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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我不需要那种提醒,”她说,伴随着短促的笑声,“广子把那还给你了吗?”

“是的。但不只是广子。叶夫根尼亚、瑞亚——全部,真的。不是直接的,你晓得。噢,有时候是直接的。不过那仅代表承认我们有肉体,我们是肉体。一块儿工作、互视、触摸彼此。我曾经那样需求过。我真的曾经有过困扰。他们也把那与火星联结在一起。你似乎从来没有那样的困扰,但是我有,我真的有。我病过一场。广子救了我。对她来说,在火星上建造我们的家园、生产我们的食物,是一种感官上的事。像是与它做爱,或使它怀孕生育——不管怎样,是一种感官行为。是这个拯救了我。”

“这个,还有她们的肉体,广子、叶夫根尼亚和瑞亚的。”她回头看他,脸上有一抹诡异的笑,他笑了起来,“你记得很清楚,我敢打赌。”

“非常清楚。”

现在是正午时分,但是南面,艾彻斯峡谷长长喉颈上方的天空正逐渐变暗。“也许风终于来了。”米歇尔说。

云层堆积在大斜坡上,一团高耸翻涌的雷雨云,黑色的底部闪电四射,击向悬崖顶端。深坑里的空气雾蒙蒙的,卡塞峡谷的帐篷在这薄雾中清楚地显现出来,建筑和静止的树上垂着无数透明小气泡,仿佛玻璃镇纸坠落在这多风的沙漠上。现在才刚过正午。即使风真的来了,他们也得等到天黑。玛雅站了起来,再次踱着方步,散发能量,用俄语喃喃自语,蹲伏下来从低矮的车窗看出去。狂风在逐渐增强,吹袭着车子,在他们身后小高原脚下的破碎岩石间穿梭呼啸。

玛雅的不耐烦使米歇尔紧张。真的像是和一头野兽困在一起。他跌坐在一个驾驶座上,抬头仰望从大斜坡卷落的云。火星引力让雷雨云能往上蹿升到高得惊人的天际,而这些罩有铁砧顶的庞大白色物体,加上下面叫人屏息的悬崖,使整个世界看起来有超现实的庞大感。在这样一幕景象里,他们是一群蚂蚁,他们是小小的红人。

他们无疑会在那天晚上进行营救;他们已经等了太久。玛雅再次驻足他身后,抓起他颈肩的肌肉挤压着。这挤压产生了极大的感官电流,奔流在他背部、腰际,再漫延到他大腿内侧。他将椅子转过来,伸出双手搂住她的腰,将耳朵贴在她胸膛上。她继续揉搓他的肩膀,他感觉他的脉搏增强、呼吸急促。她弯身吻他的头顶。他们渐渐将彼此拉近,直到两副身躯紧紧缠绕在一起。玛雅一直没有停止对他肩膀的揉捏。他们维持这个姿势好久好久。

然后他们挪到车里的起居隔间,做爱。两人都胶着在紧张情绪中,因而都激烈地投入。毫无疑问,有关山脚基地的谈话起了头;米歇尔清晰地记起那些年他对玛雅那股强烈的欲念。他将头埋在她的银发间,尽力与她融合,朝她内里匍匐前行。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光实在甜美,可以自由地沉浸在销魂的狂喜之中,完全投降于一连串的呻吟叫喊以及感官刺激的电流。

之后,他躺在她身上,她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在山脚基地时我爱着你。”他说。

“在山脚基地时,”她缓缓说道,“我也爱着你。真的。我什么也没做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像傻瓜,在跟约翰和弗兰克好过之后。但是我爱过你。那就是为什么你离开时我那么生气。你曾经是我唯一的朋友。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真实面对的人。你是唯一一个真正倾听我的人。”

米歇尔摇着头,回忆道:“我没有做好。”

“也许没有。但是你关心过我,不是吗?那不只是你的工作,对吗?”

“噢,不是!我爱过你,是的。跟你在一起从来就不只是工作的关系,玛雅。不为任何人或任何事。”

“拍马屁,”她推开他,“你总是那样。你总是努力把我做的所有可怕的事情都往好的方面诠释。”她笑得很短促。

“是。不过并没有那么可怕。”

“很可怕。”她噘起嘴,“然后你就消失了!”她轻轻打他的脸,“你离开了我!”

“我是离开了。我当时必须离开。”

她怏怏不乐地紧抿嘴唇,视线越过他,看向他们过去深深的裂痕。从情绪的正弦曲线滑落,往更黑更深的地方而去。米歇尔顺从地看着它的发生。他已经快乐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她脸上的那个表情中,他可以看到,如果他在这里驻足,他将以他的快乐——至少是那种特别的快乐——来交换她。而他的“政策性乐观主义”将要花费他更多精力,他生命中将会有另一种矛盾需要协调,一如普罗旺斯和火星间的离心力——而这一次就简单的是玛雅和玛雅。

他们紧靠彼此躺着,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看着外间,感觉着车子在减震器上的弹跳。风力仍在增强,尘土被灌进了艾彻斯峡谷,然后是卡塞峡谷,以昔日切割出这沟壑的相同力道,鬼哭狼嚎般涌动着。米歇尔起身查看屏幕。“时速达到200千米了。”玛雅咕哝着。过去风速比现在快多了,但随着大气增厚,这些速度较为缓慢的风却很有欺骗性;今日的强风比昔日没有实体的号叫者其实还要狂暴。

显然他们今晚会进入,只是需要等待土狼的信号。所以他们重又躺下等着,感到既紧张又放松,彼此触摸以消磨时间并放松紧绷的情绪。米歇尔对玛雅猫般优雅的纤长躯体感到惊讶,虽因岁月而沧桑,但从多数角度看来仍与昔日无异。同样的美丽。

然后落日终于晕染了雾蒙蒙的空气,以及东边此刻覆盖悬崖面的骇人云层。他们起身吃了一餐,穿好衣服坐在驾驶座上,又开始感到紧张。车外石英般的太阳已经隐没,暴风下的黄昏渐渐消逝。

黑夜里的风声听起来大得奇异,并伴随着减震器也无法避免的频繁抖动。暴风袭击车子,有时似乎以千军万马之力压将下来,重重挤着车子达数秒钟,车子挣扎跳跃,却次次失败,仿佛困在溪流底部的动物在奋力求生。然后风力倏地松开,车子又失控般的弹起。“我们能在这种情况下步行吗?”玛雅问。

“呃……”米歇尔有过身处暴风的经验,但在如此暗夜,实在无法确定情况是否更糟。看来似乎更糟,越野车里的风速计现在记录风速为每小时230千米,然而他们此刻位于小高原庇护的下风处,实在不敢说那是最高时速。

他查了查监测器,果不其然,发现沙暴已充分发展。“我们开近一点,”玛雅说,“这样可以到得快些,而且返回时也更容易找到车子。”

“好主意。”

他们在驾驶座上就座,发动车子。一离开高原的庇护,风力就变得更加凶猛。有一次,弹跳的力量大得使他们感觉车子似乎要翻过去了,如果风是从侧面袭来,他们很可能就真的翻车了;现在风从后面吹来,让他们10千米的行驶速度变成了15千米,车子因需要频频刹车减速而嗡嗡吼叫。“风太大了,是不是?”玛雅问。

“我不认为土狼对它有多大的控制力。”

“打游击的气候学,”玛雅哼了哼,“那男人是个间谍,我确定。”

“我倒不那么想。”

摄像头只拍到了一颗星星都没有的黑暗。计算机用航位推算法引导他们,此刻屏幕地图显示他们距离外侧河岸最南端的帐篷仅两千米。“我们最好从这里开始步行。”米歇尔说。

“回来时怎么找车呢?”

“我们得拉出阿里阿德涅的线。”

他们穿上装备,进入闭锁室。当外门滑开时,空气立刻往外流泻,猛力拉扯他们。强风在门旁呼啸。

他们跨出,一阵狂风从背后席卷而至。米歇尔往前跌倒,从漫天尘土间勉强看到玛雅以同样姿势跌倒在他身旁。他反手伸进闭锁室拉出线轴,用另一只手拉住玛雅,然后把线轴夹在手臂上。

试了几次之后,他们发现弯腰行走可以维持站立姿势,双手可以前举,随时准备在跌倒时支撑自己。他们蹒跚着缓缓前进,当风力太强无法站立时就蹲下等待。他们几乎无法看清脚下的地面,一不留意膝盖就会撞上石头。土狼的风来得太强了。然而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卡塞帐篷里的人显然不会在这种情况外出游荡。

一阵狂风再次将他们袭倒,要保持不被风吹走都很困难。他腕表上有一条通话线通到玛雅的腕表,他说:“玛雅,你怎么样?”

“还好。你呢?”

“还可以。”

但是他手套拇指根部的地方似乎有条小裂缝。他动了动手,感觉一阵寒冷流向手腕。还好,不会造成以前那种立即产生的冻疮或压力瘀伤。他从腕表工具盒中取出修补片塞进裂缝。“我想我们最好保持这样的姿势。”

“我们爬不了两千米的!”

“必要时就能。”

“可是我想我们还不用那样。就蹲低一些,准备好随时趴下去。”

“好,就这样。”

他们再次站起,将身躯弯下去,谨慎地曳步前进。黑色尘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扫而去。米歇尔的导航显示器就在他嘴前方,照亮了他的面板:第一座气泡式帐篷仍然在一千米之外,他惊异地发觉时钟绿色的数字闪动着11:15:16——已经过了一小时。咆哮的风声使他即使把通信器贴在耳边,仍无法清楚听到玛雅的声音。内侧河岸上的土狼等人以及红党,很可能正进行着突袭——然而实在无从确定。他们只能祈祷这摇山撼岳的狂风并没有阻碍这次行动的任何一部分,或者使之太过拖延。

低首弯身地摇摆前进委实不易。他们一步步前行,直到米歇尔的腿和腰疼痛难当。终于,他的方向指示盘显示已经非常靠近南端帐篷了。他们仍然什么也看不到。风更强了,最后几百米,他们匍匐在尖锐硬实的岩床上潜行。钟面上的数字冻结在12:00:00。之后不久,他们撞上作为帐篷地基的混凝土。“瑞士时间。”米歇尔轻声道。斯宾塞说好了在这个时间碰面,而他们本以为会需要在墙边等上一阵子的。他举起一只手,轻轻放到帐篷最外层。手绷得很紧,而脉搏因为周围环绕着的突袭气氛而加速跳动。“准备好了?”

“好了。”玛雅说,语气紧张。

米歇尔从腿侧的口袋掏出一把小空气枪。他感觉到玛雅也在这么做。这种枪可以连接许多不同零件,发挥不同功能,可以打钉,可以注射;而现在他们想利用它来破开既坚韧又具伸缩性的帐篷。

他们把联结彼此的通话线断开,将手上的枪同时贴上紧绷摇晃的隐形墙。互敲手肘示意后,他们同时发射。

什么也没发生。玛雅将通话线插进她的腕表。“也许我们必须割开它。”

“也许。我们把两把枪合在一起,再试一次。这材料很结实,不过,加上那风……”

他们断开通话线,预备,又试了一次——他们的手臂被反弹而出,身躯不由自主地撞上混凝土墙。一声巨响,又是一声,接着是一连串的咆哮,伴随一系列的爆炸。两道扶墙之间甚至整个南侧的整整四层帐篷纷纷剥落,显然会将整座建筑全都毁掉。漫天尘土翻飞在他们身前光线昏暗的建筑物间。窗户因为建筑失去灯光而逐渐黯淡;有些建筑由于突然的减压而丢掉了窗户,不过这与昔日的严重程度相比只算小巫。

“你怎么样?”米歇尔通过通信器说。他听到玛雅从齿缝中挤出的嘶嘶声。“伤了手臂。”她说。呼啸的风声中,他们听见警铃在高频鸣响。“走,找斯宾塞去。”她粗暴地说。她挺身起立,不由自主地被强风扫过地基,米歇尔迅速跟进,往前摔倒,滚向她身旁。“快点。”她说。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火星监狱城。

帐篷里面一片狼藉。漫天的尘土使空气变成浓稠的黑色胶质物,激流般奔腾于街道之间,并夹杂着悲鸣,使得米歇尔和玛雅即使重新连上通话线也无法听清彼此的声音。压力骤减,造成一些窗户甚至墙垣爆裂四散,街道上因而充斥着破碎玻璃和混凝土碎块。他们并肩向前移动,小心往前踢,弄清状况后才跨出一步,不时以手触碰来确认方位。“试试你的红外抬头显示器。”玛雅建议。

米歇尔打开他的红外显示器,上面展示出噩梦般的景象,炸裂的建筑物上尽是闪烁的绿色火光。

他们来到斯宾塞提过的会留置萨克斯的一栋中央大型建筑,发现它的一面墙也布满了明亮的绿色火光。希望那里有防火墙,能保护萨克斯所在的那间地下医疗所;如果没有,那么他们的援救尝试可能已经杀死了他们的朋友。米歇尔判断,两者都有可能;建筑表层地板已经受到破坏了。

要如何走到下一层变成了一个难题。按理说,这里应该有紧急逃生用的楼梯,然而要确认它的位置却不容易。米歇尔转到公共频率,窃听整个河谷此来彼往的紧急讨论;内侧河岸上盖住两个小火山口的帐篷被暴风吹垮了,到处都是要求帮助的呼声。玛雅通过通信器说:“我们躲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出来。”

为了免受风吹,他们蹲在一堵墙后面等待着。然后他们面前的一扇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穿着装备的身影猛冲而出,随即消失在街道上。他们离开后,玛雅和米歇尔走向那扇门,进去了。

那是一条走廊,仍然处于减压状态,但是灯光还亮着,而一边墙上的控制板亮着红灯。是紧急闭锁室,他们飞快地关上外门,恢复这个小空间的压力。他们站在内门前,透过满是尘埃的面罩凝视彼此。米歇尔用手套擦干净他的面罩,接着耸耸肩。他们在越野车上曾对这时刻做过讨论,这次行动的核心点;然而当时没有多少数据可供判断或计划,现在,这一时刻就在眼前,血液在米歇尔血管内翻飞,就好像受到了外头的风驱使一般。

他们将连接彼此的通话线断开,从腿侧口袋取出土狼交给他们的激光手枪。米歇尔射击门上护垫,门嘶嘶滑开。他们碰到三个穿着装备的男子,头盔尚未戴好,脸上写满恐惧。米歇尔和玛雅朝他们射击,他们相继抽搐跌倒。真是从指尖送出了雷电。

他们把那三个男子拖进一间侧室,将门锁上。米歇尔在想他们是否射的次数太多,那通常会引起心律不齐。他的身体似乎在膨胀,他身上的活动服必须全力抑止,同时他还感到燥热难当、呼吸困难、极度神经质。玛雅显然处于同样的状态,她率先朝一条走廊走去,速度近乎奔跑。走廊突然变暗。玛雅拧开她的头灯,他们跟随那灰尘弥漫的锥形光束走到右边第三道门,斯宾塞说萨克斯会在那里。门是锁着的。

玛雅从腿侧口袋掏出一个小炸药包,放在门柄和门锁上。他们后退几米。她引爆炸药,门轰然往外开启,被里面外涌的空气撞破。他们奔进去,发现两个男人正挣扎着戴上头盔;一看到米歇尔和玛雅,其中一个立即将手伸向腰间的枪袋,另一个则朝桌式控制台跑去,但任务还没完成,他们就被这两个闯入者射中了。他们倒下了。

玛雅回去关上刚刚进来的门。他们走下另一条走廊,最后一条。他们来到另一个房间的门前,米歇尔伸手示意。玛雅用两只手握住她的手枪,点点头。米歇尔把门踢开,玛雅冲了进去,米歇尔紧跟其后。里头有个套着装备和头盔的身影,站在一张像是外科用的轮床旁,正对躺在上面的一副躯体的头做着什么。玛雅朝那挺立的身子射了几枪,那人哐啷倒地,接着在地上翻滚起来,因肌肉痉挛而扭曲。

他们冲向轮床上躺着的人。是萨克斯,米歇尔从他的身体而非脸庞把他认了出来。他的脸仿佛死亡面具幽灵,两个乌青的眼眶,中间一个碎裂的鼻子。他的状态从最乐观的角度来说是昏迷不醒。他们把束缚他身体的东西拉开。他剃光的头上插着几个电极。在玛雅直截了当地将它们拔掉时,米歇尔避在一旁。米歇尔从腿侧口袋取出一套薄薄的紧急装备,套上萨克斯没有生气的双腿和躯干;而萨克斯连哼也没有哼一声。玛雅回身,从米歇尔的背包里取出紧急织物头罩和小气罐,他们合力将之钩在萨克斯的装备上,然后启动。

玛雅握住米歇尔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他担心骨头会碎掉。她把通话线插回他的腕表。“他还活着吗?”

“我想是的。先把他弄出这里,稍后再看。”

“看看他们怎么折磨他的脸,那些法西斯凶手。”

躺在地上的人是一个女人,正在蠕动着。玛雅走过去,在她腰腹间狠狠踢了一脚。她俯身去看她的面罩,惊讶地诅咒道:“是菲丽丝。”

米歇尔把萨克斯拉起,朝走廊走去。玛雅追上去。有人出现在他们前面,玛雅举枪瞄准,但是米歇尔把她的手推开——是斯宾塞·杰克逊,他认出了他的眼睛。斯宾塞说了什么,但因为头盔的关系,他们听不到。看到这种情形之后,斯宾塞大声叫喊:“感谢老天你们来了!他们不再需要他了——正准备杀他!”

玛雅用俄语说了什么,跑回房间往里面丢了个东西,然后朝他们跑回来。爆炸烟雾和残骸从那间房里飞出,撞在对面的墙上。

“不!”斯宾塞喊,“那是菲丽丝!”

“我知道。”玛雅恨恨地尖叫,但斯宾塞没有听到。

“快,”米歇尔坚持说,用双臂举起萨克斯。他对斯宾塞比画着,要他戴上头盔,“在我们还能离开时快些走吧。”好像没有人听到他的话,不过斯宾塞戴上了头盔,然后帮米歇尔搬着萨克斯通过走廊,登上楼梯来到一楼。

外头呼啸声更加强烈,仍然是一片漆黑。大大小小的物件在地面滚动,或翻腾在空中。有什么突然砸中米歇尔的面罩,将他击倒在地。

之后,他对周遭事物就开始感觉模模糊糊。玛雅把一条通话线插入斯宾塞的腕表,开始对他们两人发号施令,语气坚硬精准。他们拖着萨克斯的身子越过帐篷边墙,然后来回攀爬,直到找到连着阿里阿德涅线的铁质线轴。

他们立刻明白无法在这样的风中挺身行走。他们必须以手和膝匍匐前进,由中间的人背萨克斯,另外两人在两边支撑。他们就这样循着线轴趴在地上行进;没有线轴,他们根本无法确认越野车的位置。他们朝目标直线攀爬,双手和膝盖因为寒冷而逐渐麻木。米歇尔盯着面罩下面飘飞的黑色沙土。他突然意识到,他的面罩上满是裂纹。

他们中途停下来休息,把萨克斯交给另一个背负者。当米歇尔完成他的背负阶段时,他跪了下来,不住地喘息,面罩无力地倚在地面上,尘土从他身上飞掠而过。他舌尖有红色沙砾的味道,苦涩稍咸又带有硫黄味——火星的滋味,恐惧,死亡——或者只是他自己的血味;他无法判断。周遭太过嘈杂,无法静心思索,他颈项疼痛,耳畔嗡嗡鸣响,眼睛布满红丝,一群小红人终于从他的周边视觉逐渐舞动到他的正前方。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厥过去。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呕吐起来了,这在套着头盔的状况下相当危险,他用尽力气把它压下去,因而体内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痛楚难当,汗流如雨。挣扎了好一段时间后,那股冲动总算过去了。

他们继续向前爬行。一小时的无语奋力前进之后,又是一小时。米歇尔原本麻木的膝盖被尖锐石块弄得疼痛起来,逐渐鲜明。有时他们就躺在地上,等待一阵格外狂暴的飓风扫过。即使在如此的速度下,风仍是一阵阵地袭来;它不是一股持续袭来的压力,而是一系列间歇而来的惊人重击。有时他们必须长时间伏在地上,等待这些锤击一般的力道过去,甚至感到无聊起来,心思游走,昏昏欲睡。他们以为天快亮了。然后米歇尔看到他面罩上支离破碎的钟表数字——事实上不过才凌晨三点半。他们继续向前爬行。

终于线离开了地面,他们撞上了越野车锁着的门,阿里阿德涅线就绑在那儿。他们松开它,莽莽撞撞地把萨克斯推进闭锁室,然后精疲力竭地爬了进去。他们关上外门,开始给室内充气。闭锁室的地板上堆积着相当厚的沙砾,碎屑从通风孔上打着旋飞开,翻飞在此刻过于明亮的空气里。米歇尔眨着眼看向萨克斯紧急头罩上的小型面板,像是看着一副潜水面具,而他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生命迹象。

当内门打开时,他们脱下头盔靴子和装备,跛行入内,快速关上车门。米歇尔的脸湿湿的,他抹了一把,发现是血,在明亮的车内看来异常鲜红。是他的鼻子在流血。虽然灯光明亮,但他的周边视觉却一片朦胧,房间奇怪地静止而沉默。玛雅腿上有道严重的割痕,环绕的皮肤呈现苍白的霜冻色泽。斯宾塞看来精疲力竭,没有受伤但是不停抖动。他拉下萨克斯的头罩,嘴里喋喋地数落他们:“你们实在不应该就这样硬将那些探针从他的头上拔掉,很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你们应该等我去,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出现,”玛雅说,“你迟到了。”

“没有迟到多久!你们实在不需要那么惊慌失措!”

“我们没有惊慌失措!”

“那你们为什么就这么把他拉出来?还有你为什么杀了菲丽丝?”

“她是个刽子手,是个凶手!”

斯宾塞剧烈地摇头:“她跟萨克斯一样只是个囚犯。”

“她不是!”

“你不知道。你杀了她,只因为事情表面看起来像是那个样子!你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去他的!他们是折磨我们的人!你没有阻止他们,所以我们必须阻止!”

玛雅继续用俄语谩骂,同时走向一个驾驶座,发动越野车。“给土狼发个信号。”她丢给米歇尔一项指示。

米歇尔努力回想如何操作无线电。他的手敲着发射信号的按钮,通知他们已经救了萨克斯。然后他回到萨克斯身边,后者气息微弱地躺在长椅上。正在休克中。头部有几处被剃光。他的鼻子也流着血。斯宾塞轻轻地抹着,摇着头。“他们用了核磁共振成像和聚焦超声波,”他迟钝地说,“就这么把他带出来,会……”他摇摇头。

萨克斯的脉搏微弱而不规则。米歇尔把他身上的装备缓缓卸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飘浮海星一样移动着;它们像是与他的意志力完全分离,一如他正试着操作一组毁损的遥控机器人。我被电击了,他想。我脑震荡了。他有想呕吐的感觉。斯宾塞和玛雅仍气愤地尖叫,怒火越来越高,而他搞不清为什么。

“她是个婊子!”

“如果婊子是被杀的原因,你根本就不会活着离开‘战神号’!”

“住嘴,”他虚弱地对他们说,“你们两个。”他并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显然是场争战,而他知道他必须调解。玛雅因愤怒伤痛而激动,哭喊尖叫。斯宾塞也吼回去,全身不可遏抑地颤抖着。萨克斯仍然昏迷不醒。我得重新开始心理治疗了,米歇尔心想,同时吃吃傻笑起来。他跌跌撞撞来到一个驾驶座前,试图理解控制台的操作方法,在挡风玻璃外飞舞的黑色尘土衬托下,控制台模糊地闪动着光芒。“驾驶。”他无奈地对玛雅说。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正疯狂号哭,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米歇尔举起一只手放到她肩上,被她一把推开;那只手像是连着一条线而不是他的手臂似的被弹开,他几乎因此跌落椅下。“等会儿再谈,”他说,“做都做了。我们现在先回家。”

“我们没有家了。”玛雅咆哮道。

注:

[1]  Teilhard de Chardin,1881—1955,法国古生物学者、地质学家和哲学家,汉名德日进。——译注

[2]  Paracelsus,1493—1541,瑞士内科医生和炼金术士。——译注

Part 6 Tariqat

第六部 探索真理之路

巨人来自一颗大行星。他和保罗·班扬一样,原本只是火星的一个访客,偶然经过,停下游览;当保罗·班扬到来时,他仍然在那里,因而引起了一场战争。巨人赢了,诚如你所知。但是保罗·班扬和他的蓝牛宝宝死去后,他就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对象了,而火星对巨人来说,就像是企图在一颗篮球上生活。他花了一段时间到处游走,拆卸物品,尝试修补,最后终于放弃离去。

之后,保罗·班扬和他的蓝牛宝宝体内隐藏着的所有细菌都离开他们的躯体,去地底深处岩床上的温暖水域繁衍。它们食用甲烷和硫化氢,承受数兆吨的岩石重量,仿佛生存在某种中子星球上一般。它们的染色体开始断裂,突变之后再突变,一天之内可以产生十代,因此用不了多久就能根据优胜劣败的自然法则,出现最能适应环境的强者。然后几十亿年过去了。不久,次火星进化史全部展现,穿过上岩层的裂缝,以及沙砾间的空隙,来到阳光下的寒冷沙漠。所有种类的生物,覆盖着整个区域——只是一切都非常微小。瞧,地底空间很有限,到它们终于浮现地表时,特殊模式已然定型。不管怎样,地表上也没有多少能够鼓励生长的条件。于是一整个紧贴岩石表面或岩缝生长的植物生物圈因而茁壮发展起来,不过一切依旧非常细微。它们的鲸鱼只有初生的蝌蚪般大小,它们的美洲杉与他类地衣无异,其他依此类推。仿佛两个极端的比例,火星上的一切就一方面来说,比地球相对事物都要大百倍以上,然而就另一方面而言,则采取反向的极端演变。

这样的进化产生了小红人。它们就跟我们一样——或者说当我们看见它们时,它们看起来跟我们没什么不同。然而那是因为我们只能从眼角瞥见它们。如果你集中精力只看其中一个,那么你看到的会是一个挺立着的非常渺小的火蜥蜴,颜色深红,皮肤虽有变色的能力,但通常与周围岩石色泽相仿。如果你真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将会发现它的皮肤仿佛覆盖地表的地衣掺杂着沙砾,而眼睛则犹如红宝石。这实在叫人惊喜,然而不要太过兴奋,因为真相是,你无法如此清晰地看见它们。太困难了。只要它们静止不动,我们就根本看不到它们。我们永远看不到它们,除非它们中的一些人信心十足地认为能够随时随意冻结消失,它们才会飞舞在你的周边视觉之内,扰乱你的心思。你以为你看到了,但是当你转动视线迎向它们时,它们就会停止动作,让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辨认出来。

它们的住所到处都是,包括我们的房间。通常角落里的灰尘堆中都会藏有几个。有多少人能声言他们房间角落没有灰尘?我不认为有多少。不过,当你总算决心清扫角落时,总会用力一些的,对吗?是的,每当这个时刻,那些小人就全都逃之不迭。对它们来说,那是一场灾难。它们认为我们是疯狂的巨大蠢货,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横冲直撞发作一番。

没错,第一个看到小红人的是约翰·布恩。不然你还能认为是谁?他在降落几小时后就看到了它们。渐渐地,他学会即使在它们静止不动时,也能将之分辨出来,然后他开始对在他房间里的一些小红人说话,直到它们终于响应。约翰和它们互相学习彼此的语言,你现在仍然可以听到这些小红人在它们的英语里用上约翰·布恩式的词汇。最后,它们中间的一大群寸步不离地跟随布恩四处旅行。它们喜欢,而且约翰不是个太爱整洁的人,所以它们总能找到存身所在。是的,当他在尼科西亚被杀害时,它们中的数百个曾亲眼看见。那是当晚稍后那些阿拉伯人死亡的原因——一大群小红人尾随他们。恐怖。

不管怎样,它们曾经是约翰·布恩的朋友,而当他遭到杀害时,它们就和我们一样伤心难过。那之后就没有人类学会过它们的语言,或如此深入地了解它们。是的,约翰同时也是第一个讲述有关它们故事的人。我们目前知道的相关资料大部分来自他,因为他与它们有那种特殊的关系。是的,据说过度服用欧米茄啡,会造成上瘾者视觉末梢神经中出现微弱的红色蠕动圆点。但是你干吗要问呢?

不管怎样,自从约翰死去,小红人就跟我们住在一起,而且不动声色保持低调,用它们红宝石似的眼睛观察着我们,企图了解我们,以及我们为什么做我们做的事,还有它们应如何对待我们,得到它们想要的——谁是它们可以交谈和交友的对象,谁不会每隔数月就扫荡它们一次,或毁损这个星球。它们就这样观察着我们。所有帐篷城市都携带着小红人来到我们身边。它们已经准备好再度与我们沟通。它们在决定应该与谁对谈。它们问着自己,这些巨大蠢货中有谁知道“卡”?

那是它们对火星的称呼,是的,它们称之为“卡”。阿拉伯人爱极了这个事实,因为阿拉伯语中的火星是“夸西拉”;日本人也喜欢,因为日文里将火星称为“卡绥”。事实上,涉及火星的地球词汇有很大一部分含有“卡”的音节——一些小红人的方言称之为“姆卡”,这也大量出现在地球对火星的其他称呼中。有可能这类小红人早期曾经有过太空计划,曾经到过地球,化身为我们的妖精、精灵,以及其他小人。它们当时告诉过一些人它们的来处,还给了我们那些名字。或者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许这星球本身建议这类发音,而以一种催眠方式影响一切有意识的观察者,不管是驻足其上者,还是从遥远天际观看这颗红星者。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它的颜色的关系。“卡”。

所以“卡”看着我们,它们更问着,谁知道“卡”?谁花时间在“卡”上,学习“卡”,喜欢触摸“卡”,在“卡”上四处游走,让“卡”渗入他们,任他们房间的尘土堆积?这样的人类才是我们愿意攀谈的。我们很快就要介绍我们自己,它们说,对你们当中所有喜欢“卡”的人介绍我们自己。而当我们这么做时,你们最好准备着。我们会有一个计划。当时机来临时,放下一切,径直走到街道上,迎接一个新世界。那将是解放“卡”的时候。

他们沉默地往南行驶,车子在强风袭击下摇晃。一小时接一小时,米歇尔和玛雅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安排好连续无线电信号,听起来与闪电引起的静电非常类似,一为成功,一为失败。但是无线电只发出嘶嘶声,在狂风中几乎听不到。尼尔格等得越久就越恐惧;似乎有某种灾难降临到了他们位于外侧河岸的同伴身上,而根据今晚截至目前他们自身的经历——在暗夜里的绝望爬行,疾飞而过的残骸,破裂帐篷里人们向外疯狂的射击——可能性相当残酷。整个计划现在看来实在狂妄,尼尔格开始怀疑土狼的判断力。土狼研究着他的计算机屏幕,喃喃自语,前后摆动他疼痛的胫骨……当然,其他人之前都同意了这个计划,尼尔格也是,玛雅和斯宾塞则帮助规划,还有马里欧提斯的红党人员。只是没有人预料到下降飓风会变得这般剧烈。土狼是这场突袭行动的领导人,这点毫无疑问。然而他脸上却有着尼尔格从未看过的烦恼、愤怒、担忧和恐惧。

然后无线电啪啪响起,仿佛两道击到近处的闪电,信号随之出现。成功。成功。外侧河岸的人找到萨克斯了,而且已经把他救了出来。

车里的气氛仿佛乘坐弹射器一般从阴郁转为兴高采烈。他们语无伦次地尖叫、笑闹、彼此拥抱;尼尔格和加清擦去眼角因喜悦和解脱而流下的泪水,而在突袭过程中一直留在车内的亚特,后来主动接过开车的任务,在黑色暴风中将突袭人员一个个接上来,用力拍打他们的背脊,嘴里喊着:“干得好!干得好!”

土狼吞下止痛药,发出他那特有的疯狂笑声。尼尔格感到身体轻盈,就好像胸臆间的重力突然减轻了似的。如此极端的心情——惧怕,焦虑,现在成为欢乐。他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这是那种让他们永远把彼此镌刻在心的时刻,遇上这种不多见的惊人现实时,他的心就燃烧了起来。他可以在所有同伴闪亮的脸上看到同样的荣耀,狂野的动物因炽热的灵魂而耀眼。

红党人员起程往北,回到他们在马里欧提斯的庇护所。土狼往南急驶,要与玛雅和米歇尔会合。他们在巧克力色的朦胧清晨碰头,地点是艾彻斯峡谷。部署在内侧河岸车里的人员急速冲进米歇尔和玛雅的车子,准备重温欢乐的庆祝场面。尼尔格踉跄地穿过闭锁室,与斯宾塞握手,那个矮小圆脸的男人皱着眉头,双手发着抖。不过他仔细地看着尼尔格。“很高兴见到你,”他说,“我听过你。”

“进行得还真不错。”土狼说,夹杂着加清、亚特和尼尔格异口同声的大声抗议。事实上他们逃得相当惊险,在内侧河岸爬行,试图在台风下苟存,躲避帐篷里慌张的警察,还要努力确认由亚特驾驶前来寻找他们的车子……

玛雅的瞪视硬生生斩断了他们的欢乐。事实上,在初会合时的喜悦之后,周遭氛围便清楚地显示出她车里的情况不太对。萨克斯是获救了,但是也晚了一步。他受到了折磨,玛雅草草地告诉他们。因为他仍然昏迷不醒,所以很难说他受到的伤害有多大。

尼尔格到后面隔间去看他。他不省人事,躺在长椅上,那张面孔让人心痛。米歇尔回来坐下,因为头部受到撞击而头昏眼花。玛雅和斯宾塞之间显然有着争执,他们没有解释但是彼此避开视线,互不说话。玛雅摆明心情不好,尼尔格从孩提时期就熟悉她这种表情,而这回似乎更糟,她脸色严峻,嘴角下垂成镰刀形。

“我杀了菲丽丝。”她告诉土狼。

一阵静默。尼尔格的双手突然寒冷起来。他环顾周遭,发现他们全都目瞪口呆。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名女性是个凶手,有一阵子,他们都有怪异的感觉,包括玛雅——她挺直身躯,蔑视他们的胆怯。尼尔格看着他们的脸庞,意识到,这并不理性,而是原始的、本能的、生物性的。于是玛雅更用力地瞪视他们,看不起他们的惊骇,以鹰般陌生尖锐的敌意瞧着他们。

土狼走到她身旁,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坚定地迎视她圆瞪的双眼。“你做得很好,”他说,将一只手放上她的手臂,“你救了萨克斯。”

玛雅抖掉他的手说:“我们把他们连在萨克斯身上的机器炸掉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把记录也一并销毁了,也许没有。无论如何,他们知道他们曾经逮到过他,然后有人把他救了出去。所以没有什么好庆祝的。如今他们会倾尽全力追捕我们。”

“我不认为他们那么有组织有纪律。”亚特说。

“闭嘴!”玛雅朝他大喊。

“噢,好吧,可是你瞧,现在他们知道你们的事了,你们就不需要躲藏了,对吗?”

“回到正事上了。”土狼喃喃说道。

他们立即在白日一同起程往南,因为下降飓风搅起的尘埃足以让他们在卫星摄像下隐形。气氛仍然紧张;玛雅的情绪依旧处在黑色狂暴中,最好避开。米歇尔像面对未爆炸弹般谨慎应对,一直努力让她专注在眼前的实际问题上,使她能够忘却他们那骇人的夜袭。然而萨克斯就躺在他们车里起居隔间的沙发上昏迷不醒,并且因为瘀青,看起来仿佛一头浣熊,这实在不容易忘记。尼尔格连续数小时坐在萨克斯身旁,有时把手摊平,放在他肋骨间或者他头顶。除此之外,什么办法也没有。即使没有那双青紫的眼睛,尼尔格仍然无法把眼前的萨克斯·拉塞尔与他小时候的印象联系起来。看到这样的肢体折磨,实在叫人从心底感到震惊,这是个坚实的证据,证明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可怕的敌人。尼尔格这几年来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如今展现在眼前的事实是如此丑陋,如此叫人难以忍受——不仅仅是他们确实有敌人,而且竟然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还在整个人类历史中不断重复上演,实在叫人难以置信。然而它们毕竟是真实的。萨克斯只是千百万受害者之一。

萨克斯睡着了,他的头左右摇晃。“我要给他一剂潘多啡,”米歇尔说,“先给他,然后给我。”

“他的肺有些不对劲。”尼尔格说。

“是吗?”米歇尔把耳朵贴在萨克斯的胸腔上,听了一会儿,嘘了一声,“里头有些液体,你对了。”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尼尔格问斯宾塞。

“他们在他身上施用药物,然后套问。你知道的,他们已经能够非常精准地定位脑部海马的几处记忆中枢,用药物和超声波加以刺激,同时用快速核磁共振成像监视过程……嗯,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会回答任何问题,而且通常回答得非常冗长。他们正在那样对待萨克斯的时候,电力因暴风来袭而中断。紧急发电机立刻启动,但是——”他朝萨克斯比了个手势,“然后,或者说当我们把他从那套设备中拉出来时……”

那么这就是玛雅杀害菲丽丝·波义尔的原因了。叛徒的结局。“登陆首百”里的凶手……

哦,加清在另一辆车里喃喃道,这不会是第一次。有人怀疑玛雅安排了暗杀约翰·布恩的行动,而尼尔格听人提过,弗兰克·查默斯的失踪可能也是出于她的计划。他们称呼她“黑寡妇”。尼尔格一直认为这些故事只是恶意的谣言,由那些显然憎恨玛雅的人散布,譬如杰姬。可是玛雅现在看来确实危险,坐在车子里,瞪着无线电,仿佛考虑打破沉默,传信息到南方去:银发、鹰鼻、嘴像撕裂的伤口……这让尼尔格登上有她在的车就会感到紧张,他尽力抗拒那种情绪。她毕竟是他最重要的老师之一,他曾花无数个小时吸收她在数学、历史和俄语课上不耐烦的教学指示,比任何科目都要用心地跟她学习;他很清楚她并不愿意变成一名凶手,也了解在她又粗鲁又阴郁的情绪下(或说又疯狂又沮丧),有着一个寂寞的灵魂,高傲而饥渴。所以虽然他们表面上成功了,但是这整起事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实在是一场灾难。

玛雅坚持他们应该全都立刻南下到南极区域,告诉那边的地下组织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没那么简单,”土狼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卡塞峡谷,加上他们已经让萨克斯开口了,他们很可能知道我们会试图返回南边。他们阅读地图的能力跟我们一样好,知道赤道基本上已经被堵住了,从西塔尔西斯一直到混沌地形的东边。”

“帕弗尼斯和诺克提斯之间有个缺口。”玛雅说。

“没错,不过那里横穿着几条雪道和管道,以及电梯的两截电缆。我已经在那下面建了些隧道,但是如果他们注意点,也许会找到,或是看到我们的车子。”

“所以你要怎么做?”

“我想我们必须绕路,从塔尔西斯和奥林匹斯山北边走,然后下到亚马桑尼斯,从那里穿过赤道。”

玛雅摇头:“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南边,让他们知道他们已经曝光了。”

土狼想了想。“我们可以分开走,”他说,“我在靠近艾彻斯高点脚下的一个藏匿处藏有一架超轻型小飞机。加清可以带你和米歇尔去,载你们飞回南方。我们则取道亚马桑尼斯。”

“萨克斯呢?”

“我们直接带他到塔尔西斯拱顶,那儿有个波格丹诺夫分子的医疗所。只有两个晚上的路程。”

玛雅和米歇尔、加清讨论,但是看也不看斯宾塞一眼。米歇尔和加清同意了,她终于点点头:“好,我们往南。你们尽快赶来。”

他们按惯例夜晚出发,白天睡觉,两个晚上之后,穿过伊秋思峡谷来到塔尔西斯拱顶,这是塔尔西斯山脉北侧边缘上的一座火山锥。

一个名为塔尔西斯拱顶的“尼科西亚等级”帐篷城镇就坐落于与其同名的火山锥的黑色侧翼。这个城镇乃戴咪蒙派的一部分:多数居民维持着地表网络的正常生活,但他们多属波格丹诺夫分子,支持这个区域的波格丹诺夫庇护所,以及位于马里欧提斯和大斜坡上的红党庇护所;他们还帮助城里那些离开地表网络的人,或自出生起就不隶属于网络的人。城里最大的医疗所是波格丹诺夫分子开的,它曾经帮助过许多地下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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