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杜瓦摊开双手。“你可能低估了明尼苏达多重人格修正调查的精巧设计,有许多问题其实是用来测试你到底诚不诚实的。”
话一说完,接二连三的问题却涌进他的脑子,多半是研究方法的问题。你控制的变项是什么?测试者如何捏造他们的思路?要怎么重复?他们要怎么消除对他们不利的解释?既然在研究中出现“只要是这样,就一定是那样”的概念,怎么能自诩是科学呢?很明显,很多人觉得心理学是假科学,更痛恨心理学设下的圈套,硬要他们往里面跳才肯让他们上船。这么多年的竞争与忍耐已经到了尽头,一根导火索让大家发现,原来他们有共同的痛,这种分享的感觉让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嗡嗡一片良久不散。阿卡迪掀起的政治纷争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玛雅心里在想,也许阿卡迪的牢骚先前已经对别人说过了。牢骚发了之后,还能那么密不通风,很不简单,阿卡迪是个聪明人。但她又转念一想,刻意把这个话题挑起来的人是约翰·布恩。他故意飞到屋顶,挨近阿卡迪身边拉他一把。也有可能是这两个人串通好的,他们两个人私下结成领袖联盟。没错,一个美国人和一个俄罗斯人想要争领导权,当然在事前会有些设计。
她跟米歇尔说:“我们都承认自己是骗子了,这不是什么好征兆吧?”
米歇尔耸耸肩。“说出来还比较健康。现在至少知道我们其实都差不多。大家用不着觉得自己特别卑鄙、不诚实,就是为了上船。”
“你呢?”阿卡迪问道,“你是否在大家面前表现出一副最理性、最平衡的心理专家模样,把那些我们都喜欢、也都有的奇怪心思藏了起来?”
米歇尔笑了笑。“讲到这个,你真是专家,阿卡迪。”
已经没有几个人在看屏幕了:辐射指数开始下降。又过了一会儿,指数就只比正常高了一点儿而已。
有人又开始放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法国号再次响起。这已经是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乐章了。“暴风雨后欢悦与感激的感觉”,温和的乐声从喇叭中流泻而出。大家有一种离开母亲怀抱的感觉,被轻轻柔柔地吹出船外,像是微风轻拂下的蒲公英种子。《田园交响曲》浓厚民谣风格的第四乐章通过扩音喇叭送到“战神号”的每一个角落,让这艘宇宙飞船浑身散发着一股布鲁克纳 (19) 的恬淡气质。一奏起《田园交响曲》,大家才发现,这艘船的强化结构原封未动。一眼望去满是绿色的庄稼,生物群系里的森林提供着很好的庇荫,虽然有些植物长不大,有些植物不能吃,但是,库房中还是有满满的种子毫发无伤。船上的动物也不能吃,不过,理论上它们会孕育出健康的下一代。唯一的意外发生在D舱,那群小鸟散落一地,全都死了。
船员也还好。防护罩遮住了大部分的辐射,每个人的吸收量大概是6雷姆。单就3个小时而言,量是大了一点,不过,如果没有防备的话,情况会更坏。船体外部的辐射量是140雷姆,足以置人于死地。
已经在旅馆里待了6个月,好久没出去走走了。“战神号”里,时值夏季尾声,长日漫漫。墙上和天花板涂得绿油油的,大家都打赤脚。在机器和抽风机的运转声中,讲话的声音低一点便听不清楚。宇宙飞船看起来好像空了一点,在漫长的等待中,有些地方船员们已经不去了。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坐在B舱和D舱大厅中闲聊,玛雅偶尔经过时,大家就立刻住嘴,这个现象让玛雅很不舒服。她经常睡不着,但也醒不过来。工作常把她的精力榨得一滴不剩,没有片刻安宁;所有的工程人员都在等待,模拟演习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忍耐的境地。她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走路比以前更容易跌倒。她去看韦拉德,韦拉德建议她多喝水、多跑步、多游泳。
广子叫她尽量待在农场。她开始照着他们的指示去做,接连好几个小时除草、收割、修剪、施肥、灌溉、聊天,坐在田埂上看着叶子,呆呆的,一动不动。农场的空间很大,波浪形的雨搭板边缘有一道亮亮的阳光。分隔成好几层的人造田地上都是作物,有很多还是太阳耀斑席卷之后长出来的。他们没有足够的空间种牧草,牲口有时得吃别的东西,广子对此一直很反对,总是想办法调整,置物空间一清出来,她就要拿去种植物。架子上种了一盆盆的侏儒小麦、大米、大豆、大麦,上面是悬吊的无土栽培蔬菜,以及黄色和绿色的藻类,不知道有多少瓶,它们主要的功能是调节气体的交换。
玛雅有好几天什么事也不做,愣愣地看着农耕队干活。广子跟她的助理——岩,总是在修东补西;她们想尽量扩大封闭的生命维持系统,这是一个永无休止的计划。有一组固定的员工协助她们,劳尔、莉雅、吉恩、叶夫根尼亚、安德烈、罗杰、艾伦、鲍伯和塔莎都是这个小组的成员。在理论上,封闭空间最理想的情况是K值,K代表封闭空间本身。对这个封闭空间而言,物质循环的数值,是用下面的公式计算的:
E是这个系统里的消耗速度,e是封闭比率(通常不是100%)。I是广子早期计算出来的常数,是封闭空间中最理想的情况。生物小组的目标是让K=I-1,但是,这种情况可望而不可即。于是,这群农夫最喜欢的游戏是在没有副作用的前提下,让K值自然而然地接近最理想的状态。他们工作的成败将决定他们在火星定居之后的生活质量。关于这个话题,他们已经谈了很久,而问题越扯越复杂,已经没有人真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在本质上,这个农耕小组已经在开始工作,这就是玛雅最嫉妒的地方。她真的受够模拟了。
在玛雅眼里广子是一团谜。她冷漠而又认真,全神贯注在她的工作上。她就是她那个领域里的女皇,跟船上其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广子的态度中又有一点什么成分,让大家觉得她没有什么威胁感。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农场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个跟“战神号”不相统属的分离社会。但是,这个世外桃源却有实力平抑约翰和阿卡迪的影响,所以,玛雅并不认为生物圈小组不怎么跟外界来往会出什么乱子。事实上,玛雅花更多的时间跟他们在一起。工作结束之后,她经常跟他们一起去末端的轮轴区,玩一种叫作隧道弹跳的游戏。他们就这么滑进去,一直滑到中央轮轴。在中央轮轴区,与圆柱体衔接的联结点就和圆柱体本身一样宽,而且上下贯通,等于是一个隧道。两旁有栏杆可让航天员抓,方便他们在管子里迅速前进或后退。隧道弹跳的玩法是从庇护区的入口开始往下跳,一直飘到泡泡圆顶的入口,总长五百米,不能撞墙,也不能碰到栏杆。由于科里奥利力 (20) 的缘故,通常能飘到一半就算是很厉害的了。但是,有一天广子想到泡泡圆顶检查她种的实验作物。跟同事打完招呼之后,她站在出口前纵身一跳,飘啊飘的就飘完了整条隧道,然后轻松地一个转身,抓住栏杆让自己停了下来。
其他人在隧道口瞪着她。
“嘿!”莉雅叫广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他们向她描述她刚才的神奇表现。她笑了。玛雅马上就知道这个游戏怎么玩了。“你到底是怎么做的?”莉雅又问了一句。
“直直的跳下来啊!”广子解释完之后,消失在泡泡圆顶那边。
当天晚餐时,广子的故事传遍每一张餐桌。弗兰克对广子说:“也许只是运气好吧。”
广子微微一笑。“也许你应该跟我一起去跳个20次,看看到头来谁赢。”
“这个主意不坏。”
“我们赌点儿什么?”
“当然是钱。”
广子摇摇头。“钱在这种地方有什么用?”
几天之后,玛雅又飘进泡泡圆顶。约翰跟弗兰克都在那儿看火星。火星圆圆扁扁地悬在天边,大约是一角钱大小。
“这些日子大家吵得很凶。”约翰悠悠地说,“听说,亚历克斯跟玛丽还真的打了一架。米歇尔说,这早在意料之中,但还是……”
“也许这里有太多人抢着当家了。”玛雅说。
“也许大家都该听你的号令。”弗兰克同意说。
“你是说船上有太多大人物了?”约翰说。
弗兰克摇摇头。“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吗?船上有很多学有专精的顶尖人物。”
“追求卓越与追求领袖地位并不一样。有时候我甚至认为它们是完全相反的两码事。”
“我把这个判断的工作交给你了,船长。”约翰微微一笑,弗兰克紧皱双眉。玛雅心里在想,约翰大概是船上唯一轻松得起来的人。
“这种发展早在心理医生的意料之中。”弗兰克继续说,“他们就是不想面对现实也不行,所以就发明了哈佛解决方案。”
“哈佛解决方案?”约翰重复一句,好像在品味这句话。
“很久以前,哈佛大学的行政人员发现,如果他们只接收成绩全部都是A的高中申请者,那么这批人只要是得了D或是F就受不了,有的人甚至会开枪轰掉自己的脑袋,让哈佛校园一片兵荒马乱。”
“那他们就真的没脑子了。”约翰说。
玛雅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你们两个人一定是商业学校毕业的,嗯?”
“总不能让优等生死一半吧?哈佛校方决定接收一定比例的普通学生。这些学生的功课不怎么样,但是,在其他领域却很特别……”
“比如,成绩那么普通还敢申请哈佛,胆子特别大?”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成绩在班上倒数,只要能进哈佛就够高兴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这样进哈佛的。”
“我们这艘船上,可没有这种平凡的成员。”约翰说。
弗兰克一脸不屑。“我们船上有一大堆不想管俗事的科学家。很多人觉得行政事务无聊到极点。他们很高兴由我们来接管这些杂事。”
“成绩是B的男性。”约翰说,嘲笑弗兰克和他非常喜欢的社会生物学。“聪明的羊群。”他们总是这样开对方的玩笑。
“你错了。”玛雅跟弗兰克说。
“也许是吧。不管了,他们都是政治实体,至少有跟随的权力。”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好像觉得自己很委屈。
约翰要回舰桥值班,跟他们说了声再见便径自走了。
弗兰克飘到玛雅身边,她不安地移开身子。他们从来没有谈过他们短暂的恋情,有好一阵子,她根本没想到这方面的事情(甚至连间接的联想都没有)。她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她会这么说:她一度放纵自己爱上一个男子,但只是那一阵子的事情,现在已经结束了。纯粹是一时的冲动。
弗兰克指着天边那颗红色星球。“我真不知道我们到那里去干吗。”
玛雅耸耸肩,也许他说的不是我们,而是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他看了她一眼。“这话说得也是。”
她故意忽略他说这话的语气。“也许是我们的基因吧。”她说,“也许是我们的基因不想待在地球了,想要加快进化的速度,诸如此类。”
“所以基因是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对。”
“基因自我理论。智能只是协助我们衍生后代的工具。”
“我想是这样的。”
“但是,这趟行程也会影响我们的生殖能力。”弗兰克说,“离开地球并不安全。”
“在地球也不安全啊。废弃物、辐射污染、人心叵测……”
弗兰克摇摇头。“不,我不认为基因里面有自私的成分。我想自私出现在别的地方。”他伸出他的食指指着玛雅的胸口,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骨,后坐力让他飘开了一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晚安,玛雅。”
一两个星期后,玛雅在农场里收割包心菜,在两道长长的植物养殖盘中前进。这是她为她自己保留的空间。整排包心菜像是一颗颗的人头,在明亮的午后阳光中更是神似。
然后,她瞄到了旁边有东西在动,转过头去想要看清楚。在房间的另外一端,水藻瓶的后面出现了一张脸。透过水藻瓶,他的脸看来有点扭曲,那是一张男性的脸庞,肤色黝黑。他在看别的东西,并没有看到玛雅,好像在跟另外一个人讲话。那人移动了一下,脸庞刚好移到水藻瓶的中央,影像清楚多了。她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人看,为什么她的胃一阵紧缩: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转过头,眼神朝玛雅这边射来,两人隔着两个水藻瓶互望了一眼。他是个陌生人,脸很小,眼睛很大。
水藻瓶后褐色的身影一闪不见了。玛雅迟疑了一会儿,不敢去追他。然后,她强迫自己穿过长长的房间,走过两节联结空间,进入下一个圆柱体。那里是空的。她又跑了3个圆柱体才停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番茄藤蔓,连呼吸都不顺畅,喘也喘不过来。她一直冒汗,心头却一阵一阵发冷。陌生人。这不可能啊!但是,她真的见到了!她拼命地回想,想叫那张面孔再次在脑海中浮现。也许那是因为……不,不是的。这个人绝对不是100个熬过遴选过程的航天员之一,她心里很清楚。她最会认人了,面孔过目不忘,精确程度让所有人都会觉得惊讶。但那个人就是活生生地在她眼前消失了。
这船上有偷渡者。这怎么可能呢?他躲在哪里?他怎么过活?他是怎么熬过太阳耀斑的?
难道是她的幻觉吗?她是在做梦吗?
回到房间时,她还是一阵一阵地反胃。虽然照明不差,但是D舱的入口还是有些幽暗,她总觉得背后有东西在爬。看到她的房门,她赶快钻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橱跟几架子的东西。她坐在那里1个小时、2个小时,完全无能为力也没有答案,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想。没有逃脱的出口。
玛雅发现她完全无法跟别人描述她看见的事情,这种孤立的感觉比撞见陌生人这码事还可怕。再怎么想也觉得不可能。大家会觉得她疯了。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解释?他吃什么?他藏在哪里?不,要多少人掩护他?他的行踪不可能没有人发现。但是,那张脸……
有一天,她又在梦里看到了他,吓出一身冷汗,惊醒了过来。她心里明白,幻觉是在太空旅行中崩溃的前兆。在环绕地球轨道的漫长飞行中,很多人因为受不了而精神异常,单单记录在案的就有二十几个。最初患者会觉得到处都有机器和抽风机的声音。另外一种常见到的病情是:病患会突然觉得工作伙伴不见了,再糟一点的,会觉得宇宙飞船里鬼影飘荡、到处是镜子。一般相信病因是缺乏感官刺激。在“战神号”上,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旅程如此漫长,又看不到地球。早就有人认为这一群聪明(也有人说他们有点偏执)的船员,在精神上其实是相当危险的。这也就是船上有那么多种颜色、悬挂那么多种纺织品的缘故。在船上还有四季变化,而不同气候的设计也是想让船员有感知上的变化。但是,玛雅还是见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现在,在船上走动的时候,她发现船员分成了好多不同的小圈子,圈子的成员彼此窃窃私语,跟别的团体不相往来。生物圈小组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农场里,就算是用餐,也在农场的地板上,睡就睡在(谣言说,他们都“睡”在一起)一排排的植物中间。医疗小组在B舱,有他们单独的套房、办公室和研究室。他们几乎一直待在那里做实验和观察,并且与地球上的地面人员讨论。飞行小组在准备做火星轨道切入的准备,一天要模拟好几次。其他的人则散落在船的不同角落,找也找不到。她在舱房之间闲逛,发现比以前空多了。D舱的餐厅没有再客满过。但是,还是有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坐在一起用餐。玛雅发现爆发争执的频率比以前高,但是,吵不了多久就会安静下来。私下吵,在吵什么呢?
玛雅在桌上越来越不开口,只听别人说话。听大家在谈什么话题,你就可以约略知道这是怎样的社会。这群人谈的就全是科学,用的都是行话:生物学、各科工程、地理学、医药,取决于你坐在哪里。谈这些事情,好像一辈子都谈不完。
她也发现,当聚在一起的人数降到四个以下,话题就会改变。对话中会逐渐增加八卦的成分,要不就是完全被八卦取代。八卦里只有两种主题、两种强大的社会驱动力:性与政治。他们会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头挨在一起,话越传越离谱。谣言中最常听到的就是谁跟谁上床,讲到这种关键处,一定是轻声细语,便于添油加醋、娓娓道来。珍妮特·布琳芬、玛丽·杜可儿跟亚历克斯·沙林,很不幸地被说成了滥交三角,这可是船上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大家谈论的时候都不大避人。别的组合就搞不清楚是谁跟谁了。反正总是见到有人在咬耳朵,配合刻意的、锁定目标的好奇一瞥。珍妮特·布琳芬有时会和罗杰·卡金斯一起进餐厅,弗兰克必然会偷偷地跟约翰说(但声音一定可以传进玛雅耳里):“珍妮特说我们是‘随机交配群’。”玛雅装作没听见。只要是弗兰克语带嘲弄,玛雅就会充耳不闻;但是,最近她发现“随机交配群”是社会生物学里的专有名词,也弄懂了所谓的“随机交配群”是指在群体中,每一个男性会跟每一个女性交配。
第二天,玛雅自己也用好奇的眼光看着珍妮特,但她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珍妮特人很好,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会靠过来,全神贯注地听你在说什么,也会突然笑得很开心。但是……这艘船在建造的时候,特意留下了很多隐私的空间。发生的事情一定比大家知道的要多得多。
在大家的秘密生活中,会不会还有另外一层不为人知的秘密生活?可能藏在某人的内心深处,也可能在不同的小组中,有派系、有朋党、有阴谋。
“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有趣的事情?”有一天她问娜蒂雅。她们经常在一起吃早饭,在分手前她随意提了一句。
娜蒂雅耸耸肩。“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无聊了。我想,差不多该到火星了吧?”
也许这就是原因。
娜蒂雅说:“你有没有听过广子和阿卡迪的八卦?”
谣言总是在广子身上打转。玛雅觉得很恶心,受不了。孤独的亚洲女性,好像是所有异常事件的核心——龙的女人、神秘的东方——在科学理性的表面之下,其实有很深层的、根深蒂固的迷信。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就像是从玻璃里面看过去的脸。玛雅一边听,胃一边在紧缩。莎夏·叶夫列莫夫的身子从旁边的餐桌探过来,响应娜蒂雅的问题;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都会找上广子。这些流言一点根据都没有。玛雅只觉得,广子跟阿卡迪结盟来对付其他人的说法很无稽,但多少有点道理,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阿卡迪一直公开鼓吹,希望脱离任务中心的控制;广子对于这点从来不加评论,而她领导的生物圈小组一向独来独往,他们在自己的舱房中工作,外界不容易打进去。
莎夏的声音更低了。她说广子正在收集“战神号”上所有男人的精子,种到自己的卵子里,先冻起来,再带到火星上去培育。玛雅实在听不下去了,拿起盘子放到洗碗机里,顿时觉得一阵头晕。大家都越来越奇怪了。
原先的一弯红色新月,现在已经有1/4个圆大小了。大家变得紧张起来,就好像再过一个小时暴风雨就要来了,空气中充满了灰尘、杂酚油和静电。好像战神真的在那个红色的星球等他们。“战神号”上原本绿色的墙壁,现在出现了黄、褐的色调,午后的光线中有浓浓的钠蒸汽,泛出褪色的古铜色调。
大家在泡泡圆顶消磨时光,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看看以前只有约翰看过的壮观景色。大家都抢着用健身房里的器械,模拟演练时也获得了新的动力。珍妮特依旧在舱房之间闲逛,记录这个小世界的变化,传送回地球。有一天,她把眼镜甩在桌子上,不想再干记者了。“喂,我不想再当外人了,”她说,“每一次我走进房间,里面的人马上就不讲话了,要不就是那几个爱表现的明星,讲一堆官方的话。弄得我觉得自己是敌军派来的间谍!”
“你本来就是间谍啊。”阿卡迪说,然后热情地搂了她一下。
没有人愿意接珍妮特的班,于是休斯敦表达了极度的关切,然后是谴责,最后是威胁。他们就要到达火星了,正准备在电视上好好地表现一下;任务控制中心用“即将抵达超新星 (21) ”来形容当下的形势。任务控制中心提醒船上的火星移民,公关还是要做,观众的关心可以帮太空计划累积不少好处。航天员有责任把他们的活动拍摄下来传回地球,激起大家的热情踊跃捐赠,完成火星移民的后续计划,否则他们在火星也活不下去。反正把新闻传回地球是他们的责任!
弗兰克打开屏幕,建议任务控制中心可以利用机器人拍摄的视频当素材,重新编造新闻。休斯敦任务控制中心主任海斯汀在屏幕上看起来好像很生气。阿卡迪说得没错,遇到这种情况就微微一笑,他们又能怎么样?
玛雅摇摇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拍摄视频只是一个引子,掀开了事实真相:登陆小组和任务控制中心已经变成了对立的两方。这件事情也点出另外一个危机:玛雅已经无力控制火星远征队中的俄罗斯队员。她想请娜蒂雅帮个忙,暂代记者这个工作;但是,菲丽丝和其他住在B舱的同人却自愿请缨,玛雅只好把这个工作交给他们。看到阿卡迪的神情,玛雅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下,阿卡迪装作没有看见。玛雅越来越生气,用俄语叫道:“你错过了一个机会!我们本来可以塑造我们的现实!”
“那不是我们的现实,玛雅。那是他们的现实,我根本不在乎他们在想什么。”
玛雅跟弗兰克开始讨论登陆之后的任务派遣。船员各具所长,有些工作已经决定了。但是,有些专业过于重复,所以还是要预先做一些安排。阿卡迪的冷嘲热讽还是有点作用:任务控制中心的行前计划现在已经被抛到一边当作备案。不过,也没有什么人把弗兰克和玛雅的号令当回事,在知道自己分配到什么工作之后,态势就更加紧张了。
任务控制中心的行前计划,预定在俄斐地堑北方的平原,也就是水手峡谷北端分岔的地方,建立第一个移民区。生物圈小组跟大多数工程、医疗人员全部分配到这个基地——100人中大约有60个要进驻第一移民区。其他的人分头去执行辅助性的任务,定期回主基地补充给养。其中人数最多的一支特遣队要前往火星的卫星弗伯斯,拆卸“战神号”并把弗伯斯改装成太空站。另外的一支将离开主基地往北走,前往北极建立一个挖掘系统,切割北极的冰块再送回主基地。第三项任务是一系列的地质调查工作,他们的足迹会踏遍火星的每一个角落——这个任务光听就觉得很过瘾。这些小组都必须半独立运作,时间长达一年。选择谁加入哪个小组,是一件很伤脑筋的琐事。经过这趟太空旅行,大家都很清楚一年有多漫长。
阿卡迪跟他那一伙——亚历克斯、罗杰、萨曼莎、爱德华、珍妮特、塔蒂亚娜和艾琳娜——都想争取留在弗伯斯的组装工作。这个消息让菲丽丝和玛丽知道了,于是两人向玛雅和弗兰克抗议:“他们是想接收弗伯斯,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玛雅点点头,她知道弗兰克也不放心让他们在弗伯斯上为所欲为。但问题是没有别人想留在弗伯斯,就连叫菲丽丝和玛丽取代阿卡迪的队员,她们都不愿意。想反对阿卡迪的计划也不知道从何反对起。
而在安·克莱伯恩确定地理探险队名单之后,反弹更为激烈。许多人想加入这支探险队,几个不在名单上的人甚至放出狠话,不管安的决定如何,他们就是要参加这支探险队。
争执变得频繁,越吵火气越大。“战神号”上的每一个船员都有最想参加的任务团队,都希望上面的人优先考虑他们的期望。玛雅觉得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俄罗斯队员了。她一看到阿卡迪就生气。在一次大会上,她语带讽刺地说,干脆让计算机来决定好了。大家不赞成这个点子,玛雅根本压不住阵脚。她双手一摊:“你们说要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
她跟弗兰克只好私下聚会讨论。“让他们有参与的感觉就好了。”他跟她说,笑容一闪而逝。玛雅心里清楚,弗兰克很不满意她在大会上的软弱表现。两人的过去又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她暗骂自己是个傻子。小型的政治局是个危险的主意……
于是,弗兰克把大家的期望登记下来,公开在舰桥上宣布,每个人的第一、第二、第三志愿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地理探险队是大家的第一志愿,留在弗伯斯拆卸“战神号”最不受欢迎。这个结果大家的心里都明白,开诚布公之后,大家发现冲突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大家对阿卡迪进驻弗伯斯有点意见,”弗兰克在下一次的公开会议上宣布,“但是,除了他跟他的朋友之外,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工作。其他的人都想登陆火星。”
阿卡迪说:“事实上,我们的日子会非常难过,这就是我们得到的补偿。”
“说补偿就不像是你的为人了,阿卡迪。”弗兰克平静地说。
阿卡迪笑了笑,坐回他的位子。
菲丽丝可一点儿也不高兴。“弗伯斯是地球和火星联络的中转站,就像是环绕地球轨道的太空站。少了这个基地,火星跟地球的交通就中断了。这种战略位置就是所谓的‘咽喉要地’。”
“我保证不会掐你的咽喉。”阿卡迪跟她说。
弗兰克拍拍手。“我们同舟共济!我们的所作所为会反过来影响我们自己!从各位的所作所为来看,分开一阵子对大家都好。我个人并不介意阿卡迪暂时离开我们几个月。”
阿卡迪鞠躬说:“弗伯斯,我们来了。”
菲丽丝、玛丽以及她们的朋友仍然不满意。她们花了很多时间向休斯敦告状。只要玛雅一踏进B舱,谈话就会中断。大家立刻住嘴不说,怀疑的眼神朝她射来——好像因为她是俄罗斯人,就一定是阿卡迪那一伙的!玛雅觉得这群人愚不可及,当然,她更加痛恨阿卡迪。全都是他惹的祸。
到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说也说不清楚了。一百个人散布在船舱里,这艘船顿时好像变大了。利益团体,微政治学——他们正在分裂当中。不过100个人,居然也能弄得分崩离析!她跟弗兰克都无能为力。
有一天晚上,她又梦到那天在农场里看到的那张脸。她吓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突然之间,什么事情都失去了控制。他们这伙人坐着一串油箱联结成的蝴蝶结横穿太空,她还是名义上的指挥者!荒谬至极!
她离开她的房间,爬进D舱的爬行辐管,再进入中央轮轴。她把自己拖进泡泡圆顶,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隧道弹跳。
现在已经是凌晨4点了。走进泡泡圆顶,有点像是走进观众已经散尽的天文馆:安静、空荡,成千上万的星星缩在黑色的半球上。火星就在正上方,明显的弧形分外像是地球,又好像是一个橘子被扔上了外层空间。火星上的四大火山像是一颗颗的麻子,横贯火星的大峡谷也隐约可辨。她伸展四肢并轻轻旋转,想把紊乱的思绪理清,也想在强烈的情绪中感受些什么。她眨眨眼,一颗颗的泪珠散落在她周围,飘向头顶的群星。
门开了。飘进来的是约翰·布恩,他抓住一根栏杆,定住自己的身体。“呃,对不起,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玛雅吸了口气,擦擦眼睛,“什么风这个时候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他推了栏杆一下,从她身边飘到了圆顶。
“我一向起来得很早。你呢?”
“做噩梦。”
“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她说。她的心里浮现出那张脸。
“我做的梦没一个记得的。”
“一个都没有?”
“几乎一个都记不得。如果梦到一半就醒过来,让我有机会回想,我会记得一下子,不过,也就这么一下子而已。”
“这很正常。但是,如果你什么梦都不记得,这是一种不好的病征。”
“真的?什么病的征兆?”
“极端压抑,好像是这样。”玛雅已经飘到圆顶的另一边。她推了栏杆一把,飘到约翰的身边。“但也有可能是弗洛伊德的理论。”
“换句话说,有点像是燃素理论 (22) 。”
她笑了。“一点儿没错。”
他们抬头看了看火星,研究着上面著名的地形特征,继续聊天。约翰讲话的时候,玛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么温和,长得真好看,但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她以前以为这个人笑口常开,是因为他没什么心眼。这趟旅行下来,她却发现他一点都不笨。
“你觉得怎么样?现在大家为了到那上面之后要做什么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玛雅一边说,一边指着上面那个红色的星球。
“我不知道。”
“菲丽丝对此有很多批评。”
他耸耸肩。“无伤大雅。”
“这话什么意思?”
“大家吵来吵去,不就是那么回事?重要的是,我们觉得他们在吵什么。甲先生说是A,乙先生说是B。他们都列举了一堆证据,来证明他们的论点。两个人辩论了老半天,听众却只记得甲先生主张A,乙先生主张B,大家想到甲先生跟乙先生的时候,还是各有各的看法。”
“但我们是科学家啊!我们受的训练不就是让我们有判断能力吗?”
约翰点点头。“这倒是真的。说实话吧,既然我喜欢你,我承认这一点好了。”
她笑了,推了他一把。他们从圆顶的两侧滑落。
玛雅对自己落在地上的动作觉得很惊讶。她转了个身,看到约翰正顺着圆顶的弧度慢慢地滑下。他看着她笑了笑,举手抓住一根栏杆,顺势一推又飞到半空中。他沿着圆顶的弧形往前飞,目标是她。
玛雅顿时明白了。她忘了她曾痛下决心,再也不跟任何男人有瓜葛。她往下一撑迎向前方。两人直直地朝对方飞去。为了避免碰撞,他们手握着手在空中转了一圈,好像在跳舞。他们旋转着,双手紧握,缓缓升到屋顶。这的确是在舞蹈,有着一个明白清楚的目的,随他们的心意,在他们想要的时候抵达。咻!玛雅的脉搏加速,呼吸在喉间碎成片片气息。他们肌肉绷紧,越拉越近,终于抱在一起,像是抵达空港的宇宙飞船,嘴唇也贴在一起。
面带笑容的约翰推了她一把,让她飞上圆顶,自己却沉到地板上,顺势爬到泡泡圆顶的舱盖旁,把它锁了起来。
玛雅松开头发摇了摇头,发丝飘飘,横过她的脸庞。她更狂野地甩甩头,放声笑了起来。她倒没有狂喜到不能自已的地步,也没有感受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强烈爱情;她只觉得好玩,就是这种简单的感受……感觉到一股狂放的欲望席卷而来。她往圆顶上一撑,朝着约翰飞来,顺势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转身之际把上衣的拉链拉开。她的心跳得像定音鼓,血液往肌肤直涌。脱光衣服、投进约翰怀抱之前,她觉得皮肤有些刺痛,像是融化的感觉。她用力把袖子扯开,一个不小心又朝反方向飞去。两个人脱着衣服,稍一用力就在舱房中四处飞舞,总是没办法碰到一块儿,不是角度算错就是用力不当。终于在一个巧合下,两人温柔地靠近,轻轻一个转身,飘在散落的衣物间,拥吻。
过了几天,玛雅与约翰又碰面了。两人都没有试着掩饰这一关系,很快,消息就传遍全船。公开的出双入对。这个发展让船上许多人大吃一惊。一天早晨,玛雅走进餐厅,感觉到弗兰克轻飘飘的眼光,他缩在餐桌的一个角落。玛雅心头一阵发冷,这提醒了她前一阵子发生的事情;在他脸上有些她心头隐约记得的表情。
船上大部分的人见到玛雅与约翰恋爱都很高兴。他们觉得这是一种皇家组合,是两强的联合,象征着和谐。他们配对成功,也鼓励其他情侣公开恋情,不再躲躲藏藏,要不就是感染到热情的气息,因而投入爱河——韦拉德与乌苏拉、德米特里与艾琳娜、劳尔与玛琳娜——到处都是情侣的身影,数量之多让孤男寡女们开始吃醋,常常讲一些酸溜溜的笑话疏解心中的压抑。但是,玛雅却觉得大家的声音不再那么紧绷,少了争吵,多了笑声。
有一天,她躺在床上想心事(心思飘啊飘的,就飘到约翰的房间)。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不是因为爱,她还是觉得她不爱他,他们只是朋友。她有很强的性欲,却没有针对性——也许,也许是因为两人的结合是有利的。对她来说,特别有利——但她很快就摆脱了这样的想法,转念想到她跟约翰在一起对火星远征队有什么好处。对啊,这是政治。就像封建时代的联姻,或是春天与重生的喜剧。她有这种感觉,她自己也承认,好像是有某种比欲望更强的驱动力强迫她这么做。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强烈动力,一种无法抗拒的欲望。也许是火星吧。反正,这种感觉没有什么不好。
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她取得了超越阿卡迪、弗兰克或是广子的战略地位。不过,她有办法让她的心思拐弯,不去想这一点。这是玛雅的天赋。
“战神号”内部的墙壁上出现了黄、红、橙色的花朵。火星的大小已经跟从地球上看月亮差不多了。现在是收获成果的时候,再过一个星期左右他们会抵达火星。
登陆之后的任务分配依旧争议不休。玛雅这才发现,跟弗兰克合作没有以前那么顺畅。她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老觉得弗兰克有些幸灾乐祸,看着大家吵闹,在一旁窃笑。现在最爱惹是生非的人是阿卡迪,只要阿卡迪再这么闹下去,看起来就是玛雅的错,跟弗兰克没有关系。有好几次她跟弗兰克开完会之后去找约翰,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约翰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暗中却在扯弗兰克的后腿。他私下给玛雅的建议尖刻而直率,但是,他却偏偏喜欢阿卡迪,讨厌菲丽丝。所以,他经常建议玛雅支持阿卡迪,却不知道一旦玛雅不分青红皂白地支持阿卡迪,领导威信便会荡然无存,再也镇不住别的俄罗斯人了。她的盘算始终没有跟约翰明说。不管是不是爱人,有些事她就是不会跟约翰或是任何人商量。
但是,有一天晚上她待在他的房间,神经开始波动,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她说,“船里有没有可能藏了一个偷渡者呢?”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意外,“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讲起在水藻瓶后看到一张脸的事情。
他坐了起来,盯着她看。“你确定不是你的……”
“他不是我们里面的。”
他蹭了蹭下巴。“那么,我想船上有人在帮他忙……”
“广子。”玛雅马上就想到这个人,“不是因为她是广子,更是因为是她在负责维护农场。这样可以解决吃的问题,而且农场里有很多地方可以躲。上次太阳耀斑来袭时,他可能是跟动物一起躲进了庇护区。”
“它们吸收了很多辐射!”
“但是,他却可以利用牲口的饮水,搭一个小型的个人庇护帐篷,这并不难。”
约翰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事。“要躲9个月!”
“这艘宇宙飞船很大,其实是做得到的,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是啊,做得到的。但是,为什么要偷渡?”
玛雅耸耸肩。“我不知道,有的人想上来,那些被淘汰的人一定心有不甘。有的人有朋友,他们的朋友还有朋友……”
“对啊,我的意思是哪个人没有朋友?这可不能说——”
“我知道,我知道。”
接下来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揣测各种可能性,怎么让人溜进来,如何掩护他9个月。越聊越多,扯个没完。突然之间,玛雅觉得舒服多了,心情甚至很好。约翰相信她!他竟然没有觉得她的精神不正常。她觉得一阵轻松,一阵愉悦,伸手搂住了约翰。“把这事跟你说说,感觉好多了。”
他笑了。“我们是朋友啊,玛雅,你早就该跟我说了。”
“是啊。”
泡泡圆顶原本是观察前进火星路线的绝佳地点,但是目标在即,所以必须气阻减速。圆顶已经被防热罩全部包起来了,遮住了所有视野。
气阻减速的设计,是为了减少降低速度所需的燃料,但它却需要极度精确的操控,因此也就分外危险。他们大约只有1/秒弧度的缓冲空间。在登陆的几天之前,飞行组改变了原先的演习项目,几乎每小时都在进行微型燃烧的练习,细部修正前进路线。目的地就在眼前,宇宙飞船停止旋转后,船舱内又恢复了无引力的环境,就连在住宿舱房里身体都是轻飘飘的,一时之间很不习惯。玛雅这次终于感觉像是在玩真的了。她飘在半空中,穿过风势强劲的入口。人在高点放眼望去是新的角度、新的观点,她顿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她小睡了一会儿,在这儿睡一个小时,在那儿睡三个小时。每一次她被惊醒,都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新世界计划”里。然后她才会慢慢地记起来,肾上腺素会让她清醒。她往漆成褐色、金黄和古铜色的墙壁上一推,一个舱房一个舱房地前进;到舰桥去找玛丽、劳尔、玛琳娜,或其他当班的人,跟他们核对一些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们马上就可以抵达目的地了,眼前的火星好像越来越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现在他们距离火星轨道只有30千米了,换算下来,还有十万分之一的旅程有待征服。“没问题。”玛丽说,目光瞟向阿卡迪。他们又开始进行“曼陀罗狂奔”,真希望阿卡迪假设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状况不会真的出现。
没有参与登陆作业的船员在做船体补强的工作,准备抵抗因为旋转、撞击所产生的2.5G重力。有的人穿上舱外活动服,在舱外架设辅助防热罩,或是其他的琐事。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等待的时间依旧漫长。
登陆将在午夜开始。入夜之后,全船依旧灯火通明,没有人敢睡觉,因为大家都有岗位要守——有些人真的有工作要做,但大部分人只是待命而已。玛雅坐在椅子的边缘,盯着屏幕和监视器看,脑子里却想,这感觉真像在努尔接受训练的情形。他们真的要进入环绕火星的轨道了?
是真的。“战神号”以每小时40000千米的速度进入火星薄薄的大气层,船身立刻就剧烈地颤抖起来。玛雅的座椅飞快地震动,相当剧烈;船外传来低沉的嘶吼声,好像是穿过熔炉,看起来也像,因为屏幕不时闪过粉橘色的火焰光芒。被撞击的空气不断摩擦防热罩,船体外部摄像机拍到的都是鲜红的颜色,使得舰桥里也被映照成了跟火星相同的红褐色。重力迅速出现,让人措手不及,玛雅的肋骨被撞得生疼,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模糊。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