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这例行的出发之后,亚特驾驶领航鱼越野车探查火山口,还有孤立的巨石,而且老实讲,同时也在寻找尼尔格,或者说等待着他。这样过了几天,他养成了每天下午套上装备到外面走一圈的习惯,在电缆或是领航鱼似的车子旁边漫步,或信步走到邻近区域。
这里的地形很奇妙,不仅因为有平均分布的上百万块黑色岩石,也因为硬毯似的碎雪被强烈飓风雕刻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皱褶、树干块、凹陷,还有每一块暴露在岩石后边的泪珠形尾巴,等等——这些形状统称为雪面波纹。在这样一片由放肆飞扬的空气动力挤压而成的微红雪地上走一遭实在很有趣。
他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怪兽缓缓向西移动。他发现强风扫过的岩石光秃顶部通常留有地衣类的微小鳞片状色块,那是一种能快速生长,或至少就地衣而言生长相当迅速的植物。亚特捡起一两个岩石标本,带回怪兽,好奇地阅读研究着。这些很显然是人工培植的石内生地衣,意思是指它们生长在岩石里,而且就这个高度而言,它们几乎是在完全不可能的环境里求生——有关它们的文章说,单是为了维持生存状态,就得花去它们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能量,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用来繁殖。而这相较于作为它们母体的地球种类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然后是一个个星期;但是他能怎样?只好继续采集地衣。他找到的地衣中有一种是第一个成功存活于火星表面的物种,他的数据板这么说,而且是传奇的“登陆首百”中的成员设计出来的。他把一些石块敲开以便看得更清楚,发现一组地衣生长在岩石表层下几厘米处:首先是表面上的黄色长条,然后是下面一层蓝色长条,接着是绿色。有了那样的发现之后,他就常常在散步途中停下,跪在地上,将头盔面罩贴近从碎雪里探头而出的有色岩石,着迷于那表壳鳞片,以及热闹的朦胧色泽——黄、橄榄绿、卡其绿、森林绿、黑、灰。
一天下午,他驾驶领航鱼越野车远征怪兽北边地带,然后下车走一段路采集标本。当他返回时,发现车门无法打开。“什么鬼呀?”他大声喊叫。
已经过了那么久,他几乎忘了他是在等待应该发生的某件事。很显然,这起事件是以某种电子故障来揭开序幕的。假设这就是事件的开端,而不是什么意外。他用内部通信器呼叫,并且尝试输入他知道的所有密码,但是一点用也没有。而且因为他无法进去,所以也无法启动紧急系统。他头盔里的通信联系器的有效距离非常有限——仅达地平线那端——而他所处的这个帕弗尼斯山下地区现在成了一个迷你的火星密闭区,朝任何一个方向看去,地平线都只有几千米远。怪兽在地平线的另一端,虽然他也许可以走过去,可是如果怪兽或领航鱼车在他试图徒步前行的过程中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就会变成他自己一个人套着装备,携带数量有限的氧气……
突然间,这片脏兮兮的雪面波纹景观蒙上了一片异象,不祥的形貌,明亮的阳光也为之黯淡。“唉,好吧。”亚特努力思索着说道。他总算走到这里,走到让地下组织接去的这一步了。尼尔格提过事情会进行得像是一场意外。当然这并不一定就是那场意外,然而不管是或不是,张皇失措可帮不上忙。最好把它看成一个真实的问题,走一步算一步。他可以试着走回怪兽,或者可以试着进领航鱼越野车。
他一面绞尽脑汁思考,一面以打字冠军的速度敲着门上的密码盘,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啊!”他惊叫着往旁边跳去。
眼前有两个人,套着活动服以及满是刮痕的旧头盔。他可以透过面罩看到他们:一个有着老鹰般面孔的女子,对咬上他一口很有兴趣似的;另一个是面庞瘦削的矮黑男子,一绺绺的银灰色长发沿他的面罩边缘铺陈,像是偶尔可以在一些海上餐厅里见到的用绳索编成的画框。
就是这个男子敲了亚特的肩膀。现在他竖起三只手指,指着他的腕表控制仪。那是指他们使用的通信频道,一定是。亚特开启频道。“嘿!”他喊着,比原本预期的感觉松了一口气,想来这很可能就是尼尔格设计好的计划,而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嘿,我好像被锁在我车子外面了?你们可以载我一程吗?”
他们瞪着他。
这男人的笑声很恐怖。“欢迎到火星来。”他说。
注:
[1] periapsis,轨道上离重力中心最近的一点,天体在此点上运行的速度最大。——译注
[2] Deimos,火星第二卫星。——译注
[3] Juneau,美国阿拉斯加州首府。——译注
[4] Howard Hughes,1905—1976,美国企业家及飞行家,晚年隐遁。——译注
[5] Max Planck,1858—1947,提出量子论的德国理论物理学家,获1918年诺贝尔物理奖。——译注
[6] Icarus,希腊神话中穿上蜡和羽毛制造的双翼飞离克里特岛者,后因太过靠近太阳,蜡为阳光所融,坠落大海而死。——译注
[7] Bologna,意大利城市。——译注
[8] Marcus Aurelius,2世纪末叶罗马皇帝。——译注
[9] gross national product,国民生产总值。——译注
[10] Cape Canaveral,位于佛罗里达州东岸,为美国导弹与宇宙飞船的试验场所。——译注
[11] 摩纳哥城市,世界著名赌城。——译注
[12] Etna,西西里岛上的火山,欧洲最高火山。——译注
[13] Tbilisi,格鲁吉亚共和国首府。——译注
[14] buckyball,1985年,科学家发现一些碳原子形成中空、网格球形结构C60。由于科学家是受到Buckminster Full于20世纪40年代建造的网格球形建筑的启发,才确定此碳原子簇的结构,因此称之为Buckminslerfullerenes。此外buckyball或fullerenes也都指此类结构。——译注
[15] nitrous oxide,俗称笑氧,可用作麻醉剂。——译注
Part 3 Long Runout
第三部 远程冲流
安·克莱伯恩沿着日内瓦山坡往下行驶,每逢“Z”字形弯道就停下来采集路旁标本。水手横贯公路2061年后遭到了弃置,此时已经消失于覆盖了脏污冰川和大石头的科普来特斯地堑底部。这条道路已经成为一项考古遗迹,一个死胡同。
安正研究着日内瓦山坡。这山坡是一条相当长的熔岩岩脉的终端,大部分掩埋在向南的高原台地里。该岩脉是这个区域的数道岩脉之一——附近另有美拉斯山脊,远处向东有菲力斯山脊,向西有索利斯山脊——全都与水手峡谷垂直,起源也全都神秘莫解。美拉斯地堑南边的屏障因崩塌风蚀而消退,暴露出一道岩脉硬石,即日内瓦山坡;给瑞士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弯曲坡道,使他们有了直下大峡谷山壁的道路,而现在更给了安一个暴露程度刚刚好的岩脉基地。它以及附近的其他岩脉,有可能全是在塔尔西斯隆起时造成的集中性裂缝,但是也有可能更久远,是在这个星球因内部热能而持续扩张的诺亚时代初期,遍布整个星球的古老盆地-山岭地形的遗迹。鉴定岩脉底层的玄武岩年代,将多多少少可以获得一些答案。
所以她此刻在霜冻道路上,缓缓驾驶着一辆小型巨砾越野车往下走。车子移动的身形从太空中清晰可见,她却不在意。前一年她就习惯了驾车驶遍南半球,除了有一次去土狼的一个秘密庇护所补充必需品之外,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接近山坡底部,同时距离峡谷那填满冰川和岩石的谷底也不远了。她下车用地质学家用的小锤轻敲最后一道弯路的地面。她背向巨大冰川,压根儿没去想它,全神贯注在玄武岩上。那岩脉耸立在她身前,直向天际,从底部到悬崖顶端形成完美的坡道,往她头顶上方伸展3千米,向南50千米。美拉斯地堑南边的大悬崖弯成弧形,围绕在这道山坡两旁,形成一个巨型港湾,然后以不太突出的姿态向外伸展出去——成为左方远处地平线上的一个细点,右边是伸展六十多千米的大块突出高地,安称之为“索利斯岬角”。
很久以前,安曾经预言,在加速进行的侵蚀作用之后,随之而来的会是大气的水合作用,而这山坡两旁的悬崖证实了她的推测。日内瓦山坡和索利斯岬角之间的谷湾一直都很深,而新近几次滑坡现象更显示出它正在快速加深当中。然而,即使是最新的岩壁,或悬崖上其他凹槽和层理之间,都蒙上了一层冰霜。这雄伟山壁因而有着下了雪之后的锡安山 [1] 及布莱斯峡谷 [2] 的色泽——浓淡不一的红,其中镶嵌着一缕缕白色线条。
日内瓦山坡西边一两千米处的大峡谷谷底有一条与之平行、非常低矮的脊线。安好奇地向它走去。待靠近一瞧,这低矮脊线大约仅与胸齐,而且显然跟山坡的玄武岩同源。她取出锤子,敲下一块标本。
突然间,一个移动物体进入她的视野,她抬头探看。索利斯岬角缺了鼻头部分。一片红云在它脚下涌动。
滑坡!她立即启动腕表上的定时器,然后把头盔面罩上的望远镜拉下,对准远处那个岬角调整焦距。这次崩塌所显露出来的新岩石表面呈黑色,看来几乎是垂直的;也许是岩脉中的一个冷却断层——如果它也是个岩脉的话。它看来的确像玄武岩。而且看上去,这次断裂似乎贯穿了整个悬崖,足有4千米高。
悬崖消失在扬起的尘烟里,那汹涌翻腾的场面一如巨型炸弹爆炸后所搅起的烟雾。一声清晰可闻的轰然巨响,之后跟随一阵模糊的咆哮吼声,像远方传来的雷声。她看了看手腕:将近四分钟。火星上声音传送的速度是每秒252米,这就是说60千米的距离是准确的。她差不多目睹了这场滑坡的开始。
港湾深处也有一小片悬崖脱落,应是震波引发。然而,跟岬角那很可能有上百万立方米的岩石崩塌相比,它看来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落石。目睹大型滑坡的经验很是宝贵——多数火星研究者和地质学家必须仰赖爆破或计算机模拟。在水手峡谷迂回复杂的河谷待上几个星期,就可以为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来了,一团黑色物体在冰川边缘贴地滚动,上面舞动着滚滚尘雾,像极了用延时摄像法拍摄的逐渐迫近的雷雨云,还夹杂着轰隆隆的音效。它已经冲到了距离岬角相当远的地方。她倏然惊觉,她目睹的是一场远程冲流的滑坡。这是个奇异现象,地质学上一个无解的谜。绝大多数的滑坡向水平方向滚动的距离,不会超过其崩落高度的两倍;但是有非常少数的大型山崩挑战着摩擦定律,它们会向水平方向冲出其垂直坠落距离的10倍,有时甚至达20或30倍。这种现象称为远程冲流滑坡(long runout slides),没有人知道它们何以发生。现在索利斯岬角塌落了4千米,所以其冲流距离应该不会超过8千米;但是它来了,横穿过美拉斯底部,正对着安所在的峡谷谷底奔流而来。如果它冲出其垂直坠落高度的15倍,就一定会从她身上碾过,撞上日内瓦山坡。
她对准滚落碎石的最前端调整望远镜焦距,只见上面覆有滚动尘云的一团激烈翻腾的黑色物体。她可以感觉到按在头盔上的手正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然而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其他感觉。没有恐惧,没有悔恨——什么都没有,事实上,要有的话,也只是松了一口气。终于要结束了,而且不是她的错。没有人可以因此责备她。她一直都说地球化的工作最终会杀了她。她笑了笑,眯了眯眼,又调整焦距,以便把滑坡的最前端看得更清楚。对远程冲流最早的一般假设,是认为山崩底下有一层不及逃逸的空气,托起崩塌的岩石向前滚动。但是在火星和月球上发现的古老远程冲流,却对这一主张提出了疑问,而且部分人士坚信,即使有空气困在岩石底下,也应该会很快地上扬消失,安同意这个论点。不过这其中一定牵涉到某种减少摩擦力的润滑作用,有些假说提到因滑坡摩擦而形成一层熔岩,或因滑坡巨响而引起声波,或者是滑坡底层有极其活泼的粒子。然而这些假说都没能提供让人满意的解释,没有人可以确定。而此刻,一个神秘无解的现象正朝着她奔腾而来。
这团逐渐向她逼近、上面罩有尘云的庞然巨物,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支持何种理论。可以肯定的是,它没有熔岩的灼热鲜明,而且虽然声响巨大,也无法判定是否大到足以让它骑乘于本身的音爆之上。无论如何,不管是怎样的结构,它的确奔腾而来。看样子她有机会亲身经历,提供她对地质学的最后贡献,同时消失在调查发现的当下。
她看了一下腕表,惊讶地发觉已经过了20分钟。远程冲流速度之快众所周知;在莫哈韦发生的黑鹰滑坡,时速经测定为120千米,沿着一道只有几度的斜坡滚落。美拉斯的倾斜度大致说来比那要大些。而眼前滚动着的巨团前端真的正以极快速度涌来。声响越来越大,像头顶正上方传来的轰隆雷电。尘云向上卷起,遮蔽了午后阳光。
安转过身来往水手冰川望去。她已经不止一次几乎死在那里。当时一个含水层爆发,造成大峡谷洪水泛滥。弗兰克·查默斯就这样死去,被冰掩埋在下游的某处。是她的错误造成他死亡,而懊悔自责从来就没有放过她。那不过是一瞬间的疏忽,却仍然是个错误;有些错误你永远也没法弥补。
然后西蒙也死了,被他自己体内失控的白细胞所吞噬。现在是轮到她的时候了。这解脱的感觉尖锐强烈得让人有些虚乏疼痛。
她正面对着这场滑坡。下方那看得清楚的石块似乎正弹跳跃动着,看来并不像破浪般向前翻滚。它显然真是骑乘在某种润滑层上。地质学家曾经在某些移动到很多千米远的山崩顶端发现近乎完整的、未遭破坏的草坪,那么这是已知事项的确认,然而并不减损它独特罕见的特质,它甚至看来那么不真实:一道低矮的墙垣直直横扫过地表,没有滚动现象,简直就是魔术特技。她脚下传来阵阵颤动,并发觉双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紧紧握拳。突然间,西蒙的影像闯入脑海,他死前最后几小时的挣扎,还有他的斥责声;站在这里如此快乐地迎接结束,似乎很是不对,她知道他绝不会赞同。为了表示对他的灵魂有个交代,她走下所在的低矮熔岩岩脉,屈下一膝蹲藏在后面。玄武岩表面的粗糙颗粒在褐黄光线下有些阴暗。她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于是抬头看着天空。她已经做了她所能做的,没有人会怪她。虽然这么想有些愚蠢;没有人会知道她在这里做了什么,西蒙也不会知道。他已经走了。然而她内心深处的西蒙却永不停止地侵扰她,不管她做了什么。现在是休息的时候了,同时应该心存感念。尘云滚过这低矮岩脉,然后一股飓风——
砰!她在巨响撞击下向后仰倒,被一股力量弹起,又被拖过峡谷谷底,然后遭到石块连番击打。她身处一团黑暗云雾中,双手和膝盖触地,周围全是尘烟,还有咬牙切齿般的石块低吼声,而地面在脚下狂野摇晃……
推挤冲撞逐渐远去。她仍然手膝并用地撑伏在地,感觉岩石穿透手套护膝的冰冷。强风逐渐将空气中的尘烟吹散。她全身盖满了灰尘和小碎石。
她在颤抖中站起。手掌膝盖隐隐作痛,一个膝盖骨还因寒冷而麻木,左手手腕有扭伤的刺戳感。她走上那低矮岩脉,往前看去。滑坡在岩脉前大约30米处停止。那之间的地面满是碎石土砾,而滑坡边缘则是碎裂玄武岩形成的一堵黑色岩壁,以大约45度的角度向后倾斜,高20~25米。如果她一直站在那道低矮岩脉上,席卷而来的气流撞击力肯定会把她抛下,而且要了她的命。“该死的你。”话是对西蒙说的。
滑坡北侧边缘奔进美拉斯冰川,融化冻冰,混合冒着蒸汽的圆石群以及湿泥。笼罩的尘云遮蔽了视线。安跨过岩脉走到山脚边。底层岩石的温度仍然不低。上面的裂缝似乎并不比较高处的岩石多。安瞪着这堵新的黑色岩壁,耳畔回响着轰轰响声。不公平,她想着,不公平。
她走回日内瓦山坡,有些晕眩恍惚。巨砾越野车仍然停在那条死胡同上,虽然满是尘埃,但显然没有损伤。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她仍然无法去触碰它。她回首望向那长长一条冒着烟的碎岩巨流——一道黑色冰川,就在白色冰川旁边。最后她终于把车子的闭锁门打开,缩身进去。别无选择。
安每天行驶一小段路,然后下车走在星球表面上,固执地工作着,有如一套自动操作系统。
塔尔西斯山脉的每一侧都有平缓的盆地。西边是亚马桑尼斯平原,深入南方高地的一个低缓平原。东边是克里斯地沟,它从阿尔及尔盆地开始,穿过珍珠湾区以及克里斯平原的平缓凹陷地形,后者乃地沟最深点所在。这地沟比周遭地形平均低了两千米,属于火星上的混沌地形,大部分古老爆发性沟渠都位于此处。
安沿着水手峡谷南缘行驶,直至来到尼尔格峡谷和奥里姆深渊之间。她在一个叫作多尔门冈的庇护所停下添加补给品,这是米歇尔和加清在他们躲藏于水手峡谷的末期曾带他们来过的地方,那是2061年。再一次回到这个小庇护所没有让她感到伤感;她甚至不怎么记得它了。她所有的记忆都在消失中,她对此感到安心。她着意如是经营,事实上,有时甚至因为如此全神贯注地集中于眼前时刻,这时刻本身也不见了,每一起事件都像浓雾中乍现的光芒,从她脑中爆裂而出。
可以肯定,这条地沟比混沌地形以及爆发性沟渠的年代要古老些,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它们是因为有这条地沟才置身该处。塔尔西斯山脉是这星球的高温核心释放气体的绝佳地带,它周遭所有呈辐射状和同心圆的裂痕都是这星球的高温核心释放气体的渠道。风化层里的水往低处流,流入隆起地形四边的平缓盆地。这些盆地可能就是隆起地形造成的直接结果,岩石圈 [3] 隆起处的边缘应该往下弯曲。或者有可能是地幔在隆起地形下方突起,在盆地下方陷落。标准对流模型可以支持这个主张——涌起的地柱终究要在某处消退,从涌起处向各方往下滑动,同时拉扯着岩石圈。
然后,风化层中的水依循定律往低处流,在地沟汇集成池,直到含水层涨裂爆开,覆盖其上的表土塌陷,于是造就了爆发性沟渠,以及混沌地形。这是个有效模型,合理有力,解释了很多地形特征。
所以安每天开着车到处走到处看,寻找克里斯地沟在地幔对流解释上的证据,漫游在星球表面,检查老旧地震仪,捡拾石头。如今要到达地沟北方并不容易;2061年含水层的爆发阻塞了通道,只在水手大冰川东端与填满战神峡谷全长的较小冰川的西边之间,留有一道狭窄缝隙。这道缝隙是诺克提斯迷宫东边整个区域中,不经冰封地面而穿过赤道线的第一个机会,诺克提斯则在遥远的6000千米之外。所以人们利用这道缝隙建造了一条雪道和一条道路,还在伽利略火山口外缘建了一座不小的帐篷城市。伽利略南方,缝隙最窄处只有40千米宽,是位于海达皮斯深渊东部和阿拉姆深渊西部之间的可以通行的平坦区域。要行驶通过这个区域,并把雪道和道路保持在地平线以下并不容易。安靠右驾驶,沿着阿拉姆深渊边缘,看向下面碎裂的地形。
在伽利略北边则容易多了。接着她驶出缝隙,进入克里斯平原。这是地沟的心脏地带,重力势能为-0.65;是整个星球最轻的地方,甚至比希腊盆地和伊希地还要轻。
有一天,她驶上一座荒凉孤寂的山丘,看到克里斯中间有一片冰海。一条长长的冰川从西穆德峡谷流出,汇集在克里斯的低洼处,逐渐扩展成一片冰海,覆盖着北边、东北边以及西北边延伸到地平线那端的地面。她缓缓行驶在西边海岸,然后是北边海岸。它的直径大约有200千米。
另一天,她在行程即将结束时停在一座幽灵般的火山口的外缘,放眼一片白茫茫的碎裂冰块。2061年有过许许多多爆炸事件。当时有很多优秀的火星学家为叛乱组织工作,他们寻找含水层,并在流体静压的最高点设置爆裂物或反应堆。而且似乎用了很多她的数据。
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早已淡忘。全都有如过眼烟云。眼前此刻只剩下这片冰海。她从一些旧地震仪上读到的数据全都记录着近日北方的地震,那儿原本不应该有频繁的活动。也许北极极冠的融化引发了该处岩石圈往上反弹,从而导致许多小型地震。但是这些地震仪记载下来的地震都是个别的短期震动,更像是爆炸,而不是火星地震。她花了许多长夜研究车上计算机的信息,结果仍深感困惑。
每一天她都先驾车,然后走路。她离开冰海,继续往北来到阿西达利亚。
北半球的大平原通常被认为是相当平坦的表面,与深渊地形或南方高地比较,它们的确是平坦多了。但是它们绝非游戏场或桌面那般平坦——甚至连近似都谈不上。那里到处呈现波浪般的起伏地势,有连续上上下下的圆丘坑地、碎裂岩床的山脊、冲积盆地、遍布巨砾的旷野、各自耸立的高岗、陷穴……非属尘世的。在地球上,土壤会填满坑谷,风、水和生物相会,磨蚀光秃山顶,然后一切都会因为冰盖或沉没或削低或铲平,或因地壳运动而上扬,在无限长的时间内经历无数次毁损重建的循环过程,而且总是受气候以及生物的侵蚀。但是这些古老的起伏平原、坠落陨石造成的坑谷,可以经过兆亿年而无丝毫改变。它们是火星上最年轻的地表之一。
在这么一种凹凸不平的地形中行驶实在不易,而且下车走动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特别是所驾驶的车子看起来跟散落四处的巨砾没有什么不同;如果常常分神更是困难重重。安不止一次必须靠无线电信号寻找车子,而无法以肉眼识别;有时候,她甚至都走到车子面前了,还没有认出——这时她会回过神来,因为某些已经遗忘的神秘幻想余波而双手颤抖。
最好的行驶路线是低矮棱线以及暴露岩床上的岩脉。如果这些玄武岩路面彼此互相联结的话,情况就简单多了。但是它们通常因横贯断层而中断,一开始只不过是线条一般,越向前走,裂缝越深越宽,直到断层变成缺口,其内填满了碎石瓦砾,这个时候岩脉就又变成了巨砾平原。
她继续往北来到北方大平原。阿西达利亚、北方大平原:这些古老的名字实在怪异。她尽全力不去思考,然而在车子里得度过一个又一个小时,有时很难不去思考。在这种情形下,阅读比试图让脑海一片空白还要安全一些。所以她随兴阅读计算机中的图书,通常最后会发现自己瞪视着火星地图。一个黄昏时分,又盯着地图瞧时,她开始研究火星上的地名。
这些名字大部分出自乔凡尼·斯基亚帕雷利 [4] 。在他的望远镜地图上,他为逾百个反照率特征取了名字,大多数跟他的凿沟一样,都是错觉。然而20世纪50年代的天文学家统一了大家一致认可的反照率特征地图时——可以拍照呈现的特征——保留了多数斯基亚帕雷利的命名。那是为了表达对他曾经拥有的特定能力的尊敬,一种或许称不上是一致性而是某种召唤的能力;他是一位古典学者和圣经天文学学生,他取名的参考范围包含拉丁文、希腊文、圣经及荷马史诗。然而他在某种程度上有一双天生的好耳朵。支持他天分的一项证据,是将他的地图与同样是19世纪绘制的其他火星地图做比较。举例来说,一个名叫普罗克特的英国人绘制的地图,是依据一位威廉·道斯牧师所绘的草图所作;这份地图与标准反照率特征相比,连一点可供辨认的关系也没有,上面有道斯大陆、道斯海洋、道斯海峡、道斯海,以及道斯叉状海湾。同时还有艾里海、德拉台海洋和比尔海。最后这个名字毋庸置疑是向一位名叫比尔的德国人致敬,这个德国人绘有一幅比普罗克特的还要糟糕的火星地图。与他们相比,斯基亚帕雷利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然而就一致性而言,仍属不足。而且这多种参考资料的杂烩在某种程度上有潜在的危险与错误。水星的地形特征皆用伟大的艺术家命名,金星则以著名女人为名;他们有一天会在那些地域上驾驶或飞行,感觉自己活在一个前后连贯的世界。只有在火星上,他们走在一个由过去的梦想拼凑而成的惊人混杂物里,使那些了解字义的人对实际地形有着灾难性的错误理解:太阳湖、黄金平原、红海、孔雀山、凤凰湖、辛梅利亚 [5] 、阿卡迪亚 [6] 、珍珠湾、戈耳狄俄斯 [7] 、冥河、哈迪斯 [8] 、乌托邦……
她在北方大平原的昏暗沙丘上行驶时,必需品开始短缺。车内地震仪显示,东方每天都有地震,因而她朝那个方向驶去。在车外徒步走时,她研究暗红色沙丘及其层次条纹,那与树木年轮一样揭露过去气候的信息。但是雪和强风把沙丘外壳剥蚀而去。西风极端强烈,卷起大块的沙砾,朝她的车身猛掷。沙砾最终总会以沙丘形式稳定下来,这是简单的物理定律,然而这些沙丘会加快它们缓慢的步伐,向前迈进,而它所留存的早期记录将因此毁坏。
她将这个想法全力驱出脑海,把眼前的一切当成未遭新的人为力量侵扰的景象来进行研究。她紧握地质学家用的小锤,屏气凝神,把全副心思专注在敲打石块上。过去的记忆像碎石般一片片粉碎远离。她把它置于脑后,拒绝去想。然而她不止一次从睡眠中惊醒,脑中充满那朝她奔来的远程冲流,接下来就一直醒着,冒着冷汗发着抖,看着曙光越来越亮,太阳像一团燃烧的硫黄,炽热明亮。
土狼曾经给过她北方储藏处的地图。现在她来到这个位于大片巨砾地下大小有如房间的储藏处,补充必需品,留下一纸简短的感谢便条。土狼给她的最后一张旅游图上写明,他不久会到这个区域走走,但是这里没有他的痕迹,等待也不见得有用。她继续旅行。
她驾车,走路。但是她无法控制狂乱的心思;滑坡的记忆不断侵扰。烦恼她的并不是曾经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那毫无疑问已经发生过太多次,而且大多发生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困扰她的是它的发生竟如此恣意。与价值或健康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突发性事件。平衡状态的中断,或说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平衡。有因不见得有果,人们不一定会得到报应。毕竟她是在室外花上太多时间的人,暴露在较多的辐射线下,但是死掉的却是西蒙。她还是那个在车上打盹的人,但是死掉的却是弗兰克。只是一种单纯的偶发可能性,随之而来的后果不是意外存活就是遭到删除。
这么一个宇宙中也存在自然淘汰,实在叫人难以信服。她脚下沙丘间的地沟里,沙砾上生长着原始细菌,但是大气层正迅速地累积氧气,所有原始细菌都将面临死亡,除去那些碰巧埋在地底,远离它们本身呼出的氧气,氧气对它们来说具有毒性。自然淘汰或仅是意外?你站着,呼吸气体,死亡朝你奔来——接着不是被巨石掩埋死去,就是全身覆满灰尘存活。而你在这种“不是如此就是那般”的情境中丝毫起不了作用。不管你做了什么,全都与之无关。一天下午,为了使自己在返回车子后到晚餐前的那段时间不去想太多,她随意阅读着计算机数据,读到沙皇的警察曾经押送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刑场执行死刑,在等待处决的几小时之后,他又被带回。安读完这段史实,坐上驾驶座,抬脚放上仪表板,茫然地瞪着屏幕。另一个灿烂的日落透过窗子洒落在她身上,太阳在渐渐增厚的气层下,看起来奇异的巨大和明亮。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那之后终生改变了,这作家在传记中如此宣称。一个癫痫患者,倾向于暴力,倾向于绝望。他无法消化这次经验,因而永远气愤、恐惧、疯狂。
安摇头大笑,对这白痴作家愤怒起来,他就是不明白。你当然无法整合这种经验。那毫无意义。那经验根本就不能消化。
第二天,一座高塔从地平线那端升起。她停下车子,透过车子望远镜观察。它后面弥漫着许多地表尘烟。地震仪上收到的震动频率非常剧烈,显然是从北方某一点传来。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频繁震动的其中一次,在车里装有吸震器的情况下,那说明震动实在相当猛烈。很可能与那高塔有关。
她下了车。现在已近日落时分,天际成了一道繁复色彩耀眼的拱形弧线,太阳在西边的朦胧薄雾间隐没。光线来自身后,使她难以辨认事物形状。她在沙丘间迂回绕走,朝一座沙丘高点小心前进,最后几米则匍匐攀爬,她越过沙丘顶部往那座高塔看去,就在东边一千米远的地方。当她发现距离这么近时,就在一堆与她头盔一样大小的喷出物中保持下巴触地的姿势。
那是某种移动式的钻孔作业,工程浩大。它的庞大基座两侧有超大型履带轨道,类似太空站里用来搬动最大型火箭的那种。钻孔高塔从这庞然巨兽中往上升,超过60米,而基座以及高塔底部显然建有技术人员的住房,还存放了设备和材料。
在这庞然巨物后方不远处,向北的一道缓坡下有一片冰海。紧贴钻孔机的北边,一座座新月形的宏伟沙丘耸立于冰海上——先是凹凸不平的海滩,接着是上百个月牙形岛屿。几千米后沙丘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冰。
那片冰非常纯净——在日落余晖下闪烁透明的紫色——比她之前在火星表面上看过的冰都要干净,而且更为光滑,不像冰川般有许多裂缝。表面上微微冒着霜气,被风卷向东边。冰上有一群人穿戴着活动服和头盔在溜冰玩耍,就像一群蚂蚁似的。
她一看到冰就明白了。很久以前,她就自己证实了,大撞击的假说,说明了半球间的二分法:低缓平坦的北半球是个超大型的撞击盆地,是远古时期火星和一个几乎同等大小的微行星相撞所形成的。这次撞击的规模远超想象,那些没有气化消失的岩石变成了火星的一部分。随后在文献上有人主张,造成塔尔西斯山脉的不规则地幔活动,就是该次撞击所引发的后续结果。然而对安来说,这不太可能;不过无可争论的明显事实是,那次巨大的撞击确实发生过,并且将北半球的表面整个扫除,使它比南方平均低了4千米。那是一次惊天动地的撞击,发生在遥远的诺亚时代。地球很可能也发生过大小类似的冲撞事件,造成了月球的诞生。不过有些反撞击论支持者争辩说,如果火星曾经被相同力道撞击过,它应该会有与月球体积一般大小的卫星。
现在她平躺在地,注视着那个巨型钻孔设备,发现北半球甚至比当初形成时还要低洼些,其岩床底部相当深,低于沙丘表面5千米。那爆发的冲撞力击出了如此深邃的地势,然后又逐渐堆积起混合那次撞击产生的喷溅物质,以及强风挟带而来的沙砾,碎裂石砾,撞击后期物质,从大斜坡顺着斜坡滚下的风化物质,还有水。是的,水,依其永远不变的特性朝最低处涌流;长年冰冻区内藏的水、古老含水层爆发的水、岩床裂缝蒸腾而出的水,以及极冠融解的水,最终都流到这个区域,共同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贮水池,而这个冰与液态水共存的池子,围绕着星球顶端带状延展几乎将北纬60度以北的区域全都涵盖起来,只剩极冠本身的岩床孤岛般耸立着。
安自己许多年前就发现了这处藏身地底的海,依她的估计,火星上60%~70%的水都流到了那里。事实上,那就是一些主张火星地球化的人提及的北冰洋——然而这些水都埋藏在地底很深的地方,而且大半呈冰冻状态,混杂有风化层,以及相当密集的碎石;一个永久冻结的海洋,只在岩床最深处呈现液态。永远地禁锢在地底,她曾经这样想过,因为不管主张地球化的人多努力地使这星球地表温度增高,那永久冻结的海洋仍然只能以每千年一米的速度融化——而即使融化了,也只能留在地底,因为重力的关系。
然而现在钻塔就在她眼前。他们在开挖水源,直接挖凿至液态含水层,同时用炸药强力融解这片冰冻海洋,很可能使用核爆方式,然后收集融化液体,汲取到地表。其上方的风化层重量则提供压力,推使地下水顺着水管往上冲。而地表水的逐渐积聚则提供更多压力。如果有更多跟眼前这钻孔设备一样的器械存在的话,他们就有可能在地表积聚相当程度的水,到最后便真能造就一个浅海。当然它将再次冻结成冰海,但一段时间后,随着大气层增温、阳光、细菌活动,以及逐渐频繁的风——它终会再度融化。到那时,一座北冰洋就将诞生。而那老北方大平原,则随着层层堆积其上的深红沙丘变成海底。沉没。
她在黄昏微光里走回车子,跌跌撞撞地移动,艰难地打开闭锁门,摘下头盔。在车子里,她呆呆地坐在微波炉前一个多小时,脑海闪过无数个影像。蚁群在放大镜下燃烧,一个蚁丘遭到吞噬,埋没在一座泥坝里……她原以为在此刻这种大劫归来后的死寂心境下,不会有什么能触动她心思的事了——但是她现在双手颤抖,更无法面对微波炉里逐渐冷却的米饭和鲑鱼。红火星不见了。她的胃僵硬地变成她体内的一块石头。在宇宙间偶发事件随意变迁的环境下,其实没什么事是重要的;然而,然而……
她驾驶车子离开。想不出还能做什么。她转向南方,驶上一道缓坡,经过克里斯平原及其小小冰海。它终究会变成一座汪洋大海的小港湾。她专注在她的工作上,或说努力尝试。强迫自己除了石头外什么都不看,强迫自己像石头般麻木。
一天,她驶过一片遍布黑色砾石的平原。这片平原比一般的要平坦些,地平线如往常般在5千米外,景色一如山脚基地等所有低地看去一般。一个小型世界,完全被黑色砾石掩盖,像是各种不同的化石块,只不过全是黑色的,而且全都有着小刻面。它们是风棱石。
她下了车,绕走一周到处看看。这些石头吸引着她。她往西走了很久很远。
地平线那端翻滚着一片低矮云层,强风狂暴地席卷着她。在这乍然来临的骤暗光线下,那巨砾原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她站在朦胧幽影中,狂风在凹凸起伏的黑影间穿梭。
这些砾石属玄武岩,暴露在外的表面被风磨蚀,直到变得光滑。第一次的磨蚀也许历经了一百万年。然后下面的泥土被吹走,或者罕见的火星地震摇晃了这个区域,总之这块石头翻转过来,在空气中暴露另一个表面。上述过程重新开始。一个新刻面渐渐通过无数次没有止歇的细微研磨变成平面,直到这石头的平衡状态再次产生变化,或另一颗岩石撞击上它,或其他力量造成它位置的改变。然后,上述过程再一次重复。那原野上的每一颗砾石,每几百万年翻转一次,然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原位固定,任风吹袭。所以有仅一个刻面的单棱石,也有三个刻面的三棱石——四棱石、五棱石——可以一直数到近乎完美的六面体、八面体、十二面体。风棱石。安一个一个将它们拾起,在手中掂量,思索着它们的每一个平面代表的是多少年,同时怀疑她的大脑是不是也显露出相同的刮削痕迹,每一面都被时间磨平了。
开始下雪。刚开始时只是飘飞的雪花,接着是柔软雪团在风中倾泻而下。气温相对提高了些,雪融化成稀泥,接着混有薄冰,再接着混杂了冰雹和湿雪,在狂风中连番猛击。暴风越来越强,雪跟着变得越来越脏;很显然,它在空中被上推下挤了很长一段时间,挟带碎石沙砾、尘土、烟雾等微粒物质,并且使更多湿气凝结,然后与另一场雷雨云的上升气流一同飞升,重新吸收更多物质,直到最后降落地表,几乎变成完全的黑色,黑色的雪。不久,一种冰冻淤泥从空中降落,填充风棱石之间的孔洞和沟槽,覆盖了石块顶端,然后往一旁崩落,仿佛哀号尖叫的狂风引发了上百万场迷你雪崩。安毫无目标地蹒跚而行,直到扭伤了脚踝方才停下,她急速地呼气吸气,戴着手套的冰冷双手紧紧握住一块石头。她知道那远程冲流仍在继续。而泥雪在黑色的空中急降,掩盖住了眼前的原野。
然而没有什么是可以持久的,即使是石头,甚至情绪上的绝望沮丧都无法持久。
安回到车内,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何以如此。她每天行驶一小段路程,在潜意识引领下回到土狼贮藏食物的所在。她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在沙丘间散步游逛,嘴里咀嚼着食物。
然后有一天:“安,滴答都?”
她只听懂了“安”这个字。她双手抚上无线电通话器,试图说话,却被自己含糊不清的语言吓了一跳。
“安,滴答都?”
那是一个问题。
“安。”她说,听起来像呕吐。
十分钟后他进了她的车子,斜过身来给了她一个拥抱。“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太久。”
他们坐着。她努力振作自己,像是在思索,只是思索得太大声。她一定只是在一字一词地思索着。
土狼继续说话,速度也许比平常慢了些,同时仔细地观察她。
她问他有关冰海凿孔设备的事。
“啊。我就在猜你是不是碰到了那些。”
“到底有多少个?”
“50。”
土狼看到她的表情,简短地点点头。他贪婪地吞咽着食物,她突然意识到他来到这食物贮存所时两手空空。“他们在这些大计划上投下了很多钱。那新电梯,这些汲水装备,从土星的卫星泰坦取来氮气……在我们和太阳之间有一个巨大镜面,把我们照得更亮。你听说了吗?”
她试着调整自己。50。啊,老天……
这让她发狂。她对这个星球愤怒过,因为它不肯给她解脱的机会。在吓到她之后,没有采取结束行动。但是这个不同,是一种不同的愤怒。此刻看着土狼的吃相,想着北方大平原将要有的泛滥洪水,她可以感觉到愤怒在她体内搅动,像是一团汹涌的尘云不断收缩,直到崩溃起火。熊熊燃烧的怒火——混合着伤痛。而那是一股熟悉的旧有情绪,对火星地球化的愤怒。那遗忘在过去时光里的炽烈情绪,再一次引爆开来;她不想如此,真的不想。但是,该死,这星球就在她脚下融化、分解。在一些地球财团肆无忌惮的开采下沦为沼泽。
一定得做些什么。
她真的必须做些什么,即使只是为了填补眼前这段时间,直到某起意外事件让她脱离苦海。一些可以让她奉献余生的事情。僵尸复仇——是的,为什么不呢?毕竟人性中潜藏着暴力倾向,悲剧倾向……
“谁建造的?”她问。
“大半是康撒力代。马里欧提斯和布雷伯里点有工厂制造这些设备。”土狼继续狼吞虎咽了一阵,然后瞥了她一眼,“你不高兴?”
“没有。”
“你想阻止?”
她没回答。
土狼似乎理解:“我不是指阻止整个地球化的努力。但是有些事是可以做的。比如说炸掉那些工厂。”
“他们很快就会重建。”
“你无法确定。但那会逼他们放慢速度。也许这样可以提供更多时间酝酿全球性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