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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所以他们直接驶入帐篷,连上车库,然后下了车。很快,一辆小型救护车开来,极速将萨克斯送到靠近城中心的医疗所。其他的人尾随其后,感觉到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待在车内所没有感觉到的空旷感。亚特对他们的公开态度表示惊奇万分,尼尔格对他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戴咪蒙派,然后走进一家楼上有安全室的咖啡馆,就在医疗所对面。

医疗所里已经开始治疗萨克斯。他们到达后几小时,尼尔格获准净身后穿上消毒衣,到里面坐在他身边。

他们把他连上呼吸机,将一种液体循环到他肺部。透过透明管道和盖住他脸庞的面具,可以看到那像是阴云密布的水。这景象看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他们好像要溺死他。然而那液体其实是以全氟化碳为基础的混合物,供给萨克斯比空气还要多上三倍的氧气,还冲洗积聚在他胸部那些黏答答的东西,使坍塌的气管膨胀起来,同时又注入许多不同药物。医疗技术人员一面治疗一面对尼尔格解释她的每一个动作:“他有些水肿,所以这是一种反治法,但是很有效。”

尼尔格就这么坐着,手放在萨克斯臂上,看着贴在萨克斯脸下部面具里的液体循环进出他的体内。“他像是回到体外生殖箱里了。”尼尔格说。

“或者,”医疗技术人员说,好奇地看着他,“在子宫里。”

“是的。像重生。他甚至看来和以前不一样。”

“手要继续放在他臂上。”技术人员指示后离开。尼尔格坐在那里,试着想象萨克斯此刻的感觉,想象生命本身挣扎求生,奋力游回世界的过程。萨克斯的体温令人担忧地起伏不定。其他医务人员进来,拿着各种器材测量萨克斯的头和脸,彼此低声谈论:“有些伤害。前面、左侧。我们再看看。”

尼尔格到来的几天之后,第一个技术人员又来了,她说:“托起他的头,尼尔格。左边,耳朵附近。上面一些,对了。托着……对,像那样。现在做你该做的。”

“什么?”

“你知道的,将热量输送给他。”然后她匆匆离去,仿佛因提出如是建议而难堪或者害怕。

尼尔格坐在那儿,振作自己。他捕捉体内那团火,试着把它运到手上,再传输给萨克斯。热能,热能,一道跳跃的纯白,送进受伤的绿……然后恢复感觉,试图读出萨克斯头部的热量。

几天过去了,尼尔格大多待在医疗所里。一个晚上他正从厨房回来,那年轻的医技人员从走廊那边朝他奔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快来!快来!”接着他发现自己回到病房,托着萨克斯的头。萨克斯呼吸急促,全身肌肉有如铁丝般僵硬。室内有三个医生和几名医技人员。其中一个医生对尼尔格伸出手来,而年轻的医技人员走过来站在他们之间。

他感觉萨克斯体内有什么在翻搅着,像是离去或回归——通行着。他把他所能提振出来的每一点“维力迪塔斯”输送给萨克斯,却突然间惊恐起来,记忆回到“受精卵”里的诊疗室,坐在西蒙身边的景象。西蒙脸上的表情,他死去的那个夜晚。全氟化碳液体从萨克斯身体流进又流出,形成一股低浅却快速的浪潮。尼尔格看着它,想着西蒙。他的手失去了热度,而他无法再将之聚集。萨克斯会知道这双温暖的手属于谁。如果那重要的话。这是他所能做的全部了……他竭尽全力,运劲外推,就好像世界整个冰冻起来了,就好像他不仅能将萨克斯拉回,还能拉回西蒙,而一切就看他推的力量是不是够大。“为什么,萨克斯?”他轻声对他手边的那只耳朵说,“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萨克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萨克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萨克斯?但是为什么?”

全氟化碳继续循环流着。过于明亮的室内嗡嗡鸣响。操作仪器以及诊治萨克斯躯体的医生们彼此对视,也看着尼尔格。“为什么”这个词只具声形而失去了意义,像是一种祈祷。一个小时过去了,接着是更多个小时,缓慢又焦虑,直到他们陷入一种停滞的状态,而尼尔格无法判断是白天或夜晚。他心想,这是我们为躯体付出的代价。我们付出。

一天晚上,大约是他们来到这里后一个星期,他们抽清萨克斯的肺部,拔掉呼吸机。萨克斯大声吸了口气,然后开始呼吸。他恢复到呼吸空气的哺乳动物阶段了。他们修补了他的鼻子,一个形状不同的鼻子,几乎跟他做整容手术之前一样扁塌。他的瘀伤仍然触目惊心。

拔掉呼吸机大约一小时后,他恢复了知觉。他眨眼,再眨眼。环顾周遭,然后非常仔细地盯着尼尔格,用力掐他的手。但是他没有说话,很快沉入了睡眠。

尼尔格走到外面的绿草街道上,整个城镇都建在塔尔西斯拱顶的锥状地形之上,黑褐相间,往北方壮丽延展,一如蹲伏着的富士山。他以有节奏的方式,一圈又一圈地沿着帐篷边墙奔跑,发泄掉多余的能量。萨克斯和他无法解释的大疑惑……

在对街那家咖啡馆上面的房间,他看到土狼从这扇窗到那扇窗不安地来回踱步,嘴里同时还哼着“海中女神”的旋律。“怎么了?”尼尔格说。

土狼摆摆双手:“现在萨克斯已经稳定下来,我们也应该离开了。你和斯宾塞可以在车里照顾萨克斯,我们从西边绕过奥林匹斯。”

“好,”尼尔格说,“就等他们准许萨克斯出院了。”

土狼凝视着他:“他们说你救了他。说你把他从鬼门关捡了回来。”

尼尔格摇头,对这个想法感到惊恐:“他根本就没有死。”

“我懂了。不过那是他们传出来的说法。”土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将来得小心些。”

他们在夜间行驶,沿着等高线绕过塔尔西斯北边斜坡,萨克斯稳稳地固定在驾驶座后面的隔间沙发上。他们起程后几小时,土狼说:“我要偷袭真美妙在塞欧尼厄斯的一个采矿营地。”他看着萨克斯,“你不反对吧?”

萨克斯点点头。他浣熊般的瘀伤现在又青又紫。

“你为什么不能说话?”亚特问他。

萨克斯耸耸肩,喉咙发出嘎嘎两声。

他们继续前行。

塔尔西斯山脉北侧底部伸展着一列平行峡谷,名为塞欧尼厄斯槽沟。这种地形大约有40个,全看你如何计算,有些盆地确实是峡谷,有些只是独立的山脊,或深裂缝,或者就是平原上的皱褶——全都从北向南,切入丰饶的金属层,大片玄武岩被底下的金属矿脉劈开。所以这些峡谷里有许多采矿工程以及遥控设备,现在土狼一边看着他的地图深思,一边搓着双手:“你被捕反倒使我自由了,萨克斯。既然他们知道我们就在这里,就没有理由不让他们中的一些退出舞台,同时夺取一些铀素。”

所以一天晚上,他停在特拉克斯链坑南边,那是最长最深的一座峡谷。它的开端很奇特——一片相对而言算和缓的平原,因一段看来像是切入地底的斜坡地形而分裂,那斜坡约有3千米宽,最后达300米深,从地平线那端笔直延伸至北方,绝对的直线。

他们早上睡觉,下午则紧张地坐在起居隔间里,比对卫星照片,倾听土狼的指示。

“我们可能错杀了这些矿工吗?”亚特问,挠着他下巴上的大胡子。

土狼耸耸肩:“有可能。”

萨克斯激烈地前后摆头。

“不要对你的头那样粗暴。”尼尔格对他说。

“我同意萨克斯,”亚特迅速接道,“我是说,即使把道德因素撇开,而我通常不那么做,就实际上来说,那仍然愚不可及。因为那是假设你的敌人比你软弱,在你杀掉几个之后就会乖乖听命。只是人不是那样的。我是说,想想看那会是怎样一幕光景。你下到谷底,杀死一群尽职工作的人,等其他人过来看到那些尸体,肯定会永远恨你。即使有一天你真的控制了火星,他们仍然会恨你,并且拼尽全力跟你作对。而那会是你达到的唯一效果,因为他们一眨眼间就可以补足那些失去的矿工。”

亚特瞥了瞥萨克斯,后者在沙发上坐正,仔细观察着他。“另一方面,如果你去那里动了手脚,并且使那些矿工逃到他们紧急的躲避处,然后把他们锁在那里,只毁掉他们的机器。他们呼叫支持并在那里等待,一两天后有人来解救他们。他们会生气,但同时他们也会想那些红党人毁掉我们的设备,一眨眼间就不见了,我们甚至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他们有机会杀了我们,但是他们没有。而救了他们的人也会有同样的想法。然后哪天你控制了火星,或者当你试图做这件事时,他们就会记得,会全都得上人质综合征,开始为你打基础,或与你合作。”

萨克斯频频点头。斯宾塞看着尼尔格。接着他们全都开始点头,除了土狼,他低头看他的手掌,像是在看手相。然后他抬起头,也看着尼尔格。

对尼尔格来说,这简单又清楚,他关心地回看土狼。“亚特是对的。如果我们毫无理由地开始杀戮,广子绝对不会原谅我们。”

土狼扭曲面容,仿佛鄙视他们的软弱。“我们刚在卡塞峡谷杀了一堆人。”他说。

“那不同!”尼尔格说。

“怎么不同?”

尼尔格犹豫了,不太确定。亚特飞快地说:“那是一群施暴的警察,抓了你的弟兄,还用微波烤他的脑子。他们的行为导致了应得的结果。但是这个峡谷里的家伙们只是在凿石头。”

萨克斯点头。他用最大的专注力瞪视他们全体,显然他了解所有事情,而且涉入很深;只因他无法出声,很难让人完全确认。

土狼用力瞪着亚特:“这是布雷西斯的矿坑吗?”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嗯。噢——”土狼看看萨克斯,然后是斯宾塞,然后是尼尔格,尼尔格可以感觉他的脸颊正燃烧着,“那么,好吧。我们就依你。”

所以白日将尽时分,尼尔格、土狼还有亚特爬出越野车。天色黑暗,群星密布,而西边的天空仍然呈现紫色,投射红色的光束,因而周遭一切仍能看见,却又完全陌生。土狼领路,亚特和尼尔格紧随其后。尼尔格透过面罩,看到亚特的眼睛紧贴着玻璃。

特拉克斯链坑底部有一处因一道横切断层而裂开,该断层名为特拉克斯推移;在这个区域,方格式的裂缝形成了运输工具无法通过的裂缝系统。特拉克斯的矿工从峡谷上方乘电梯下到他们的营地。土狼说,根据他自己标出的一条连贯裂缝的路径,可以徒步通过特拉克斯推移。他所进行的地下反抗活动有许多都牵扯到穿越这种看似无法通行的地形,由此传出他一些颇具传奇色彩、令人难以相信的探险故事。而自从有了尼尔格参与某些突袭,他们确实进行了一些真正称得上奇迹的冒险——进出全是徒步。

这时他们慢跑走到谷底,尼尔格以其擅长的火星式跳跃行进,他教过土狼,并且起到了部分效果。亚特则一点也不优雅——他的步子太短,而且常常摔跤——但是他没有落后。尼尔格逐渐感觉到奔跑的喜悦,巨砾芭蕾舞似的,以自身力量快速奔过一大片土地。还有那有节奏的呼吸,背上反复弹跳的空气筒,以及经年累月习来的一种恍惚的状态,第一代中的七尾曾帮助他达到过那样的境界。七尾在地球时曾受教于一位西藏高手,学习“神行”,声称一些古老的“神行者”必须携带重物以免随风飘逝,而这在火星上似乎很有可能。他飞越岩石的那种姿态着实让人着迷。

他必须控制自己。土狼和亚特都不知道“神行”,他们跟不上,虽说他们两人都相当不错,土狼乃就其年龄而言,而亚特才来到火星不久。土狼对这片大地相当熟悉,以短促细碎的舞步奔跑,简洁而高效。亚特则像个设计奇差的机器人般重重踏着这个地方,时常跌跌撞撞,好像在星光闪烁的夜幕下蹒跚,不过仍然精神高昂。尼尔格在他们之间来回奔跑,仿佛跟随主人溜达的狗。亚特有两次在滚滚尘烟里倒地,尼尔格奔回查看,但两次亚特都自己站起,只对尼尔格挥挥手,一句话不说,继续向前奔跑。

如此朝着峡谷奔跑了半小时,地面上开始显现出深深的裂缝,彼此连接,最后出现了一片像是聚集在一起的群岛高原顶端,因而想在谷底稳稳迈步根本不可能。分隔这些岛屿的沟壑只有两三米宽,但有30~40米深。

穿越谷底这些还算平坦的纵横小径是个奇特经验,土狼引领他们通过这个迷宫,在岔路上毫不迟疑,依循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径,左弯右转二十来次。有一条沟壑非常狭窄,他们伸手就能同时触摸左右两壁,转弯时得硬挤过去。

当他们终于从这裂缝迷宫的北端穿出,从高原岛屿尽头一座劈裂般险峻的峭壁中出现时,一个紧贴峡谷西壁的小帐篷出现在眼前。它的拱形结构仿佛布满灰尘的灯泡般发出薄弱光芒。帐篷里有移动拖车、越野车、钻孔设备、重型推土机,以及其他采矿机械。这是个铀矿,名为沥青铀矿小巷,因为这个低洼区域遍布富含沥青铀矿的花岗伟晶岩。这个矿生产力很高,而土狼听说处理过的铀素这么多年来一直储存着,没有运输出去。

这时土狼穿过谷底跑向那座帐篷,尼尔格和亚特跟随在后。帐篷里面看不到人;唯一的照明来自几盏夜灯,众多物品间有一辆窗户亮着的大型拖车。

土狼径直走向闭锁室最近的一扇门,另外两人尾随而来。他将腕表插头插入钥匙孔,在腕表上敲敲打打,外门不一会儿打开了,似乎没有触发什么警铃;拖车门前也没有人影出现。他们进入闭锁室,关上外门,等闭锁室准备好,然后开启内门。土狼跑向拖车旁的小厂房,尼尔格则朝起居室走去,跳上台阶到达拖车门。他拿出土狼的一根“锁闭杆”抵住门柄下方,拨转号码释出固定剂,将“锁闭杆”朝拖车的门和墙压去。那拖车是用镁合金制成的,而聚合物固定剂会在“锁闭杆”和拖车之间制造一种陶瓷结合剂,如此一来,门就会卡住。他跑到拖车另一侧,对另一扇门做同样的处理,然后往门的方向冲去,觉得血液里全是肾上腺素。这实在像极了恶作剧,因而他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土狼和亚特这时正在到处安放炸药,包括库房、帐篷和车库里的大型采矿器械。尼尔格加入他们,从一部运输工具跑到另一部,爬上车门旁的梯子,手动开门或电动开门,将土狼拿来的小盒子扔到驾驶室或机舱里。

土狼还想把这里数百吨处理过的铀素全部拖走。然而很不幸,这实在不可能达成。不过他们还是跑了一趟库房,在那里装满数辆矿场的自动卡车,输入指令让它们驶到峡谷北方,将负载物埋进富含磷灰石的区域,使外界无法探测到盒装铀矿的辐射。斯宾塞曾质疑这个策略是否有效,但土狼说总比将铀矿留在矿场好,而他们全体都很愿意帮忙,只要他不把数吨的铀矿放到他们越野车的贮藏所就好,有没有防辐射容器则是另外一回事。

一切就绪之后,他们跑回门旁,冲到外头拼命地跑。在往斜坡奔回的半途中,他们听到帐篷那儿传来一连串轰隆隆响声,尼尔格回头看,没看见什么不同——帐篷仍然暗沉,拖车窗户亮着。

他转头继续向前跑,感觉像是在飞,接着惊讶地看到亚特在他前面穿过了谷底,每一步都狂野而巨大,如某种豹熊般一直跑到斜坡那头,到了那儿,反而必须停下等土狼带他们穿过迷宫般的裂缝。一离开迷宫,他就又开始跑起来,跑得如此之快,尼尔格决定试着追上,只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快。他进入全速冲刺的节奏,越来越用力,掠过亚特时,他发觉他自己跳羚式的步伐几乎比亚特的大上两倍,而他们两人的双腿同样尽可能快地交互运作。

他们回到越野车,土狼远远落在后面。他们在闭锁室等着,连连喘气,彼此对视微笑。几分钟后土狼到达,他们一起进入车里,斯宾塞早已启动越野车,而此时刚过时间空当,这晚还有六个多小时的时间可以驾驶。

他们在车里大声取笑亚特那种疯狂的奔跑,而他只咧嘴大笑,朝他们摆手:“我不是害怕,告诉你们,这是因为火星引力的关系,我只是用我平常的方式奔跑,可是我的腿却像老虎一样弹跳了起来!真是神奇。”

他们白天休息,天黑之后再度出发。他们经过一个峡谷口,那峡谷从塞欧尼厄斯通到耶韦斯拱顶,相当怪异,既不直也算不上蜿蜒,因此被称为歪斜峡谷。太阳升起时,他们躲藏在克尔火山口的裙幅上,就在耶韦斯拱顶北边。耶韦斯拱顶是座比塔尔西斯拱顶大很多的火山,事实上比地球上的任何火山都要大,然而它位于艾斯克雷尔斯山和奥林匹斯山之间的高耸山坳上,两者皆可自东方和西方看见,仿佛巨大高原大陆般突起,使得耶韦斯相对变成一个小巧、友善、可以在脑海描摹出的地形——一个只要你想就可以攀爬的山丘。

那天萨克斯坐了起来,沉默地盯着他的屏幕,迟疑地敲敲打打,随意调出各式各样的主题、地图、表格、图片、方程式。他歪着头看,似乎并没辨认出什么是什么。尼尔格坐在他身边。“萨克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萨克斯看着他。

“你明白我的话吗?如果你明白,就点点头。”

萨克斯将头撇向另一边。尼尔格叹了口气,因那好奇的表情而忧心。萨克斯点头,犹豫不决。

那天晚上,土狼继续往西,朝奥林匹斯开去,将近凌晨时,将越野车驶向一片撕裂成麻窝状的黑色玄武岩山壁。这是遭无数狭窄扭曲的峡谷切割的一座台地的一角,与特拉克斯推移相同,只是更大一些,形成了比特拉克斯推移迷宫更宽广的荒凉之地。这座台地由古老破碎的熔岩构成一把扇子的形状,是奥林匹斯山最早泛滥的奔流之一的遗迹,覆盖住了更早喷发的软质凝灰岩和火山灰。风蚀峡谷从这里往下深深切割,直到底部穿入一层更软的凝灰岩,于是有些峡谷上面是狭窄沟壑,底部则有地下坑道,而风恒久地兜转其间。“就像个头朝下的钥匙孔。”土狼说,而尼尔格从来没见过与这种形状有丝毫相似之处的钥匙孔。

土狼把越野车驶进这样一个黑灰交杂的坑道峡谷。沿着地下坑道前行了几千米后停下车子,旁边是一座帐篷的边墙,原来这是一条加宽的外部弯道。

这是亚特生平目睹的第一个秘密庇护所,他表现出适度的惊讶。这帐篷大概有20米高,涵盖了约百米长的曲道;亚特对其大小连声惊叹,直到尼尔格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人已经住在这里了,”土狼说,“所以安静一点。”

亚特飞快地点点头,探过土狼肩膀倾听他通过通信器传出的内容。帐篷闭锁室前停着另一辆车,跟他们的一样笨重,状似岩石。“啊,”土狼说,把亚特推回去,“是斐姬卡。他们会有橙子,也许还有一些卡瓦酒。我们今天早上肯定会有宴会。”

他们驶向帐篷闭锁室,一条联结管道伸出来钳住他们车子外门。当所有锁着的门全打开之后,他们走入帐篷,弯身拖着萨克斯穿过管道。

里面有8个高大、深色皮肤的人迎接他们,5名女子和3名男子——一个因朋友到来而快乐和聒噪的团体。土狼介绍他们,而在沙比希的大学里就认识斐姬卡的尼尔格,给了斐姬卡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很高兴再见到他,然后带着他们全体经过悬崖墙垣的和缓曲线,来到活动房屋之间的空地,上面有透过古老熔岩裂缝的一道天光。在这道扩散的阳光里,以及更多来自帐篷外深邃峡谷的光线中,访客们坐在围绕矮桌的宽大平坦垫子上,主人中的几个忙着准备圆肚的煮茶铜壶。土狼与他熟识的人畅谈起来,补充最新消息。萨克斯眨眼环视周遭,他身旁的斯宾塞看起来同样迷惑;他自2061年起就生活在地表世界,对庇护所的认知几乎全是二手资料。40年的双重生活;难怪他看来茫然若失。

土狼走近铜壶,开始从一个橱柜里掏出小杯子分给大家。尼尔格坐在斐姬卡旁边,用一只手环绕她的腰,沉浸在她的热情里,一面低声谈话,一面不时以他的腿碰撞她的长腿。亚特坐在她的另一边,他宽阔的脸庞像狗儿般插入他们的对话。斐姬卡介绍她自己,并且与他握手;他将她纤长优雅的手指紧紧握在他的大手中,意欲亲吻它们似的。“这些人是波格丹诺夫分子,”尼尔格对亚特解释,取笑他的表情,递给他土狼分配的小小瓷杯,“他们的父母在战前是科罗廖夫的囚犯。”

“啊,”亚特说,“我们距离那里很远,对吗?”

斐姬卡说:“是的,我们的父母沿着水手峡谷横贯公路往北走,就在洪水泛滥之前,最后抵达这里。听着,把土狼的托盘拿过来,将杯子分出去,同时把你自己介绍给大家。”

亚特依言而行,尼尔格则仔细聆听斐姬卡提供的最新消息。“你不会相信我们在这些凝灰岩坑道中的一个发现了什么,”她告诉他,“我们变得不可思议的富有了。”每一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杯子,所以他们全都停下来,一起啜饮第一口,然后在欢呼声和嘴唇啵的一声响后,又各自回到方才打断的对话中。亚特回到尼尔格身边。

“这里,你自己喝一些,”尼尔格告诉他,“每个人都得举杯,那是他们的方式。”

亚特就着他的杯子呷了一口,怀疑地看着杯中的液体,色泽比咖啡还深,味道特别难闻。他一阵战栗。“像咖啡混合了甘草精。有毒的甘草精。”

斐姬卡笑了起来。“这是‘卡瓦咖啡’,”她说,“是卡瓦酒和咖啡的混合物。非常强劲,但是尝起来糟糕至极。不容易习惯。只是不要就这样放弃了。如果能灌下一杯,你会发现很值得。”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他充满男子气概地又吞下一口,却再次颤抖了一下,“恐怖极了!”

“的确。然而我们喜欢。有些人直接从卡瓦树中萃取卡瓦因,但是我不认为那样是对的。仪式应该有些不愉快,有些讨厌,不然你就无法适当地欣赏它们。”

“呃,”亚特说,尼尔格和斐姬卡看着他,“我在火星地下组织的一个秘密庇护所里,”过了一会儿,他说,“服用一些诡异可怕的药物来麻醉自己,周围是一些著名的失踪的‘登陆首百’成员。还有地球从来不知道其存在的年轻本土人。”

“它发挥效果了。”斐姬卡评论道。

土狼正和一名女子讨论,她虽然以打坐方式坐在一个垫子上,却仍然几乎与站着的他的眼睛同高。“当然我想要一些长叶莴苣种子,”那女子说,“但是你必须拿走跟这么有价值的东西等同的物品。”

“它们没有那么有价值,”土狼以他煞有介事的风格说,“你已经给了超过我们所需的燃烧用氮气。”

“是的,不过将氮气给出去之前,必须先取得它。”

“我知道。”

“给之前先要取得,烧之前先给。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庞大的硝酸钠矿脉,是纯的生硝白朗可,把这整个不毛之地全都填满了。这东西在凝灰岩和熔岩之间整整占了一层,大约有3米厚,而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延伸了多远。那是多得无法计数的氮,我们必须想法子摆脱掉。”

“很好,很好,”土狼说,“可是也没有理由开始给我们送礼呀。”

“不是赠礼。你们会把我们给的80%消耗掉——”

“70。”

“好吧,70,而我们会拥有这些种子,可以吃点像样的沙拉了。”

“那得假设你们能够培植成功。莴苣很脆弱。”

“我们有需要的全部肥料。”

土狼笑了起来:“我猜是这样。但那仍然不公平。这样好了,我们给你那些被我们送去塞欧尼厄斯的装铀卡车其中一辆的坐标如何?”

“还说什么送礼呢!”

“不不,我们无法保证你们找得到那东西。不过你会知道它的位置,如果找到了,你就可以再多烧个兆分之一巴的氮,我们就扯平了。怎么样?”

“对我来说仍然太多了。”

“你一直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你发现了这些生硝白朗可。真有这么多吗?”

“以吨计。有好几百万吨。这些不毛之地被一层一层地覆盖着。”

“好吧,也许我们可以再跟你们要些过氧化氢。我们去南方的旅程会需要燃料。”

亚特像是被磁铁吸住似的朝他们探过身去:“生硝白朗可是什么?”

“几近纯净的硝酸钠。”那女子说。她开始介绍这个区域的火星学研究。流纹凝灰岩——围绕他们的颜色较淡的岩石——被这座高原顶端的深色安山岩熔岩覆盖。侵蚀作用切开了所有暴露于安山岩裂缝上的凝灰岩,形成底部有坑道的峡谷,同时揭露出被困在两层之间的丰富生硝矿层。“生硝是疏松的岩石和尘土,由盐分和硝酸钠黏结起来。”

“是微生物把那层埋在下面的。”女子背后的一个男人说,但是她立即反驳,“有可能是火星热量,或是被凝灰岩里的石英吸引的闪电。”

他们争执的态度一如人们已经重复同一议题千百次。亚特插话,又提出了有关生硝白朗可的问题。那女子解释说,白朗可是非常纯净的生硝,硝酸钠的纯度达80%,因此在这个缺乏氮元素的世界极为宝贵。桌上横躺着一块,她将之递给亚特,然后回头继续与她的朋友争论,而土狼与另一名男子做着交易,谈论着跷跷板和壶、千克和卡路里、等价和超载、每秒钟立方米和兆分之一巴,熟练地讨价还价,不时引起倾听众人的哄然大笑。

有一次那女子喊叫着打断土狼:“听着,我们不能要这么一堆无法确定是否能拿到的不明铀矿!如果找得到或找不到那辆卡车,这不是太有送礼的嫌疑,就是太剥削我们!那是什么交易,我是说无论哪种都差劲极了!”

土狼淘气地迅速晃动脑袋:“我必须把它拿进来,要不然你们简直就要把我埋进生硝白朗可里了,对不对?我们在赶路,除去一些种子就没什么了——绝对没有几百万吨的新鲜生硝!而我们的确需要过氧化氢,还有一些意大利通心粉,那不是莴苣种子那样的奢侈品。告诉你们,如果能找到那辆卡车,你们就可以燃烧与其等价的物品,这样一来你们仍然提供给了我们不相上下的价值。如果找不到,那么就算你们欠我们一次,我承认,但如果真是那样,你们可以烧掉一个礼物,这样一来我们仍然平等!”

“找回那辆卡车要花我们一个星期还有一堆燃料。”

“好吧,我们再多拿兆分之十巴,烧掉六个。”

“成交。”那女子摇着头,很是挫败,“你真是个难缠的浑球。”

土狼点着头,起身斟满他们的杯子。

亚特把头转回盯着尼尔格,嘴张得老大:“给我解释一下那里刚发生了什么事。”

“噢,”尼尔格说,感觉卡瓦效果流转全身,“他们在进行交易。我们需要食物和燃料,所以我们较为不利,但土狼处理得相当好。”

亚特举起那坨白色物事。“但是这取得氮,给予氮,还有燃烧氮到底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得到钱后就把它烧掉?”

“噢,一些,是的。”

“所以他们双方都试图输掉?”

“输掉?”

“变成交易双方买空的一方?”

“买空?”

“给出的比得到的还多?”

“哦,没错。当然。”

“噢,当然!”亚特翻转着眼珠,“但是你……你无法付出的比你得到的还要多呀,我到底有没有弄懂?”

“你说得对。否则就变成了送礼。”

尼尔格等着他的新朋友把这想法反复琢磨。

“可是倘若你总是给的比获得的多,你还会有什么能给出去呢?你懂我的意思吗?”

尼尔格耸耸肩,瞥了一眼斐姬卡,挑逗地搂紧她的腰。“那你就必须寻找了,我猜。不然就是制造出来。”

“啊。”

“那叫赠予经济。”斐姬卡告诉他。

“赠予经济?”

“那是我们在这里的行事法则一部分。货币经济存在于旧式的买卖系统,以过氧化氢作为货币单位。但是大多数人尽量以氮标准来进行,亦即赠予经济。最早开始于苏非人,然后是尼尔格家乡的人。”

“还有土狼。”尼尔格补充道。不过当他朝他父亲看去时,他知道亚特恐怕很难想象土狼是任何一种经济理论家。这时土狼正在另一名男子身旁使劲狂敲一个键盘,而当他输掉他们正在玩的游戏时,他一把将对手推下坐垫,然后对每个人解释他只是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我加一倍赌注和你比腕力。”他说,两人啪的一声将手肘抵在桌上,绷起前臂,开始。

“比腕力!”亚特说,“那我懂。”

只用了几秒钟土狼就输了。亚特坐下挑战胜者。他赢了,也只用了几秒钟,很快,大家发现没有人能够打败他;波格丹诺夫分子甚至成群结队冲着他来,三四只手臂压住他的手和腕,可是他把每一种组合都砰的一声压倒在桌上。“好吧,我赢了。”他最后说,扑通躺倒在坐垫上,“我欠你们多少?”

为了避开奥林匹斯山北边碎裂岩层地带散射的光晕,他们绕道更远的北方,晚上行驶,白天休息。

亚特和尼尔格在这些夜晚行驶的时间里一面驾驶一面尽情闲聊。亚特问了上百个问题,尼尔格也提了相同数量的问号,对地球有着与亚特对火星同样的好奇与痴迷。他们真是相配的一对,对彼此充满兴趣,而那往往是友谊的坚实基础。

尼尔格是在学生时代首次产生了独自接触地球人的想法,当时他曾经感到惶恐万分。那显然是个危险的念头,然而自从在沙比希的一天晚上这个想法闪进脑海之后,就一直挥之不去。他反复思索了好几个月,并且详细推敲,如果真要付诸行动,应该和谁联系。他钻研越深,就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与一个地球势力结成同盟,对他们希望的实现具有决定性影响。然而他相当确定,“登陆首百”中他认识的成员里,没有一个愿意冒险尝试。如果他要进行,就必须独自行动。风险、利害关系……

他根据阅读到的资料决定联系布雷西斯。那实在是一种盲目的尝试,一如多数危险行为。一种直觉反应:旅行到巴勒斯,走进亨特台地的布雷西斯办公室,要求与威廉·福特联机。

他连上线了,而那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然而后来在谢菲尔德街上走近亚特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做对了。布雷西斯做得很好。这高大男子身上有某种特质让尼尔格立即感到安心——率直、随和、友善的特质。倘若按照他孩童时代的用语,这是两个世界的一种平衡。这是个他能够信任的男子。

一个好行动的标志之一,就是整个事件在追忆时处处显得难以避免。如今在他们用红外线光束驾驶车子的漫长夜间行旅中,这两名男子也仿佛在用红外线挖掘对方似的持续对谈。他们对话不停,进而彼此熟悉——因而成为朋友。尼尔格冲动地接触地球的举动显然出现了良好契机,就在他眼前,就在亚特脸庞上的表情,他看到了好奇,看到了关注。

他们没有边际地谈论一切事物,就如一般人一样。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意见,他们的希望。尼尔格花上大半时间试图描述“受精卵”以及沙比希。“我在沙比希待了几年。那里的日本第一代移民创办了一个开放式大学。他们不留任何记录。你就去上你想上的课程,只对你的老师负责。沙比希许多行动都不在记录之内。那是戴咪蒙派的首都,和塔尔西斯拱顶一样,只不过大一些。一个很不错的城市。我在那里遇到了来自火星各个地方的人。”

沙比希的浪漫时光流转在他脑海,记忆中发生的许多事情一涌而来——每一起事件的个别感觉,虽然各自矛盾,却在同一时间重新经历了一遍。

“那肯定是一种很难忘的经验,”亚特评价道,“尤其是在‘受精卵’那样的地方长大之后。”

“噢,是的。实在非常美好。”

“说给我听听。”

尼尔格在座位上探身向前,有点儿颤抖,然后试图讲述那时的生活。

刚开始时一切都很奇异。第一代做了不可思议的事;当“登陆首百”在这个星球上彼此争执、交战、分裂,肇造一场战争,而现在死的死,藏的藏之时,第一批240名日本移民就停留在他们降落地点旁,建造了一座城市,并在“登陆首百”到达后仅仅七年就建立了沙比希。他们吸纳随之而来的所有变化,包括他们城镇附近的一个超深井工程;他们理所当然地承接了挖掘工作,利用挖出物作为建筑材料。大气逐渐增厚时,他们就在周围开垦培植,那里岩石密布,地势高耸,不容易打理。然而最后他们依旧成功地生活在散布四处的侏儒森林之间,也就是盆景高山矮曲林,上面的高地里则有高山盆地。2061年那场大灾难中,他们从未搬迁,并且因为立场中立而没有受到战火波及。在那段与外界隔绝的时期,他们用从超深井挖出的岩石建造了一条长长的蛇形土丘,其内部布满隧道和房间,以收容从南方来的人。

他们就这样创建了戴咪蒙派,火星上最精致复杂的团体。人们在路上交错而过,一如陌生人一般,到了晚上则群集室内,聊天、制作音乐、做爱。即使那些不属于地下组织的人也相当有趣。第一代建立了一所大学,火星大学,就读的学生中约有三分之一是在火星出生的年轻人。这些年轻的本土人不管是生活在地表世界还是地下组织,都能毫无困难地辨认出彼此,通过几百万种难以捉摸的家乡人的行为模式,一种地球出生的人从来都无法模仿的行为模式。于是他们闲谈、制作音乐、做爱。自然而然地,不少地表上的本土人吸收了地下组织的知识,直到最后似乎变成了所有本土人都能够互相了解,彼此认识,因而结为天然的同盟。

教授群包括了许多沙比希第一代和第二代的人,以及来自火星各地的著名访客,甚至有来自地球的。学生也来自各个地方。在那个美丽的大城市中,他们共同生活、研读、游戏,在街道、花园和亭子里,在池畔咖啡厅内,在宽阔的草地大道上,在火星的京都里。

尼尔格第一次进入这座城市是随土狼进行的一次简短拜访。他曾经觉得它太大,太拥挤,太多陌生人。然而几个月之后,他厌倦了与土狼在南方的漂泊,也厌倦了长时间的孤独,他想起那个地方,仿佛那是唯一可能的目的地。沙比希!

他去了那里,搬到一个屋顶下的房间,比他在“受精卵”的竹节房间小些,只比他的床稍微大一点点。他上课、跑步,参加“海中女神”乐队和咖啡厅聚会团体。他学习他的数据板可以加载的所有知识,发现自己过去是如何不可思议的无知。土狼给了他好几块过氧化氢,他卖给第一代换得金钱。每一天都是一场冒险,几乎完全没有计划,只是一小时又一小时的混乱会战,持续到他不支倒地,不管在什么地方。在那段时日里,他研读火星学和生态工程,考虑到他在“受精卵”开始学习的数学基础,以及冈仓越指导的课程上所获得的知识,还有功课本身,他发觉他承袭了母亲能够看清一个系统中所有构成因子间的相互影响的部分天赋。白天就全奉献给了这超凡又迷人的课业。这么多人投身于这样的知识累积!而这知识又给了人们这么大的力量!

到了晚上,他也许和一个140岁的贝都因人讨论外高加索战争,然后躺在一个朋友房间的地板上睡去;第二天晚上他或者会与二十来个灌下卡瓦咖啡的拉丁美洲人或波利尼西亚人通宵敲打低音钢鼓或马林巴木琴;下一个晚上,可能和乐队里一个肌肤微黑的美女上床,她们令人愉快舒适,一如杰姬兴致昂扬时那般可人,却单纯直爽多了。另一个晚上,他也许和朋友观赏一出莎士比亚的《约翰王》,评论这出剧作的大X布景,慨叹约翰高潮出场,唏嘘下场,而坏蛋唏嘘出场,高潮下场的命运——并激动地观看那幕横越X的关键场景——约翰下令处死年轻的阿瑟。幕落后,他随朋友们游走整个城市,谈论那出戏剧及其代表第一代人命运的意义,或谈论火星上不同的武力,以及火星及地球本身的处境。接下来的另一个夜晚,他们中的一些人花费整天时间在外奔跑,并在他的好奇心驱动下,去高山盆地探险,意图尽可能地看尽大地,之后就停留在城市东边一处高耸的圆形峡谷上的一座小救生帐篷里,在群星笼罩的朦胧夜幕下煮食物,高山花草往后退向围住他们全体的岩石盆地,仿佛围在巨人手掌里。

一天又一天,他就这样无休止地与陌生人相交,而学习到的东西并不比课堂上少。这并不是说“受精卵”使他全然无知,而是这座城里的居民包含着如此众多复杂的人类行为,使尼尔格不会因此而产生多少惊讶。事实上,他开始了解自己是在一种古怪的收容所里长大的,那里的人们因为初抵火星的那段压力过大的岁月而过于操劳。

然而惊讶依旧多多少少存在着。比方说,来自北方城市的本土人——不只他们,还有那些不是来自“受精卵”的人——彼此间没有尼尔格熟悉的那种频繁的肉体接触。他们不常彼此碰触、拥抱或抚摸,或推挤角力——尽管有少数人学着去沙比希的公共澡堂,但他们并不共浴。于是人们往往惊讶于尼尔格的碰触。他说奇怪的事情,他喜欢整日奔跑;不知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几个月后他无休无止地涉入相关团体、乐队、组织和帮众,他知道不知何故他显得鹤立鸡群,他是某些团体里的焦点——有一群人跟随他从这家咖啡馆移到另一家咖啡馆,一天接着一天。“尼尔格团”于是出现了。很快,他学会了在他不想要这样的聚焦时把注意力转移。但是他发现有时候会想要那种感觉。

通常那情形发生在杰姬在这里的时候。

“又是杰姬!”亚特叫道。这不是她出现的第一次,或第十次。

尼尔格点头,感觉他的脉搏加速跳动。

杰姬也搬到了沙比希,就在尼尔格后不久。她的房间就在附近,选了些同样的课程。在他们波动起伏的同侪团体中,他们有时互相炫耀——特别是在他们之中有一人挑逗别人或被人挑逗的情况下,而这状况经常发生。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无法如此放任自己,否则就会把其他同伴赶走。他们都不愿意那样。所以他们互不干扰,除非其中一个特别不喜欢另一个人选择的同伴。所以就某个角度来说,他们互相评断对方的同伴,默认彼此对他人的影响力。这些都不是用言语来交流的,而如此罕见的行为,是他们互有影响力的唯一表征。他们分别和许多其他的人周旋,建立新关系、新友谊、新恋情。有时不见彼此长达数星期。然而在一个较深的层面上(尼尔格无奈地摇头,企图向亚特表达),他们“属于彼此”。

如果他们之一有证实那种联结的需要,另一方便以兴奋来响应,然后两人就一头栽入那激情中。他们共同生活在沙比希的那三年中只发生过三次,而尼尔格从那些约会中了解到他们联系在一起——他们共同成长的童年时期,以及当时发生的所有事件,当然还有更多其他因素。他们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和他们与别人一起做的不一样,都要更激烈、更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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