宙,飞船内春光明媚,生命恣意萌发,百花齐放、鲜活翠绿,空气中满是花朵的香气,微风迎面扑来,温暖的白天变得很长,每个人都穿着短裤、T恤。100头健康的动物,关在封闭的船舱里,吃喝拉撒、运动淋浴、睡眠休息。当然,少不了性。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玛雅自己在宇宙飞船中就有美妙的性经验。那是在她执行第二次“新世界计划”的时候,她跟乔治、耶理和艾琳娜在无重力的环境中,试过各种意想不到的姿势,实在是很过瘾。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们都比以前老,而且这船人一辈子都得生活在一起。“在封闭系统中,所有的事物都会有点异常。”广子有一次这么说过。在美国太空总署受训的时候,教官就非常强调全船人应该像兄弟一般。太空总署出版了一本名为《火星旅程中的人际关系》的书,页数多达1348页,其中只有一页讨论到性,而且谆谆教诲船员要严谨自持,不可有邪念。在这本厚厚的书中,对于性的态度,有点像是回到了部落时代,明白地强调:部落内通婚是一种禁忌。看到这里,俄罗斯人笑得前仰后合,美国人反而保守拘谨起来。“我们不是部落,”阿卡迪说,“我们就是世界。”

现在是春天,船上有好几对夫妻。有些人行为相当公开,亲热都不避人;在E舱还有游泳池、蒸汽浴和按摩浴缸。有外人的时候他们只好穿上浴袍,所谓的外人,当然是指美国人。但是,有人穿着浴袍淋浴吗?所以,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她曾经听娜蒂雅对伊凡娜说,泡泡圆顶就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专门给人约会用的,闲人免进。很多航天员爱死了那种没有重力的感觉。公园和森林生物群系的角落也是幽会的地方,不过没有无重力室那么热门就是了。公园的设计本来就是让人有一点儿可以逃避的感觉,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躲在自己的隔音房?尽管有那么多的私人空间,但是男女朋友如果不想成为八卦新闻的主角,那么他们的言行还是要检点才行。玛雅确定,正在交往的男女一定比大家知道的要多得多。

她可以感觉到,而别人也有类似的感觉。有的时候两个人窃窃私语,迅速交换一个眼神,轻轻一笑;擦身而过的时候,微微碰触肩膀手肘——没错,到处都有爱意在滋长。这种发展让空气中弥漫一种紧张的气氛,反而没有两情相悦的浪漫。极地训练时的那种恐惧好像又回来了。而且,大家喜欢的就那么几个,好像在玩抢椅子游戏,一直在抢那几张越来越少的椅子。

对于玛雅来说,她还有别的苦恼。她的言行举止比一般的俄罗斯人还要保守。在“战神号”上找男人,等于是让她跟下属上床。一想到这种事,她就有些不悦。她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因为她那样做过。更何况也没有对象……不过,她是觉得阿卡迪有些吸引力,但是她不喜欢他,看起来他也无心于此。耶理呢?他们以前就认识,但终究只是朋友而已。德米特里,她理都不想理;韦拉德,太老了;尤里,不是她要的那型。

美国人?其他国家的人呢?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不同的文化,谁知道呢?这是她心里的秘密,但她确实考虑过。偶尔清晨起来,或是做完运动时,她飘浮在欲望的波动中,在床上或是莲蓬头前,感觉精疲力竭,非常孤单。

一天,快到中午的时候——那天的模拟特别烦人,他们几乎成功了,但终究功亏一篑——她在森林生物群系碰见了弗兰克·查默斯。她跟他打了个招呼,两人走进森林的浓荫中,没走十米就停住了。玛雅当时穿了一条短裤、一件背心,赤着脚,浑身汗淋淋的,刚刚才结束严苛的考验,她的脸红通通的。弗兰克也是一条短裤、一件T恤,刚刚才从农场出来,一身汗,满身尘土。突然之间,他尖声长笑起来,用两个指头的指尖碰触她的上臂。“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笑声依旧刺耳。

星际旅程中的两国领袖。身份平等。她抬起手来碰到了他的手,好像非常吃力。

他们很快离开小径,往松树的浓荫处走去。他们开始接吻,太久没有接触到异性的嘴唇,让玛雅觉得异样。弗兰克被树根绊倒,在她的呼吸底下笑着;笑声让玛雅觉得一阵颤抖,甚至有点害怕。他们坐在松树底下蜷成一团,像是在树林里偷吃禁果的年轻学生。她笑了。她喜欢单刀直入,只要她想,就可以很快征服那个男人。

他们做爱了。她的热情曾经一度把她冲到了九霄云外。结束之后她放松了下来,让高潮的余韵一阵一阵席卷。但是,她觉得一阵恶心,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不上来。他好像隐藏了什么,好像在做爱的时候也不肯坦白。更恶心的是,她确定他有所保留,隐藏了他胜利的快感;反正他觉得他赢了,玛雅输了。美国人还是有清教徒的洁癖,总是觉得性是不对的,男人应该玩点儿伎俩,勾引女人上床。玛雅收起自己的真正感受,被弗兰克脸上不由自主的微笑惹火了。谁赢谁输?管他的。

但他们终究是船上的两国领袖,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弄得你死我活的话……

他们强作轻松,讲了一会儿话,在离开之前又做了一次。这次的感觉不比第一次,她发现自己有点分心。性里面有太多理性分析不出来的成分。在做爱的时候,玛雅能感觉另一半的心事,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经不起分析。有时,她会喜欢对方的贴心;有时,她会厌恶对方的卑鄙,但她从不怀疑她的直觉。从第一次见到弗兰克开始,她就觉得这个人怪。想到这点,她觉得很不安。

但她看起来还是很和气、很温柔。如果在这当口流露出她的厌恶,就未免过分了,没有人会原谅她的。他们站起来穿好衣服,回到D舱,跟其他同事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餐。这个时候能有点距离,感觉真是完美。就在他们相好之后的几天,她很惊讶也很难过地发现,她在躲弗兰克,总是在找借口不跟弗兰克独处。这种感觉很窝囊,她自己也不想这样。她希望不要有这种感受。弗兰克有的时候会有暗示,他们又开始做爱。玛雅一直希望她的直觉会跟她说,上次她弄错了,但是每做一次,她的心情就会更坏。她总是感觉到他有一抹胜利的微笑,那种“我终于逮到你了”的表情,还有清教徒对肮脏的那种双重标准,让玛雅厌恶到了极点。

所以,她躲他躲得更积极了,根本不让两人有开始的机会。但弗兰克很快就识破了她的心思。有一天下午,他邀请玛雅到生物群系去散步,玛雅拒绝了。她说她很累。弗兰克脸上流露出惊讶,随即便戴上了面具。她的感觉糟透了,因为她无法跟自己解释。

为了弥补上一次毫无理由的退缩,玛雅又变得友善和气,只要觉得情况不危险,她就大大方方地跟弗兰克一道出去。有一两次她还刻意暗示他,上次跟他上床只是希望能跟他做好朋友而已,她跟别人也做同样的事情。但是,这种讯息只能在字里行间隐约传递,可能他没弄清楚她的意思,听玛雅讲了半天,显得有些困扰。有一次,她跟一群人在聊天,就在与大伙儿分手前,她感受到他尖锐的目光。在此之后,只有距离与保留。但他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从来没有通过她,也没有跟她面对面地把事情谈清楚。问题不就出在这里吗?看起来,他就是不想跟玛雅谈这类事情。

也许他跟别的女人也有一腿,跟那些美国女人。这很难说,他的口风很紧。但是,这种感觉……就是不好。

玛雅决定要拒绝这样的诱惑,不管会因此受到多少折磨。广子说得不错,在封闭系统里,所有的事物都有些异样。这么做对弗兰克来说很不好(如果他真的在乎的话),因为他一直觉得是他在引导、教育玛雅。玛雅想清楚了,她不见得非躲他不可,两人当朋友就行了。于是玛雅尽全力修补两人的关系,但是,她做得好像过了火,让弗兰克觉得她又在诱惑他。他们分在同一个小组,有一次大家谈到很晚,她坐在他的身边。散会之后,他跟她一道走回D舱,又在浴室前晃荡,他的口气温柔,跟他当时的心境迥然不同。玛雅开始讨厌自己,她不希望别人觉得她很随便,尽管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她不管怎么表现都很难让人觉得她不随便。所以她就跟他走了,也许因为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也许因为她真的想找个人做爱。她又做了,也更气自己,并且下定决心对自己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就把它当作这次事件的最后回忆。但她却发现自己比先前几次更有激情,真的想讨好他。高潮之后,她看着他的脸,有点像是透过窗户看一座空荡荡的屋子。

这是最后一次了。

Δv是一种速度,delta是指改变。在太空飞行中,这是指从一个星球到另外一个星球所需要的速度改变——当然,这样的运动需要多少能量也可以借此测量出来。

所有的物体都在移动。想要从地球(移动的)表面进入地球轨道,至少需要每秒钟10千米的Δv;从地球轨道进入火星,至少需要每秒钟3.6千米的Δv,环绕火星至少需要的Δv是每秒钟1千米。最难的部分就是离开地球,必须挣脱沉重的引力。攀登宇宙时空的巨大曲线,要使用巨大的动力才能转移惯性牵引方向。

历史也有一定的惯性。在四维空间中,任何一个粒子(或事件)都是有方向性的。数学家试图利用“世界线”在曲线图上勾勒这幕景象。在人类事物上,个别的“世界线”纠结成一团,从原始的黑暗时代一直往后延伸:地球般大的绳索,以冗长的曲线环绕太阳。这条纠结而成的绳索就是历史。掌握它从哪里开始,便容易明白它会往哪去——这是一种简单的类推法。我们需要多少的Δv才能够挣脱历史?挣脱原有的强大惯性,开创我们自己的新旅程?

最难的部分就是把地球抛在脑后。

“战神号”的外形是结构化的现实。对玛雅来说,地球与火星间的真空,像是一连串没有尽头的圆柱体,以44度的角度结合在一起。环绕C舱是一个跑步者会经历的路程,有点像是越野障碍。在每一个联结点,玛雅都会放慢步伐,绷紧双腿,准备迎接两个22.5度的弯,突然之间,她看到了下一个圆柱体。那是一个更窄的世界的入口。

船员好像是困在旅馆里找不到出口的旅客,这家旅馆甚至连阳台都没有。活在旅馆里的压缩感与日俱增,如今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4个月,却连一半的旅途都还没有走完。虽然“战神号”上有精心设计的环境和无穷无尽的演练,但是旅程却没有因此而加速。

一天早上,第二飞行小组又在接受阿卡迪近似虐待狂的模拟演练。突然之间,所有的红灯同时亮起。

“太阳监测设备监测到太阳耀斑 (15) 。”莉雅说。

阿卡迪倏地站起。“不是我!”他叫道,弯腰看他眼前的屏幕。他抬头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他的同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抱歉,朋友们。狼真的来了。”

从休斯敦控制中心传来的讯息证明了阿卡迪的话。阿卡迪也曾经用这种方法骗过他们,但他已经站起来冲到最近的爬行辐管,大家别无选择,只得紧急应变。

碰上剧烈的太阳耀斑,是他们模拟过多次的紧急状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有几个人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赶到岗位,所以,他们没命似的狂奔,一边埋怨自己的运气真坏,一边还得提防不要绊到别人。他们有很多工作要做,因为封舱很复杂,而且不够自动化。在把植物种植槽拖到保护区的过程中,忙得不可开交的珍妮特叫道:“这是不是阿卡迪玩的把戏啊?”

“他说不是!”

“可恶!”

他们离开地球的时候,是太阳黑子11年运动周期的低点,按理来说,发生太阳耀斑的概率并不高。不过概率不高,还是有机会撞上。在第一波放射线抵达之前,他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应变;一个小时之后,真正的冲击就会席卷而来。

太空飞行中会碰到的紧急状况可能很明显,像是爆炸;也可能根本意识不到,像是方程式计算错误。但是,状况明不明显跟它究竟危不危险没有关系。船员根本意识不到亚原子风暴的来袭,一点征兆也没有。但是,一旦撞上了,后果便不堪设想,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船员们冲到全船的各个角落,全面强化船体结构——将植物遮盖好或是移到保护区,鸡、猪、小牛和其他的动物及鸟类,全部都得赶到专门为它们设计的庇护所;种子和冷冻胚胎得收集起来,要不就干脆带走;敏感度比较高的电子仪器也得收到箱子里,体积小的同样随身带走。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这些杂事处理完毕之后,船员要尽快进入爬行辐管,再进入通往中央轮轴的管道,飘进风暴庇护区。庇护区的位置就在中央轮轴的正下方。

广子和她的生物圈小组是最后进来的一群人,警报声响起之后的第27分钟,他们冲了进来,“砰”的一声盖上庇护区的盖子。在无重力空间飘浮的他们连气都喘不过来。“来了没有?”

“还没有。”

他们从魔术贴粘架上取下个人放射量测定器,把它别到衣服上。其他船员已经在半圆形的空间中载沉载浮了,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气,身上都有些瘀伤,有的人还把脚扭伤了。玛雅叫这些身上有伤的人出列,不过,很庆幸,100个人都没有什么大碍,任务全部完成。

房间看起来很挤。他们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全员聚在一起了,这么大的区域感觉却好像不够。这里是位于中央轮轴正下方的油箱,四周的油箱装的全都是水。他们藏身的油箱被纵向切割成两个半圆,上面一半是庇护区,下面一半是重金属。半圆形平的一面,被他们称为“地板”,嵌在油箱圆形的轨道里,会反方向运动,抵消“战神号”的旋转,避免让船员正对太阳。所以,这个空间是不会动的。波浪板似的地板旋转速度与“战神号”一样,每分钟四圈。放眼望去真是一幕奇特的景象:100个人飘浮在无重力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好像一肚子心事,其实是晕船的前兆。挤在船尾的人比较倒霉,因为他们紧挨着厕所,为了避开不好的联想,他们的视线只好朝下。放射线就在他们脚下流过,重金属会阻隔大部分的伽马射线。一想到这里,玛雅就有一种把双腿并拢的冲动。大家四处飘浮,要不就穿上魔术贴粘鞋 (16) 在地板上行走。他们用很低的声音交谈,下意识地寻找他们的邻居、工作伙伴跟朋友。大家都没有什么兴致,话没讲两句就讲完了,就好像在鸡尾酒舞会上,有人宣布开胃菜坏掉了一样。

约翰·布恩挤出一条路,飘到庇护区前面的计算机终端,阿卡迪和亚历克斯正在那儿检查船的受损状况。他敲了一个指令,“战神号”外部辐射的数据立刻出现在最大的计算机屏幕上。“我们来看看到底受损有多严重。”他轻轻地说。

耳旁传来一阵呻吟。“一定要吗?”乌苏拉说。

“总要知道啊。”约翰说,“我也想知道我们的防护罩效果究竟怎么样。‘尘鹰号’上的那个防护罩跟牙医身上的围裙一模一样。”

玛雅笑了。这让她想起约翰拥有的罕见经历。他暴露在辐射中的程度是全舰之冠——有人问过他,约翰说,这辈子总共有160雷姆。在正常情况下,地球上的人每年只会吸收1/5雷姆的辐射量;环绕地球轨道时,由于还在地球磁层的保护之下,一年的吸收量大约是35雷姆。这样一比就知道约翰的辐射吸收量的确高。也难怪在这种情况下,他会觉得有必要检查“战神号”的外部数据。

其他有兴趣的人——大概60个的样子——飘在他的后面,跟他一块儿看数据。远远的另外一端是一群担心自己会得晕动病 (17) 的人,他们也完全不想知道他们吸收了多少辐射量。光是想一想,就会觉得有些辐射钻进了他们脑袋。终于,耀斑的主体冲过来了。外部辐射探测器的指针先是超过“太阳风”的一般指数,接着突然之间迅速偏向最高点。几个探测器立刻发出嘶嘶的声音,有人甚至吓得尖叫起来。

“猜猜看防护罩能挡住多少辐射量?”约翰说,看了看别在衬衫上的监测器,“在我身上不过0.3雷姆!”

看牙照X光,几辈子的吸收量也不过是这么多。可是在防护罩外,辐射量高达70雷姆,这是致命的剂量。想到这点,大家又觉得庆幸。但是,飞完这趟旅程,究竟还会吸收多少辐射量,谁也没有把握。数也数不清的粒子会穿透船体,进入他们周遭的水和重金属,冲撞水和金属原子,再进入组成人体的原子。这些粒子来无影去无踪,也感觉不到;在粒子前,人就跟鬼没有两样。这些粒子当然也会冲撞血肉、骨骼的原子。绝大部分的冲撞对人体无害——但在难以计数的冲撞中,却很可能有一两次(或是三次?)会击中染色体,造成错误的缠绕,结果就产生了突变。肿瘤就是这么来的,就像是印刷术发明之后的书籍一样。几年之后,除非这个人的运气很好,受损的DNA自行修复;否则或多或少身体一定会有变化,会多点儿东西——癌症。最常见的就是白血病,而其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死亡。

所以,看到这些数字,实在是很难让人觉得轻松,1.4658雷姆、1.7861、1.9004。“就像里程表一样。”约翰盯着他的监测器,平静地说。他双手抓着一根横杆,身体前后摇晃,好像是在做健肌运动。弗兰克见到便问:“你在干什么?”

“闪躲。”约翰说。他朝弗兰克笑了笑,弗兰克紧皱双眉。“见过吧,移动目标。”大家在笑他的滑稽。他们的危险明明白白地显现在屏幕的指数和图形上,但笑声似乎减轻了他们无助的感觉。这没什么道理。命名,是人类最早发展出来的科学能力。船上有专业的科学家,也有航天员,他们所受的训练让他们明白有碰上风暴的可能性。科学思维梳理他们的情绪,惊恐就会逐渐消退。现在,他们已经好多了,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在替自己的恐惧取名字了。

阿卡迪飘到计算机终端前,放起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他选择了第三乐章,那是描述暴风雨打断村民舞蹈的片段。阿卡迪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跟大家一道飘到圆柱体的最上方,倾听贝多芬激昂的呐喊,在这耀斑来袭、船体内部却又寂静无声的时候,音乐来得正是时候。听这段音乐的感觉就该这样!弦乐和木管乐器接连响起,旋律奔放狂野,几近失控,却又优雅动人——一股寒栗直冲玛雅脊椎的末端。她从来没有这么贴近地听过这首几乎已经被演奏烂的贝多芬名曲,她满怀崇敬(其实是敬畏)地看着阿卡迪,没想到他当DJ竟有如此功力,散发出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力量,也像是一团在风中飞舞的绒毛。在交响乐暴风雨激荡到极点的时候,让人不敢置信的是,辐射指数竟然下降了;乐曲中的暴风雨逐渐消散,他们面临的耀斑也到了强弩之末。闷雷声声作响,接替的是轻柔和缓的乐风。法国号响起,大地复归平静,云淡风轻。

大家聊起别的事情,讲起自己手上原本有好多工作要做,却被耀斑硬生生地打断了;有人趁着难得的空闲,天南地北地扯了起来。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吧,有一处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响。玛雅没有听到开头,只知道阿卡迪突然用英语叫道:“那是地球人拟的计划,我们为什么要听?”

其他说话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那里射去。阿卡迪突然现身,飘到庇护区旋转天花板下面俯视众人,他的模样有点像是一个飘浮的疯狂鬼魂。

“我们应该制订新的计划。”他说,“而且,现在就该动手。所有的细节应该根据我们的想法重新调整,每个地方都要顾到,就连我们的第一庇护区也不例外。”

“又怎么啦?”玛雅问道。看到他这副张狂的样子,玛雅不由得有些生气。“原来的设计不是好好的吗?”阿卡迪居然也可以登台,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时大家都在看玛雅,好像她应该为阿卡迪的行为负责,她的工作就是让阿卡迪不要来烦他们似的。

“建筑就是社会的缩影。”阿卡迪说。

“这只是房间而已。”萨克斯说。

“可是房间里面有社会组织。”阿卡迪四处望望,仿佛是想用他的眼光把大家拉进这场讨论。“设计者在规划内部空间的同时,其实已经假设里面的人该怎么生活了。刚刚起程的时候,美国人跟俄罗斯人是隔开的,分别住在D舱和B舱。照他们的设计,我们应该是两个实体,对吗?那么在火星上,我们也应该各行其是才是。建筑会呈现价值,它们是一种文法,房间就是句子。我可不想让华盛顿和莫斯科的人决定我要怎么过我的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我们第一移民区怎么得罪你啦?”约翰问道,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它是长方形的。”阿卡迪说。这个回答惹起了一阵笑声,但他还是坚持说下去,“长方形是最传统的形状!工作空间与住处分开,好像是说工作不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住房大多是一人一间,但是,又有阶级划分,领袖级的人物房间就比较大。”

“有阶级也是为了工作方便啊。”萨克斯说。

“不,阶级是完全不必要的,这是特权的观念。我觉得这是美国企业文化的遗毒。”

底下有人嘟囔了几句。菲丽丝开口了。“什么事都要扯上政治吗,阿卡迪?”

“政治”这个词一出口,大家心头上的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隙。玛丽·杜可儿跟另外两个人分开众人,朝房间那端走去。

“什么东西都脱离不了政治!”阿卡迪在他们背后大叫道,“我们这趟旅程就有高度的政治性。我们是去建立一个新的社会,你说我们能不政治吗?”

“我们这里是科学研究站。”萨克斯说,“不必非得把政治扯进来。”

“我上次去的时候,的确是没闻到什么政治气息。”约翰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卡迪。

“怎么会没有政治?”阿卡迪说,“只是味道不浓而已。你上次去的那个太空研究站,里面全都是美国人,而且只是个临时任务,你老板叫你干吗,你就干吗。可是现在我们这里是国际性的组织,要建立永久性的移民区,这是完全不同的。”

渐渐地,大家懒得听他们争辩,又聊起了天,注意力也转移到比较有趣的话题上。莉雅·希梅内斯说:“我对政治没有兴趣。”玛丽·杜可儿在房间远远的另外一端附和她的说法:“我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就是为了躲政治这个东西!”

几个俄罗斯人立刻回话:“这不就是你的政治立场?”他们七嘴八舌地讲着类似的话。亚历克斯说:“你们美国人想终结政治与历史,只要时局没变,你们就可以支配这个世界!”

有几个美国人还想抗议,但是亚历克斯抢先开口:“这是真的!过去的30年来,整个世界都变了。每个国家都在审视自己的职责,不断改革来解决问题——每个国家,只有美国按兵不动。你们现在已经是全世界最保守的国家了。”

萨克斯说:“许多国家之所以要改变,是因为它们以前太过麻木不仁,不改革就没有生路。美国的体系很有弹性,当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变化。美国的应变方法比较好,过程比较顺畅,也比较容易让大家都往前走。”

萨克斯的说法让亚历克斯停了好一会儿,一时之间想不出怎么反驳。同时,约翰·布恩却很有兴趣地看着阿卡迪说道:“再来讨论一下在火星上的第一移民区。你说要怎么改变才好?”

阿卡迪说:“我也不怎么确定。我要先到我们选定的地方实际走一遍,看看是个什么样子,大家再好好研究一下。你知道吗?用这种方法来营建社区比较好。基本上,我认为工作空间和活动空间应该尽可能地合而为一,这样比较实际。我们工作应该不只是为了薪水吧?这是我们创造的艺术,我们全部的生活。我们应该跟大家说明白,我们不吃地球的那一套,也不该有阶级的区分。我就不相信我们现在的领导体系。”他客气地对玛雅点点头,“现在我们各有各的责任,这种现实应该反映在建筑结构上。环形设计最理想——就建筑而言,的确是比较复杂,但是,加个网格状的圆顶,应该可以弥补这个缺点——这很容易建,而且能够彰显我们平等的诉求。建筑内部应该尽量保持开放。每个人会有自己的房间,但是不需要太大,而且尽量安排在边缘,让公共空间尽可能的大。”他拿起终端机前的鼠标,绘制他的理想空间,“看,这种建筑语法就在告诉我们:‘众生平等。’明白吗?”

“我们那里已经有一些组合型的房屋单元了。”约翰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改。”

“如果我们有意愿的话,当然可以。”

“但是,真有这个必要吗?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已经是平等的了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阿卡迪的语气相当尖锐,打量着四周,“如果弗兰克跟玛雅叫我们做什么,我们真的可以不理会他们吗?如果休斯敦和努尔叫我们做什么,我们真的能不理会他们吗?”

“我想可以吧。”约翰轻轻地回答说。

这句话惹来弗兰克瞪了他一眼。其他人加入讨论,不时爆发争执,许多人有话想说,却被阿卡迪硬生生地打断了:“是我们的政府送我们来这里的!所有的政府都有缺点,有许多已经腐朽到无法收拾。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总是有数不清的血腥残杀!如今,我们可以做我们自己的主人。我真的不希望我们挣脱不了旧思维,重复我们在地球上犯的错误。我们是第一代的火星移民!我们是科学家!我们的工作就是构想新的事物,创造新的时代!”

大家又吵成一团,比先前还要大声。玛雅转身轻声地责备阿卡迪,见到大家这么激动,她有点慌张。她看到约翰·布恩在微微冷笑。他从地板上跳了起来,朝阿卡迪飘去。他冲得有点急,直到阿卡迪身边才定住身形。他跟阿卡迪握握手,两人同时飘到空中,像是在跳一支笨拙的舞蹈。这个公开支持的动作,让大家议论纷纷,猜疑不定。玛雅从众人脸上的表情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大家一直觉得约翰是个温和低调的人,但是,如果他赞成阿卡迪的想法,那么大家就要重新评价这个人。

“你他妈的,阿卡迪,”约翰说,“先是神经兮兮地模拟演练,现在又来妖言惑众——你是神经病,你真是个神经病!你到底是怎么混上这艘船的?”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玛雅心里想道。

“我骗他们。”阿卡迪说。

大家都笑了,就连弗兰克都忍俊不禁,尽管还是一脸错愕。“我当然是说谎了!”阿卡迪叫道,浓密的胡须中露出一张咧开的大嘴,“要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混上这艘船的?我想到火星去干我想干的事,可是遴选委员会要的却是服从他们命令的人!你知道的!”他指着下面的人叫道,“你们全部都撒了谎,你们心里清楚得很!”

从来没见弗兰克笑得这么舒畅过。萨克斯还是穿着他经常穿的基顿 (18) T恤,竖起一根指头说:“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修订版。”大家笑得更大声了,笑声里面尽是嘲讽。这是所有人都要接受的心理测试,也是广泛使用且极受心理专家推崇的调查方法。总共有556个问题,受测者必须回答同意或是不同意;心理专家会根据受测者的回答,描述出他们的心理状况。但是,受测者究竟正不正常,却需要比对2600个、20世纪30年代、已婚、住在明尼苏达、职业是农民的中产阶级的答案。这个测验有多种修订版,但是,第一批受测者的西方白种人偏见却深植其中——至少在火星移民中有很多人是这样想的。“明尼苏达!”阿卡迪叫道,眼睛滴溜溜乱转,“农夫!明尼苏达的农夫!我跟你说,我在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撒谎,告诉他们一个相反的答案;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认定我是正常的!”

这个自白引起一阵喧嚣。“妈的。”约翰说,“我是从明尼苏达来的,想要诚实都不行?”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玛雅注意到弗兰克笑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手紧捂着肚子,频频点头,合不拢嘴。她从来没见过他笑成这副德行。

萨克斯说:“是这个测验让你说谎的。”

“什么?你没有说谎?”阿卡迪咄咄逼人,“你真的没有说谎?”

“没有。”萨克斯说,刻意地眨眨眼,好像从来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每一道题我都是诚实作答。”

大家笑得更夸张了。萨克斯没想到会有这种反应,表情很讶异,大家看到后笑得快断气了。

不晓得谁在叫:“米歇尔,你怎么样,要不要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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