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萨克斯描述这番哲理时,德斯蒙频频摇头:“有些人喜欢命令他人行事。他们对此的喜爱程度更甚自由。阶级制度,你知道。以及他们在这阶级制度中的地位,只要它保持在高点。所有人都受其地位束缚。那比自由要安全些。很多人是懦夫。”
萨克斯摇着头:“我想那只是缺乏理解收益递减概念的能力。似乎好东西从来就不会有人嫌多。那真是非常不实际。我是说,自然界中没有一个过程能够不顾数量地永远持续下去!”
“光速!”
“呸。那与此无关。物理现实显然不是这些计算的因子之一。”
“说得好。”
萨克斯摇头,有些沮丧:“又是宗教,或意识形态。弗兰克怎么说的?真实情况里的想象关系?”
“那是个热爱权力的男人。”
“确实。”
“但是他非常富有想象力。”
他们回到萨克斯的卧室换下衣服,又上到台地顶端,在安东尼奥餐厅吃早餐。萨克斯的心思仍然盘旋在他们的讨论上。“问题是那些对权力财富有着异常关注力的人,一旦登上任其发挥的位置,便会发现他们其实是不比奴隶好多少的主人,于是变得不满而残酷。”
“你是说,就像弗兰克?”
“是的。所以权势几乎总是有功能失调的一面。从犬儒主义到全面性的毁灭。他们并不快乐。”
“但是他们仍然握有权力。”
“是。因此是我们的问题。人类事务,”萨克斯停顿下来,吃掉刚端上桌的一个面包,他真饿了,“你知道,他们必须依据系统生态学原则进行管理。”
德斯蒙放肆地大笑,匆忙抓起一张餐巾擦拭下巴。他笑得如此张狂,隔壁几张桌子上的客人都转头看他们,让萨克斯有些担心。“好个论调!”他喊,再次爆笑起来,“啊哈哈!噢,我的萨克斯!科学管理,是吗?”
“咳,为什么不呢?”萨克斯执拗地说,“我的意思是,在一个稳定的生态系统中,统治优势物种的行为原则是相当简单明了的,至少就我记忆所及。我敢打赌,一个社会生态学议会能够搞定足以实现稳定良性社会的计划!”
“如果你能统治世界的话!”德斯蒙喊着,接着又开始大笑起来。他把脸贴在桌上哀号。
“不是只有我。”
“不,我只是在开玩笑。”他努力镇静,“你知道,韦拉德和玛琳娜已经就他们的生态经济学研究了好多年。他们甚至要我在地下组织的交易中运用他们的理论。”
“这我倒不知道。”萨克斯说,很是惊讶。
德斯蒙摇摇头:“你必须多注意一些,萨克斯。我们在南方已经按照生态经济学生活好多年了。”
“我应该看一看。”
“是的。”德斯蒙咧开大嘴笑着,濒临再次大笑的边缘,“你有很多需要学习。”
他们点的菜送了上来,外带一瓶橙汁。德斯蒙倒满他们的杯子,举起杯子碰了碰萨克斯的,敬酒般道:“欢迎加入革命!”
德斯蒙返回了南方。行前,他终于从萨克斯那里取得了一个承诺,从“生物科技”尽可能地替广子偷些材料。“我必须和尼尔格碰头。”他拥抱萨克斯后离去。
那之后一个多月,萨克斯反复思索他从德斯蒙那里和视频中得到的数据,缓慢仔细地审视,变得越来越烦恼。他的睡眠仍然零碎不堪,每晚有数小时清醒。
然后一天早上,在这么一个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夜晚之后,萨克斯从腕表上接到一通电话。是菲丽丝,因公来到此间,希望能和他共进晚餐。
萨克斯同意了,掺杂着他本身的惊讶以及斯蒂芬式的兴奋。那天晚上,他在“安东尼奥”和她见面。他们以欧洲方式亲吻对方,坐到角落一张可以俯瞰城市的餐桌前。他们在那里吃着萨克斯几乎不辨滋味的餐点,絮絮叨叨地谈论着谢菲尔德和“生物科技”的最新消息。
享用过奶酪蛋糕后,他们慢慢啜饮白兰地。萨克斯没有急着离去的意思,因为他不确定菲丽丝对稍后有什么打算。她没有给出任何暗示,但似乎也不急着离开。
现在她往后靠去快活地看着他:“真的是你,对不对?”
萨克斯将头微微倾斜,表示不解。
菲丽丝笑了起来:“很难相信,真的。在过去那段日子中你从来都不是这样,萨克斯·拉塞尔。给我100年也猜不出来你会是这么一个情人。”
萨克斯不自在地斜了斜眼,环顾四周。“我希望这句话描述的是你。”他用斯蒂芬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邻近餐桌的客人都已离去,侍者也不在身旁。餐厅再过大约半小时就要休息了。
菲丽丝又笑了起来,但是她眼神中有一丝恨意,突然间萨克斯明白她在生气,或说难堪,因为被一个她已经认识了80年的男人作弄了。同时为他决定戏弄她而愤怒。然而,为什么不呢?那毕竟显示了非常基本的缺乏信任,特别是那个跟你有同床之谊的人。他在阿雷纳表现出来的恶意行为,带着惩罚意味返回脑海,让他相当反胃。但是能怎么样呢?
他回想她在电梯里亲吻他的情形,当时他同样有尴尬的感觉。先是因为她没有认出他来而吃惊,现在则是因为她的指认。有一种对称感。而两次他都随之而行。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菲丽丝命令着。
他摊开手掌:“是什么让你这样想的?”
她再一次愤怒冷笑,然后紧抿嘴唇瞪视着他。“现在很容易就看出来了,”她说,“他们只是给了你一个鼻子和下巴,我想。但眼睛还是一样,还有头部轮廓。想想看,你会记得什么忘记什么,实在很有趣。”
“那倒是真的。”
事实上这无关遗忘,而是无能拾取。萨克斯怀疑那些记忆仍然存在,在脑海深处。
“我记不清你以前的脸,”菲丽丝说,“对我来说,你总是在实验室里,鼻子贴在屏幕上。你干脆一直穿着白色实验袍,那是你在我脑中的影像。一种巨型实验老鼠。”她的眼睛现在闪闪发光,“但是你终究学会了如何模仿人类行为,而且做得非常好,不是吗?好到可以欺瞒更喜欢你以前面孔的老朋友。”
“我们不是老朋友。”
“对,”她迅速回道,“我想我们不是。你和你的老朋友们企图杀害我。而他们的确杀害了成百上千的人,并且破坏了这星球的绝大部分。很显然,他们仍然存在,否则你不会在这里,不是吗?事实上,他们必定分布得相当广,因为当我拿你的精虫做DNA分析时,临时政府的官方记录显示你是斯蒂芬·林霍尔姆。那让我相信了一阵子。但是你身上有什么让我一直存有疑惑。当我们掉进那个冰川裂缝时,那就是了——那让我想起我们在南极洲时发生的事。你、塔蒂亚娜·杜罗夫还有我爬上努斯鲍姆冰谷岩槛时,塔蒂亚娜滑了一跤,扭到了脚踝,当时风大天又黑,他们调来一辆直升机载我们回基地,在我们等待时,你找到了某种岩石地衣……”
萨克斯摇头,真正感到惊讶:“我不记得了。”他的确不记得。那年在南极洲干燥峡谷训练和评估相当密集,如今那一整年时间在他脑海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而那起意外根本就想不起来;连相信它发生过都有困难。他甚至不记得那可怜的塔蒂亚娜·杜罗夫长什么样子。
他沉浸在他的记忆中,努力推敲那年发生的事,以至于错过了菲丽丝继续讲的内容,然后他听到“再用我计算机里的旧数据检验一次,你就出现了”。
“你的计算机也许需要升级,”他心不在焉地说,“他们发现电路会因为宇宙辐射而混乱,所以不时需要重新强化。”
她不理会这微弱的突围意图:“重点是,能够把临时政府的数据那样窜改的人仍然值得搜寻出来。这件事我恐怕无法就这样算了。即使我想也不行。”
“你的意思是?”
“我还不知道。那要看你怎么做。你可以告诉我你躲在什么地方,跟谁,还有现状如何。毕竟你只出现在生物科技不过一年左右。那之前你在哪里?”
“地球。”
她的笑容隐含恶意:“如果那是你选择的方式,我只好被迫寻求我同事的帮助。卡塞峡谷有安全人员可以刷新你的记忆。”
“不要这样。”
“我不只是在打比方。他们不是用屈打成招的方式逼供。而是更像一种萃取过程。他们让你躺下,刺激脑部海马和杏仁核,然后问问题。人们就会回答。”
萨克斯想了想。人类对记忆运作的了解仍然付之阙如,但毫无疑问,他们对于目前已知涉及记忆的脑部区域,发展出了一些残忍的干涉方法。快速核磁共振成像、定点超声波扫描,谁知道还有什么。那肯定相当危险,然而……
“怎么样?”菲丽丝说。
他盯着她的笑容,如此气愤又志得意满。好个轻蔑的表情。他脑海闪过一连串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影像:德斯蒙、广子、“受精卵”的孩子们叫喊着为什么,萨克斯,为什么?他必须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掩藏一股突然席卷而来的对她的厌恶浪潮。也许这种情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憎恨。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喉咙:“我想我宁愿告诉你。”
她满意地点点头,似乎这是她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的决定。她环顾周遭,整个餐厅现在已经全空了,侍者围坐在一张餐桌旁,喝着格拉巴酒。“走,”她说,“到我办公室去。”
萨克斯点点头,僵硬地站起。他右腿有些麻木,一瘸一拐地跟随在她身后。他们对侍者们道晚安后离开。
他们进入一部电梯,菲丽丝在地铁楼层按钮上捶了一下。门合上,他们下降。再一次同处电梯内。萨克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低头往下看,仿佛在查看仪表盘上一个奇怪的东西。菲丽丝循着他的眼光看去,他突然快速地朝她下巴击出一拳。她往后撞上电梯另一边,一袋软泥似的跌落,晕眩迷茫,急促喘息。他右手两个指节疼痛难当。他按下地铁上两层的楼层按钮,那里有一条穿过亨特台地的长甬道,两旁都是这个时候早已关门休息的商店。他一把抓住菲丽丝腋下,扶她起身;她比他高些,全身无力地垂靠着。当电梯门打开时,他准备好大声求助,但是门外没有人。他将她的一条手臂绕过他的颈子,把她拖到电梯旁的一辆小车上,那是为了方便想快速穿过台地,或携带物品的人而设。萨克斯把她丢进篮子里,她呻吟了一声,像是快要醒来了。他坐在她前面的驾驶座上,一脚踩上加速踏板踩到底,这小小工具顺畅地滑下甬道。他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全身冒汗。
经过一两间盥洗室后,他把小车停下。菲丽丝无助地从座位上滚到地板上,大声呻吟。即使她现在神智还未恢复,也快了。他下车,奔跑查看男盥洗室是否没有上锁。没有,他奔回小车,抓住菲丽丝肩膀,把她背在背上。他摇摇晃晃地前进,直至碰到男盥洗室的门把,然后把她扔下;她的头咚的一声撞在水泥地上,呻吟声顿住。他打开门把她拖进去,然后关门锁上。
他坐在她旁边的盥洗室地板上喘着气。她仍然呼吸着,脉搏微弱但稳定。她似乎没事,只是比他击打时更昏迷了一些。她的皮肤苍白潮湿,嘴巴微张。他感到有些歉疚,然后想起她威胁把他交给技术人员,将他的秘密从记忆里撕裂开来。他们的方法很先进,但本质仍然不脱折磨拷问。如果真让他们成功,他们就会知道南方的众多庇护所,一切秘密。一旦得到他所知的大概轮廓,他们就能把细节诱骗出来;要抗拒他们药物和行为改造的双重效果简直是天方夜谭。
即使是现在,菲丽丝也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他拥有这么一个完美的伪造身份的事实,暗示了至今仍然隐藏着的整体基础建设。一旦他们知道了,就可能循线搜寻。广子、德斯蒙,在卡塞峡谷深藏于系统中的斯宾塞全都会曝光……尼尔格和杰姬、彼得、安……全部。只因为他不够聪明,没有避开像菲丽丝这么一个愚蠢可怕的女人。
他四处看了看这男盥洗室。体积为两间厕所大小,一半是厕所,另一半是洗手槽、镜子,以及墙上几个普通贩卖机:避孕药丸、娱乐性气体。他瞪着这些东西调匀呼吸,同时把整件事想了一遍。当所有计划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涌动不休时,他对腕表的人工智能计算机悄声输入指示。德斯蒙给了他一些极具破坏力的病毒软件。然后他把腕表接到菲丽丝的腕表上,等候传输完成。如果运气好,他可以摧毁她的整个系统:个人安保措施根本无法抵挡德斯蒙为军事用途而开发的病毒,至少德斯蒙是这样说的。
但是还有菲丽丝。壁挂式贩卖机卖的娱乐性气体多半是一氧化二氮,是含2~3立方米气体的单独包装吸入器。他估计这间盥洗室有35~40立方米。天花板上有通风网栅,一条毛巾就可以塞住,洗手槽旁有一捆卷起的毛巾。
他把金钱卡塞入贩卖机,买光里头所有娱乐性气体:20个随身携带的瓶子,外附口鼻面罩。而一氧化二氮会比巴勒斯的空气稍微重些。
他取出腕表上钥匙箱里的小剪刀,剪下一段成捆卷起的毛巾。踏上马桶水箱,把通风网栅盖住,再把毛巾塞进细缝里。虽然仍旧有缺口,但是很小。他爬下来走到门旁。门下有空隙,几乎有一厘米高。他剪下更多毛巾。菲丽丝发出鼾声。他回到门旁把门打开,将一罐罐气体踢翻,之后跨到门外。他又看了俯卧在地板上的菲丽丝最后一眼,然后关上门。他用几条毛巾堵住门下缺口,只在角落留下一个小洞。接着,查看通道左右之后,他坐下来取出一个瓶子,把可塑面罩弄成他留下的小洞形状塞进去,把瓶子里的东西往盥洗室喷去。他重复进行了20次,然后把空瓶子装进他口袋里,直到再也塞不进为止,接着用最后一节毛巾把剩下的包起来。他起身叮叮当当地走回小车,在驾驶座上坐下。他踩下加速踏板,小车猛然向前冲去,跟先前倏地刹车把菲丽丝震下后座,跌到地上的冲力刚好相反。那肯定会让人受伤。
他停下车,下车朝那男盥洗室跑去,一路叮当作响。他匆匆打开门,屏住呼吸走进去,抓起菲丽丝的脚踝,把她拖到外面的空气中。她还呼吸着,脸上有一抹笑容。萨克斯忍住踢她一脚的冲动,然后奔回小车。
他全速驶向亨特台地的另一边,从那里搭乘电梯下到地铁楼层。他搭上下一列地铁穿过城市到南站。他发现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右手两个指节肿了起来,并且开始变蓝,非常疼痛。
他在车站买了张南下的车票,但是当他在站台入口处把票和身份证交给检票员时,那男子的眼睛倏地变圆,然后和他的同事一起拔出手枪逮捕了他,同时还紧张地呼叫另一边的人员。很显然,菲丽丝比他预期的还要早些醒来。
注:
[1] punctuated equilibrium,部分生物学家认为物种是突然改变的,而非逐渐变化。物种经历一段稳定时期后,会被突发状况打断。——译注
[2] critical mass,原指可以维持核子裂变连锁反应的最小质量。——译注
[3] 地衣是由真菌和藻类共同组成的一群共生体。真菌构成大部分植物体并保护分布在内部的藻类,而藻类则进行光合作用提供食物。——译注
[4] 相当于从地球至太阳的平均距离,约等于9300万里。——译注
[5] Extra Vehicular Activities,宇宙飞船舱外活动。——译注
[6] carbonation,二氧化碳在一定压力下溶解于液体中。——译注
[7] 萨克斯英文为Sax。——译者注
[8] Sirocco,从撒哈拉吹向地中海的热风。——译注
[9] Linnaeas,瑞典博物学家。
[10] Charles Lyell,苏格兰地质学家,他主张地球的历史久远、岩石是经年累月逐渐形成的。其著作《地质学原理》开启了现代的地质学。——译注
[11] rubberstamp,糊里糊涂盖章、不加考虑即表赞同的政府机关等。——译注
[12] Lamarckian,法国生物学家拉马克主张,个体的某器官只要经常使用便会进化,否则就退化,而这种变异可遗传给后代,即所谓的用进废退说。——译注
Part 5 Homeless
第五部 无家可归
生源论的开端是心理进化学。这一真理在人类圈抢先于生物圈存在的火星最为明显不过——首先,思想层层裹住这遥远沉静的星球,默默孕育着故事、计划和梦想,直到有一刻,约翰踏步而来,高呼我们来了——从那一刻起,绿色动力就如燎原火势般延伸,直到整个星球因“维力迪塔斯”而跃动。仿佛星球本身感觉失去了什么,而当心灵轻叩岩石,人类圈踏足岩石圈开始,缺席的生物圈就如魔术师的纸花,令人惊诧地突然迸现于缝隙之间。
对米歇尔·杜瓦来说,情形便是如此。他将所有热情奉献给这红褐荒原上的每一个生命迹象,并紧紧抓住广子的颂赞火星仪式,一如溺水者对救生圈的狂热。那给了他一个看待事物的崭新角度。为了熟悉这个角度,他追随安的习惯,在黄昏散步;于斜阳下的长长黑影里,他发现每一寸草地都含着感动的喜悦,每一团纠结的莎草地衣都是一个迷你的普罗旺斯。
如今他认为这是他的任务:协调普罗旺斯和火星之间离心矛盾的艰难工作。他觉得在这个计划中,他属于长远传统的一部分。从近日的研读里,他注意到法国思潮历史集中于解决极端矛盾事物的企图。如笛卡儿专注于心灵和躯体,萨特专注于弗洛伊德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德日进 [1] 专注于基督教和进化论——这个名单可以不断延伸,而对他来说,法国哲学的特殊本质,其英雄式张力及其雄心壮志、漫长奋斗最后却惨遭失败的倾向,皆来自这种将两种不可能的极端紧密结合的反复企图。也许他们全体,包括他,都致力于相同的议题,亦即将精神与物质连缀起来。也许这正是法国思潮何以往往这般欢迎如语义矩形之类的复杂修辞学工具,以及足以将这些相对离心元素捆绑起来的架构。
所以现在,耐心地将绿色精神和红褐物质连缀起来,并在火星上探索普罗旺斯,就是米歇尔的工作。比方说,外壳一般的地衣使这红色星球的某些部分有如覆盖了一层苹果绿。而此刻,沐浴在半透明的靛蓝暗夜中(过去那古老的粉红天际曾经使得绿草呈现棕褐色彩),天空的色泽让绿草的每一片叶子都散放饱满的绿,让小小草坪看来仿佛在颤动。那色彩的强烈张力映现于视网膜上……如此愉悦。
同时,看到这原始生物圈快速地扎根、开花、蔓延,着实令人心悸。那里有一股朝生命涌进的脉动,岩石与心灵的极点间,绿色电击般的爆裂。一道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这里向内触及基因链,插入序列,创造出新杂交品种,帮助它们散播,并改变环境以便它们生长。生生不息的自然生机触目皆是,它挣扎奋斗,它成功占尽优势;而如今它另有导引,灵智圈一开始就浸染着全体。这绿色动力以其所有触角旋入自然景观。
人类确实非凡——有意识的创造者,以新生的年轻神明的面貌行走在这个新世界中,手握巨大的炼金能力。于是米歇尔对在火星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充满着好奇,极欲探知在他们通常无害的外观下,会出现怎样的帕拉塞尔苏斯 [2] 或荷兰的艾萨克,还有他们是否能炼铅成金,或让石头开花。
米歇尔对土狼和玛雅救下的那名美国人的第一印象,跟他见过的火星上的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或者比较喜欢询问,似乎率真一些;身形硕大、步履蹒跚、一张黑黝黝的脸,带有滑稽的表情。而米歇尔惯于穿透那层表面,直视内在有变化能力的灵魂,很快,他得出了结论,他们眼前是个神秘的男人。
他说他的名字是亚特·伦道夫,在回收倾塌电梯遗留下来的有用物资。“碳?”玛雅问。他不是没听懂就是决定不理会她语气中的嘲讽,回答:“是的,不过还有。”接着他喋喋不休地列出一整串外来的角砾岩矿。玛雅怒视他,而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问了很多问题。他们是谁?他们在那里做什么?他们要带他到哪里?这些是什么车?他们真的在太空中隐形?他们怎样处理他们的热能信号?他们为什么需要从太空中隐形?他们是传说中消失移民区的一部分吗?他们是火星地下组织的一分子吗?还有,他们到底是谁?
没有人能迅速回答这些问题,最后米歇尔对他说:“我们是火星人。我们靠自己生活在这里。”
“地底下。不可思议。说实话,我以为你们只是虚构的神话故事。这实在很棒。”
玛雅只频频翻眼珠,当他们的客人要求在艾彻斯高点下车时,她怀有恶意地连连冷笑:“拜托。”
“什么意思?”
米歇尔解释说,如果放他离开,就会暴露他们的存在,所以也许根本无法任他离去。
“噢,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玛雅又笑了起来。
米歇尔说:“对我们来说,不信任陌生人是个重要的原则。而且你可能无法保密。你可能需要对别人解释,你怎么会离开你那辆车走这么远。”
“你们可以把我拉回去。”
“我们不喜欢浪费这种时间。如果不是发现你有麻烦,我们是不会靠近你的。”
“噢,我很感谢,但是我得说,这实在不太算得上是救援。”
“比另一个选项好些。”玛雅指明。
“很对。而我真的铭记在心。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知道的,人们不是不知道你们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家乡的电视上都是有关你们的消息。”
就连玛雅也因此而噤声。他们继续前行。玛雅打开内部通信器,用俄语连珠炮似的和土狼通话,他和加清、尼尔格在前面的另一辆车上。土狼相当坚持,既然救了这个男子,他们当然要重新部署一下,以避免危险。米歇尔把对话的摘要转述给他们的囚犯听。
伦道夫的眉峰飞快地蹙拢一下,然后耸耸肩。米歇尔从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快速地适应生命里这么一个大转弯;这名男子的镇定着实叫人印象深刻。米歇尔密切注意着他,同时不忘去看眼前的摄像屏幕。伦道夫又开始问问题,这次是有关越野车的操控。在看过无线电和内部通信器后,他又提起了一次自己此刻的状况:“我希望可以让我传个信息给我的公司,让他们知道我很安全。我在担埔埋工作,是布雷西斯的一部分。你们和布雷西斯有很多共同点,真的。他们有时也相当神秘。我发誓,就算是为自己着想,你们也该跟他们联系一下。你们一定有什么加密码频率,对吗?”
玛雅和米歇尔都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伦道夫起身去了越野车的小盥洗室,玛雅嘶声道:“他绝对是个间谍。他是故意引起我们注意的。”
这就是玛雅。米歇尔无意与她争论,只耸耸肩:“我们的确在把他当间谍对待。”
随后他回到他们之间,问起更多问题。他们住在哪里?一直躲藏起来的感想如何?米歇尔开始对这番越来越像表演甚至测试的行为感到好笑;伦道夫看起来绝对坦白、率真、和善,他那黑黝黝的脸庞像是个傻瓜——然而他的眼睛却非常仔细地观察着他们。而随着没有获得答案的一个个问题的提出,他似乎兴致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开心,仿佛他以心灵感应的方式读取了他们的答案。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种伟大的能力,火星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炼金师;虽然米歇尔很久以前就放弃了精神病学,但他仍然能够辨认大师的手笔。他几乎要出声嘲笑自己心中那股越发强烈的冲动,想对这个臃肿古怪、尚未适应火星重力的男子招认一切。
然后他们的无线电响起哔哔声,一个为时不过两秒钟的压缩信号从扩音器嗡嗡传出。“瞧,”伦道夫说,“你们可以传送那样一个信息给布雷西斯。”
但是在计算机完成解码过程后,没人再开玩笑了。萨克斯在巴勒斯被捕。
凌晨时分,他们开到土狼的车附近,花上整个白天的时间商讨何去何从。他们围成一圈坐在起居隔间,脸上刻着忧虑的深浅线条——除了坐在尼尔格和玛雅之间的囚犯。尼尔格和他握了手、点头招呼,就像老朋友一般,但是双方都没有说一个字。友谊的词汇不在字里行间。
有关萨克斯的消息来自斯宾塞,是通过娜蒂雅传来的。斯宾塞在卡塞峡谷工作,那里类似科罗廖夫,一个安保城镇,非常复杂,同时也相当低调。萨克斯被押到了那里的一个地方,斯宾塞知道后立即通知了娜蒂雅。
“我们必须把他弄出来,”玛雅说,“而且得尽快。他们不过逮捕了他两天。”
“著名的萨克斯·拉塞尔?”伦道夫说,“哇,真不敢相信。你们都是谁呢?嘿,你是玛雅·妥伊托芙娜吗?”
玛雅气愤地用俄语骂他。土狼没有理会他们;自从那信息传来后他就没有说一句话,只忙着摆弄他的计算机,盯着显然是气象卫星照片的屏幕。
“你们还是让我走吧,”静默中伦道夫出了声,“他们从拉塞尔那儿得到的消息会比从我这儿多很多。”
“他不会告诉他们任何事!”加清激动地说。
伦道夫摆摆手。“吓唬他,也许伤害他,或者施刑、电击、用药、刺激他脑部正确位置——他们能够获得他们想要的任何答案。就我所知,他们已经把科学如此应用了。”他瞪着加清,“你看起来也相当熟悉。不管了!如果他们问不出来,通常会使用更残酷的手法。”
“你怎么知道这些?”玛雅问道。
“常识,”伦道夫说,“也许错了,但是……”
“我要把他救出来。”土狼说。
“但是他们会知道我们的存在。”加清说。
“他们已经知道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到底在哪里。”
“而且,”米歇尔说,“那是我们的萨克斯。”
土狼说:“广子不会反对的。”
“如果她反对,叫她滚一边去!”玛雅尖叫,“跟她说,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那会是我的荣幸。”土狼说。
塔尔西斯山西侧和北侧的斜坡与东侧至诺克提斯迷宫的斜坡比起来,人烟较少;仅有一些火星热能站及水井,大部分区域覆盖着积雪、碎雪以及新生成的冰川。来自南方的风与源自奥林匹斯山的强烈西北风互相碰撞,可以形成相当狂暴的大风雪。古冰川区从六七千米的等高线,延伸到大火山的基座;这不是建房子的好所在,也不是遮掩隐形车子的好地方。他们驶过不规则波纹的地面,沿着黏稠的熔岩堆路面,往北越过塔尔西斯拱顶,一座约与冒纳罗亚大小相同的火山,但是在高耸的艾斯克雷尔斯山之下,它看上去不过是火山灰堆成的锥状物而已。第二天晚上他们离开积雪区,往东北越过艾彻斯峡谷,白天则躲藏在艾彻斯巨大的东壁之下,就在萨克斯从前的总部北面几千米处。
艾彻斯峡谷东壁是大斜坡最巍峨的部分——高达3千米的悬崖,笔直地从北向南延伸1000千米。火星科学家至今仍无法断定其起源,任何寻常力量似乎都不足以解释其形成原因。它像是从什么结构断裂开来,切割出了艾彻斯峡谷的谷底与月高原。米歇尔年轻时曾去过优胜美地峡谷,他至今仍能记起那些高塔似的花岗岩悬崖;而眼前这座崖壁与整个加州同长,并且几乎全部高达3千米:一个垂直的世界,巨大的红石面茫然地瞪视着西方,如大陆边缘般在每一个空荡荡的日落黄昏闪现灼热的光芒。
这令人屏息的悬崖终于在北端慢慢下降,坡度也缓和了一些,而在北纬20度以上的部位则被一道又宽又深的沟壑切断,那沟壑往东穿过月高原,又下探到克里斯盆地。这是卡塞峡谷,火星古代洪水泛滥最清晰的标志之一。只需瞥一眼卫星照片,就可以明显地看出一道汹涌洪水曾经泻入艾彻斯峡谷,直到抵达其东边巨大屏障的断层,那或许是道地堑。大水涌进这个峡谷,以极大的力量冲刷,将入口处侵蚀成平滑的曲线,并溢出两岸漫流四处,遇到石头阻碍则分岔而去,最后使整个地区变成窄小峡谷纵横的复杂网络。主要峡谷的中央山脊被水雕琢成双纽线或泪珠形的岛屿,仿佛游鱼背脊划过水流的形状。化石河道的内侧河岸被几乎未受洪水侵袭的两道峡谷分隔,那是寻常的沟壑,展示出了主要渠槽被洪水淹没前的可能样貌。内侧河岸的最高点上有两颗陨石新近撞击出的险峻火山口。
从地面慢慢驶上外侧河岸,这是河谷中的一个圆形急弯,有着双纽线棱脊,以及内侧河岸上的圆形火山口,最为醒目的特征。这是一幕迷人的景致,引发了对巴勒斯区域庄严空旷时期的怀想,范围颇广的主要渠槽似乎乞求着流水的灌入,而那毫无疑问应该是低浅盘绕的溪流,奔流在卵石上,一圈圈切割出新河床和岛屿……
然而现在,它是跨国公司安保系统综合建筑的所在地。内侧河岸上的两个火山口被覆盖在帐篷下,外侧河岸以及双纽线岛屿的两侧,则有大范围的网格地形;这些工程没有一个在视频中出现过,或在新闻里被提及。它甚至不在地图上。
不过斯宾塞在建筑工程进行之初就在那里了,他不定期送出的信息告诉了他们这座新城镇设立的目的。这些日子,火星上的罪犯几乎全都被送往了小行星带,在采矿船里服役。但临时政府的一些人想在火星上建一座监狱,而卡塞峡谷即为所在地。
他们把巨砾越野车藏在河谷入口外面的巨砾堆里。土狼研究着天气报告。玛雅对如此拖延表示气愤,而土狼不予理会。“这事不容易,”他严肃地告诉她,“除了在某些特定情况之下,简直不可能办到。我们必须等待援军到来,还必须等待特定的天气。这是斯宾塞和萨克斯本人帮我设定的,非常巧妙,只是基本条件必须正确才行。”
他回到屏幕前不理会众人,不是自言自语就是对着屏幕上的炼金师说话,他黝黑的脸庞在灯光下闪动。真是炼金师,米歇尔心想,仿佛正对着蒸馏器或坩埚嘟嘟囔囔,进行他对星球的改造……一股极大的力量。现在正专注于天气。他显然已经发现了喷流中的一些主要模式,悬留在某个定点上。“这是有关垂直范围的问题,”他率直地对玛雅说,后者提出问题的口吻已经开始与亚特·伦道夫不相上下了,“这个星球从底到顶有30千米。30000米!所以会有强风。”
“像干燥寒冷的西北风。”米歇尔帮忙解释。
“对。下降气流。其中最强烈的之一沉降到了大斜坡这里。”
然而这个区域盛行的风是西风。当它吹袭到艾彻斯悬崖时,往往造成上升的气流,于是住在艾彻斯高点的滑翔爱好者便利用它来运动,套上滑翔机或滑翔服整日飞翔。但是也常常有旋风卷来,带着东行气流。当这种情形发生时,冷空气吹过积雪覆盖的月高原刮起积雪,而且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紧密,通过大悬崖边缘的隘口直扫整个流域,然后气流就像雪崩一般坠落。
土狼已经埋首在这下降气流里好一阵子了,他的计算结果让他相信,当条件适合时——强烈气温对比,从东到西横亘高原的暴风——然后在特定地方施以相当轻微的干扰,便能使下降气流转变为垂直台风,直扑艾彻斯峡谷,并以猛烈的力道攻向北方和南方。当斯宾塞确认了卡塞峡谷新社区的本质和目的后,土狼立即决定尝试创造能产生作用的干扰方式。
“那些笨蛋在风道里建造监狱,”他有一次喃喃自语,像是在回答玛雅的质问,“所以我们要建造一个风扇。或者应该说一个打开风扇的按钮。我们在悬崖顶端埋一些硝酸银发散器。大型喷射管。再发出一些足以使空气升温到循环带的激光。那将产生一种不利的气压梯度,抑制正常流出量,所以当它最后突破时,力度会特别强。我们会将爆炸物置于崖壁之下,从而将尘土推入气流中,使之变得更重。要知道,当风下降时温度会升高,如果不充满雪和尘土,速度会慢一些。我爬上那座悬崖五次,把它安装好,你真应该去看看。还安置了一些风扇。当然整个仪器的力量与整个气流比起来微不足道,但是敏感的依存关系是天气的关键,你知道,我们的计算机模型确定了促成我们想要的起始状况的理想地点。至少是我们希望的。”
“你还没有试过?”玛雅问。
土狼瞪着她:“我们在计算机上实验过。结果良好。如果我们能有扫过月高原的150千米气旋为起始条件,你就会看到了。”
“他们在卡塞肯定知道这些下降气流。”伦道夫指出。
“他们是知道。不过他们计算出来的一千年才出现一次的风力,我们认为只要有了上面的起始条件,我们就可以制造出来。”
“打游击的气候学,”伦道夫说,眼睛鼓起,“你怎么叫的,攻击气象学?”
土狼假装没有注意到他,而米歇尔在他一绺一绺的长发间看到一闪而逝的笑容。
然而他的系统只有在合适的起始条件下才有效果。在此之前,除了坐、等、期望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在这长长的等待时间中,米歇尔觉得土狼似乎试图把自己通过屏幕投射到天空中去。“快呀,”这矮小瘦削的男人把鼻子压在玻璃上,低声催促着,“推呀,推呀,推呀。翻过那座山丘,你这混账风。塞进来,转呀,旋紧。快呀!”
当其他人试图入睡时,他在漆黑的车子里踱着方步,嘴里咕咕哝哝道:“看,对,看呀。”指着卫星照片上的某些特征自语,周围没有人共享。他坐下来对着卷起的气象学资料沉思,咀嚼面包,低声诅咒,口哨吹得如风一般。米歇尔躺在他窄小的折叠床上,手枕在头下,惊奇地看着这个狂野男子在阴暗的车里游荡,那是个矮小、朦胧、神秘、巫医似的身影。而他们那位熊般臃肿的囚犯,一只眼闪闪发光,同样目睹着这昼伏夜出的景象,摩挲邋遢下巴的手发出嘎嘎的响声。他瞥向米歇尔,室内仍有不间断的低语:“快来呀,该死,快来。咻……像十月飓风那样吹起……”
终于,在他们等待的第二天黄昏,土狼站了起来,像猫一样伸展着:“风已经来了。”
在他们等待的那段时刻里,很多从马里欧提斯来的红党人员来此参与营救工作。土狼以斯宾塞送出的信息为基础,做出了攻击计划。他们将分批行动,从不同方位进入镇内。米歇尔和玛雅的任务是驾驶一辆车到外侧河岸的一个裂口处,他们可以隐藏在看得到外侧河岸帐篷的一座小台地脚下。帐篷中有一个是医疗室,萨克斯有时会被带到那里。根据斯宾塞所说,与内侧河岸上的拘留室相较,那里是个防卫松懈的地方。不在医疗室时,萨克斯就在拘留室。他的时间表不固定,斯宾塞不确定他什么时间会在什么地方。所以当强风袭击时,米歇尔和玛雅将进入外侧河岸帐篷与斯宾塞会合,由他带领他们去医疗室。另一辆较大的车则由土狼、加清、尼尔格和亚特·伦道夫使用,与马里欧提斯的一些红党人员在内侧河岸上集合。其他红党车辆会尽力使这次突袭看起来像是从所有方向进行的全面攻击,特别是东边。“我们会成功的,”土狼说,对着他的屏幕皱眉,“强风会进行袭击。”
于是第二天早晨,玛雅和米歇尔坐进他们的车,等着强风抵达。他们可以看到外侧河岸延展到双纽线棱脊的斜坡。日光下,他们看到外侧河岸与脊线上帐篷下的绿泡泡世界——小小的培养槽,俯瞰着河谷的大片红色沙土,彼此间有透明通道连接,以及一到两座拱形桥管。看起来像40年前的巴勒斯,一个城镇正成长着,逐渐填满大沙漠干枯的河道和峡谷。
米歇尔和玛雅睡、吃、坐、警戒。玛雅在车上踱步。她每一天都变得比前一日更为紧张,而现在她像只嗅到可以饱餐的鲜血的母老虎般,在笼子里来来回回踏步。当她抚弄米歇尔颈项时,静电从她指尖流窜而出,使她的触碰夹带痛感。要想使她镇静下来根本不可能;当她坐在驾驶座上时,米歇尔站到她身后,如她对他做的那样摩挲她的颈项和肩膀,但那简直就像在试着把木材揉搓在一起,而他可以感觉到他的手臂因为这样的接触而逐渐绷紧。
他们之间的对话既断续又散漫,从一个主题随意跳到另一个世界。有天下午,他们发觉自己谈了一小时的往日在山脚基地的岁月——有关萨克斯、广子,甚至弗兰克和约翰。
“你记不记得一个拱顶房间坍塌下来的时候?”
“不,”她暴躁地说,“我不记得。你记不记得安和萨克斯为了地球化大吵的事?”
“不,”米歇尔叹了口气,“我想我不记得。”
他们可以这样一来一往好长时间,仿佛住在完全不同的山脚基地一般。当同时记起一件事时,他们就欢呼一阵。米歇尔注意到,所有“登陆首百”的记忆逐渐不稳定起来,而且他们记得的在地球上的岁月似乎比刚到火星的头几年还要多些也清楚些。噢,他们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大事,以及故事的大致轮廓,然而那些小事在每个人的记忆中不知为何都不相同。记忆保留和回想变成临床和理论心理学上的重大课题,而目前史无前例的长寿使问题更加恶化。米歇尔不时研读这方面的资料,虽然很早以前就放弃了临床治疗,但他仍然以一种非正式的实验方法来询问他昔日的同志们一些问题,正如此刻他问玛雅:你记得这个、那个吗?不,不,不。那你记得什么?
玛雅说,娜蒂雅指使我们干这个那个的态度。这让米歇尔脸上浮起笑容。脚下踩着竹地板的感觉。还有,你记得她对炼金师尖叫的那次吗?不!他说。他们就这样继续着,直到他们生存的山脚基地像是截然分开的两个宇宙;黎曼几何空间的相交,只有在各平面无限大时才有发生的可能,而同时每个平面又各自于其宇宙中漫游。
“我几乎不记得这个,”玛雅最后阴郁地说,“我仍然无法忍受想起约翰,还有弗兰克。我试着不想。只是某些事情总会引发另一些事情,然后在回想中,我就又迷失了。那些记忆就像是仅仅发生在一小时之前那样清晰!或者像是又发生了一次似的。”她在他手掌下颤抖,“我恨极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不由自主的记忆。而我记得当我们住在山脚基地时,同样的情形也曾发生在我身上。所以那不只是因为变老了。”
“不。那是生命。我们不能遗忘的部分。话说回来,我仍然不能直视加清……”
“我知道。那些孩子很奇怪。广子很奇怪。”
“是啊。不过,你那时快乐吗?你和她一起离开之后?”
“快乐。”米歇尔回想,努力去记忆,回想肯定是最弱的一环,“没错。承认了我在山脚基地时尝试压抑住的事情。也就是我们其实是一群动物。我们是性欲生物。”他在她肩上搓揉得更用力,她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