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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电缆底部在强烈阵风中发动喷气式发动机以稳定方位,落入那个混凝土地下碉堡顶上的孔洞里,与其轴环接合。现在火星同步自转点以下的电缆部分被火星引力往下扯拉;火星同步自转点以上的部分则依循远离星球的离心力,紧紧追随新克拉克的轨道;电缆的碳纤维承受着所有张力,全部仪器与星球同速旋转,在帕弗尼斯山脉上以周期性的持续摆动来避开得摩斯 [2] ;所有动作仍然由新克拉克上的计算机,以及配置于碳纤维电缆上火箭的电池来控制。

电梯回来了。电缆一边有从帕弗尼斯往上攀升的电梯厢,另一边则有从新克拉克沉降而下的电梯厢,发挥了平衡锤般的作用,大大减少了运作所需的能量。宇宙飞船开始在新克拉克太空站着陆,而对于离开的宇宙飞船,另有弹射器辅助其快速升空。火星重力于是有了实质的缓减,而且此后地球及太阳系其他星球上的人们往来费用也显著降低。

当他们征召他并将他送到火星去的时候,他正过着普通至极的生活。

那份召集令以传真方式出现在亚特·伦道夫才租了一个月的公寓里,当时他和妻子刚刚决定分居。传真内容相当简洁:

亲爱的亚特·伦道夫:

威廉·福特邀请你参加一场私人研讨会。2101年2月22日早上9点,飞机将从旧金山机场起飞。

亚特惊愕地瞪着那张纸。威廉·福特是跨国公司布雷西斯的发起人,该公司几年前延揽了亚特加入。福特年纪相当大了,听说现在已经半退休,但仍担任某些荣誉职位。他主持的私人研讨会声名狼藉,不过真相如何外界所知甚微。据传他邀请的都是该跨国公司分支机构的人员,还说他们聚集于旧金山,然后搭乘私人喷气式飞机飞到秘密场所。没有人知道那里到底进行着什么。参与的人在会后通常被调职,即使没有也都引人疑窦地三缄其口。所以福特的研讨会一直很神秘。

亚特对于接到邀请深感讶异,有些忧心,但基本上仍感到荣幸。在被延揽之前,他是一家名为“担埔埋”的小公司的联合发起人,兼任科技董事。那家公司从事旧掩埋垃圾场的挖掘处理工作,把从前浪费年代的丢弃物重新掘出,回收其中可用的物资。当布雷西斯延揽他们时,曾让他们感到惊讶,非常喜悦的惊讶。担埔埋的每个人都从一家小公司的雇员摇身一变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组织之一的见习会员——依股份受薪,对政策有投票权,可免费使用其所有资源。那情形就好像荣获了骑士头衔一般。

亚特确实感到高兴,他的妻子也一样,不过她同时又有些忧虑。她本身当时是三菱化学合成部门经理。她说,这些大型跨国公司就像各自独立的世界。他们两人一旦各为不同组织工作,彼此的生活距离就不可避免地会越来越大,情形将比当时已有的状况还要严重。他们将不再需要对方帮忙获得抗老化治疗,跨国公司所提供的远比政府可靠。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像搭乘不同船只的人,从旧金山港湾向不同方向扬帆而去,就如同船只航行在黑夜中,彼此擦肩而过。

在亚特看来,如果不是他的妻子对与她同船的某个乘客有着特别兴趣的话,他们未尝不可在不同船只间通勤往来。那是一位在三菱组织中掌管东太平洋发展的副主席。但是亚特很快就投身于布雷西斯的规划,频频穿梭于进修课程以及布雷西斯属下各小公司间资源回收争执的仲裁会上,而当他终于回到旧金山时,莎朗却几乎从不在家。她曾说过,他们的船只已经驶出彼此的通信范围,而他则因过于低落消沉而无力争辩。不久,他就在她的建议下搬了出去。事实上,他可以说是被踢了出去。

现在他摩挲着没刮胡子的黝黑下巴,第四次阅读那纸传真。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只是常常无精打采——笨拙古怪,他的妻子这样形容过,而他比较喜欢担埔埋公司秘书所用的词:黑熊。他确实有着黑熊般臃肿的体态,但同时也有着黑熊般令人惊讶的速度和力道。在华盛顿大学,他担任过美式足球后卫,脚下虽然缓慢但方向却精准无比,叫对手难以阻挡。熊人,他们都这样叫他。阻挡他是你的不幸。

他学的是工程学,随后曾在伊朗及格鲁吉亚的油田工作,设计过一系列能在含量极微的页岩中萃取原油的机器。从事此项工作期间他在德黑兰大学取得硕士学位,接着迁移到美国加州,与一个朋友合组公司,专门制造外海石油钻探所需的深海潜水设备。一个较易取得的资源耗竭后便移向更深水域的企业,亚特再一次研发创造了一系列的改进机器,这回是针对潜水装备和水中钻孔机。但是整整两年耗在压缩室和大陆架上让他受够了。于是他将股权卖给合伙人,再次转向其他行业发展。不久,他创立一家寒冷环境住所建造公司,为一个太阳能电池板公司工作,并且建造火箭发射准备台。每一份工作都很不错,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觉真正吸引他的不是科技上的问题,而是与人事有关的。他开始涉入企划经营,然后投身仲裁领域;他喜欢跳入争论中,圆满地将问题解决,使所有人都乐于接受。那是另一种变相的工程学,比机器那一套更引人入胜,更有成就感。他称之为社会工程学,并觉得它更加使人着迷。

所以在创立担埔埋时,他选择了科技管理者的职位。他对他们那部在垃圾掩埋场从事筛选分类,名为“超级雷斯杰”的大型自动化机械的确花费了无数心力,然而他也比以前更深入地从事劳工纠纷等事项。他事业的这番走向,在他被布雷西斯网罗之后更趋明显。斡旋成功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怀着自己应该是个法官或外交官的心情回到家。是的,在他心中,他是一名外交官。

正因如此,他在自己的婚姻协商中无法获得圆满结果的事实就显得很叫人难堪。毫无疑问,福特或不管是谁邀请他参加这个研讨会,肯定都知晓他的婚姻破裂了,甚至对他这间老公寓都有可能进行窃听。他们很可能听到了他和莎朗在这最后一个月中的不愉快,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不会是一段值得骄傲的时光。他对这个想法感到畏缩,一面抚摸着他粗糙的下巴,一面晃到浴室拧开可携式热水器。没有刮胡子,50岁,分居状态,一生中多学非所用,才刚开始响应自己最真挚的兴趣——他实在不是他想象中会接到来自威廉·福特传真的那类人。

他的妻子,确切地说是即将变成前妻的妻子来了电话,她同样感到怀疑。“一定是个错误。”当亚特告诉她时,她这样回答。

她打电话来是说她照相机的一个镜片不见了;她怀疑是亚特在搬出去时拿走了。“我找找。”亚特说着移身到橱柜翻找那两个还没有打开的旅行箱。他知道镜片并不在里面,但仍然大声翻弄。即使他试图蒙混过去,也瞒不了莎朗。他搜寻着,她则继续在电话那头说话,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微弱地回荡:“这只显示出那个福特有多诡异。你会去一个什么香格里拉,而他会用舒洁面纸擦鞋,说日语,你呢,就会去收拾他的垃圾,学习在空中飘浮,然后我就永远见不到你了。你找到没有?”

“没有。不在这里。”协议分居时,就已经把他们的共有财产分割了:莎朗得到他们的公寓、娱乐中心、桌上摆设、计算机数据板、照相机、植物、床,以及所有家具;亚特则只带走了特弗龙煎锅。显然不是他最佳的仲裁表现。不过现在他要找镜片也就好找了。

莎朗有本事把一声轻叹变成足以让人清楚了解的谴责:“他们会教你日语,然后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你。威廉·福特到底让你干什么?”

“婚姻咨询?”亚特说。

有关福特研讨会的诸多谣传一一变为现实,亚特深感讶异。他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搭上一架马力强大的巨型私人喷气式飞机,机上另有六名男女。飞机起飞后,飞机的窗户,显然是双重偏光玻璃做成的,突然变黑,通向驾驶舱的门也上了锁。与亚特同机的两名乘客正比赛猜飞机的航向。飞机做了几个轻微的左转右转动作之后,他们认为飞机正向着西南方和北方之间行进。他们七人都得到以下信息:他们全是来自布雷西斯庞大组织中的科技经理或仲裁者。他们从世界各地飞抵旧金山,其中一些人对能够获邀面见这位蛰居的跨国公司发起人而感到兴奋;其他人则有些忧心。

他们的航程持续了六小时,猜航向的两人在飞机降落过程中猜测了他们目的地的所有可能性,那是由朱诺 [3] 、夏威夷、墨西哥市和底特律围成的一个圆圈,而亚特指出,如果他们搭乘的是新型的空对空喷气式飞机,则范围可能会更大,也许涵盖半个地球以上。喷气式飞机停下了,他们被领着通过一条小型甬道,进入一辆有黑色窗户的大房车。他们和驾驶座之间有一道无窗栅栏。车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们行驶了半小时。房车停住,司机让他们下车,那是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穿着短裤和一件印有巴厘岛风光的T恤。

他们在阳光下眨眼。这里不是巴厘岛。他们是在一条狭窄的海岸河谷底部,一个环绕着尤加利树的小型柏油停车场。西边有一片海洋或是一座巨大湖泊延展约一英里,视野范围相当有限。一条小溪从峡谷徐徐流向沙滩后的一个潟湖。峡谷南壁上覆盖着干草,北边长着仙人掌;山脊上是干燥的棕色岩石。“下加利福尼亚半岛?”猜航向的人说,“厄瓜多尔?澳大利亚?”

“圣路易斯-奥比斯波?”亚特说。

司机领他们走下一条窄路,来到一处由七栋两层木造房子组成的小庄园。庄园坐落在峡谷底部的海岸松树群里。小溪旁的两栋建筑是住房。他们把行李放到指定的房间后,由司机带领来到另一栋建筑里的餐厅,那里有六名厨工,全都上了年纪,给他们准备了简单的沙拉和一些炖煮食物。然后他们被带回住房,司机径自离去。

他们聚在中心休息室里,围着一个以木头为燃料的火炉。外面很暖和,炉子没有生火。

“福特有112岁了,”其中一个猜航向的人山姆说,“抗老化治疗对脑袋的功能没有帮助。”

“本来就没有用。”另一个猜航向的人马克斯说。

他们对福特品头论足一番。他们全都听过一些什么,因为威廉·福特是医学历史上那些伟大的成功案例之一,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巴斯德:小报曾笼统地以“击败癌症的人”称之。这个人击败的是普通的伤风感冒。他24岁时创立了布雷西斯,专门销售对抗滤过性病毒的几个突破性新发明,到27岁时,他就已成为亿万富翁。那之后,他将全部心力放在扩张布雷西斯上,使之跻身世界最大跨国企业之林。以山姆的用语来说,历经了80年的癌细胞扩散。另外,在使自己变成极端的霍华·休斯 [4] 之流的同时,他也变得越来越有权势,然后就像宇宙黑洞般,完全消失在自己的权力网络之内。“我只希望事情不要发展得太过诡异。”马克斯说。

其他与会人——莎莉、艾米、伊丽莎白,以及乔治——比较乐观。然而他们全体对于这种奇特的欢迎,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欢迎感到不安。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过来探访他们,于是他们各自带着满腹心事回房休息。

亚特如往常一般睡得安稳,直到早晨被一只猫头鹰的低沉叫声吵醒。小溪在他窗下潺潺而流。那是个灰蒙蒙的清晨,空中弥漫着松树群氤氲蒸腾的雾气。一个声响从庄园的某处传来。

他穿上衣服走了出去,触目所见全都湿漉不堪。建筑物下面狭窄平坦的地面上有成排莴苣,还有一排排苹果树,全被修剪束缚得有如扇状展开的灌木丛。

色彩慢慢渗入事物,这时亚特来到潟湖那边一个小小的农场。一株高耸的古老橡树下,平铺着毛毯般的草坪。亚特不自觉地移步树下,伸手触摸它满是裂纹的粗糙表皮。接着他听到说话声,潟湖旁的一条小径出现了一行人,穿着黑色潜水衣、携带冲浪板或者是长长的折叠式滑翔服。他们走过去时,他认出几张前夜厨工的脸,还有他们的司机。那司机挥了挥手,没有停步,继续往上走。亚特则沿着他们的来路,往下走向潟湖。波浪拍岸的低缓响声回荡在含有盐味的空气中,鸟儿在芦苇丛里戏水。

不久亚特沿小径走回庄园的餐厅,看到那些上了年纪的厨工已经回到了厨房,正在锅里翻弄松饼。亚特和其他客人吃过后,前一天的司机带他们上楼来到一间大会议室。他们坐在摆成正方形的沙发上。四面墙上的大型窗户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那司机坐在两张沙发间的一把椅子上。“我是威廉·福特,”他说,“很高兴你们来到这里。”

近看他是一个长得很奇怪的老人;脸上线条纵横,像是积聚了百年的忧虑,而此刻的表情却平和宁静。一个黑猩猩,亚特心想,过去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现在则研究禅学。或者仅仅是一位年老的冲浪人或滑翔者,干瘪、秃头、圆脸、狮子鼻。现在正一个接一个地审视他们。山姆和马克斯先前因将其误认为司机和厨师而忽略他,此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而他像是没有注意到。“一个指标,”他说,“为计量这世界上人类及其活动有多拥挤,在陆上光合作用的净产值中,它到底占多少百分比。”

山姆和马克斯点着头,仿佛这是会议开始的一贯方式。

“我可以记笔记吗?”亚特问。

“请。”福特说,他对放在沙发围出的正方形中心的矮咖啡桌做了个手势,那上面有纸张文件和计算机数据板,“我想稍后玩些游戏,所以这里有数据板和工作板,有需要请自取。”

他们大多都带有自己的数据板,接下来是一阵翻弄启动的窸窸窣窣声。他们忙着时,福特站了起来,开始在他们沙发后面绕着圈子走,几句话的时间就走上一圈。

“我们现在大约使用了陆上光合作用净产值的80%,”他说。“100%也许不可能,但我们长途输送容量一般预估为30%,所以照他们的说法,我们严重超标了。我们用随意消费的态度来消耗我们的自然资产,因而面临着特定资源的几近耗竭,如石油、树林、土壤、金属、新鲜水质、鱼类和动物。这使持续的经济扩张变得困难。”

困难!亚特写下。持续的?

“我们必须继续,”福特说,用锐利的眼光瞥向亚特,后者谨慎地用手臂把他的数据板遮起来,“持续扩张是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原则。因此也是宇宙本身的基本原理之一。因为所有事物都是经济学。物理是宇宙经济学,生物是细胞经济学,而人道是社会经济学,心理是精神经济学,等等。”

他的聆听者无奈地点了点头。

“因而所有事物都在扩张。然而一旦与物质能量守恒定律相抵触,这就不会发生。不管你的生产效率有多高,你永远无法获得大于输入的输出值。”

亚特在他的笔记页上写下,输出大于输入——一切都是经济学——自然资本——严重超用。

“为应对这种情况,布雷西斯这里有一组人从事我们称为饱和世界经济学的研究。”

“应该是超饱和世界经济学吧?”亚特问。

福特像是没有听到:“现在就如达里所言,人造资本和自然资本无法互相替代。这本来是很浅显的道理,但是因为大多数经济学者仍然认为它们可以互相替代,所以我们必须强调这点。简单举例来说,你不能把变少的森林用更多的锯木厂来替代。如果你要盖房子,你可以在电锯和木匠的数目多寡上做手脚,来表示他们可以互相替代,但是不管你有多少电锯或木匠,你都无法用仅仅一半数量的木材来建房。倘真如此施行,那么你就是在建造空中楼阁了。而我们现在就处于那种境况。”

亚特摇着头,俯首盯着他的数据板,那上面有他再次填上的字迹。资源资本无法互相取代——电锯/木匠——空中楼阁。

“请问,”山姆说,“你是说自然资本吗?”

福特顿了一下,转身看着山姆:“怎么?”

“我以为资本就定义上而言,指的是人造的。亦即经生产而出的东西便称为成品,我们所学的定义是这么下的。”

“没错。但在资本主义世界里,资本这个词已经使用到更广泛的范围了。比如说,一般说到人类资本这类字词,是指通过教育、工作经验累积而来的劳动。人类资本与传统定义的不同在于,你无法继承只能租用,无法买进或卖出。”

“除非你把奴隶算上。”亚特说。

福特额头皱了起来:“自然资本这个概念事实上比人类资本要更接近传统定义。它可隶属于某人,可以遗赠出去,亦可区分为可或不可延展期限的,以及可销售或不可销售的。”

“但是如果每样东西都算是一种产能的话,”艾米说,“那么就可理解为什么人们会认为某一种类可被另一种取代了。如果你改进人造资本以减少自然资本的利用,那不也算是一种替代吗?”

福特摇头:“那是效率。资本是输入的数量,效率是输出和输入的比值。不管资本的运用多有效率,绝没办法无中生有。”

“新能量来源……”马克斯建议。

“但是我们无法从土壤中提炼电力。核聚变能源以及自我复制器械已经给了我们庞大的能源,但是我们必须为该能量提供基本材料。于是我们走到了没有其他可替代方案的瓶颈。”

福特瞪着他们全体,脸上仍然是亚特一开始就注意到的那种主教似的镇静。亚特瞥了瞥他数据板的屏幕。自然资本——人类资本——传统资本——能源与物质——电力土壤——没有替代的期望——他做了个鬼脸,开启新的空白页。

福特说:“很不幸,大部分经济学家仍然处于经济学领域中的空虚世界模型里。”

“那饱和世界模型似乎平淡无奇,”莎莉说,“那只是个普通常识。为什么会有经济学家忽略了它?”

福特耸耸肩,再一次安静地绕走室内一周。亚特的脖子开始酸痛起来。

“我们通过模范典型来了解世界。从空虚世界经济学到饱和世界经济学间的变化是个重要模型的转换。马克斯·浦朗克 [5] 曾经说过,一个新模型终能占有一席之地,并不是在它说服了对手的时候,而是当它的对手终于死去的时候。”

“而现在他们还活得好好的。”亚特说。

福特点头:“抗老化治疗让人们可以延长生命。他们之间不少拥有终生聘约。”

莎莉露出鄙夷的表情:“那么他们必须要学着改变观念啰,对吧?”

福特注视着她:“我们现在就试试。至少从理论上着手。我要你们拟定饱和世界经济策略方针。这是我要玩的一种游戏。如果你们将你们的数据板接到桌上,我可以把起始数据输入给你们。”

他们全部向前微倾,接上矮桌。

福特要进行的第一个游戏牵扯到估计世界人口的最大容忍数量。“那不是应该依据不同生活方式为假设命题吗?”山姆问。

“我们会做全部的假设。”

他没有开玩笑。他们进行的假设情节从地球上每一英亩的可耕地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耕种,到跟恢复打猎采集生活有关的情节假设;从全世界极为奢侈的消费行为,到全世界为生存而进行饮食限制的情况。他们的数据板设定起始状况,然后他们轻敲思索,脸上神情或无精打采或紧张或焦躁或全神贯注,使用矮桌提供的公式,或是援用他们自己的。

那让他们忙到中餐时间,以及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亚特喜欢游戏,他和艾米总是比别人还要早完成。他们对人口最大容忍数量的结果从1000万(不朽的老虎模型,福特如此称呼)到300亿(蚂蚁农场模型)。

“那是个很大的范围。”山姆评论。

福特点点头,很有耐心地瞧着他们。

“但是如果你专注在那些最真实的模型的话,”亚特说,“结果通常在30亿~80亿之间。”

“当前人口数大约是120亿,”福特说,“所以说我们超得太多了。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我们终究有公司要经营。商业活动不会因为人太多而停止。饱和世界经济学也不是经济学的终端,通常只不过是商业的极致。我要布雷西斯在这波时机中领先群雄。就这样。现在是退潮时候,我要回去了。欢迎你们加入。明天我们玩一个名叫过剩的游戏。”

说完他就离开了会议室。他们各自回房,然后在晚餐时刻来到餐厅。福特不在,但是有几个他前夜的同伴;今晚还另有一群年轻男女出现,全都身材修长、神采飞扬、健康有朝气。看来像是同属一个田径运动俱乐部或某一游泳队,女子人数过半。山姆和马克斯两人睫毛上下闪动,打出简单的摩斯电码,拼出:“阿哈!阿哈!”那群年轻男女没有理会,将晚餐摆好后就都退回厨房。亚特吃得很快,心中揣测着山姆和马克斯的预想是不是正确。然后他端起他的空盘来到厨房,在洗碗机旁帮忙整理,并对其中一个年轻女子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来参加有奖学金的课程计划,”她说,她名叫乔伊斯,“我们全是去年才加入布雷西斯的见习生,获选来这里上课。”

“你今天是不是碰巧也做了饱和世界经济学的习题?”

“没有,排球。”

亚特回到外间,心中兀自希望他获选来参加的是他们的计划而不是他自己的,同时猜想这里是否有什么可以俯瞰海洋的大型热水浴池设施。那看来不会不可能;这片海洋的水温相当冷,而如果每一件事都是经济活动,那应该算是一种投资。就说是维持人类基本要求的设施吧。

回到住所,他的同伴正在讨论今天的活动。“我对这套东西厌恶极了。”山姆说。

“我们摆脱不了了,”马克斯沮丧地说,“不是成为信徒就是被炒鱿鱼。”

其他人没有那么悲观。“也许他只是寂寞。”艾米提议。

山姆和马克斯眨了眨眼,目光向厨房飘去。

“也许他一直就想当个老师。”莎莉说。

“也许他想让布雷西斯每年都维持10%的增长率。”乔治说,“是不是饱和世界都无所谓。”

山姆和马克斯点头,而伊丽莎白看来有些恼怒。“也许他想拯救世界!”她说。

“是啊。”山姆说,而马克斯和乔治在一旁窃笑。

“也许这个房间装了窃听器。”亚特说。这让谈论气氛顿时像上了断头台般,咔的一声断了。

接下来几天跟第一天没什么不同。早上他们坐在会议室里,福特一面绕着他们走,一面说,有时候前后一致,有时互不相关。一天早上,他花了三小时谈论封建制度——谈论它如何成为支配力学中最明显的政治表现,它又如何从未真正消失过,以及跨国性资本主义如何在本质上属于封建主义,还有全世界的贵族阶级何以应该将资本家的成长纳入封建模型里的恒定稳固性。另一个早上,他谈到一个名为环境经济学的热价值理论,显然是火星首批移民率先提出的;山姆和马克斯对那则消息频眨眼睛,福特一边在角落的一个书写板上潦草地写着难以辨认的字眼,一边平板单调地论及塔涅耶夫和托卡列娃方程式。

但这个模式并没有持久,因为就在他们到达几天后,一股大浪从南方涌来,于是福特取消了与他们的会面,铆上所有精力,套上滑翔服在巨浪上翻滚腾飞。那是一种轻便的板翼紧身套装,是由计算机操控的弹性悬吊滑翔设备,可以将飞行人的肌肉动作转换为适当的半硬式外形,促使飞翔成功。那群年轻的奖学金得主多半在空中加入他,像一群飘飞的伊卡洛斯 [6] ,不时往下坠落,然后借助每一股巨浪所产生的上升气流,轻巧滑行而去,仿佛发明这项运动的鹈鹕。

亚特踏上一块冲浪板,在逆风中破浪嬉耍。海水很冷,但没有冷到必须穿上潜水衣的地步。他划到靠近乔伊斯的地方,和她交谈了几句,发现那些老厨工是福特的好朋友,是布雷西斯当初攀升到卓越地位时的老将。这群年轻学者戏称他们为“不朽十八”。这18人中一部分驻扎在这个营区,其他则偶尔过来,加入这种好像没有终点的团聚,共同商讨一些问题,在政策上给现任布雷西斯领导群提供建议,主持研讨会和课程,还有就是冲浪。那些对水不感兴趣的则在花园工作。

亚特走回庄园,仔细观察那些园丁。他们以一种类似于慢动作的方式工作着,同时彼此不停地说话。眼下的主要工作显然是在那些受损的苹果树丛中采收苹果。

南方来的大浪消退了,福特重新召集亚特那组人。有一天他们的会议主题是饱和世界商机,亚特开始了解他以及其他六人被选中的原因:艾米和乔治的专长在避孕方法,山姆和马克斯是工业设计,莎莉和伊丽莎白是农耕科技,他自己则是资源回收。他们全都已经在从事这个饱和世界领域的工作。那天下午,他们在游戏中证明了自己相当擅长设计新事物。

另外一天福特提出一个游戏,要他们以恢复到空无世界的方式来解决饱和世界出现的难题。他们得假设释放一个瘟疫带菌者,杀死世界上所有没有接受抗老化治疗的人。这举动的正负面影响会是什么?

全组人瞪着他们的数据板同感困惑。伊丽莎白宣称她不愿意参与以这么一种残酷思想为基础的游戏。

“的确是一个令人齿冷的主意,”福特同意,“然而那并不表示不可能。嗯,我听到一些事情,某种程度的谈论。譬如说,一些大型跨国公司领导阶层中有过讨论与争执。你听到各种不同的意见,全都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提出,其中就包括这类。每一个人都痛恨这种意见,于是改变了谈话主题。但是从来就没有人断言那些主意在技术上不可行。有些人似乎认为这是解决某些难题的唯一方案。”

全组人无奈地思索着这个想法。亚特提出,那样一来,农耕人手将会短缺。

福特向外面的海洋看去。“那是个隐含崩溃瓦解结果的基本难题,”他深思着,“一旦着手进行,就很难自信地说可以在某一个时段喊停。我们继续吧。”

他们继续,非常沉默地进行。他们演练人口减少,使用他们刚才思考过的数种选项,以某种激烈手段进行。他们轮流扮演世界皇帝,那是福特的说法,列出他或她的详尽计划大纲。

轮到亚特时,他说:“我会赋予每一个生存下来的人一项与生俱来的权利,即他们有权养育四分之三个孩子。”

大家笑了起来,包括福特。但是亚特继续。他解释每对父母将有权利生下一个半孩子。生下一个后,他们可以把剩下一半的权利卖出去,或者自其他夫妻手中买下生半个孩子的权利。价格则依据市场传统供需量来确定。社会影响将为正面;想要养育多个孩子的人必须付出代价,而那些不要的则另有收入来源,可以帮助抚养他们已有的那一个。当人口数量降到一定程度后,也许可以开始改成每个人有一个小孩的权利,那就会接近人口统计学上的稳定状态;但是考虑到抗老化治疗,那四分之三的限制可能需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亚特陈述完他的提案后,从手上的数据板抬起头来,发现每个人都盯着他。

“四分之三个小孩,”福特咧嘴而笑并复述,大家又都笑了起来,“我喜欢。”笑声戛然止住,“终于将人命标出金钱价值,并且诉诸市场。截至目前,对那个领域的研究还很粗浅。只有终身收入和消费之类的。”他叹了口气,又摇摇头,“其实这些数据都只是经济学家私自拟定的,并非经济学的计算结果。嗯,我喜欢这个。我们来看看是不是能够把半个孩子的价格估算出来。我相信一定会出现投机客、中间人等完整的市场架构。”

他们于是花了整个下午演练这四分之三的游戏,进展到商品市场,还触及肥皂剧剧情。当他们结束时,福特邀请他们参加海滩烤肉会。

他们各自回房,穿上风衣,沿着峡谷小径走下,来到夕阳余晖的彩光中。海滩上,一些年轻学者搭起一堆营火。他们走近,在营火周围铺设的毯子坐下,“不朽十八”中大约有一打人从空中降落,横过沙滩,慢慢将舞动的双翼减缓,然后褪下装备,拨开遮住眼睛的湿发,围在一起讨论当晚的风力。他们互相帮助卸下长翅,穿着泳衣站在风中,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冻得发抖:逾百岁的飞人对着火苗伸出瘦削强壮的手臂,女人跟男人一样健硕有力,他们脸上布满了如同累积百万年的纵横线条。亚特观察福特跟他老朋友的笑谈,看他们互相用浴巾擦去对方身上的水渍。好个名人富豪的秘密生活!这些飞行人走到一座沙丘后,再现身时已经换上了长裤毛衣,愉快地在火边待上一段时间,互相梳理彼此湿淋淋的头发。那是个微暗的黄昏,夜间吹向岸上的微风带有咸味和冷意。成团的橘红火苗在风中舞动,光和影在福特猿猴般的面容上映现闪烁。诚如山姆之前所说,他看起来根本不像已经超过80岁的人。

现在他置身于他那群总是黏在一起的七个客人当中,看着燃煤,又开始说话。营火另一边的人继续他们自己的谈话,而福特的客人则往前靠,在风声、浪声和木头爆裂声中努力聆听,却因腿上没有了他们的数据板而显得有些迷惘。

“你无法强迫别人做事,”福特说,“只能改变我们自己。然后人们看到结果,才做出选择。在生态学中,有所谓的创立者原则。一座岛的人口都是从一小群开拓者开始的,所以他们只占父母群基因的一小部分。这是物种演化的第一步。现在,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新种类,当然这是就经济层面而言。布雷西斯本身就是这座岛。我们建构它的方式是通过某种基因工程。我们没有义务遵守它们此刻所受到的约束。我们可以制造新种类,不是封建制度。我们已经有所有权和政策决定的集合体,属于建设性行为政策。我们正朝着合作国家的目标前进,就如同他们在博洛尼亚 [7] 建造的公民国家一样。那是一种民主共产主义的岛,胜过它周遭的资本主义,并且建设出了一种更优良的生存方式。你们认为那种民主是可能的吗?我们必须花一个下午试着演练一番。”

“全听你的。”山姆说,引来福特锐利的一瞥。

翌日早晨晴朗温暖,福特认为天气太好,留在室内太过可惜。所以他们回到海滩,置身前夜火堆附近搭起的大布篷下,周围环绕着冷却器以及系在布篷支架上的吊床。海洋呈明亮的深蓝,浪潮微弱却清晰分明,其中不时闪现穿着潜水衣、踩着冲浪板嬉戏的人。福特坐进一个吊床,讲述利己主义和利他主义,从经济学、社会生物学以及医学伦理中寻找例证。他下结论道,严格说来,没有利他主义这回事。那只是采取了较长远的眼光来看待事物的自私行为罢了,亦即认知到行为的真正代价,并为了不长期积欠而依时给付。事实上,如果能够妥善引导和应用,这会是个非常好的经济习惯。接着他通过利己/利他的游戏方式来证明,其中有囚犯的两难、平民的悲剧等命题。

第二天,他们再度集合在冲浪营地,漫谈有关自发性单纯的话题后,开始进行被福特称为马可·奥勒留 [8] 的游戏。亚特喜欢这个游戏,而且成绩很好。然而,他在数据板笔记页上的摘要日趋精简;就像今天,全部记录只有:消费——欲望——人造需求——实质需求——实质费用——草编床!环境冲击=人口×欲望×效率——在热带冰箱不是奢侈品——小区冰箱——冷房——托马斯·摩尔爵士。

那天晚上,参与研讨会的人独自用餐,他们疲倦地一面晚餐一面讨论。“我想这个地方也可算是一种自发性单纯。”亚特评论。

“包括那些年轻的学者吗?”马克斯问。

“我没看到那些不朽的老人花多少时间跟他们在一起。”

“他们只是喜欢看,”山姆说,“当你到那样老的年纪时……”

“我在想他打算把我们留多久,”马克斯说,“我们才待了一个星期,我就已经很无聊了。”

“我还蛮喜欢的,”伊丽莎白说,“轻松自在。”

亚特发觉自己与她同感。他早上都起得很早;那些学者中的一个,每天早晨都用一柄木槌敲打一片木板宣告黎明,那是一种渐行渐快的声音,每一次都让亚特睡意全消:的的笃笃……的的笃笃……的笃……的笃……的笃,的笃,的笃的笃——的——的——笃。那之后,亚特走到室外,进入灰蒙潮湿的早晨,周围尽是鸟鸣。海浪的声音一直在那里,就好像隐形贝壳紧紧贴在耳旁似的。每当他沿着小径走过农场,总是看到“不朽十八”里的几个,一面手持锄镐或修枝大剪,一面聊天,或是坐在那棵大橡树下看着海洋。福特通常跟他们在一起。亚特可以在早餐前走上一小时,并且知道接下来的一天他会坐在一个温暖的房间或和暖的海滩上谈话、玩游戏。那样单纯吗?他不确定。但绝对是轻松自在;他从来就没有这样活过。

不过事实当然要复杂多了。诚如山姆和马克斯不断提醒他们的,那是一种测试。他们无时无刻不受到评估。那个老人在观察他们,也许那群“不朽十八”也在,还有那些年轻学者;亚特开始觉得那些见习生很可能身负要权,掌管这庄园大部分日常运作,也许还包括了布雷西斯,甚至最高阶层——和“不朽十八”磋商讨论。听过福特的闲谈之后,他可以理解何以人们在实际面临抉择时会倾向于回避。洗碗机畔的对话有时听来像是兄弟姐妹们在争执着应该如何应付能力不足的父母大人。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测试:一天晚上亚特去厨房倒睡前牛奶,经过餐厅旁的一个小房间,里头一群人,老少皆有,正在观看有福特在场的早上课程视频。亚特直接回到他的房间,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第二天早晨,福特一如往常地在会议室中兜圈子:“带来成长的新机会已不再成长。”

山姆和马克斯飞快地对看了一眼。

“那是饱和世界思想必然的最后结论,所以我们必须确认这新的不成长的成长市场,对它们下功夫。现在回想一下,自然资本可以区分为可销售的和不可销售的。不可销售的自然资本是触发所有可销售资本兴起的基础。依据其所具有的稀少性质及可能利益来看,一般的供需理论将其价格设定为无价其实不无道理。我对所有在理论上价值无穷的事物都感兴趣。那是个显著的投资标的。就实质而言,那是一种基础建设投资,但又是最基本的生物物理学层面。或类似基础建设,或生物基础建设。这就是我要布雷西斯着手进行的。我们取得因破产清算而耗竭的所有生物基础建设并予以重建。那是个长期投资方案,但是其获益将超乎想象。”

“大部分的生物基础建设不是属于公众的吗?”亚特问。

“是的。那表示牵涉到与各政府的密切合作。布雷西斯年生产总值远远超过大部分国家。我们要做的是找GNP [9] 低,CFI差的国家。”

“CFI?”亚特问。

“国家未来指标(Country Future Index)。那是GNP的另一种计算方式,考虑因素包括债务、政治稳定性、环境健康程度等。能从多种不同角度与数据补充GNP调查上的不足,而且可以帮我们指出需要我们帮助的国家。我们一旦确认了这些国家,便与他们接洽,提供巨额资本投资,外加政治建议、安保等任何他们需要的措施,并以取得他们生物基础建设的监护权为报酬。同时我们有使用他们劳工的途径。那是很清楚的合作关系。我认为会是将来的形势。”

“我们如何配合?”山姆问,指指全组人员。

福特一个个轮番看着他们:“我会指派给你们每一个人不同的任务。我要你们把它列为机密要件。你们会分别离开这里,去不同的地方。你们将全部以布雷西斯联系官的身份进行外交任务,同时兼顾与生物基础建设投资有关的特定工作。我会私下把细节提供给你们。现在我们先提前用午餐,随后我会一个个接见你们。”

外交任务!亚特在他的数据板上写道。

他几乎整个下午都在花园里踱方步,观赏树棚似的苹果丛。显然在福特进行私人会谈的名单上,他并不在前面。他耸耸肩。那是个阴天,园里的花朵潮湿鲜活。要回到他那间位于圣荷西高速公路下的工作室,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着不知莎朗都做了些什么,她有没有想过他。她肯定跟她那副主席一起航行到什么地方去了。

将近黄昏时,他正要回房,准备稍后进餐,福特出现在中央通道上。“啊,你在这里。”他说,“我们到那棵橡树下去。”

他们坐在树干旁。太阳在低矮云层中慢慢下沉,所有物体都披上了玫瑰般的色彩。“你住在一个很美丽的地方。”亚特说。

福特像是没有听到。他正抬头仰望天上翻滚的昏暗云层。

这样思索了几分钟后,他说:“我们要你取得火星。”

“取得火星?”亚特重复。

“是的。去进行我今天早上提到的任务。这种国家-跨国公司的合作关系即将到来,这是毫无疑问的。老式的那种方便旗关系可以作为桥梁,但是必须进一步好好利用,这样才能对我们的投资有更好的控制力。我们在斯里兰卡的投资就是一个很好的范例。丰厚的报酬使得其他跨国企业争相模仿,积极锁定面临重重困难的国家。”

“但火星不是一个国家。”

“没错。然而它现在有麻烦。在首架太空电梯坠毁后,它的经济就受到了严重打击。现在新的电梯已就位,所有事物都蓄势待发。我要布雷西斯在这个节骨眼上领先他人。当然,其他举足轻重的投资人还全都留在那里,为争取地盘而彼此争斗,新电梯的建立将使目前的态势更加紧张。”

“谁控制那架电梯?”

“真美妙领导的一个财团。”

“那不是个问题吗?”

“嗯,那是他们的利益所在。但是他们不了解火星,以为它只是一个新的金属矿源。他们看不到其他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发展的可能性!火星不仅仅只是个空无的世界,伦道夫——就经济术语而言,它几乎是个不存在的世界。嗯,它的生物基础建设必须建立起来。有些人只想把金属提炼出来,然后弃之不顾,那似乎是真美妙以及其他人的想法。然而那种态度是认定它只不过是另一个大型的小行星而已。实在愚蠢,因为倘若以一般星球运作基地来看待它,其价值将远远超过蕴藏其内的金属。它含有的全部金属总值20兆美元,而一个完成地球化的火星价值将超过200兆美元。那大约是现今世界总值的三分之一,要我说,这还不足以正确估算它的稀有价值。正如我所说的,火星是值得投资生物基础建设的地方。正是布雷西斯所寻找的。”

“但是取得……”亚特开口,“我是说,我们到底要什么?”

“不是什么。是谁。”

“谁?”

“秘密地下组织。”

“秘密地下组织!”

福特给他时间思考。电视、小报、网络上充斥了2061年存活者的故事,说他们在南半球的地下庇护所生存,分别由约翰·布恩及广子爱领导,到处开凿隧道,与外星人、死去的名人,以及当今世界领袖保持联系……亚特瞪着福特这个真实的当今世界领袖,对这些原本以为只是幻想的情节居然有成真的可能,实在惊讶得无以复加:“它真的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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