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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他和其他熟人之间没有什么事充斥着如此危险或重要的意义。他有朋友——20个,100个,500个。他永远点头。他提出问题并且仔细聆听,绝少入睡。他参与过50个不同政治团体的集会,同意他们所有的观点,耗费许多夜晚谈论,决定火星的命运,然后是人类的命运。有时候他与某些人比较契合。也许与一位来自北方的本土人谈过后,他立即感到心有戚戚,从而建立一种能永远持续的友谊。大多时候是那样的。不过偶尔他会发现某些与他的认知截然不同的行为,因而完全震惊,这再一次提醒他,在“受精卵”受到的教养方式是如何避世,甚至有幽闭恐惧症之嫌——使他就某个方面来说天真单纯,仿佛生长在鲍鱼壳下的精灵。

“不,造成我如今面貌的不是‘受精卵’,”他对亚特说,同时回头查看土狼是否真的在酣睡,“你无法选择你的童年,那只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但是那之后才是你的选择。我选择了沙比希。而那才是真正造就我的地方。”

“也许,”亚特说,摩挲他的下巴,“但是童年时期不只是那些岁月。它还包括你后来对它们所形成的观念或主张。那就是我们童年何以持续如此长久的原因。”

一天清晨,紫红色的天际濡染着北边雄伟的阿刻戎脊线,隐约显现出仿佛尚未切割成一座座摩天大楼的曼哈顿区的坚固岩石。脊线下的峡谷色彩斑斓,将破碎大地染得艳丽缤纷。“那是一大片地衣。”土狼说。萨克斯爬上他旁边的座位,探身向前,鼻子几乎贴上了挡风玻璃,但其展现出来的兴奋与获救出来之后并没有多大差异。

阿刻戎顶端下方有一排仿佛钻石项链的镜面窗户,而脊线本身上面的帐篷里,有一长串短暂闪现的绿光。土狼惊呼:“它好像又被占领了!”

萨克斯点头。

斯宾塞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去,说:“会是谁呢?”

“没有人,”亚特说,他们瞪着他,他继续说道,“我在谢菲尔德参加新人环境适应课程时听说过它。那是布雷西斯的一个计划。他们把它重建起来,一切准备就绪。如今他们在等待。”

“等什么?”

“主要是在等萨克斯·拉塞尔。还有塔涅耶夫、科尔、托卡列娃……”他看着拉塞尔,赔罪似的动了动肩膀。

萨克斯发出想说话的嘎嘎声。

“嘿!”土狼说。

萨克斯清清喉咙,努力又试了一遍。嘴巴嘟成一个小O形,一阵难听的噪声发自喉咙深处:“为——为——为——”他求助似的看着尼尔格,打着手势问尼尔格是否明白。

“为什么?”尼尔格说。

萨克斯点点头。

尼尔格感觉他的脸颊蹿流着一股解脱的电流,他跳起来,热烈拥抱这个小个子男人。“你真的明白!”

“噢,”亚特说,“那只是表达一种态度。福特的主意,那个创建布雷西斯的人。‘他们也许会回来’,他会对谢菲尔德的布雷西斯人这么说。我不知道他是否考虑过实用性等因素。”

“这个福特很奇怪。”土狼说,萨克斯再次点头。

“是,”亚特说,“但是我真的希望你们能见见他。他让我联想起你们告诉我的有关广子的故事。”

“他知道我们真的存在吗?”斯宾塞问。

尼尔格的心猛然往上提了一提,而亚特却没有一点不自在的迹象。“我不知道。他是怀疑。他希望你们真的存在。”

“他住在哪里?”尼尔格问。

“我不知道。”亚特叙述他拜访福特的经验,“所以我无法确切知道他在哪里。太平洋某处吧。但是如果我能送个信息给他……”

没人有反应。

“噢,也许以后吧。”亚特说。

萨克斯通过越野车低矮的挡风玻璃看向远处岩石脊线,一排亮着灯光的窗户显示出它们后面是一座实验室,安静无人。土狼伸手捏了捏他的脖子。“你想把它要回来,对不对?”

萨克斯发出嘎嘎的声音。

亚马桑尼斯的空旷平原上只有寥寥几个小型社区。这是一片偏僻的荒野,他们快速朝南横越,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白天就睡在车子昏暗的舱房里。他们最大的困难是找到合适的隐藏地点。在空旷的平原上,这越野车太显眼了,而亚马桑尼斯除了空旷的平原几乎什么也没有。他们通常会潜入他们经过的寥寥几座火山口的喷出物的裙幅。萨克斯有时在吃过早餐后练习发音,发出模糊的嘎嘎声,试图与他们沟通却屡屡失败。这使尼尔格很受冲击,而萨克斯自己似乎并不如何在意,他虽然很沮丧,不过看起来没有痛楚。但是在西蒙死前最后几个星期,尼尔格并没有尝试与他沟通……

即使只是这样的进展,土狼和斯宾塞依旧感到欣慰,他们会花上几小时对萨克斯提出问题,用人工智能计算机数据库里的信息对他进行测验,试图厘清问题所在。“失语症,绝对是。”斯宾塞说,“那次审问恐怕造成了中风。而某些中风会引发所谓的非流畅性失语症。”

“有所谓流畅失语症这种东西呀?”土狼问。

“显然有。非流畅指的是患者无法读或写,说或使用恰当字眼有困难,而且非常清楚自己有这个缺陷。”

萨克斯点头,仿佛在证实他的话。

“而流畅失语症,患者可以说很多话,却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前后并不连贯。”

亚特说:“我认识的人里很多都有那样的问题。”

斯宾塞没有理他:“我们必须把萨克斯带到韦拉德、乌苏拉和米歇尔那儿去。”

“我们正在那样做。”回座位之前,土狼轻轻掐了掐萨克斯的手臂。

离开波格丹诺夫分子之后的第五个晚上,他们接近了赤道,以及塌落电梯电缆形成的双重障碍。土狼过去曾穿越过这障碍,利用曼格拉峡谷里一条2061年含水层爆裂形成的冰川。在那段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水和冰滔滔泻向这长达150千米的古老旱谷,这股洪水冻结后留下这条冰川,在152度经线上掩埋住塌落电缆形成的两道障碍。土狼便在这平滑得颇不寻常的冰川上找出了一条能够跨过这双重障碍的路线。

不幸的是,当他们接近曼格拉冰川——碎石覆盖的长长一块混乱棕褐冰面,塞满了狭窄的谷底——他们发现在土狼上次来访之后,它已经变了样。“那坡道哪里去了?”他不停地发着牢骚,“它应该就在那里的。”

萨克斯嘎嘎着,然后双手绞在一起,望向挡风玻璃外的冰川。

尼尔格有一阵子无法了解眼前的冰川表面;那是一种视觉上的静止状态,斑斑点点的脏白色、灰色、黑色和黄褐色全都交杂着,很难分辨出大小、形状或距离。“也许不是这个地方。”他提议。

“我能认出来。”土狼说。

“你确定?”

“我留下标志了。瞧,那边有一个。那藏在侧碛的小径。但是那后面应该有一道斜坡通往平滑的冰面,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冰山山壁。可恶!我走这条路走了十年。”

“你应该说你很幸运能用这么久,”斯宾塞说,“它们是比地球上的冰川要缓慢些,但是仍然在往下游流。”

土狼只回以嘟嘟囔囔的埋怨。萨克斯发出嘶哑的嘎声,然后敲击闭锁室内门。他想出去。

“也好,”土狼盯着屏幕上的地图,嘴里叽里咕噜,“我们反正要在这里过白天。”

于是萨克斯在拂晓前的黯淡光线中走在被冰川搅起的碎石间:一个微小直立的生物顶着亮光闪动的头盔,仿佛深海鱼儿探寻食物一般。这景象有什么让尼尔格喉咙一紧,因此他套上装备,去外面陪伴这老人。

他游走在这美好寒冷灰蒙的早晨,踏着一块又一块石头,尾随萨克斯穿越冰碛的曲折步伐。在萨克斯锥形头灯的照明下,显露出一个个妖魔似的小世界,沙丘巨砾间点缀着长而尖锐的低矮植物,填充岩石下的裂缝和盆地。一切都是灰色的,但是植物上的灰微微染有橄榄绿、土黄、棕褐,偶尔带着亮点的是花朵——阳光下应该有色彩,而现在只是发着微光的灰,在长着厚密绒毛的叶片间闪烁。尼尔格在通信器里听到萨克斯清着喉咙,接着这小小身影指着一块岩石。尼尔格弯腰去看。石头上的裂痕处长有类似干枯蕈菇的植物,它们的伞盖上布满圈圈黑点,并且像是撒有一层盐分。当尼尔格触碰其中一个时,萨克斯嘎嘎出声,却无法表达出他的意思。“危——危——”

他们彼此凝视。“没关系的。”尼尔格说,又一次因忆起西蒙而心痛。

他们移动到另一片叶丛。生长这些植物的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个户外小房间,由干燥岩石和沙堆分隔开来。萨克斯在每一块寒冷的荒原都花上15分钟的时间观察,笨拙地摇晃移步。这里有许多不同种类的植物,在查看过几座峡谷之后,尼尔格才开始发觉有些植物重复地出现。然而没有一个类似“受精卵”里的植物,也与沙比希植物园里的不一样。这里看上去熟悉的只有地衣、苔藓、禾草等第一代植物,与覆盖沙比希那些高山盆地地面的类同。

萨克斯没有再试图说话,而他的头灯仿佛一根食指似的,尼尔格也常常调整头灯射向同一地点以加强亮度。天空慢慢现出玫瑰色泽,他们开始觉得身处这星球的阴暗处,阳光就在头顶上方。

然后萨克斯说:“树——”并且把头灯定在一片陡峭的碎石斜坡上,那上面横着一大片木本枝干似的东西,好似兜住这些碎石的网筛。“树——”

“树妖。”尼尔格说,认了出来。

萨克斯用力点头。他们脚下的岩石铺满淡绿色的地衣,他指着一块地面,说:“苹——果。红。地图。苔藓。”

“嘿,”尼尔格说,“你说得真的很好。”

太阳升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向沙砾斜坡。突然间,树妖的小花儿迎上阳光,乳白色的花瓣围着金色雄蕊。“树——妖。”萨克斯嘶哑道。他们的头灯光束此刻已经看不到了,而花朵们在阳光下炫耀着色彩。尼尔格的通信器中传来某种声响,于是他朝萨克斯的头盔看去,发现老人正在哭泣,眼泪沿着他的面颊滴落。

尼尔格细细研读这个区域的地图和照片。“我有个主意。”他对土狼说。那天晚上他们驶向西面400千米处的尼克尔森火山口。塌落的电缆必定横过这个大火山口,至少在它第一圈坠落时应该有,尼尔格认为火山口外缘附近也许会有一些裂缝或沟槽。

果然没错。他们转向火山口北侧裙幅部位那座顶部平坦的低矮山丘,来到被侵蚀的外缘,看见一条奇异的黑线穿过约40千米开外的火山口中心,仿佛某种早已被人遗忘的巨人种族的文化遗物。“巨人的……”土狼开口。

“一绺头发。”斯宾塞说。

“或黑色牙线。”亚特说。

火山口内壁比外侧裙幅要陡峭,不过眼前有数条路线可以选择,而他们毫无困难地驶下一个已经稳定的旧时滑坡斜坡,然后沿着西边内壁的曲线,横穿火山口底部。接近电缆时,他们发现它躺在因其砸上火山口外缘所造成的盆地里,优雅地垂到火山口底部,就像一座遭到掩埋的吊桥的吊索。

他们缓缓驶过它下方。它从火山口外缘垂下,距离底部有将近70米,没有触地,延伸出去大约有1000米远。他们调整越野车的摄像头,使之朝上,好奇地观看屏幕上显现出来的景象;然而那黑色圆柱体在群星反衬下毫无特色,他们只能猜想其坠落时引发的燃烧对碳质的影响。

“实在很精巧,”土狼如是评论,当时他们正驶上一个风积而成的安全斜坡,越过另一侧边缘出了火山口,“现在祈祷有办法通过另一截电缆吧。”

从尼克尔森南翼,可以看到南面好几千米,距地平线一半远的地方,躺着第二次落地的黑色电缆。这个部位比第一次所造成的冲击力要大上好几倍,电缆两旁的喷溅物堆得有如巨石阵。这段电缆躺在它冲撞这块平原时造成的深深沟槽里,只微微露出地平面少许。

当他们驶近一些,在喷溅而出的巨砾间穿梭时,看到这段电缆有如一块碎裂的黑色巨砾,成为高于平原3~5米的碳素土墩,边缘陡峭,他们的巨砾越野车无法开上去。

不过往东面看去,在残骸堆里有一处凹陷的地面,他们沿着电缆驶去调查,发现电缆塌落之后发生的陨石撞击也掉在了相同的落点,并且将电缆和喷出物两边压碎,产生一个低浅的新坑洞,里面布满斑斑点点的黑色电缆断片,偶尔还镶有几个旋绕在电缆内部的钻石矩阵。这是一个混乱无章的坑洞,边缘没有任何完好屏障阻住他们的去路;看来有可能找到穿过去的路径。

“不可思议。”土狼说。

萨克斯剧烈地摇头:“弗——弗——”

“弗伯斯。”尼尔格说,萨克斯点头。

“你这么想?”斯宾塞惊呼。

萨克斯耸耸肩,而斯宾塞和土狼已经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其可能性了。坑洞呈椭圆形,一个所谓的浴缸形坑洞,这支持了冲撞角度较低的想法。而猜测在电缆坠落之后的40年中有颗陨石偶然击中了它,实在太过巧合;弗伯斯所有碎片全都掉在赤道附近,因此,如果说其中一块袭击了这段电缆,就不怎么让人惊讶了。“非常有用。”研究过穿越这个坑洞的途径之后,土狼说道,并且将车子驶向南面喷溅物的区域。

他们把车停在最后一块大型喷溅物旁,穿上装备,下车走回坑洞旁查看。

到处都是角砾岩化的岩石,所以不容易分辨出何者为陨石碎片,何者是电缆坍塌碾压出的喷溅物。斯宾塞相当擅长辨认岩石,他收集了几块标本,认为是外来的碳质球粒陨石,很可能是冲撞岩石的碎片。要完全确认需要进行化学分析,不过回到车上,他在显微镜底下仔细观察之后,便自信地宣称这些正是弗伯斯的碎片。“阿卡迪刚下来的时候,曾经给我看过类似的东西。”他们传看一个有燃烧痕迹的沉重黑色物体。“冲撞角砾岩化使它变质了,”斯宾塞说,当它回到他手上时,他再次予以检视,“我想应该把它命名为弗伯片。”

“这并不是火星上最罕见的石头。”土狼说。

尼克尔森火山口的东南方是美杜莎槽沟的两个平行大峡谷,延伸达300千米以上,直插南方高地的心脏地带。土狼决定朝东美杜莎行驶,两个裂口中较大的那个。“可以的话,我总喜欢穿越峡谷,看看谷壁上有没有凸出的部位或洞穴。我大部分的食物贮存处都是这样找来的。”

“如果遇到横切整个峡谷的悬崖怎么办?”尼尔格问。

“就退回。我退回过不知多少次了。”

所以他们驶入峡谷,那天晚上的行程多在平坦地面上走过。第二天晚上他们继续朝南,谷底的地势开始上扬,不过是以他们能够控制的角度上升。然后他们到达一层较高的平坦地面,负责驾驶的尼尔格把车刹住。“那里有建筑物!”

他们全都凑过来朝挡风玻璃看去。地平线那头,峡谷的东壁下方,静静立着一簇小的白石建筑。

用车里的各种成像仪和观察用设备检测了半小时后,土狼耸耸肩。“没有明显的电能或热度。不像是谁的家。我们过去瞧瞧。”

于是他们朝那群建筑物驶去,停在一大块从底部探出的绝壁旁。从这个距离,他们可以看清这群建筑物是独立的,周围没有帐篷;它们用略带白色的坚固岩石造成,像是奥林匹斯北边荒地里的生硝白朗可。建筑物之间是白色广场,广场周围是一圈白色的树,广场上站着一些静止不动的白色小人。全都用石头做成。

“雕像,”斯宾塞说,“一个石头城!”

“美,”萨克斯嘎嘎地说着,然后气愤地捶打仪表盘,砰砰砰砰四下,震惊了其他人,“美——杜——莎! [1] ”

斯宾塞、亚特和土狼笑了起来。他们先后抽出萨克斯的肩膀,像是要把他推倒在地上似的。然后他们全都再次穿上装备,来到车外靠近观察。

星光下,这群建筑物的白色墙壁闪烁着怪异光芒,像巨人肥皂雕刻品。有二十来座建筑,有许多树,两百多个人——还有二十几头狮子,优游自在地混在人群中。一切都以白石雕成,斯宾塞辨认出是雪花石膏。中央广场似乎冻结在一个热闹生动的早晨;拥挤的农产市场,一大群人在围观下西洋棋的两个人,棋子有半人高,立在一张硕大棋盘上。黑色棋子和棋盘上的黑色方格在这环境下显得戏剧般耀眼——玛瑙,在一个雪花石膏的世界里。

另一群像围观一个抬头朝隐形圆球看去的杂耍表演者。几头狮子也靠过来观赏,好像准备当耍把戏的人太过靠近时一脚踢落什么。所有雕像的脸,不管是人类还是猫科动物,全都圆滚滚,几乎没有特征,但是每一个又都多多少少表现出不同的姿态。

“看看这群建筑的环形摆放方式,”斯宾塞在通信器里说,“这是波格丹诺夫分子的建筑形式,或类似的。”

“没有哪个波格丹诺夫分子跟我提过这个,”土狼说,“我不认为他们有谁到过这个区域。甚至我认识的人也没有一个到过这里。这里相当偏僻。”他环顾四周,面罩里的脸正咧嘴笑着,“有人花了很多时间在这里!”

“人类行事常常出人意表。”斯宾塞说。

尼尔格在这建筑边缘绕行,不理会通信器上的谈话,只往一张又一张朦胧不清的脸逐个看去,还有白石门廊、白石窗户,感觉体内血液翻涌。仿佛雕刻者制造出这样一个地方是为了与他对话,以他自己的视觉感动他。他孩童时代的白色世界,直直戳入绿色——或,这里,戳入红色……

这地方铺展开来的平和里有着一些什么。不单单只是静止不动,还有每一个形体流露出的不可思议的缓和,他们站姿里流泻顺畅的宁静。火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不再有躲藏,不再有征战,孩子们在市集上奔逐,狮子像猫般在他们周遭踱步……

尽情游览这座雪花石膏城后,他们回到车内继续前进。十五分钟后,尼尔格发现另一座雕像,这次只是张平面浮雕的白色面庞,浮现在城镇对面的一座悬崖面上。“美杜莎本人。”斯宾塞边说边饮用着他每晚必喝的饮料。传说中那蛇发女妖正怒目瞪视着那座城镇,而她头上扭曲的石头蛇朝悬崖中央蜿蜒游去,仿佛岩石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蛇状马尾,阻止她完整现身在这星球上。

“漂亮,”土狼说,“记住那张脸——如果那不是雕刻者的自画像,我就错得离谱了。”他继续行驶,没有停留,而尼尔格好奇地盯着那张石头脸。它看起来像亚洲人,不过那也可能是蛇发向后拉扯所造成的效果。他努力记忆这张面孔,感觉那是他早已认识的人。

曙光出现前,他们就离开了美杜莎峡谷,在一隐秘处停下躲藏以度过白日,同时商量下一条路线。眼前的伯顿火山口后面,门农尼亚槽沟从东到西横亘大陆达数百千米,挡住了他们往南的路径。他们只能往西朝威廉姆斯和伊吉瑞森火山口走,从那里往南去向哥伦布火山口,之后穿过赛伦姆槽沟里一道狭窄的裂口继续往南——如此等等。南方高地与一连串平缓的北方风景相比极为崎岖——亚特评价着这个不同点,而土狼暴躁地回答,“这是个星球,小子。有各种不同的地形。”

他们每天都被闹钟在日落前一小时叫醒,利用最后一抹天光吃掉剩余的早餐,看着高地鲜艳闪耀的色彩夹杂些许阴影,投射在凹凸的地面上。然后他们每天晚上不断行驶,一直无法启动自动驾驶,一千米又一千米地分辨方向,穿越这片破碎地形。尼尔格和亚特多数晚上共同驾驶车子,继续他们冗长的对话。然后当群星褪去,澄紫的曙光染上东边天际时,他们寻找可以让越野车不太醒目的地方——在这个纬度范围里工作的关键点,几乎就是寻找停驻的地方,亚特这么说——吃一顿从容不迫的正餐,观赏日出的强烈光束,及其突然创造出的覆盖野地的阴影。一两小时后,讨论过下一段路线规划,或者偶尔下车勘探一番之后,他们就会将挡风玻璃弄暗,在白天沉沉睡去。

在另一次交相诉说各自童年时期的尾声时,尼尔格说:“我想,一直到在沙比希待过之后,我才了解‘受精卵’……”

“不寻常?”土狼从他们身后的睡垫上说,“独一无二?怪异?广子似的?”

尼尔格对土狼醒着并不讶异;这老人睡得很浅,通常梦呓般地喃喃评论尼尔格和亚特的自述,他们往往不予理会,因为他几乎总是在睡。不过现在尼尔格说:“‘受精卵’反映着广子,我想。她是非常内向的。”

“哈,”土狼说,“她本来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时候?”亚特插嘴道,将椅子转过来,把土狼纳入他们小小的谈话圈里。

“噢,一切开始之前,”土狼说,“史前时代,在地球上。”

“你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

土狼咕咕哝哝出声认可。

过去对尼尔格讲述时,他总是在这里停住。但是现在有了亚特,加上此刻全世界只有他们3人醒着,围成一个小圈圈,周围是红外成像仪,土狼瘦削扭曲的脸庞有着与平常那种骡子般倔强颇为不同的神色。亚特俯身过去坚定地问:“那么你们是怎么来到火星的?”

“噢,老天,”土狼说着翻转过来侧身躺着,一只手支起头部,“那么久以前的事不容易记住。就像一首我曾经背过的叙事史诗,现在却再也无法复述。”

他抬眼瞥了瞥他们,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寻觅一段开场白。两个年轻人俯视着他并等待着。

“当然全都归结于广子。她和我是朋友。我们认识时还年轻,都还是剑桥的学生。我们两人都觉得英格兰很冷,因而相互取暖。那是岩出现前,也是她成为世上最伟大的母神的很久之前。那时我们分享许多事。我们在剑桥是外来者,但我们功课很好。我们在那里一起住了一两年。跟尼尔格提到的沙比希很类似。甚至还有他的杰姬。虽然广子……”

他闭上眼睛,好像要在他脑海重温一遍。

“你们一直在一起?”亚特问。

“没有。她回了日本,我跟她去过一阵子,但我父亲过世时我回到了多巴哥岛。情况于是有了变化。不过她和我仍然保持联系,并且常在科学会议上碰面,不过我们一见面就争执,不然就是彼此承诺永远相爱,或两者皆有。我们还不清楚我们要什么。或者说即使承认要的是什么,也不知如何取得。然后‘登陆首百’的选拔工作开始。我当时在特立尼达岛的监牢里,因为抗议‘方便旗’法案而入狱。而即使自由,也不会有获选的可能。我甚至不确定我想去。不过广子或者记得我们的承诺,或者认为我对她会有用处,我从来都无法判定。不管怎样,她联系上我,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她可以把我藏在战神号上的农场里,然后一起到火星移民区。我必须说,她一直就是个大胆的思想家。”

“你难道没有想过那是个疯狂的计划吗?”亚特问,眼睛圆睁。

“它的确是!”土狼笑了起来,“不过所有好计划听来都很疯狂,不是吗?当时我的前程看来黯淡无光。而如果我不去,也许就永远见不到广子了。”他看着尼尔格,笑得很诡异,“所以我同意了。我仍然在牢里,不过广子在日本有些不寻常的朋友,一天晚上我发觉自己被三个蒙面客带出牢房,监狱里所有警卫全都昏迷不醒。我们乘坐一架直升机上了一艘油轮前往日本。日本人当时正在建设太空基地,俄罗斯和美国就在那里进行‘战神号’的制造工程,我被带进一架地球到太空的新飞机,一等‘战神号’完工就溜进去。他们把我塞进广子先前订购的一些农场设备箱里,那之后就全靠我自己了。从那时起我就靠小聪明度日,直到眼前这个时刻!那表示我曾经有过非常饥饿的时期,直到‘战神号’开始了它的航程。那之后广子照顾我。我睡在猪圈后的一个储藏间,以免引起注意。那比你想象的还要容易些,因为‘战神号’很大。当广子能够信任农耕组的组员时,就把我介绍给他们,那就更容易了。困难时期开始于我们降落到地表上的头几个星期。我和这群组员进入一架登陆器,他们帮我藏在其中一辆拖车的柜子里。广子之所以加快脚步建造温室,主要是让我能够脱离那个柜子,她这么告诉我。”

“你住在一个柜子里?”

“住了两个月。比监狱还要糟糕。不过后来我住进了温室,开始参与我们独自生活所需的物资的储备工作。岩从一开始就藏起来了两个货柜的东西。我们用备用零件组装了一辆越野车,那之后大半时间我都驾驶着它远离山脚基地,去混沌地形探险,寻找设置秘密庇护所的地点,同时搬动物品。我到地表上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甚至比安还多。当农耕队离开大家搬到那里时,我已经习惯独自旅行。只有我和‘巨人’在星球上晃悠。我告诉你,那就像天堂一样。不,不是天堂——是火星,纯净的火星。我猜就某个角度来说我是疯了。但是我这么爱它……我无法真正谈论它。”

“你一定吸收了很多辐射。”

土狼笑了:“噢,是的!那些旅程以及‘战神号’上的太阳风暴,我比任何一个‘登陆首百’成员都要多吸收不少仑目,也许约翰除外。也许那是原因。不管怎样,”他耸耸肩,抬眼瞧了瞧亚特和尼尔格,“我来了。一个偷渡客。”

“不可思议。”亚特说。

尼尔格点头;他从来没能让他父亲像现在这样揭开他的过去,连十分之一都没办法;现在他轮流看着亚特和土狼,颇为疑惑亚特是怎么办到的。就连他自身也一样——尼尔格不仅详述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还解释了其中的含义,那更是困难。这显然是亚特拥有的天赋,然而却很难加以分析;他脸上的某种表情,也许,那种专心的关注,那些大胆的问题,显露出灵巧的特质,直捣事物核心——而前提当然是每个人都愿意说话,愿意去描摹他们生命的意义。即使像土狼这么神秘古怪的老隐士也一样。

“噢,事情没有那么困难。”土狼的声音在说,“隐藏从来就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难,你必须了解这点。隐藏中仍然活动着,才是困难的部分。”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起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尼尔格:“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终将出来的理由,公开争斗。这也就是我把你弄到沙比希的原因。”

“什么?你说我不应该去的呀!你说那会毁了我!”

“那就是我把你弄去的方法。”

他们就这样昼伏夜出,谈天闲聊成为这个星期里最好的部分,而接近这个星期的尾声时,他们到达了围绕喜帕恰斯、欧多克索所、托勒密和李番火山口之间的一座超深井的一个小居住点。这些火山口的裙幅地带有些铀矿场,但是土狼没有提出破坏计划,他们开过托勒密超深井,尽快离开这个区域,不久就来到了索马西亚槽沟,这是他们旅程中碰到的第五或第六个大断裂系。亚特对此很兴奋,而斯宾塞解释说塔尔西斯山脉周围因为它的上升而造成了许多断裂系,并且由于他们实际上是在绕着这座山脊走,就当然会遇上许多这种地形。索马西亚是这种地形中较大的一个,同时也是大城镇山沙尼奈的所在地,就在纬线40度上的另一座超深井旁。那座超深井是第一批挖的,同时也是其中较深的一个。到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旅行超过两个星期了,必须去土狼的一个贮存所补足储备。

他们驶向山沙尼奈的南边,在拂晓前穿梭于古老的小丘间。但是当他们来到一个滑坡的现场时,土狼开始咒骂。地面有越野车车轮的痕迹,压扁的气罐散了一地,其中还掺杂着食物盒子和燃料容器。

他们全都目瞪口呆。“你的贮存所?”亚特问,那引发了另一串脏话。

“他们是谁?”亚特问,“警察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萨克斯趋近一个驾驶座检查供应物计量器。土狼不停地咒骂,同时扑通一声坐进另一个驾驶座。终于,他回答亚特:“不是警察。除非他们开始用维西尼克越野车。不是。这些小偷来自地下组织,该死。可能是我知道的一群住在阿尔及尔的人。我想不出还会有谁。这群人知道我部分贮存所的旧地点,自从我破坏查利顿的一个矿场后,他们就一直对我很恼火,因为那之后矿场就关闭了,他们因此失去了主要的供应来源。”

“你们应该试着站在同一边。”亚特说。

“滚开。”土狼建议他。

土狼发动越野车离开。“总是这种老掉牙的故事,”他苦涩地说,“反抗组织开始内斗,因为那是唯一有胜利可能的地方。每次都这样。你一旦想组织一起超过5人的行动,就一定至少会出现一个该死的蠢货。”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处在这种情绪里。最后萨克斯敲了敲计量器,土狼粗暴地回答:“我知道!”

此刻太阳高照,于是他把车停在两座古老小丘间的裂缝里,将车窗调暗,躺在他们狭窄的床垫上。

“到底有多少个地下组织?”亚特问。

“没有人知道。”土狼说。

“你在开玩笑。”

尼尔格在土狼再次开口前先出声:“南半球大约有40个。他们之间长久存在的不合渐渐开始变得激烈。有一些强硬团体。激进红党、史耐林分裂组织、不同的基要主义者……引起很多麻烦。”

“但你们不是全都朝同一目标迈进吗?”

“我不知道。”尼尔格回想在沙比希进行的长夜论战,虽说这群学生基本上是朋友,有时仍然会充斥暴力,“也许不是。”

“但是你们难道没有讨论过吗?”

“没有,至少没有以任何一种正式方式。”

亚特看来很惊讶。“你们应该那样做。”他说。

“做什么?”尼尔格问。

“你们应该召开一个会议,涵盖所有地下组织,看看你们是否意见不统一。如何解决不同意见,等等。”

除了土狼猜疑的哼声之外,没人对此有反应。过了一会儿,尼尔格说:“就我的印象,这些团体中的一部分对‘配子’相当警觉,因为里头有‘登陆首百’。没人愿意放弃自治权,转而听命于一个公认为最有势力的庇护所。”

“但是他们可以在会议上找出解决的方法,”亚特说,“那是会议召开的部分原因呀。你们需要合作,特别是当跨国公司警力得到萨克斯那里的信息,行动变得更加频繁时。”

萨克斯对此颔首表示同意。其他人在沉默中思索。不久,传来了亚特的鼾声;尼尔格无法入睡,不断考虑着。

他们因为补充所需而驶近山沙尼奈。只要他们定额分配,食物贮存量还够,车里的水和气体由于高效率的回收利用也没有消耗多少。但是他们缺少车子的燃料。“我们大概需要50千克的过氧化氢。”土狼说。

他驶上索马西亚最大峡谷的边缘;山沙尼奈就在远方那道山壁上,透过大片玻璃可以看见拱廊旁挺立着高大的树木。它前方的峡谷底部密布着徒步管道、小帐篷、超深井工厂的大型器械等;超深井本身是个庞大的黑色孔洞,位于建筑物的南端,从超深井挖出的沙砾堆积成的土墩远远伸向峡谷北方。这是公认火星上最深的超深井,底部的岩石柔软可塑。“压到里边。”土狼这么说——18千米深,而这个区域的地壳厚度约为25千米。

超深井作业几乎完全自动化,城里多数居民从来没有靠近过它。将井内碎石运出地面的自动卡车以过氧化氢为燃料,超深井旁峡谷底部的仓库应该会有他们需要的东西。那里的安保系统可以追溯到那段动荡不安的时期,部分甚至是由约翰·布恩本人设计,所以反对土狼的计划非常没道理,特别是当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里有约翰的全部程序时。

然而这峡谷特别长,而对土狼而言,从边缘下到谷底的最佳方式是一条步行路线,距超深井约10千米。“没关系,”尼尔格说,“我可以徒步过去。”

“50千克?”土狼说。

“我跟他去,”亚特说,“我也许无法做神秘的空中飘浮,不过我能跑。”

土狼想了想,点点头:“我带你们下悬崖。”

他那样做了,然后尼尔格和亚特带着空背袋在时间空当出发,轻松地跑过平坦的谷底,朝北边的山沙尼奈奔去。尼尔格认为这会是个简单的任务。他们毫无困难地跑上超深井旁的一座建筑,这时星光因城镇玻璃散射出来并反射在对面山壁上的光线而增强。土狼的程序让他们很快通过闭锁室进入仓库区域,而且似乎没有触动任何警铃,仿佛他们本就有权入内似的。可是当他们进了仓库,开始把小小的过氧化氢容器装进他们背袋时,所有灯光突然都亮了起来,紧急出口关闭。

亚特立刻跑到远离紧急出口的一道墙旁,放好一包炸药,迅速移到一边。炸药轰隆一声爆开,在仓库薄墙上炸出一个大洞,然后他们两个跑到外面,在四周墙垣的巨大牵引绳索间潜行。套着装备的身影从城镇那边的徒步管道闭锁室出现,这两个闯入者只好藏在一条牵引绳索之后,绳索非常巨大他们可以在两根绳索之间的缝隙中站直身子。尼尔格觉得他的心脏跳得似乎要打到身旁的金属了。套着装备的人影进入仓库之后,亚特跑出安放另一包炸药;爆破时的亮光使尼尔格的眼睛暂时无法视物,他弯腰穿过栅栏间的缝隙,目不视物,全力奔驰,也没有感觉到30千克重的燃料在他背上跳动,以及这跳动挤压气罐打上脊椎的痛感。亚特又跑到了他前头,在火星引力下失去控制,却仍然以快速交替的步伐迅速向前。尼尔格在努力跟上时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让自己进入节奏,当与亚特并肩同行时,他对其示范如何正确使用双臂,那是类似游泳的动作,而不是时时把亚特撞离平衡感的那种快速甩动。尽管天色很黑,速度很快,但尼尔格似乎看到亚特的手臂缓慢了下来。

他们就这么奔跑着。尼尔格领先,努力挑谷底较为顺畅、石头比较少的路线。星光照亮他们的路途。亚特不断出现在他右边,迫他屡屡加快速度。这几乎变成了一种竞赛,尼尔格跑得比他自己独自奔跑时,或任何普通情况下都要快很多。全都依靠节奏、呼吸,从躯干升起的热气散布到皮肤,然后是活动服。看到亚特没有任何纪律训练的帮助,仍然能够跟上,实在叫人惊讶。他是只强壮的动物。

他们几乎迎头撞上土狼。土狼从石后跳出,把他们吓得有如保龄球般往后弹跳。然后他们沿着土狼在悬崖上做的记号攀上去,来到峡谷边缘,重又站立在整个星空之下。山沙尼奈的明亮光芒如一艘宇宙飞船,降落在峡谷的另一侧。

回到越野车里,亚特仍未从那奔跑中恢复过来,连连喘息。“你必须——教我‘神行’,”他对尼尔格说,“老天爷,你跑得太快了。”

“噢,你也是。我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

“恐惧。”他摇摇头,猛地吸气,“这种事很危险。”他对土狼抱怨。

“那不是我的主意,”土狼回答,“如果那些混账没偷我的东西,我们就不必这样。”

“是没错,不过你大概经常做这种事,对不对?而那很危险。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在偏远内地进行一些破坏以外的行动,一些系统的行动。”

50千克是能把他们带回家的下限,于是他们曲折南下,关掉所有非必要系统;车内因而昏暗又寒冷。外头也很冷。经过几次南方早冬逐渐加长的夜晚,他们开始遇到地上的积霜和雪堆。雪堆顶端的结晶盐是冰片的种子点,逐渐生长为一丛丛的冰花。他们穿梭于这些在星光下发出黯淡光芒的白色结晶原野间,直到原野交织成一整片白色无垠的雪、霜、结晶和冰花组成的毯子。他们缓缓驶过,直到一天晚上过氧化氢耗尽。“我们应该拿更多。”亚特说。

“闭嘴。”土狼回答。

他们使用电池行驶,但是那无法持久。在没有亮灯的漆黑车内,外面银白世界投射的光线看来阴气森森。没有人说话,除非是有关驾驶的必要讨论。土狼很有信心地认为电池能把他们带回家,但是他们卡得很紧,万一有任何失败,例如任何一个雪链轮子卡住了——他们就必须尝试徒步,尼尔格这么想着。或跑步。而斯宾塞和萨克斯跑不了多远。

终于,在突袭山沙尼奈后的第六个晚上,接近时间空当尾声时,霜冻地面前方出现一根纯白线条,在地平线那头加粗,然后清晰起来:南半球极地冰冠的白色悬崖。“看起来像结婚蛋糕。”亚特说,咧嘴微笑。

他们几乎耗尽了电池能源,车子速度明显减慢。但“配子”就在极冠顺时针方向几千米处。于是凌晨才过,土狼就引导着快失去动力的车子进入了火山口外缘娜蒂雅建造的建筑区里偏僻的车库。最后一段他们徒步,嘎嘎吱吱踩响笼罩在晨光投射出的长长阴影中的新生霜雪,就在白色的干冰底下。

“配子”永远给尼尔格相同的感觉:一种极力想把旧衣服穿上,无奈已经太小的感觉。然而身旁多了个亚特,所以这次回来有着给新朋友介绍老家的色彩。尼尔格每天都带着亚特四处走,解释这地方的特征,把他介绍给大家。当看到亚特脸上逐渐展现的各种毫无保留的表情,从讶异、惊愕到疑惑时,尼尔格开始感觉到“配子”的整个架构,所有成就,其实真的相当怪异。这白色冰冻拱顶世界;它的风、雾霭、鸟类、湖、村落,永远封冻,奇特地没有影子,主要建筑为半月形竹质树屋的蓝白建筑群……这是个奇怪的地方。而亚特同样发觉第一代移民全都令人惊异;他握住他们的手,嘴里不断说着:“我在视频上看过你,非常高兴认识你。”在见了韦拉德和乌苏拉、玛琳娜和岩后,他悄声对尼尔格说:“好像来到了蜡像馆。”

尼尔格带他去见广子,她依旧和蔼可亲却又冷淡陌生,以含蓄的态度对待亚特,与对待尼尔格没有什么不同。世界母神……在她的实验室里,他们感觉对她有一种难解的恼怒。尼尔格带亚特到体外生殖箱旁,解释它们的作用。当亚特惊讶时,眼睛会睁得老大,而此刻它们仿佛硕大的蓝白玻璃珠。“它们看起来像冰箱。”他说,然后细细观察尼尔格,“寂寞吗?”

尼尔格耸耸肩,低头去看那有如炮门或舷窗的透明小窗。他曾一度在里面潜游、做梦和踢腿……过去实在不容易想象,也不容易相信。兆亿年的光阴里,他从不存在,然后有这么一天,在这黑色小箱子里……乍然现身,白色里的绿,绿色里的白。

“这里好冷!”他们退到室外时亚特如此评论。他穿着一件借来的纤维棉外套,头上戴着兜帽。

“我们要维持覆盖干冰的一层水冰,因而需要保持低温。这里的温度一直在冰点以下,但没有下到多少。我本身很喜欢。我觉得这是最佳温度。”

“童年时期。”

“没错。”

他们每天都去探视萨克斯,他会嘎嘎地说出“你好”或“再见”等问候词语,而且尽力尝试说话。米歇尔每天花几小时与他一起工作。“绝对是失语症,”他告诉他们,“韦拉德和乌苏拉做了扫描,损害发生在左前语言中枢。非流畅性失语症,或称布洛卡氏失语症。他在寻找字词上有困难,有时他以为找到了,结果却是同义词或反义词,或禁忌用语。你们应该听听他说‘坏结果’的方式。这让他很灰心。不过这种特殊损害的一般治疗通常改善很大,只是过程缓慢。基本上,脑部的其他部分必须学习接管受损部分的功能。所以——我们在努力。有进展时当然很好,不过有时也有可能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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