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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落地时,萨克斯的躯干大半压在菲丽丝身上,因而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坐了起来,无线对讲机传来菲丽丝急促的吸气声,不过她只是被风吹晕了。恢复正常呼吸,她小心翼翼地检查手足,随即宣称她没事。萨克斯很欣赏她的坚韧。

他右膝上的织物有裂痕,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他从腿侧口袋掏出修补胶带,将裂痕封上;膝盖弯曲时没有痛感,于是他不予理会,站了起来。

他们顶上那个破洞从他举起的手臂指尖算起,大约有两米高。他们处身之地是一个拉长的气泡,形状像个沙漏。气泡的墙全是冰,上边则是裹着冰的岩石。头顶上方的天空略呈圆形,是不透明的桃红色泽,周围微带蓝色的冰墙反射着满是尘埃的阳光,总体呈现一种蛋白石的光泽,非常生动。但是他们被卡住了。

“我们的呼叫器信号会中断,然后他们就会来找我们。”萨克斯对站立在他身侧的菲丽丝说。

“是的,”菲丽丝说,“但是他们找得到我们吗?”

萨克斯耸耸肩:“呼叫器会留下定向记录。”

“但是那风力!能见度有可能变成零!”

“我们必须祈祷他们知道如何应变。”

这洞穴延展到东侧的部分像是一条狭窄低矮的走廊。萨克斯在一个较低的地方弯下身来,用头灯光线照射冰层和岩石里的空间;朝冰川东边一直延伸,似乎有可能通到冰川侧缘的许多小洞穴之一。他把这想法说给菲丽丝听之后,就起程朝前探索,她则留在原地等候,确保发现这洞穴的救援者能发现有人在底下。

在他头灯锥形光束的照射范围外,冰层呈现出一种强烈的钴蓝光泽,与将天际染成蓝色的雷利散射原理为同一效果。即使将头灯熄灭,走廊上仍然有相当程度的光线,显示出头顶冰层并不怎么厚。也许厚度就相当于他们跌落的高度,他想道。

菲丽丝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问他是否安好。

“我很好,”他说,“我想这个空间有可能是冰川流过横向峭壁而形成的,所以很有可能一路延伸到外边。”

然而,它没有。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左边冰墙靠拢过来与右边接合,就这样:死胡同。

回程中他走得更慢,不时停下查看冰上裂痕,以及脚下可能是从峭壁上探出来的几块岩石。一道钴蓝冰壁上的细缝呈现蓝绿色,他伸出戴着手套的一根手指往里掏,拉出长长一条深绿色的东西,表面冰冻而内部相当柔软。一团长条形的蓝绿藻。

“哇!”他说,拔下几根冰封植物,然后将其余的塞回它们的细缝基地。他读到过,藻类深入了这星球的岩石和冰层,细菌则钻得更深,但是真的在这个如此远离太阳的地方找到掩埋着的部分,仍然叫人忍不住要惊呼一番。他再度熄灭头灯,钴蓝色的冰川光线围绕着他,虽模糊却丰富。如此深幽、如此寒冷,生物如何适应?

“斯蒂芬?”

“我回来了。看,”回到菲丽丝身旁时,他说,“是蓝绿藻,那边全都是。”

他举起手朝她伸去,然而她只是随随便便地瞥了一眼。他坐下来从腿侧口袋掏出一个标本袋,把一小根藻类放进去,然后透过他的20倍放大镜查看。这个放大镜的倍数不足以显示他想观察的所有部分,但是它们的确是绿色的长条形,解冻之后变得黏稠。他数据板里的分类数据库内有相似的放大图片,然而他找不到跟手上样本的所有细节都符合的品种。“有可能还没登记,”他说,“那岂不是很有意思,真的让人不禁要怀疑,这里的突变率很可能要比标准突变率高上很多。我们应该做些实验来证实一下。”

菲丽丝没有反应。

萨克斯默不作声,继续比对数据库。不久,他们听到无线电传来嘶嘶声响,菲丽丝转到公共频率呼叫。很快,他们就从对讲机里听到了说话声,然后一个圆形头盔伸进头顶的洞口。“我们在这里!”菲丽丝大喊。

“等等,”伯克纳说,“我们把绳梯放下去。”

一番笨拙摇晃的攀爬后,他们回到了冰川表面,在布满尘烟波动起伏的日光中眨着眼睛,弯下身迎向仍然相当强烈的狂风。菲丽丝笑着,用她一贯的态度解释:“我们互牵着手以免分散,然后轰的一响就跌了下去!”他们的救援者则描述了这场强风如何肆虐。一切似乎归于平常,但是进了实验站取下头盔时,菲丽丝饶富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非常奇怪的眼神,好像他在外面流露了什么,使她警戒小心——好像在那洞穴中,他不知怎的令她联想起了什么来。好像他在那里的某些行为,无可避免地揭露了他其实是她的老同志萨克斯·拉塞尔。

整个北方秋季他们都在冰川上工作,眼见白日越来越短,风越来越冷。错综复杂的大型冰花每天晚上在冰川上长出,直到下午3时左右,边缘部分才出现短暂的融化现象,那之后,它们变得越来越硬,形成第二天早晨出现的更为复杂的冰花花瓣的基石,尖锐的小晶片从底下较大的冰片和叉状冰枝上迸裂开来,向四面八方飞去。他们无法避免地踩踏在整个小型世界上,因为他们必须不断前行,寻找现在正冻结的植物,观察它们如何适应逐渐来临的寒冷。环视周遭起伏不平的白色荒野,感觉刺骨强风撕扯着绝缘材质制成的厚活动服,萨克斯认为植物群将无可避免地遭受非常严重的霜冻灾害。

然而仅凭外观容易受到蒙蔽。噢,当然会有冻死情形发生,然而植物也变得越来越强壮,一如冬季园丁所说,植物应该能够适应冬天的来临。萨克斯在表层结了薄冰的雪堆中寻找植物踪迹,他知道其中涉及三个步骤。首先,植物叶内的光敏色素时钟会感觉白日越来越短——现在变短的速度更快了,黑暗的锋面每星期都会袭来,抛下从黑色低矮积雨云中攫取而来的脏污白雪。第二个阶段,生长停止,碳水化合物运输到根部贮藏,控制植物落叶的脱落酸堆积在一些叶片上使之脱落。萨克斯发现了许多这类叶子,或黄或褐,仍然悬吊在茎上,似拥抱大地般提供给活着的植物更多隔绝的空间。在这个阶段,水分从细胞移到细胞间的冰晶,细胞膜变得坚韧,而在一些蛋白质里,糖分子取代了水分子。然后第三,亦即最冷的阶段,细胞会在外围形成平滑冰面,而不导致细胞破裂,这个过程称为玻璃化作用。

这时,植物可以忍受低到220开氏度的气温,那接近他们到达前的火星平均温度,而现在则是最低温度。另外,更加频繁袭来的暴风所夹带的雪其实为植物提供了一种绝缘体,使冰雪覆盖的地表比多风的表面要温暖许多。当萨克斯用冻得麻木的手指在冰上挖时,四周白雪皑皑的环境使他非常着迷,特别是其间还有穿透3米厚雪散发出的幽灵蓝光——雷利散射的另一例证。他愿意花上整整6个月的时间亲身研究这个冬天世界;他发觉自己很喜欢到外面低沉幽暗如波浪般的云层底下,在积雪冰川的白色表面上低身向风迎去,重重踩在积雪里。但是克莱尔想让他回巴勒斯,加入那边实验室进行的试管培植冻原柽柳计划,他们已接近成功。而且菲丽丝以及其他阿姆斯科和临时政府人员也要回去。于是有一天,他们离开了实验站,只留下少数研究人员兼园丁留守,其他人则搭乘一个车队,一同向南方驶去。

萨克斯听说菲丽丝以及与她同组的人要跟他们一起回去,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曾私下希望因为躯体的互相隔离,就理所当然地结束与菲丽丝的关系,并且远离那探究的眼神。但是如今他们要一起回去,似乎就必须得采取什么行动了。如果他想结束,这其实毋庸置疑,那么他就必须主动斩断关系。跟她有任何方面的牵扯,打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主意;实在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现在那冲动已成过去,他的伴侣变得相当叫人厌烦,那还是比较好的说辞,往坏的一面想,实在相当危险。当然他从头到尾都不诚实,那也让他很不自在。过去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只能算是小事,然而总结起来,整件事情就显得相当不合情理了。

所以回到巴勒斯的第一个晚上,他的腕表响起了哔哔声,是菲丽丝邀他共进晚餐,他同意了。结束通话后,他对自己不安地叫嚷。这下子肯定会很难堪。

他们来到一家菲丽丝熟悉的餐厅,位于亨特台地西边的埃利斯山上,可在室外用餐。由于菲丽丝的关系,他们被安排到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可以欣赏埃利斯和桌山之间的高区,即公主公园林木外围的新建华邸。公园对面的桌山围有玻璃墙垣,使它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的饭店,更远处的台地没有这么俗艳。

男女服务生相继送来酒和晚餐,打断了菲丽丝喋喋不休的对塔尔西斯的新建筑工程的谈论。不过她似乎也很有兴致地跟男女服务生交谈,应要求在餐巾上签名,询问他们从何处来、在火星多久了,等等。萨克斯规规矩矩地用餐,不时观察菲丽丝并欣赏巴勒斯,等待着晚餐的结束。而那似乎进行了几百个小时。

终于晚餐结束,他们搭乘电梯回到峡谷地底。电梯带回了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夜晚的记忆,让萨克斯感到非常不安。或许菲丽丝也有相同的感觉,她移步到电梯另一边。这漫长的下降过程在静默沉寂中度过。

来到大道的绿草地上,她短暂有力地拥抱他,又在他脸颊上轻啄一口,说:“这是个美好的夜晚,斯蒂芬,在阿雷纳的那段时间也是一样,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冰川底下那小小的冒险经历。但是现在,你知道,我得回到谢菲尔德处理那边堆积如山的事物。如果你到那里,我希望你会来看看我。”

萨克斯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试着厘清斯蒂芬会如何反应、如何回答。菲丽丝是个骄傲浮华的女人,与其让她反复思索为何他看来如释重负,还不如让她避免去想被她抛下的情人将如何伤心痛楚,那么她也许会比较容易遗忘整个恋情。所以他将心中那个反对受到如此对待的微小声音压抑住,把嘴角往下一垂,双眼看着地面。“啊。”他说。

菲丽丝像个小女孩般笑了起来,一把抓过他深情拥抱着。“不要这样,”她劝告他,“我们曾经快乐过,不是吗?而且我再来巴勒斯时,我们仍能互相见面,或是你来谢菲尔德。否则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不要伤心。”

萨克斯耸耸肩。这场景对深受相思之苦的哀哀求告者而言或许非常适合,只是他从来就没想要扮演那样一个角色。毕竟他们两人都已超过百岁了。“我知道,”他说,朝她露出一抹哀伤忧郁的笑容,“我只是遗憾时间到了。”

“我知道。”她再次亲吻他,“我也是。但是我们会再见面,到时我们再看看。”

他点头,又往地上看,心中对演员们面对的难题有了新的体会。还要做些什么?

不过,轻快地道声再见后,她就离去了。萨克斯在她回头时表达了他的再见,短暂地扬起挥动的手。

他穿过大斜坡大道,朝亨特台地走去。就这样结束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容易些。事实上,非常方便。然而他心中仍有些不舒服。走过亨特底下楼层的商店橱窗时,他看了看自己的身影。一个放荡卑鄙的老头;英俊?噢,管它是什么意思。在某些女人眼中是英俊。被其中一个挑中,做几星期的床上伴侣,时间一到就弃置一旁。可想而知,这种剧情在过去不知发生过多少次,而且在女人身上多些,男人身上少些,因为文化上的不平等以及生殖等问题。可是现在,生殖繁衍已经不是问题,而文化早已粉碎……她真的很糟糕又很可怕。然而话说回来,他没有资格抱怨;他自己毫无异议地表示了同意,而且从一开始就存心欺骗她,不仅仅是他的真实身份,还有他对她的真实感觉。现在他自由了,也无须再揣测,更不必遭受威胁了。

在一种类似吸食了一氧化二氮的轻盈中,他走上亨特庞大的中庭阶梯,来到他的楼层,然后沿着长廊来到他的小房间。

那年冬季稍晚,第二个二月里,地球化工程年度会议将在巴勒斯举行两个星期。这是第十届会议,定名为“M-38:新结果和新方向”,参与者乃来自全火星的众多科学家,将近3000人。会议在桌山会议中心举行,参会的科学家则散居在全城各旅馆中。

生物科技-巴勒斯的每一个人都参加了这场会议,只在需要回实验室查看进行中的实验时,才跑回亨特台地。萨克斯自然对会议的所有议题都保持相当高昂的兴致。会议的第一天早晨,他很早就到了运河公园,抓了杯咖啡和糕饼就去了会议中心,几乎是报到台前的第一位。他取了他的资料袋,将名牌别在大衣上,漫步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啜饮咖啡,翻看当天早上的议程表,瞥看矗立在走廊上的几块广告牌。

在这里,萨克斯第一次有了已经几年没有经历过的如鱼得水般的舒畅感。科学会议全都一个样,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连人们的穿着也都没变:男人穿着保守破旧、略显寒酸的学究式夹克,皮肤不是浅棕就是棕褐或红褐;女人约占总人数的30%,穿着单调简朴的寻常套装;许多人仍然戴着眼镜,即使现在几乎没有手术无法改善的视力问题;大多数人随身携带自己的资料袋;每个人都将名牌别在左边衣领上。幽暗的会议室里,情形也一如往常:演讲者站在摄像机屏幕前,以配合他们姿势节奏的夸张声调讲述,用一根指示棒点着屏幕上过分拥挤的图表、分子结构……而听众则由对演讲主题最有兴趣的30~40个同事组成,彼此在朋友身边成排坐着,仔细聆听并准备要询问的问题。

对喜欢这种世界的人来说,这是一幕非常愉快的景象。萨克斯将头探进几个会议室,但是没有一个演讲内容足以吸引他入内就座。不久,他发现自己置身于满是海报陈列的走廊,于是继续浏览。

“多环芳烃在单体和胶束表面活化剂溶液里的溶解”、“北方大平原南部下陷地区的后灌注状况”、“第三阶段抗老化治疗的上皮细胞抵抗力”、“撞击盆地边缘出现辐射裂缝含水层的比例”、“长载体质粒的低压电穿孔”、“艾彻斯峡谷的下降气流”、“新仙人掌属的基因组基础”、“阿蒙蒂斯与泰瑞纳地区火星高地的重新浮现”、“通过分析受污染工作服评估职业接触氯酚类化合物的方法”。

这些海报一如以往,各类混杂。出于各种原因,它们其实是宣传海报,而非演讲报告——通常是沙比希大学毕业生的作品,或是与这次会议有关的文章——然而内容包罗万象,很能引起浏览的兴致。而且这次会议没有企图以主题来分类组织这些海报,于是,“东查利顿山脉多年生草本植物地理分布”,正对着“北塔尔西斯气旋性涡旋里卷云、高层云以及高积云中含盐粒子霰雪的来源”,气象学上的一个重要议题。

萨克斯对一切都有兴趣,然而最能吸引他的海报仍是那些他主张的,从各个角度来描述地球化,或那些他曾参与过的题目。其中一张,“山脚基地风车累积释放热能的估算”,让他停下脚步。他读了两遍,些许沮丧的情绪自心底缓缓升起。

他们到达前的火星平均温度约为220开氏度,而世人一致同意的地球化的一个目标,是将平均温度提高到水的冰点以上,亦即273开氏度。要把整个星球的平均地表温度提升53开氏度以上,是个令人生畏的挑战,萨克斯计算过,需要在火星地表每平方厘米上应用3.5×106 焦耳电能。萨克斯在他自己的模型里一直以平均温度274开氏度为目标进行,认为以这个平均温度,火星一年中会有大半时间足够温暖,可以产生活跃的水圈,然后是生物圈。许多人致力于更高的温度,但是萨克斯觉得没有必要。

不管怎样,所有增加系统热能的方法都以提高多少全球平均温度为评价标准;而这张海报认为,萨克斯的小型风车加热效果,在过去70年里,只使温度增高了不到0.05开氏度。他在海报所简述的模型上找不到错误的假设和计算。当然加热功能不是他制作那风车的唯一目的;他还希望能给他想在地表测试的早期人工培植贴地植物提供温暖和屏障。然而那些有机体在暴露于外后,不是立即死亡,就是稍稍延长一点儿时间而已。所以整体而言,这计划不能算是他出色的成果之一。

他继续前进。“过程级化学数据在水化学模型上的应用:道峡谷水域”、“增加蜂类昆虫二氧化碳耐受力”、“水手冰川湖的湖面温水层对康普顿核辐射中放射性核素的净化作用”、“清除雪道反应轨上的粉末”、“释放卤烃导致全球变暖的结果”。

最后一张又让他停步。这张海报是大气化学家S.西蒙和他的学生所做,读它让萨克斯好受多了。当萨克斯在2042年接任地球化工程的主持人一职后,他曾建议立即建造工厂,生产释放一种特别温室混合气体到大气层中,其组合物大半是四氟化碳、六氟乙烷,以及六氟化硫,还有一些甲烷、一氧化二氮。海报称这种混合气体为“拉塞尔鸡尾酒”,也是昔日艾彻斯高点他的工作团队对其的称呼。鸡尾酒里的卤烃是强有力的温室气体,它们最大的优点是吸收8~12微米波长、向外散逸的行星辐射能,就是所谓的“窗户”。卤烃的吸收力远远大于水蒸气或二氧化碳。当这窗户开启时,会有可观的热量逃逸到空气中,萨克斯很早就决定关闭它,方式是依循早期麦凯等人在此主题上的古典模型,释放足够的鸡尾酒,使每百万大气层就有10~20单位。所以从2042年起,一股主要力量就投注在建造自动化工厂上,让工厂散布整个星球,将当地的碳、硫和氟原料加以处理,制成气体释放到大气层里。如此释出的数量逐年增加,并且在每百万有20单位的目标达到后仍然继续,因为他们想在日益增厚的大气层中维持一定的比例,同时也因为他们必须补充因紫外线持续照射而造成的高海拔卤烃的损失。

依据西蒙海报上的图表数据显示,那些工厂在2061年仍持续运作,直到今天,仍维持每百万26单位的水平;海报上的结论说,这些气体提高了多达12开氏度的表面温度。

萨克斯继续往前,脸上有着一丝笑容。12开氏度!那可就厉害了!那是他们理想度数的20%强,全靠这设计良好的气体鸡尾酒持续不断地运作。完美,真的是。简单的物理作用实在让人舒心……

现在是上午10点,一场主要演讲正由博拉兹佳尼开场,他是火星上最杰出的大气化学家,演讲内容是全球温室效应。博拉兹佳尼显然要公开他对截至2100年各种增温方法贡献度的计算,亦即撒力塔开始操作的前一年。在计算个别方式之后,他将评价它们之间是否有任何相辅相成的效果。因此,这场演讲是此次会议的重要议程之一,许多人的工作将会列入其中并接受评价。

这场演讲在一个大型会议室举行,室内因此挤满了人,最少有2000人。萨克斯在演讲刚开始时溜进场内,站在最后一排座位的后面。

博拉兹佳尼是个黑肤白发的矮小男子,在一面大屏幕前手举指示棒陈述着,屏幕上正显示出各种加温方法的视频图片:两极上的黑色尘埃和地衣、绕轨道运行的镜子、超深井、温室气体工厂、在大气层里燃烧殆尽的冰小行星、脱氮菌,以及其他生物。

萨克斯在20世纪40和50年代就曾介绍过这些方法,此刻,他比任何一个听众都要专心地紧盯屏幕。他在早期极力避免的唯一一个显而易见的增温策略,就是释放大量二氧化碳到大气层中。那些支持这个策略的人曾经想开始制造这种轻松易得的温室效果,创造二氧化碳高达2000毫巴的大气层,辩称能够大幅加温这个星球、阻挡紫外线、有利植物生长。毫无疑问,以上都属实,但是对人类和其他动物来说,那具有毒性,虽然这项计划的拥护者谈及了第二阶段,亦即将二氧化碳从大气中除去,使之变得适于呼吸,然而他们提出的方式相当模糊,一如他们的时间表,范围从100~20000年。而天空将维持乳白色。

萨克斯不认为这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方式。他更喜欢自己的单一步骤模型,直接迎击最终目标。那表示他们会永远短少热能,而萨克斯判断忍受这种不便是值得的。他一直尽力寻找可以替代二氧化碳增温的方法,譬如超深井。可惜博拉兹佳尼估算超深井释放出来的热能相当少;总共不过提高平均温度5开氏度左右。噢,那实在没法子,萨克斯一面往他的数据板输入数据,一面这样想——唯一优秀的热能来源是太阳。于是有了环绕轨道运行的镜子如此激进的建议,而该镜子自月球飞出之后逐年增大,以一种相当高效的制造过程,使用月球上的铝来制造。博拉兹佳尼说,这些舰队已经增加了5开氏度的平均温度。

一个大家从未积极进行的降低反照率方法,使温度增加了2开氏度。分散在整座星球上的大约200个核反应堆,则另外增加了1.5开氏度。

接着,博拉兹佳尼提到温室气体鸡尾酒;不过他没有使用西蒙海报上的12开氏度,而是自己估算的14开氏度,并且引用了一份20年前的沃特金斯报告来支持其论点。萨克斯早注意到伯克纳就坐在后排离他不远处,他侧身走过去,俯首在伯克纳耳旁,悄声道:“他为什么没有用西蒙的成果?”

伯克纳咧嘴一笑,也低语道:“几年前,西蒙发表了一篇论文,引用了博拉兹佳尼一个非常复杂的紫外线-卤烃交互作用数据,稍作了一些更动。第一次发表时,他将之归功于博拉兹佳尼,但是后来再提到那个数据时,他就只提自己先前的论文。那让博拉兹佳尼很愤怒,而且他认为,西蒙就这主题所写的论文是剽窃了沃特金斯的成果,所以只要谈到增温,他就只提沃特金斯的成果,假装西蒙的东西完全不存在。”

“啊!”萨克斯说。他挺直身子,因为博拉兹佳尼这番迂回却情感流露的小动作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事实上,西蒙就在会议室的另一端,眉头重锁。

此时博拉兹佳尼进行到了水蒸气和二氧化碳释放到大气层中的增温效果,他估计其总值为10开氏度。“这部分效果可称为增效作用,”他说,“二氧化碳的去吸附作用多半是其他增温作用的一个结果。然而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我们可以说增效作用占有很大因素。因为个别方式所增加的温度数量,与全星球各气象报告中提到的温度相当接近。”

屏幕上显示出最后一张图表,萨克斯在他的数据板上简单写下:

博拉兹佳尼,2102年,第二个2月14日。

卤烃:14

水及二氧化碳:10

超深井:5

撒力塔之前的镜子:5

降低反照率:2

核反应堆:1.5

博拉兹佳尼没有将风车加热系统加进来,于是萨克斯在他的数据板上写上了。总计37.55开氏度,萨克斯认为,就他们53开氏度的目标来说,这算相当成功了。他们不过进行了60年,而大部分的夏天白日温度已经超过冰点,让极地和高山植物得以生长茂盛,一如他在阿雷纳冰川区看到的那样。这一切是在撒力塔开始运作之前,而它加入后,更是将日照提升了20%。

发问时间开始了,有人提到撒力塔,询问博拉兹佳尼,在虑及其他方法已经取得如此成果的现阶段,是否认为其有存在必要。

博拉兹佳尼耸了耸肩,就和萨克斯在这种情形下会做的动作一样。“必要的定义是什么?”他回答,“那完全看你要多暖和。根据拉塞尔在艾彻斯高点提出的标准模型,尽可能使二氧化碳维持在低浓度相当重要。如果我们实行这种做法,那么势必得同时进行其他的增温方法,以弥补原本二氧化碳所能提供的热能。撒力塔可能是个办法,可以补救为使空气适合呼吸而削减二氧化碳含量所造成的损失。”

萨克斯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又有人站起说道:“你不认为在考虑到我们知道目前拥有的氮含量之后,那个标准模型已经不适用了吗?”

“对,不过得在所有氮气都释放到大气层之后。”

但是这不太可能,发问者很快指出。总量中很大一部分将留在地下,事实上植物会需要它。所以空气中仍然缺乏氮气,萨克斯很早就了解了这一点。假如尽可能维持二氧化碳在空气中的最低含量,那将使氧气的比例增加到危险的地步,因为氧气具有易燃性。另一个人站起来提出,氮气的缺乏可以通过释放其他惰性气体来弥补,主要为氩气。萨克斯噘起嘴唇;他早在2042年就预见到了这个问题,并且将氩气引介到了大气层中,火星风化层里含有丰富的氩。但是他的工程师们发觉,要将它们以气体形式释放出来并不容易,正如此刻其他人指出的一样。不,大气层中各类气体的平衡已经变成了棘手问题。

一名女子站起,指出一个由阿姆斯科指挥协调的跨国公司资本联合会,正在建造一个连续飞行的宇宙飞船系统,去泰坦上近乎纯氮的大气层中收集氮气,将其液化后运回火星,散播于上层大气中。萨克斯斜着眼,在他的数据板上迅速计算了一番。当他看到结果时,两道眉毛倏地上扬。那要相当庞大的宇宙飞船往返数次才可能有效果,不然就需要许多极为巨大的宇宙飞船。居然有组织认为这样一项投资值得尝试,实在叫人惊讶万分。

现在他们回到撒力塔的讨论上。那确实足以补偿降低现存二氧化碳含量所减少的5~8开氏度,同时它还有可能增加更多热能;理论上,萨克斯在数据板上计算着,它能增加22开氏度。怎么降低才是个大问题,有人指出。有个站在萨克斯附近,来自真美妙一个实验室的男子,挺身宣布有关撒力塔和飞行透镜的现场展示演讲将在稍后举行,这些争论将于该场演讲中澄清。坐下之前,他补充说道,单一步骤模式的严重瑕疵使得两阶段模式的推出非常必要。

人们对此翻起了白眼,博拉兹佳尼宣布此会议室的下一场演讲即将开始。没有人评论他精巧的模型,那模型似乎集结了各种不同增温方式的所有贡献。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尊敬——没有人挑战这个模型,博拉兹佳尼在这个领域的杰出表现被视为理所当然。现在人们相继站起,一些人走上去与他交谈;室内瞬间迸发了上千个叽叽喳喳的对话,同一时间人们鱼贯离开会场,进入室外走廊。

萨克斯和伯克纳一起在布兰奇台地脚下外面的咖啡厅吃午餐。他们身边全是来自火星各地的科学家,一面用餐一面谈论着早上的议程。“我们认为是以兆为单位的”,“不,硫酸盐的作用相当保守”。听起来,邻桌客人认为终将采用两阶段模型。一名女子说什么要将平均温度提升到295开氏度,比地球的平均温度还要高7开氏度。

萨克斯斜眼看着这些人对热能发表草率粗浅并贪婪的言论。他不懂为什么要对目前所取得的进展不满意。毕竟整个计划的终极目标不只是热能,而是生物可以茁壮成长的表面。眼下的结果似乎没有可抱怨的地方。当前大气层压力平均为160毫巴,其成分包括二氧化碳、氧气和氮气,以及标准限量内的氩气及其他气体。这不是萨克斯想得到的最终混合结果,但是根据他们一开始就必须面对的挥发物质清单,这已经是他们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这为迈向萨克斯心中的终极组合提供了相当坚实的基础。他依据早期法格的配方,有了如下的组合:

300毫巴的氮气

160毫巴的氧气

30毫巴氩气、氦气等

10毫巴的二氧化碳

总压力:500毫巴

这些数值是根据人体需求以及不同气体的极限来制定的。总压力必须高到足以使氧气顺利进入人体血液,而500毫巴大约是地球上海拔4000米处的压力,接近人们可以长期生存的高度上限。既然接近上限,那么在这样一个稀薄大气层中的氧气比例最好就要比地球高些,但是又不能太多,否则一旦起火就难以熄灭。同时,二氧化碳必须保持在10毫巴以下,否则大气就会具有毒性。至于氮气则越多越好,事实上,780毫巴会很理想,然而火星氮气的总蕴藏量据估少于400毫巴,所以300毫巴是可以释放到空气中的合理最大值,也许可以更多。事实上,缺乏氮气是努力地球化者所面对的最大问题之一;他们需要更多,空气和土壤皆同。

萨克斯低头盯着他的盘子,沉默用餐,努力思考所有这些因素。这个早上的讨论使他怀疑自己在2042年中做出的决定到底对不对——挥发物质调查记录是否能够佐证,他意图以一阶段方式让火星表面适合人类居住的努力是可行的。这并不是说现在有什么可以改变的。而且在考虑到所有因素之后,他仍然认为那些决定是对的;没有其他选择了,真的,如果他们想在有生之年自由自在地走在火星表面上的话,那是唯一可行之路。即使在他们的寿命得以大幅延长的状况下也是如此。

但是,有人似乎对提高温度比呼吸适合度还要关切。他们显然认为他们可以像使气球变大般提高二氧化碳浓度,大量增温后再降低二氧化碳含量,中间不会有问题。萨克斯对此实在感到怀疑;任何一个两阶段模型,最后都会变得混乱,而其程度让萨克斯不得不怀疑他们会僵持在最早期的两阶段模型所预测的两万年的时间表上。一念及此,他就忍不住眨眼。他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人们真的愿意冒这么长时间的险?他们真的被日渐成熟的巨大技术所迷惑,以为任何事都有可能?

“你的熏牛肉怎样?”伯克纳问。

“我的什么?”

“熏牛肉。那是你刚刚吃的三明治,斯蒂芬。”

“噢!很好,很好。应该很好。”

下午的议程集中在探讨全球性增温活动的成功所造成的问题上。当地表温度上升时,地下生物开始更深入地穿透风化层,永冻土也一如预期般开始融解。然而这同时也对某些特定区域造成了严重损害。不幸的是,这些区域之一即为伊希地平原本身。一位来自巴勒斯布雷西斯实验室的火星学科学家详尽地解释了这个情况;伊希地是巨大的古老冲撞盆地之一,大小约与阿尔及尔相同,其北部边界已经完全消失,而南部边界现在是大斜坡的一部分。亿兆年来,地底的冰不断从大斜坡流出,向盆地流泻而去。现在,接近表面的冰开始融化,冬天又再度冻结。这个融解—冰冻的循环过程引起霜雪移动,隆起的程度前所未见;几乎是地球相似现象的两倍规模,而比地球类似地形要大上100倍的喀斯特和冰核丘则形成巨大洞穴、庞大山丘。这些占据伊希地表面的巨大洞穴和山丘使整个地形仿佛到处起了水泡。在报告和放映一系列令人惊诧的幻灯片后,这位火星科学家领着一大群有兴趣的科学家来到巴勒斯南端,经过摩里斯湖台地来到帐篷边墙。周遭地势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地震的蹂躏,地表某处高高隆起,露出光秃圆丘般的上升冰团。

“这是冰核丘的典型,”这位火星学家以专业口吻说道,“这些冰团与永冻土基质相比较为纯净,它们对基质造成的影响等同于岩石——当永冻土在晚上或冬季再行冻结时,它会膨胀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夹杂其内的硬物被推举到表面。地球冻原地带有许多冰核丘,但是没有一个有这么大。”她带着这群人走上曾是平坦街道如今为粉碎混凝土的地面,他们从一个火山口边缘望出去,看到一个脏污白冰拱起的圆丘。“我们像对待疖子般切割它、熔化它,然后用管道把它输送到运河里。”

“在郊外,这些涌起的东西会像是绿洲,”萨克斯对杰西卡评论道,“夏天到时它会融化,湿润周围区域。我们最好发展一些种子、孢子、根茎类植物,播撒在郊外这样的地方。”

“没错,”杰西卡说,“不过,就现实层面来说,大多数永冻土地带最后不免淹没在荒漠海洋之下。”

“嗯。”

真相是萨克斯暂时忘却了在荒漠进行的钻孔挖掘工程。当他们回到会议中心时,他特意寻找有关那一工程的演讲。四点钟有这么一场:“北极透镜状永冻土汲水过程的新近进展”。

他麻木地看着演讲者的视频。从北极极冠延伸至地下的透镜状冰层看起来一如沉没于水中的部分冰山,比表面看得到的极冠部分藏有的水分多。北方大平原的含量更多。但是要将那些水分引到表面来……一如从泰坦的大气中收集氮气来补充一般,是萨克斯早期从来没考虑过的超大型计划;那时根本连可能性也没有。这些大计划——撒力塔、泰坦运来的氮气、北部海洋钻凿、冰质小行星的频繁抵达——进行范围之广使萨克斯在适应上很困难。那些跨国公司全在朝巨大化方向思考。在设计和材料学上发展出的新能力,以及完全自我复制的工厂,显然使那些计划就技术层面而言无不可行,然而起步的财物投资仍然大得惊人。

至于牵涉的科技能力发展,他发觉自己很快就适应了。那是他们过去成就的一种延伸:解决了一些材料、设计、稳定控制上的基础问题,使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发展到相当可观的地步。可以说,他们伸展的范围不再逾越他们的能力。而这种情况,加上他们伸展的方向,却又不时在人们心中引起警戒。

不管怎样,现在就有50座钻井平台设置在北纬60度上,钻井,往底部插入永冻土融解设备,其中包括高热收集隧道和核炸药。如此融化得来的水随后被抽取到北方大平原的沙丘之上,接着,那些水在表层再次冻结。然而这层冰终将融化,部分是因为本身的重量,于是北纬60度和70度之间将会出现一圈海洋,一个毫无疑问如所有的海洋一样,非常棒的热水槽;不过当它维持冰冻海洋状态时,增加的反照率很可能会让它成为全球系统中一个净热能散失的地方。而巴勒斯本身的位置,与这新海洋有着密切的关系;最常提到的是,数据显示这座城市低于海平面。人们谈到用一道岩脉阻隔,或创造一片较小的海洋,然而没有人能够确知详情。整件事非常引人注目。

萨克斯就这样每天全程参与这次年度会议,几乎全待在禁止高声交谈的会议室和走廊上,与同事、海报作者,以及邻近的听众低声交换意见。他不止一次必须假装不认识他的老伙伴,而这种相遇让他紧张得想尽量避免。不过,大家似乎都没有感觉到他令他们想起了认识的某人,而且大半时候他都能够将心思专注在科学议题上,因而对此兴致勃勃。与会人员或陈述研究结果,或提出问题,或争论事实细节,或商讨应用含义,全在会议室的荧光下进行,伴随着通风设备和摄像机的嗡嗡声——仿佛处于时间和空间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纯科学的想象空间,实属人类精神的一个伟大成就——一种乌托邦,温暖、明亮又安逸。对萨克斯来说,一次科学会议就是一个乌托邦。

然而,这次会议带有一种陌生的风气,一种萨克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紧张拉力,他并不喜欢。演讲后的发问多半带有侵略性,而回答很快就变成为己辩护。他曾非常欣赏的科学议题间的纯对谈(大家也承认从来就不是非常单纯),现在因完全意见不合的争执、明显的角力而失色许多,其动机也已超乎寻常的自负。那不是西蒙那种没有良知地掠夺博拉兹佳尼的成果,或博拉兹佳尼高雅的反击,而是一种相当直接的攻击态度。就如一场有关挖凿超深井以及触及地幔可能性的演讲末尾,一个矮小秃头、来自地球的人起身说道:“我不认为这里提到的岩石圈模型是正确的。”语毕立即径自离开会场。

萨克斯无法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是怎么了?”他悄声问克莱尔。

她摇摇头:“他为真美妙研究飞行透镜,他们不喜欢与融化风化层计划有潜在竞争的任何主意。”

“老天爷。”

接下来的发问在这种粗野举动的震撼下迟疑地进行着,而萨克斯溜到室外,好奇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位真美妙科学家。他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这恶棍不是唯一一个表现奇怪的人。大家都显得压力重重,紧张兮兮。赌注当然很高;摩里斯湖台地底下的冰核丘只是个小小案例,意料之外的副作用肯定都会在会议上提出讨论,需要付出金钱、时间、生命的副作用。然后还有经济动机……

年度会议到此已接近尾声,议程也从非常专业的主题变换到一般性的讲述和座谈,包括在主会议室举行的有关几个大型新计划的演讲,人们称之为“怪兽计划”。这些计划将产生很大的冲击,几乎影响所有其他计划,因而他们讨论时总为各自的政策争辩。事实上,他们谈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做,而非已经发生的状况。那往往会激发更多的口角——大家开始尝试从先前的演讲中撷取支持自己论点的资料,而根本不管那些演讲牵扯到什么。他们正进入一个不幸的区域,科学开始往政治靠拢,报告变成补助金提案;看到这种低级黑暗区侵蚀先前会议场上的中立地段,实在叫人沮丧。

萨克斯在独自午餐时反省,引起如是局面的部分原因,毫无疑问是那“庞妖计划”的庞大科学本质。它们全都所费不菲,而且困难异常,因此得分包给不同的跨国公司。就表面看来,这是个值得喝彩的策略,一个有明显效率的举动,然而很不幸,那也意味着对解决地球化问题持不同观点的人如今有各自的利益团体加以支持,辩称自己的方案才是最好的,不惜歪曲资料,以捍卫自己的意见。

举例来说,布雷西斯在相当昂贵的生物工程技术上与瑞士同为领导者,因此其理论代表人便为所谓的生态波伊希思模型辩护,声称在这个阶段,无须更多热能或挥发物质的灌注,生物进展本身,辅以基本的生态工程,就足够使这星球的地球化达到早期拉塞尔模型预想的程度。萨克斯认为,在撒力塔已经开始运作的情况下,以上论述很可能是正确的,不过他觉得他们提出的时间表太过乐观。然而此刻他为生物科技公司工作,所以他自己的判断也很可能不够客观。

然而阿姆斯科的科学家却强硬地表示,氮的蕴藏量低将使任何达成生态波伊希思的希望大打折扣。他们坚持,继续工业介入是必要的;当然,建造泰坦氮气运输宇宙飞船的是阿姆斯科。康撒力代则主持北方大平原的钻凿工作,其人员强调活跃水圈的绝对重要性。真美妙的人员掌控新镜子的运作,宣扬撒力塔和飞行透镜在增加热能及将气体灌注到系统中效能绝佳,并加速一切的发展。要辨认谁拥护何种计划非常简单;你可以从人们别在衣襟上的名牌了解他们的组织关系,也能预测他们会支持或攻击什么计划。看到科学被这些人如此叫嚣扭曲,萨克斯非常心痛,他觉得这种压力使每个人都很烦恼,即使对那些施加压力的人来说也是这样。每一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每一个人都不喜欢这种状况,然而没有人愿意承认。

最后一天早晨就二氧化碳问题进行的小组讨论会上,这种情形更加明显。很快变成了撒力塔和飞行透镜的防御答辩,由两个真美妙科学家激烈地进行。萨克斯坐在会场后面,聆听他们对那些大型镜子的热情描述,越来越觉得心烦。他并不排斥撒力塔本身,那其实是他早期将镜子送上轨道的逻辑延伸。可是低地飞行透镜无疑是个极度强力的工具,如果将它聚焦于地表任何一点,足以蒸发上百毫巴的气体到大气层里,其中多数为二氧化碳,根据萨克斯的单一步骤模型,那是他们不要的气体,而任何理性措施都会使它继续留在风化层里。不,这个飞行透镜产生的效果牵扯到好些严肃问题,而真美妙人员没有问询联合国临时政府橡皮图章 [11] 委员会以外的科学家意见,径自融化风化层的行为,实应受到严厉的谴责。但是萨克斯不想把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他只能坐在那里,在克莱尔和伯克纳旁边,拿出他的数据板,局促不安地希望有人能够替他提出那个棘手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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