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指红党。”
“是的。我想人们会叫他们红党。”
安摇着头:“他们并不需要我。”
“没错。但也许你需要他们,对吧?而且你对他们来说是个英雄,你知道的。你对他们来说不会只是另一个个体。”
安的心思再一次空白。红党——她从来就不相信他们,也从不认为这种反抗模式会有用。但是现在——噢,即使不会有什么结果,也许仍然比什么都不做好些。拿根树枝捅他们的眼睛!
而且万一它有效呢?
“让我想想。”
他们继续谈论其他事情。突然间,安感觉崩溃般地疲劳,那很奇怪,因为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做了。但是那感觉就在那里。谈话是件累人的事,她已经不习惯了。而土狼不是个容易对话的人。
“你应该去睡一会儿,”他说,终止了他的独白,“你看起来很累。你的手——”他扶她起来。她和衣躺在床上。土狼拉了条毯子盖住她。“你累了。我在想,你是不是到了接受另一次抗老化治疗的时间,老女孩。”
“我不准备继续接受治疗了。”
“不!噢,真让我惊讶。不过现在,睡觉。睡觉。”
她和土狼一块往南旅行,晚上一起用餐。他告诉她有关红党的事。那是一个松散的群体,与其他组织严密的运动不一样。她认识几个创始人:伊凡娜、吉恩、劳尔都来自农耕队,他们后来无法认同广子的颂赞火星仪式以及对“维力迪塔斯”的坚持;另有加清、道和“受精卵”体外生殖的几个人;以及阿卡迪的许多追随者,来自火星卫星弗伯斯,后来与阿卡迪在火星地球化对革命的价值问题上起了冲突。有很多波格丹诺夫分子在2061年加入红党,其中包括史蒂夫和玛丽安,还有生物学家史耐林的追随者,一些来自沙比希的第二代及第三代日裔激进移民,一些希望火星永远成为阿拉伯世界的阿拉伯人,以及从科罗廖夫逃出的受刑人,等等。一群偏激分子。跟她不同类,安如是想,心中残存一种她之反对地球化乃植根于理性科学事实的优越感,或至少是以伦理和美学为基础的抗辩。然而愤怒再一次在她体内迸放燃烧,她摇摇头,有些羞愧。她有什么权力去评断红党的伦理观?他们至少表达了他们的愤怒,并向外攻击。也许那样做让他们觉得平衡,即使实际上并没有达到什么目的。然而也许他们真的实现了什么,至少在过去几年,在地球化进展到这个跨国公司巨人团体的新纪元之前。
土狼认为红党显著减缓了地球化过程。他们中的一些甚至保存了记录,试图量化他们所造成的不同。他说,红党内部一些人也酝酿着一场主张认清事实并承认地球化终将发生的运动,而不只是致力于拟定政策报告,倡导支持带来最低冲击的各种地球化方案。“有一些非常详尽的提案,建议维持以二氧化碳为主的大气层、温暖干旱,可以支持植物生命和戴上面罩的人,而不是硬把这个世界扭转成一个地球的模型。很有趣。另外有一些被他们称为‘生态波伊希思’ [9] ,或火星生物圈的提案。提案中的世界,低海拔处是极寒区,我们仅能勉强生存,而高海拔处则维持在大气层之上,使之保有自然状态,或相当接近其本来样貌。在那样一个世界中,那四座大火山的破火山口必须保持原貌,他们这样说。”
安怀疑这些提案有多少具备执行价值,或有多少能达到预期效果。然而土狼的陈述多多少少启发了她。他毫无疑问地强烈支持与红党有关的所有努力,而且从一开始就提供了相当的帮助,像是给予他们秘密地下庇护所的援助,帮他们彼此联系,协助他们建立自己的庇护所。这些庇护所主要藏身于大斜坡上的台地和风化地带,在那里,他们与地球化活动保持密切接触,因而能够很快与之交涉。是的——土狼是红党分子,或至少是个同情者。“真的,我什么都不是。一个老无政府主义者而已。我猜现在你可叫我布恩信徒,因为我支持整合所有力量来帮助建造一个自由的火星。有时候我认为,可维持人类生存的环境有助于革命的发生,这样的论点是正确的。其他时候却又不这么想。不管怎样,红党是一支游击队伍。而且我接受他们的观点,你知道的,我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复制另一个加拿大,看在老天的分上!所以,我助他们一臂之力。我很擅长躲藏,而且我喜欢。”
安点头。
“那么,你会加入他们吗?或者至少见见他们?”
“我想想。”
她对石头的专注不见了。现在她无法不注意到这片土地上有多少生命迹象。在南纬十到二十几度间的区域里,爆发冰川的冰在夏季午后里融化,冰冷的水往山下奔流,在土地上切割出新生原始的水域,将岩屑坡转变成生态学家所说的荒原,这些岩石区在冰消退后出现了初始的生物群落,其中包括藻类、地衣与苔藓类等。她发现,沙质风化层受到流经其间的水和微生物的影响,以惊人速度变成荒原,而脆弱的地形也急速受到破坏。火星上许多风化层过度干化,只要一接触到水,就立即会引起激烈的化学反应——释出大量的过氧化氢,盐分形成结晶——简要而言,地表逐渐分解,随着沙泥在下游堆积,形成了零零落落梯田似的地形,被称为泥流边缘,或严寒的新原始荒原。地形特征正在逐渐消失中。土地不停溶解。于是有一天,在跨越了历经这种改变过程的地形之后,安对土狼说:“也许我会跟他们谈谈。”
首先,他们回到“受精卵”,或称“配子”,土狼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安住在外出远游的彼得房间。她与西蒙合住的房间已经分配给别人使用了。反正她也不愿意住在那里。彼得的房间就在哈马契斯房间下面,一个圆形竹节,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放在地上的新月形床垫,以及一扇可以看到湖的窗户。在“配子”,一切事物全都熟悉又陌生,尽管几年以来她定期回“受精卵”,但她仍然不觉得与它有什么关联。事实上,要记起“受精卵”是什么样子并不容易。她并不想记得,她固执地练习遗忘;任何时候某个过去影像闪过脑海,她都会跳起来寻找需要专注的事情,像是研究岩石标本、地震仪记录,或烹煮复杂食物,或来到室外和孩子们玩耍——直到闪现的影像淡去,过去被驱逐。只要持续练习,就几乎可以让人完全躲避过去。
一天晚上,土狼探头进来:“你知不知道彼得也是个红党分子?”
“什么?”
“他是。但是他独自行动,多半在太空。我认为是搭乘电梯下来的经验让他产生了那样的兴趣。”
“我的天。”她说,有些厌恶。那是另一起随机发生的意外事件;彼得本应丧生在那坠落的电梯里。当他独自在火星同步轨道上时,一架从旁掠过的宇宙飞船发现他的机会有多少?不,那很愚蠢。除了偶发事件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但是她仍然感到愤怒。
她带着这些思绪沮丧地入睡,在极不安稳的睡眠中,她做了个梦,梦到她和西蒙一同走过坎铎地堑最为壮观的部分,那是他们第一次结伴旅行,那时一切都还如此纯净,没有瑕疵,亿兆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首批人类走在层次分明的广大峡谷形上,以及无垠的岩壁间。西蒙跟她一样,对它由衷地赞叹喜爱,他当时那样安静,那样全神贯注在岩石和天空的景色上——再没有更好的同伴可以一起分享这么壮丽的冥想。然后,在梦中,巨大峡谷的岩壁开始坍塌,西蒙说:“远程冲流。”她立即醒来,全身冒着冷汗。
她穿上衣服离开彼得的房间,来到天幕下的小“中型生态系统” [10] ,周围有白色的湖以及低矮沙丘上的高山矮曲林 [11] 。广子是这么一个怪异的天才,创建了这么一个地方,然后吸引了这么多人加入。创造出这么多孩子,没有父亲们的同意,没有操纵窜改基因。不管有没有神性,那都是一种疯狂,真的。
沿着小湖冰冷的水滨,走来广子的一窝雏鸡。他们其实不能再被叫作小孩子了,最小的也已经有地球年15或16岁大,最大的——嗯,最大的已经分散在世界各地;加清现在也许已经有50岁了,而他的女儿杰姬也将近25岁,是沙比希一座新兴大学的毕业生,活跃于戴咪蒙派政治圈里。这个体外生殖的团体跟安一样,只是短暂回到“配子”。他们就在眼前,沿着水滨走来。杰姬带领着这个小团体,她是一个又高又优雅的黑发年轻女子,相当漂亮也相当傲慢专横,毫无疑问,她是同辈中的领导者,不然就是活泼开朗的尼尔格,或喜欢沉思的道。但是杰姬领着他们——道像只忠心的狗般追随她,连尼尔格也不停地注视她。西蒙曾经非常喜爱尼尔格,彼得也是,而安可以了解为什么;他是广子那个体外生殖团体中唯一一个不会让她倒胃口的。其余的都只专注于自己,不管别人,在他们的小小世界里称王封后。而尼尔格在西蒙死后不久就离开“受精卵”,几乎不曾回来过。他在沙比希读过书,那触动了杰姬外出的心思,现在他多半时间花在沙比希,或者与土狼和彼得结伴外出,或拜访北方城市。那么他也是个红党分子?很难说。但是他对每一件事都有兴趣,对所有事保持警醒,到所有地方走访参观,简直就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广子,如果真有这么一种生物存在的话,但是他比广子正常多了,跟人群有更多接触,更有人性。安从来没办法和广子进行正常的对话,广子似乎有外星人的意识,对语言中的字词有完全不同的诠释方式,而且虽说在生态系统设计上有绝佳能力,但她其实一点也不能算是科学家,反而像是先知或预言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尼尔格似乎可以凭直觉通向与他谈话的人的内心深处——他会专注在那里,问上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充满好奇,极富同情心且具有同化的力量。安看着他尾随杰姬走下水滨,跑这跑那,她想起那时他如何缓慢谨慎地走在西蒙身旁。还有最后一个晚上,他看来那么害怕,那晚广子用她奇特的方式接他来与西蒙道别。那个过程对一个男孩来说太过残忍,但是安当时无力反驳;她曾经那样急切,准备尝试任何一种可能性。另一个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她瞪着脚下金黄色的沙砾,心情烦乱,直到那个体外生殖团体离去。很可惜,尼尔格被杰姬那样吊着走,她根本就不怎么关心他。杰姬是个非凡女子,但是跟玛雅太像了——喜怒无常外加喜欢控制,不愿固定在某个男人身上,也许,除了彼得之外——彼得很幸运(当时似乎并不能这样形容),曾和杰姬的母亲有过恋情,因而对杰姬本身没有丝毫兴趣。那真是一团糟,而彼得和加清正是因此而彼此疏远,以斯帖也从没回来过。不是彼得的最好时光。而那对杰姬的影响……噢,是的,是有影响(那里,注意看——一些黑色的空白,在她自己深邃的过往里),是的,它不断地继续又继续,他们低贱卑微的整个生命,全在毫无意义的轮番更迭中不断地重复……
她试着专心研究这沙砾的成分。在火星上,金黄色的沙砾并不寻常,是非常罕见的花岗岩类的东西。她猜想这是不是广子特地找来的,或只是运气好。
体外生殖团体已经远去,从湖的另一边离开了。她独自留在水滨。西蒙就在她脚下某一个地方。要与那分离并不容易。
一名男子跨过沙丘向她走来。他个子不高,刚开始她以为是萨克斯,接着又猜是土狼,但又似乎都不是。他看到她时有一刹那的犹豫,这动作让她认出真是萨克斯。但是眼前这个萨克斯的外表有了很大改变。韦拉德和乌苏拉在他脸上做了整容手术,足以使他看来跟原来的萨克斯不一样。他要搬往巴勒斯,加入那里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使用一本瑞士护照和土狼的一个病原体身份。他要回去加入地球化的行列。她往水面看去。他走过来试着开口和她说话。跟过去的萨克斯不同,现在的他比较好看,一个英俊的大傻瓜,但仍然是那老萨克斯。然而她体内积攒的怒气太多,几乎无法思考,几乎完全记不得他们到底都说了什么。“你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是她唯一可以想起的部分。那么愚蠢。注视着他时,她想,他永远不会改变。但是他的新脸庞显出的困扰表情有一种令人惊恐的东西,一种危险的东西,如果她不阻止它……于是她和他争论起来,直到他做出最后一个鬼脸,然后离开。
她在原地坐了好久,感觉越来越冷,心越来越痛。最后她把脸埋在膝盖上,沉入某种睡眠状态。
她做了个梦。全体“登陆首百”围绕她站着,活着的和死去的,萨克斯站在他们中央,顶着他旧时的脸庞和那危险的新烦恼表情。他说:“复杂里的净收益。”
韦拉德和乌苏拉说:“健康上的净收益。”
广子说:“美丽上的净收益。”
娜蒂雅说:“善行上的净收益。”
玛雅说:“情绪强度的净收益。”约翰和弗兰克在她身后翻白眼。
阿卡迪说:“自由上的净收益。”
米歇尔说:“了解上的净收益。”
弗兰克在背后说:“权力上的净收益。”而约翰用手肘捅了捅他,叫道:“幸福的净收益!”
然后他们全都瞧着安。她站了起来,因为交相缠绕的怒火和恐惧而颤抖,知道她是他们之间唯一一个不相信任何东西有任何净收益可能性的人,知道她是个疯狂的反动分子;而她只能颤抖着摇晃一根手指指着他们全体说:“火星。火星。火星。”
那天晚上晚餐后,在大会议室里,安把土狼拉到一旁说:“你什么时候再离开?”
“几天后。”
“你仍然有兴趣把我介绍给你提到的那些人吗?”
“是呀,当然。”他翘着头盯着她看,“你属于那里。”
她点点头。她环顾这公共休息室,想着:再见了,再见。好一个解脱。
一星期后,她和土狼一起乘坐超轻型飞机,在夜间往北飞行,进入赤道地带,然后朝着大斜坡,来到爱森斯北边的都特昂留司台地——原始狂暴的侵蚀地带,这些台地像是一群分布在沙海上的列岛。它们有可能变成真正的群岛,安在土狼忙着在两座岛屿间降低高度时想道,如果北方的汲水工作继续下去。
土狼降落在一块不大的灰扑扑的沙地上,将飞机滑入在这群台地之一的侧面开凿的飞机库。下飞机后,他们受到史蒂夫、伊凡娜和其他几人的欢迎,接着被带入一部电梯,来到台地顶端下的一个楼层。这座特殊台地的北端是个尖锐的岩角,在这里开凿出了一间巨大的三角形会议室。一踏进室内,安就惊讶地停步;里面满满的都是人,有好几百,全都围坐在长方形餐桌上准备用餐,并探过桌面为彼此倒水。其中一张餐桌上的人看到了她,立时停止了正在进行的动作,然后邻近餐桌的人也注意到了并回过头来,见到她之后也都停下不动——这效果像水面涟漪般扩展至全厅,直到他们全都静止不动。然后一个人站了起来,接着是另一个,最后大家参差不齐地全都站了起来。有那么一阵子,一切似乎都冻结了。然后他们开始鼓掌,他们的手疯狂地拍打着,他们的脸闪烁着光彩,然后齐声欢呼。
注:
[1] Zion,耶路撒冷的圣山。——译注
[2] Bryce,美国犹他州国家公园。——译注
[3] lithosphere是指包括地壳与地幔的坚硬表层。——译注
[4] Giovanni Schiaparelli,1835—1910,意大利天文学家,他曾详细观察火星,确认了南极冰冠以及其他特征,他称一些暗线为“凿沟”(canali),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有河床的意思,后世一美国天文学家误解其为“运河”(canal),开启了火星上存有高等生物的长期争端。——译注
[5] Cimmeria,希腊神话中永恒黑暗之地。——译注
[6] Arcadia,古希腊山区,以人民生活淳朴宁静而著名。——译注
[7] Gordian Knot,古代佛里吉亚国王戈耳狄俄斯所系的复杂的结,据神谕,能解此结者即可为亚细亚王,后来亚历山大大帝拔剑把它砍断。——译注
[8] Hades,希腊神话中冥界之王。——译注
[9] ecopoesis,一种人造生态系统。——译注
[10] mesocosm,通过复制操纵如温度气压等结构性与功能性参数以模仿自然的一种中型人造系统,原为生物学家、化学家、环境学家所使用的一种工具。——译注
[11] krummholz,指树木在接近林木生长的高度界限时常因风吹歪扭、发育不全,最后呈水平匍匐生长。——译注
Part 4 The Scientist as Hero
第四部 英雄科学家
夹在拇指和中指之间,感觉其平顺圆滑的边缘,观察其光滑的曲线。一片放大镜:外形简单优雅,具有旧石器时代工具的重要性。在一个晴朗日子里,拿着它来到室外,举在一堆干燥细枝上。上上下下移动,直至看到细枝堆中出现明亮的一点。记得那光线吗?看起来像是细枝堆将一个小太阳围了起来。
那颗被做成电梯电缆的阿莫尔小行星主要是由碳质球粒陨石和水组成的。另两个于2091年被登陆艇机器人拦截的阿莫尔小行星则多半是硅酸盐和水。
新克拉克上的物质被做成一根很长的碳缆。蕴藏于另两颗硅酸盐小行星的物质则被机器人转换成片状太阳帆材料。硅蒸汽在10千米长的滚筒与滚筒间凝结,再一片片抽出,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铝,接着由人类操控的宇宙飞船将这些巨大镜子薄片摆成圆形阵列,利用旋转和阳光保持形状。
他们从那颗已推入火星极地轨道的小行星“伯奇”上将这些镜子薄片展开成直径达十万千米的圆环。这环状镜子在极地轨道上绕着火星旋转,面对太阳,并且以特定的角度将阳光反射在火星轨道内靠近“拉格朗日点一”的一个点上。
第二颗硅酸盐小行星,名为“撒力塔维尔”,被推到这个“拉格朗日点”附近。太阳帆制造者在那里将镜子薄片组成板条环状的一种复杂网状组织,彼此互相链接,并调整到特定角度,看来像是活动百叶窗制成的棱镜,绕在一个轮毂般的银色圆锥上旋转,圆锥开口处朝向火星。这精致的庞然大物直径一万千米,明亮庄严地在火星和太阳之间绕转,它的名字叫撒力塔。
照向撒力塔的阳光直射镜片,朝着阳光的镜面将光折射到相邻镜片朝向火星的那一面,接着再将光折射到火星上。而射向环状镜子朝极地轨道那一面的阳光则折射回撒力塔圆锥内部,然后再度折射到火星上。因此撒力塔的两面都承受着光照,使它得以因这些相互抵消的压力而定向移动;它与火星的距离约有十万千米——较靠近近日点,离远日点远些。这些百叶窗形的细长薄板受撒力塔内部计算机的持续调控,维持着其运行轨道及聚焦点。
当这两座巨大的风车从各自的小行星上,如岩石蜘蛛吐出硅酸蛛网般建造的十年时光里,火星上的观察者几乎看不到它们。只有一些人偶尔在天际看到一圈弧形白线,或白天晚上偶然闪现的亮光,就好像一个更为浩大的宇宙的灿烂光芒,穿过笼罩着我们星球的薄纱细缝照射而来。
然后,这两面镜子完成了,那环状镜子折射出去的光束对准撒力塔的圆锥。而撒力塔的圆形薄板经过重新调整,移到了一个稍微不同的轨道上。
有一天,住在火星塔尔西斯区域的人们抬头观望,因为天空暗了下来。他们往上看,看到在火星上从没见过的日食现象:太阳遭到吞噬,就像有个类似月球体积的星球移来遮住了它的光线。日食一如在地球观看到的那般继续进行,当撒力塔滑入其在火星和太阳之间的位置,而镜片尚未调整到可以让光束穿射而过时,那黑色月牙越来越大,深入圆盘烈焰般的中心:天空呈现一种深黑紫色,黑暗区渐渐占满了圆盘的大部分,只留下弦月般的烈焰,而那最后也消失了,太阳变成天空中的一个深色圆圈,边缘镶嵌着淡淡光华——然后彻底不见。日全食……
一些非常微弱的波纹状光线出现在那黑色圆盘上,与自然发生的日食现象不同。火星上处于白天区域的人们屏着气息,斜着眼抬头观望。然后像是有人把百叶窗拉开了似的,整个太阳再度完全现身。
刺眼的阳光!
现在比以前更加刺眼,太阳在这奇异日食现象发生之后明显要明亮许多。他们如今走在一个强化的太阳底下,那圆盘看来与地球上看到的体积差不多,但光线却比以前要多20%——显著地明亮许多,连暴露在阳光下的颈背也暖和了一些——平原上延展的红色也被日光照射得更加灿烂。一如照明灯突然间打开了,此刻他们全体正行走于一座大型的舞台上。
过了几个月,比撒力塔小很多的第三面镜子也进入了火星大气层最高处。它是由圆形薄片组成的另一面透镜,看起来像是个银色的UFO。它攫住从撒力塔倾泻而下的部分光线,将其聚焦于更远处,即星球表面不到方圆一千米的区域。它像滑翔机般飞绕整个世界,将那光束聚焦,直到无数个小太阳似的光点在地表上绽开,于是岩石自己熔化了,从固体变成液体,然后起火燃烧。
地下组织对萨克斯·拉塞尔来说并不够大。他想回去工作。他可以加入戴咪蒙派,或者到沙比希的新大学取得一份教职,那所大学在组织网外运作,不仅有许多他旧时同事,而且也能给地下组织的孩子提供教育机会。然而考虑之后,他决定不教书,也不想滞留在边陲——他要回归地球化工作,加入计划核心,尽可能地接近。那表示必须回到地表世界。近来临时政府组成了一个委员会,协调各种地球化的工作,而一个真美妙领导的团体拿到了曾由萨克斯主导的合成工作。这很不幸,因为萨克斯不会日文。但是与生物学有关的部分则由瑞士人领导,而且运作的是由一些瑞士生物科技公司组成的名为“生物科技”的合资公司主要办公室在日内瓦和巴勒斯,并与跨国公司布雷西斯保持相当密切的关系。
所以首先,他需要稳妥地让自己用假名进入生物科技公司,并务求被派到巴勒斯。德斯蒙负责安排这个过程,他为萨克斯写了份计算机个人资料,类似多年前为了让斯宾塞迁移到艾彻斯高点所写的那一份。那份个人资料,以及某种程度的整容手术,使斯宾塞成功地在艾彻斯高点的材料实验所工作,并在后来进入卡塞峡谷,那是跨国公司安斯保系统的核心地带。因而萨克斯对德斯蒙的系统很有信心。这份新的个人资料标明了萨克斯的生理鉴定数据——基因组、视网膜、声音和指纹——全都稍微更改过,所以它们仍然几乎与萨克斯本人完全符合,但又能躲开网络上进行比对搜寻时的警示。这些资料给了他一个新名字,配合一个地球人的完整背景、信用等级、移民记录,以及病原体潜藏要旨,试图压倒与该生理数据有关的一切竞争身份,然后将这一整套信息送到瑞士护照办公室,不被评论就拿到了护照。在跨国公司割据称雄的网络世界里,这样的程序似乎相当顺利。“噢,是的,那部分的工作没有问题,”德斯蒙说,“但是你们这些‘登陆首百’全都是大明星。你需要一张新面孔。”
萨克斯同意。他看得出这种需要,他的脸对他从来就不代表什么意义。这些日子以来,这张脸的镜中影像也与他认为应该是的样子不同。所以他找韦拉德进行手术,强调他在巴勒斯的潜藏用途。韦拉德已成为反抗临时政府的卓越理论家之一,他很快就同意了萨克斯的看法。“我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应该留在戴咪蒙派,”他说,“但是少数人藏在巴勒斯是件好事。所以我当然要为你这种一定成功的人施行整容手术。”
“一定成功!”萨克斯说,“口头契约也有约束力。我可是希望变得好看些。”
结果确实如此,真叫人意外,虽然在满脸的瘀肿消失之前还难以辨认。他们重镶他的牙齿,填高他窄薄的下唇,还换掉他的扁塌鼻子,另外做了有突出鼻梁并微微弯曲的鼻子。他们削薄他的双颊,加宽他的下巴。他们甚至还对他眼睑上的一些肌肉动刀,使他不再那样频频眨眼。当瘀肿消失后,他看起来真像个电影明星,一如德斯蒙所言。娜蒂雅说,像退休的专业骑师。或退休的舞蹈老师,玛雅如是说,她已经参加“匿名酗酒协会”好多年了。而对酒精从来都没好感的萨克斯挥手把她驱开。
德斯蒙给他拍照贴到新的个人资料上,然后成功地把这份数据塞进了“生物科技”的档案,并附上一纸从旧金山迁调巴勒斯的指令。一星期后,这份个人资料出现在瑞士护照名单中,德斯蒙看到时忍不住咯咯轻笑。“看看那个,”他说,指着萨克斯的新名字,“斯蒂芬·林霍尔姆,瑞士公民!那些家伙在帮我们掩饰,毫无疑问。我敢跟你打赌,他们在这份个人资料上加了密码,还比对了以前的记录,检查你的基因组,所以,虽然我做过了更改,我打赌他们仍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你确定?”
“不。他们没有说,对吧?但是我相当确定。”
“那是好现象吗?”
“理论上来说,不是。但就实际层面而言,如果有人怀疑你,看到他们持朋友态度倒蛮不错的。而且瑞士人是值得交的朋友。这是第五次了,他们依据我的个人资料核发护照。我自己甚至也有一份,但我怀疑他们是否有能力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因为我从来没像你们‘登陆首百’那样曝光过。很有趣,你不觉得吗?”
“的确。”
“他们那群人实在很有意思。他们有自己的计划,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对摆在眼前的事实并不排斥。我认为他们做了掩护我们的决定。也许他们只是想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永远无法确定;瑞士人非常珍爱他们的秘密。不过,你已经得到了结果,就不用问什么了。”
萨克斯对这样的观点退缩了一下,但是藏身瑞士庇护之下的那份安全感让他很觉欣慰。他们跟他是一类人——理性、谨慎、井然有序。
与彼得共同飞向北方的巴勒斯的几天前,他沿着“配子湖”散步,那是待在这里的几年中他很少做的事。这片湖确实匠心独具。广子是个不错的系统设计师。很久以前,当她和她的团队在山脚基地消失时,萨克斯曾经感到非常困惑;他不懂那样做有何意义,而且担心他们会开始抗拒地球化。后来他成功地劝诱广子在网络上透露了一些信息,才稍稍放下了心;她似乎同意地球化的基本目标,诚然,她自认为“维力迪塔斯”其实就是同一主张的另一种形式。然而广子很喜欢神秘,那真是非常不科学;而且在藏匿起来的那些年中,她放任自己沉湎在信息毁灭的处境里。即使与她面对面,也很难对她有所了解,只有共同生活在同一区域的这些年后,萨克斯才有信心说,她同样期望能有一个支持人类生命的火星生物圈。那是他所要求的唯一共识。他无法想象能够在这特殊计划中得到其他更好的同盟人选,除非是新临时政府委员会的主席。也许这主席也是个同盟。事实上,那里没有太多反对意见。
但是湖畔坐着如苍鹭般憔悴瘦弱的安·克莱伯恩。萨克斯有些犹豫,然而她已经看到他了。所以他继续前行,来到她身旁。她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将视线往白色湖水投去。“你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她说。
“是的。”他仍然可以感觉到脸上和嘴边的酸痛部位,虽然那些瘀肿早已消退。感觉有点像戴着面具,突然间,那让他有些不安。“还是我。”他补充。
“当然。”她没有抬头看他,“那么你要出发到地表世界了?”
“是的。”
“回到你过去的工作岗位?”
“是的。”
她抬头:“你认为科学是为了什么?”
萨克斯耸耸肩。那是他们之间的老议题,不断重复而且永远存在,不管开头如何。地球化或者不地球化,这是个问题……他很早以前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也是。他真希望他们至少可以同意彼此之间存在分歧,然后停在那里互相适应。但安不懂疲倦为何物。
“去了解事物。”他说。
“但地球化并不是去了解事物。”
“地球化不是科学。我从没说过它是。那是人们凭科学做事的结果。应用科学,或科技。是你选择如何应用从科学中得来的知识。不管你如何称呼。”
“所以那是一种价值观。”
“我猜是吧。”萨克斯想了一想,试着以这模糊的主题整理他的思绪,“我想我们的……我们之间的分歧是人们所谓事实-价值问题的另一面。科学关心的是事实,根据理论将事实转化成例证。价值有另一种体系,那是一种人为概念。”
“科学同样也是人为概念。”
“没错。但是这两种系统的关联性并不清楚。从相同的事实出发,到达的价值观很可能不同。”
“但是科学本身就充满着价值,”安坚持,“我们简洁有力地提出理论,提出完整的结果,或一个完美的实验。而渴望知识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知识比无知或神秘重要。对吗?”
“我想是吧。”萨克斯说,又思索了一番。
“你的科学是一组价值,”安说,“你那种科学的目标是要建立规则,或秩序,或正确及必然性。你想解释所有事物。你想回答为什么,一直回溯到宇宙混沌之初的大爆炸。你是还原主义论者。节俭、精简和经济,于你而言都是价值,倘若你真能将事情简化,那就是一种真正的成就,对不对?”
“但那正是科学方法本身,”萨克斯反驳,“不只是我,那是自然本身的运作模式。物理定律。你自己就这么做的。”
“物理定律里埋藏着人类价值。”
“我不那么确定。”他伸出一只手请她暂停,“我不是说科学里不存在价值。然而物质和能量只做它们要做的。如果你要谈价值,最好就只谈价值。没错,它从事实里浮现而来。但那是不同的命题,是一种社会生物学,或生物伦理学。直接而且单就价值来讨论也许更好。为最多的人提供最大的利益,就是那样。”
“有些生态学家会说那是个用科学描述的健全生态系统。顶级生态系统的另一种说法。”
“那是一种价值判断,我想。一种生物伦理。很有趣,但是……”萨克斯好奇地斜眼看了看她,决定改变策略,“为什么不在这里试试顶级生态系统,安?你无法在没有生物的环境里谈论生态系统。我们到来之前的火星没有生态学,只有地质学。你甚至可以说,这里很久以前曾经有过生态学的开端,但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因而冰封了起来,我们现在是再一次从头开始。”
她对此咆哮,于是他停止。他知道她深信某种火星矿物性实体的内在价值;那是人们所谓的土地伦理,只是除掉了蕴藏于土地里的生物区。你可以说那是一种岩石伦理。没有生命的生态学。好一个固有价值说!
他叹了口气。“也许那只是一个价值论述。与非生物系统相比,更偏爱生物系统罢了。我猜我们无法逃避价值,就像你说的。很奇怪……我觉得我最想做的只是去了解事物。它们为什么这样那样运作。但是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想这么做——或者我想让什么发生,我工作的目标是什么……”他耸耸肩,试图自我解释,“那很难去说明。一种信息上的净收益。秩序上的净收益。”对萨克斯来说,这是以不错的功能性观点来说明生命本身,说明其为了对抗熵所采取的行动。他对安伸出一只手,希望她能够了解他的说明,或至少同意他们辩论的模式,以及科学家终极目标的定义。毕竟他们两个都是科学家,那是他们共同的领域……
但她却只说:“所以你要毁灭整个星球的原有面貌。一个有将近四兆年清晰历史的星球。那不是科学。那是建造一个主题公园。”
“那是利用科学达成一种特定的价值。一种我相信的价值。”
“那些跨国公司也一样。”
“我猜是吧。”
“那肯定能够帮助他们。”
“那有助于一切生命。”
“除非它把他们杀死。这星球的地形正在瓦解当中;每天都有滑坡发生。”
“没错。”
“他们也进行杀戮。植物,人们。已经发生了。”
萨克斯摇摇手,安抬头朝他怒目而视。
“这是什么,必要的谋杀?那是一种什么价值?”
“不,不。那些是意外,安。人们必须留在岩床上,远离滑坡区域。一段时间。”
“但是很大一部分区域会变成沼泽,或完全沉没。我们说的是将近半个星球。”
“水会往下流动。产生水域。”
“你是指淹没土地。一个完全不同的星球。噢,那倒是一种价值!而支持火星固有价值的人……我们会反抗你们,一步一个计划。”
他叹了口气:“我希望你不会。在这个时刻,一个生物圈要比跨国公司更能帮助我们。那些跨国公司可以在帐篷城市运作,用器械挖掘地表,而我们则到处藏躲,集中大部分的努力在藏匿和生存上。如果我们能够在地表上任何一处居住,将会使各种形式的反抗变得容易许多。”
“各种形式,除了红党的抗争。”
“是的,但是现在,重点在哪儿?”
“火星。就是火星本身。一个你从来都不曾了解和认识的地方。”
萨克斯抬头看着罩住他们的白色天幕,突然有种类似关节炎袭来的疼痛感。跟她辩论一点用也没有。
但是有什么在促使他继续努力。“瞧,安,我是人们所谓的‘最低限度生存模型’的拥护者。在这个模型里,供给呼吸的大气层最高只推到二或三千米等高线。其上的大气层维持稀薄,不适合人类生存,也不会有太多其他生命种类——一些高海拔植物,再高就什么都没有了,或没有看得见的生物。火星上的垂直突起地形如此极端,会有很广大的区域维持在大气层以上。对我来说,那是个合理的计划。那表达了一组可以让人理解的价值。”
她没有反应。这实在叫人烦恼,真的。有一次萨克斯因为企图了解安,能够与她谈话,曾研究过科学哲学。他阅读了相当多的数据,特别着重于土地伦理,以及事实-价值的交叉领域。老天,那仍然未能提供多少帮助;在与她的对谈中,他似乎从来都无法有效运用他读到的东西。现在他俯首看着她,感觉着关节里的疼痛,想起库恩写的有关普利斯特里的一段——一位科学家在其整个专业理论被一个相当合理、合乎逻辑的模式取代后,仍然坚持反对。而他再也不能算是个科学家。这段描述似乎可以用在安身上,那么她现在是什么呢?反革命者?预言家?
她确实像个预言家——粗暴、憔悴、气愤、铁石心肠。她永远不会改变,而且永远不会原谅他。那些他曾经想要和她说的话,那些有关火星,有关“配子”,有关彼得——关于西蒙的死,乌苏拉的困扰似乎更甚于她……全都变得不可能。这正是他不止一次放弃和安对话的原因:他们之间的对话实在叫人生气,因为永远无法达成结论;另外,他也无法面对认识六十多年的人对他的厌恶。他虽然在每一次争执中都赢了,却仍然什么也没有解决。有些人就是那个样子;然而这个认知并没有叫人心情好上多少。事实上,仅仅一个情绪反应就能引发这种心理上的痛苦不适,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第二天,安和德斯蒙一起离开。之后,萨克斯与彼得搭乘一架彼得用来飞绕火星的小型隐形飞机,一同北上。
彼得飞往巴勒斯的路线需要越过赫勒斯篷特山脉,萨克斯好奇地俯瞰希腊盆地。他们瞥见低点冰原的一角,一个白色的庞然巨物横躺在黑夜中的地表上,而低点本身远在地平线那端。真不幸,因为萨克斯很想看看低点的超深井到底怎么了。当洪水填满那口超深井时,它已经有13千米深,照那个深度来看,底部的水应该可以保持液态,而且也许温暖到可以往上蹿升至相当高的距离;根据地表上的证据显示,那片冰原有可能就在冰海区域范围之内。
然而彼得不愿意为了看得更清楚而改变航线。“当你是斯蒂芬·林霍尔姆时可以好好看看它,”他咧嘴而笑,“你可以把它当作你在生物科技的工作之一。”
他们继续往前飞。于次日晚上降落在伊希地南边的断裂丘陵上,仍然身处大斜坡的高地。然后萨克斯走向一个隧道入口,循路来到利比亚车站地下室服务台的一个密室后方,这个小火车站位于巴勒斯-希腊盆地雪道和新近重辟的巴勒斯—埃律西昂雪道的交叉点上。当下一班去巴勒斯的火车进站时,萨克斯从服务台的一个门口出现,加入搭乘火车的人群。火车载着他进入巴勒斯的主火车站,他在那里与一位来自生物科技的男子会合。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变成了斯蒂芬·林霍尔姆,刚刚抵达巴勒斯和火星的新人。
那名生物科技公司的男子是人事秘书,他称赞斯蒂芬技巧娴熟的走路方式,并带他来到高居亨特台地的工作室,靠近旧城中心。生物科技的实验室和办公室也在亨特,就位于该台地的高原之下。办公室有玻璃墙可以俯瞰运河公园。这个地段租金高昂,因此只适合领导地球化工程的生物工程公司使用。
从生物科技办公室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大部分的旧城区,与他记忆中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玻璃窗户排列成的台地围墙比以前更为广大宽阔,还有色彩缤纷的古铜色或金黄色或金属绿或蓝的平行细带,仿佛那些台地在条理分明地堆积着美妙的矿物层。曾经覆盖各个台地的独立帐篷也不见了,建筑物挺立在罩住全部九个台地的超大型帐篷底下,笼罩范围包括各台地之间的空间。帐篷科技如今已经可以涵盖广大的中型自然系统,萨克斯还听说有一个跨国公司有意建造一个大得足以包含整个赫伯斯峡谷的帐篷,那是安曾经建议取代地球化的一项计划——一个萨克斯取笑过的建议。而现在他们就这么进行着。永远不该低估材料科学的潜力,这是实话。
巴勒斯的旧运河公园,以及从公园和各台地之间攀爬而出的众多宽广绿草大道,现在是一条条绿带,切割着橘红色的瓷砖屋顶。旧时的双排盐柱仍然伫立在蓝色的运河旁。这里确实多了许多建筑,但城市的结构没有变。只有在边界地带才可以清楚地看出这城市变化有多大,扩展得有多远;城市围墙距九个台地边缘不近,因而周围不少土地也被笼罩了起来,其上已经在进行建造工程。
巴勒斯,公元2100年
那名人事秘书带领萨克斯在生物科技很快地走了一圈,介绍了比他能够记住的还要多的人,然后要求萨克斯第二天早上到他实验室报到,当天剩下的时间则留给他自己安排。
就斯蒂芬·林霍尔姆的身份,他计划表现得有智能、合群、充满好奇、情绪高昂,所以他做了该做的事,花上那天下午的时间对巴勒斯进行多方位了解,从一区踱到另一区。他踏着宽阔的草皮街道四处游逛,同时思索着这些城市叫人费解的成长现象。那是无法与物质性或生物性比拟的一种文化性进展过程。他看不到任何能够说明何以伊希地平原会变成火星最大城市所在地的确切证据。没有一个现有的城市建造理论可以对此提供合理解释;就他所知,它最初只是从埃律西昂到塔尔西斯的路上的一个普通车站。也许正因为这个地点缺乏战略地位,所以才能蓬勃发展,因为它是2061年唯一没有遭到破坏的主要城市,因而战后比其他城市有更好的开始。倘若以这一间断平衡论 [1] 来类推,我们可以说,这个特别的物种在一场杀戳多数其他物种的浩劫中存活下来,因而有着几近空白的生物圈可供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