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那举杯。”亚特说,并如此做了。显然亚特希望见到从古老波利尼西亚文化纳入的部分是他们著名的开放性行为。但是杰姬却淘气地探身斜倚亚特手臂,不是挑逗他就是与塔纳竞争。亚特看来既兴奋又关心;他已经飞快地灌下了他那杯含有些许毒性的卡瓦酒,而在那和女人之间,他显然失落于欢乐的恍惚中。尼尔格几乎要大笑起来。宴会上其他几个年轻女子似乎也对富含古风的传统智慧有兴趣,因为她们频频朝他看去。另一方面,杰姬很可能停止挑逗亚特。那无关紧要;这会是个长长的夜晚,而新瓦努阿图岛国的小小隧道海洋与“受精卵”的澡堂一样温暖。娜蒂雅早已跳进里头,与一些年纪只有她四分之一大的男子戏水。尼尔格站起,脱下衣服走进水里。
入冬了,即使在纬线80度,阳光也只在中午时分出现一两小时,在这些简短的中场时刻,快速变幻的云雾闪烁着粉蜡笔或金属色的光泽——有时呈现紫罗兰、玫瑰或粉红,有时则为黄铜、青铜或金色。这些精致优雅的色泽经地上霜雪反射,使得他们有时似乎踏在满地的紫水晶、红宝石和蓝宝石上。
另外一些时候狂风呼啸,掀起漫天霜雪覆盖越野车,使整个世界犹如浸泡在流动的地下水里。阳光现身的短短几小时中,他们忙着清理越野车车轮,云雾里的太阳像一块黄色地衣。有一次,一场暴风停止后,防护罩般的云雾也散开了,展现出向地平线延伸而去的土地上那些华丽的复杂冰花。这起伏的钻石野地北面地平线那头,耸立着一道黑暗的云柱,冲向天际,其来源似乎就在那道地平线附近不远。
他们停下,潜入娜蒂雅的一个小避难所。尼尔格瞪视着那黑色云柱对比地图。“我想那是雷利超深井,”他说,“土狼启动了那里的挖掘机器人,是在我第一次和他外出旅行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挖出什么来了。”
“我在这里的车库藏着一辆侦察用小越野车,”娜蒂雅说,“如果你有兴趣就开过去看看。我也想去,只是必须回‘配子’一趟。我后天和安见面。她听说了有关会议的事,有些问题要问我。”
亚特表示想见见安·克莱伯恩;他在来火星的航程中观看视频时对她印象深刻。“那就像与耶利米 [4] 见面一样。”
杰姬对尼尔格说:“我跟你去。”
于是他们相约在“配子”碰头,亚特和娜蒂雅驾驶大越野车直接过去,尼尔格和杰姬登上娜蒂雅的侦察车。那高耸的云仍挺立在他们眼前,一个深灰色的柱体,最上层在不同时间往不同方向拉成平面。他们越靠近,那云柱看起来就越像是从这寂静星球里翻涌而出似的。然后他们来到一座低矮悬崖边缘,看到远处地面上毫无冰雪的踪影,一如盛暑景象般尽是怪石,只是更黑一些,一颗近乎纯墨色,似球茎又似枕头的石头表面有长长的橘红裂缝,从那里冒出滚滚烟雾。而就在地平线之后六七千米远处,深黑云雾翻腾着,仿佛超深井升腾的热云正形成超新星,高温热气向外爆发,然后急速蹿升。
杰姬将车子驶到这个区域最高的山丘的顶端。从那里,他们可以看到云柱的来源,一如尼尔格的猜测,雷利超深井现在是座低缓山丘,除了基座裂缝透出的橘红色之外,全是黑色。云便是从这山丘洞穴涌出,又黑又浓,翻搅汹涌。一座黑色的嶙峋岩石顺着斜坡往南延伸,朝他们的方向而来,然后转向右边。
他们坐在车里静静观察,覆盖该超深井的低缓山丘的一大块突然破裂,橘红色的岩浆快速流动在黑色块状物之间,黄色光芒四处闪烁飞溅。这浓烈的黄迅即转换成橘红,接着色泽越来越深。
那之后,除了烟柱外,一切都静止下来。在通风设备和发动机的嗡嗡声中,他们可以听到持续的隆隆低音,时而伴随烟雾突然自排气孔爆破的轰隆声。车子在它的减震器上微微颤动。
他们继续停在山丘上观看,尼尔格全神贯注,杰姬兴奋地喋喋不休,然后当成块熔岩从那山丘爆发,释放更多岩浆时,他们安静了下来。他们通过车子的红外观测器看到那山丘覆着鲜亮的翡翠色泽,杂有夺目的白色缝隙,岩浆以明亮的绿色舔舐着原野。橘红色岩石变成黑色约用了一小时,但是通过红外探测器,那翡翠色仅十分钟就转成了深绿。绿色铺天盖地地卷向这个世界,间或夹杂着迸放的白。
他们吃了一餐,在狭窄厨房清理碗碟时,杰姬用双手拉住尼尔格,一如在新瓦努阿图岛国时那样亲昵,双眼晶亮,嘴唇上挂着一抹笑痕。尼尔格了解这些迹象,而当她走过驾驶座后面的小空间时,他伸手温柔地抚弄她,对相互间恢复如此罕见珍贵的亲密行为感到无比快乐。“我打赌外面一定很温暖。”他说。
她转头注视着他,双眼又圆又大。
他们不再多言,分别套上装备进入闭锁室,互牵彼此戴着手套的手,等待闭锁室充气并开启。然后他们跨出闭锁室,走在干燥突起的红褐地面,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在高低起伏的地面上以及齐胸高的砾石间蜿蜒穿梭,向着新生熔岩走去。他们的另一只手则各持一个绝缘板。他们保持沉默。气流不时迎面而来,即使被活动服层层裹住,尼尔格仍然可以感觉到袭来的气流很暖和。脚下地面微微震动,隆隆声响清晰可闻,翻搅着他的胃;每几秒钟就穿插一声低沉轰鸣或尖锐的破裂声。毫无疑问,来到外面并不安全。附近有一座拱顶小丘,与他们车子的停放处非常相似,可以更近地俯瞰火舌似的岩浆,他们不约而同朝之行去,大步爬上小丘斜坡,牵着的手没有一刻松开。
从这小丘顶上,他们可以看到远处流动的新生黑色物事,及其上迅速变换的炽热橘红裂缝网。周围轰隆隆的声响不可忽视。看来新涌出的岩浆会顺着斜坡往下流向那黑色物事的另一边。他们所在之处是这道洪流岸边的高点,从左到右奔流着交叉水路似的网状流域。当然,倘若突然滚来汹涌浪潮,他们将就此淹没其中,不过眼前看来,那发生的可能性太小,而且不管怎样,他们目前的状况不比留在车内危险多少。
这样的计算考虑全因杰姬放开紧握的手,开始摘手套的举动而烟消云散。尼尔格跟进,卷起伸缩织物,露出手腕和拇指。手指跟着弹出。他估计外面温度约为278开氏度,寒冷但并不如何特别。一阵温暖气流朝他吹来,接着是一股热浪,也许有315开氏度,很快掠过;然后是一涌而来的冷空气,首先扑上他暴露在外的手。他摘下另一只手套,立即感到周遭充斥着各种不同温度,袭来的每一阵风都明显不同。杰姬已经把连着头盔的夹克拉开,在尼尔格注视下缓缓脱去,直至上身完全袒露。一阵气流袭来,她全身冒起鸡皮疙瘩,仿佛入水的猫掌。她弯腰除下脚上靴子,身后背着的气筒平躺在脊椎凹处,肋骨在皮肤下凸起。尼尔格迈步上前,将她的长裤拉下臀部。她向后拉住他,摔跤般把他压到地上,他们于是缠绕着一起躺下,并转移到绝缘板上;地面相当凉。他们褪下衣衫,她仰面躺着,气筒推到右肩上。他躺在她身上;在周遭冷空气的包围下,她的身体意外的温暖,仿佛岩浆般散着热气。阵阵暖意从他脚下身旁推来,风轻缓流畅地吹着,她的躯体粉嫩坚实,手臂和双脚紧紧缠绕着他,在阳光下真实得令人惊异。他们的面罩不住地砰砰碰撞。头盔急速地汲取空气,以补偿肩膀、背脊、胸部以及锁骨渗漏逃窜的部分。有好一会儿,他们定定地注视着彼此的眼睛,中间隔着两层玻璃,而那玻璃似乎是阻挡他们合而为一的唯一障碍。这激情如此强烈,感觉像是个危险信号——他们砰砰互撞又互撞,急切地想要融合在一起,不过内心深处知道,他们很安全。杰姬眼球的虹膜和瞳孔之间有一条奇特的边线。那小小的黑色圆形窗户比任何超深井都要深,是宇宙中心的凹点。他只能转开视线,他必须转开视线!他托起她的身子瞧着,美丽异常的身躯,然而仍远远及不上她双眼的深度。纤长瘦削的宽肩、椭圆的肚脐、充满女性美的长腿——他闭上眼睛,他必须闭上眼睛。地面在他们身下颤抖,而伴随着杰姬的蠕动,他感觉像是对着星球本身猛力戳入,一副狂野结实的女性身躯——他可以完全不动地躺着,他们两人可以完全不动地躺着,而整个世界依然摇晃他们,一种温柔但浓烈的地震式的销魂狂喜。活生生的岩石。当他昂扬的神经和皮肤开始律动时,他转头看向奔流的岩浆,然后刹那间,所有事物同时到来。
他们离开雷利火山,回到防护罩似的云雾深处。第二天晚上,他们驶近了“配子”。就着近午曙光特别浓厚的深灰光芒,他们到达悬垂冰岩之下,突然间,杰姬俯身向前惊喊一声,啪的一声关掉自动驾驶仪,接着踩下刹车。
尼尔格当时正打着盹,急忙在他的方向盘前坐定,瞪大眼睛看出了什么问题。
车库所在的悬崖整个遭到摧毁——一大片冰层从崖上塌落,覆盖了车库原来所在之地。断裂冰层顶部严重崩塌,是爆炸物造成的。“噢,”杰姬哭喊着,“他们把它炸掉了!他们把他们全杀死了!”
尼尔格觉得似乎有人重重地朝他肚子挥了一拳,同时对恐惧能够给生理带来如此强烈的打击而感到惊愕。他全副心思似乎都冻结了,无法产生任何感觉——没有伤痛,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捏住杰姬的肩膀,她发着抖,忧虑地凝视浓厚的爆炸尘烟。
“有一个逃难所,”他说,“他们也许不是毫无预警地受到袭击。”一条隧道穿过极冠的一块狭长区域通往南极峡谷,在那冰墙里藏有一个避难所。
“可是——”杰姬说,咽了口口水,“可是如果他们没有得到警告的话呢?”
“我们去南极的避难所看看。”尼尔格说,接过驾驶工作。
他以最高速度在冰花上弹跳,专注在眼前地势,试图不去思考。他不愿意去那个避难所——如果发现它是空的,会夺走他最后的希望,他拥有的唯一一个将思绪推离这场灾难的希望。他宁愿永远到不了,宁愿永远顺时针方向绕着极冠兜圈子,不顾那翻搅的忧虑让杰姬不断长吁短叹,以及时而发出呻吟。至于尼尔格,则完全麻木,没有知觉,失去了思考能力。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迷惘地想着。然而不请自来的广子影像不断闪烁眼前,仿佛就映现在挡风玻璃上,或幽灵般站立在外面的烟雾弥漫中。这次攻击有可能来自太空或北方发射的导弹,果真如此的话,他们根本无法事先发觉。扫除宇宙间的绿色世界,只留下代表死亡的白色世界。所有色泽全部淡去,一如这灰蒙雾涌的冬季世界。
他噘起双唇,将全部心思集中在眼前地势,以他从未有过的鲁莽驾驶着。几小时过去了,他尽可能不去想广子或娜蒂雅或亚特或萨克斯或玛雅或道或其他任何人:他的家人、邻居、家园、故国,全集中在那小小拱顶下。他俯身向前,压住翻搅不休的胃,聚精会神地驾驶,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东拐西弯,徒劳地企图使行程少些动荡。
他们必须顺时针方向走上300千米,然后往上攀爬南极峡谷的整个长度。峡谷在深冬变得异常狭窄,还堆积着冰雪,因而只剩一条穿越路径,由信号微弱的雷达收发器指示方向。他被迫降低速度,不过在暗黑云雾下,他们可以整日整夜行驶,于是就这样辛勤赶路,直到出现标志着避难所的低矮山壁。自离开“配子”大门开始,只不过过了14小时——实属一项成就,考虑到一路全是凹凸的冰封地势——但是尼尔格根本没注意。如果避难所是空的——
如果它是空的……他们越靠近深坑顶端的那道低矮山壁,他内心的麻木就退得越快;那里没有任何人或物的迹象,而他的恐惧就如黑色熔岩裂缝迸裂而出的橘红岩浆般,仿佛巨浪席卷着他,在他每一个细胞里难以忍受地撕扯……
然后一道闪光出现在山壁低处,杰姬哭喊着,仿佛被针戳到一般。尼尔格立即加速,车子往冰墙猛然冲去,几乎要直直撞上去;他砰然踩下刹车,缠满铁丝的大车轮失控滑行了一下后停止。杰姬套上头盔就往闭锁室冲去,尼尔格紧紧尾随,焦急等待闭锁室调节空气之后,他们蹦出闭锁室跳到地上,奔向冰墙上隐藏着的门。门打开了,四个套着装备的人手持武器出现;杰姬在公共频率上叫喊着,那四个人立刻热切地拥抱他们;到目前为止还算不错,虽说可以想象他们不过是安慰而已,虽然尼尔格也在这些面罩后看到了娜蒂雅的脸庞,但他的心仍然悬着。她对他竖起拇指,他才意识到他似乎在过去15分钟里一直紧张地屏着呼吸,当然不过是他从车里跳下来到现在而已。杰姬如释重负地流着泪,尼尔格觉得他也在垂泪边缘,只是原先的麻木不觉,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的纷纷解体,让他全然虚脱。娜蒂雅体贴地牵着他走进避难所闭锁室。当闭锁室关上门,开始充气时,尼尔格才明白公共频率上的话语:“我好害怕,以为你们都死了。”“我们进了逃生隧道,我们看到他们来——”
到了避难所里面,他们取下头盔,立即陷入迎接他们的上百个兴奋拥抱里。亚特重重拍了他一掌,眼睛鸡蛋般圆睁着:“看到你们两个实在太高兴了!”他一把拉过杰姬抱了一下,然后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推到一臂之外,仔细观察那张湿漉漉红通通、涕泗纵横的孩子般脸庞,脸上浮起赞赏的神色,仿佛在这么个时刻里承认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真真实实的人,而不是什么猫科女神。
他们一路歪歪斜斜地沿着狭窄隧道来到避难所的大厅,娜蒂雅叙述着经过,一面回想一面紧皱眉头,怒容满面:“我们发现他们之后就爬进后面的隧道,然后把两个拱顶都拉倒,还有其他所有隧道。所以我们也许杀了他们相当多的人,我不确定——我不知道他们派了多少人来,或他们进行了多少。土狼正尾随他们之后,看能不能确定。不管怎样,事情就是这样。”
隧道尽头挤着几个小房间,墙壁粗粗砌起,地板和天花板是绝缘板,直接放置在冰层凹洞处。所有房间都以作为厨房餐厅的较大空间为中心,呈放射状排列。杰姬拥抱了除玛雅之外的每一个人,最后来到尼尔格身前。他们紧紧抱住彼此,尼尔格感觉到她的颤抖,知道自己也是如此,一种共鸣似的震动。那段寂静、绝望、恐惧的路程将使他们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一如他们在火山边缘的做爱,或更甚——很难加以细分——他太过疲倦,以致无法厘清袭来的那份强烈又朦胧的情绪。他放开杰姬,坐下后突然有想哭的冲动。广子坐在他旁边,更详尽地告诉他事情的经过。袭击始于突然出现的几架航天飞机,成群降落在飞机库外的平地上。所以里边得以反应的时间非常少,而飞机库的人惊慌失措,打了电话警告其他人,却没有启动土狼的防卫系统,很显然他们忘记了。广子说,那让土狼很郁闷,尼尔格可以想象。“你们应该在突击队降落的那一刻进行反击。”他说。可是飞机库的人撤退到拱顶里。一阵迷惘后,他们将所有人带入逃生隧道,一出了爆炸范围,广子就命他们使用瑞士防御设施把拱顶弄垮,加清和道听命行事,整个拱顶就这样炸掉了,杀死了里面的一部分攻击武力,把他们掩埋在了上百万吨的干冰底下。辐射指数似乎显示里科弗没有熔毁,不过它显然跟其他一切一起被压碎了。土狼和彼得从一条旁支隧道消失,前往他自己的避难所,而广子不确定是哪里。“但我想那些航天飞机要有麻烦了。”
所以“配子”消失了,连带着“受精卵”的壳也不见了。也许将来极冠会升华,暴露出那被压扁的残骸,尼尔格心不在焉地想着;可是现在它被掩埋了,全然无法触摸得到。
而他们仅抢救出一些人工智能计算机,以及各自背在背上的活动服。现在他们对临时政府(应该是)宣战了,外加这次攻击他们的部分武力仍然在外边搜寻着他们。
“他们到底是谁?”尼尔格问。
广子摇摇头:“我们不知道。临时政府,土狼这么说。不过联合国临时政府安保部队有许多不同单位,我们必须确认这是不是临时政府的新政策,或只是某些单位的胡乱行为。”
“我们该怎么办?”亚特问。
没有人回答。
终于广子说:“我们必须寻找庇护所。我想布雷维亚山脊有最大的空间。”
“那么那个会议呢?”亚特问,因布雷维亚山脊而联想起来。
“我想我们比以前更需要它。”广子说。
玛雅紧皱眉头。“聚集起来可能相当危险,”她指出,“你已经对太多人提起过这个。”
“我们必须,”广子说,“那就是重点。”她环视全体,即使是玛雅也不敢反驳她,“现在我们必须冒险。”
注:
[1] Medusa,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凡看她一眼的人都变成石头。——译注
[2] Mesa Verde,美国科罗拉多州西南部史前印第安人崖壁居室遗迹。——译注
[3] Ahura Mazda,拜火教神话中至高之神。——译注
[4] Jeremiah,犹太先知。——译注
Part 7 What Is to Be Done?
第七部 应该完成什么?
沙比希的新型大建筑物皆以晶亮岩石为面,并细心选择火星上不常见的颜色:雪花石膏、翡翠、孔雀石、黄玉髓、绿松石、缟玛瑙、天青石。较小的建筑物则以木材建造。旅行者在昼伏夜出的旅程后,于阳光照耀下走入这个城镇总会欣喜无限,尤其是穿梭在低矮的木屋之间,法国梧桐和火枫之下,穿过石头园,穿过宽广的草坪大道,经过两岸植有柏树,以及河道不时变宽、蓄积成百合铺面池塘的长长运河,最后走上拱形高桥,更是身心舒畅。这里几乎就在赤道线上,冬天丧失了原有的意义;即使时令为远日点,扶桑和杜鹃依然绽放,松树和各种竹子在温暖和风相伴下,向天际直伸而去。
高龄日本人热诚地以老朋友、珍贵朋友之谊欢迎他们的访客。沙比希的第一代穿着黄铜色裤装、赤足、头绑长马尾,并戴有许多耳环项链。其中一位秃头、颌下稀稀疏疏几缕白须、脸上布满纵横皱纹,领着访客四处走,让他们在远程旅行之后得以伸展手足。他名叫研二,是踏上火星的第一个日本人,不过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在城镇围墙上,他们留意到附近山丘顶端平衡放着庞大的巨砾,凿刻成一连串绝妙的形态。
“你到过美杜莎槽沟吗?”
研二仅仅微笑摇头。他告诉他们,山丘上的卡米神石内部凿出了有如蜂窝的房间和贮藏室,加上错综复杂的土墩迷宫,他们如今能够收纳数目庞大的人群,最高可达两万人,且能维持一年之久。访客们点点头。将来这有可能变得很必要。
研二带他们回到镇上最古老的区域,访客将在这里的几栋最原始的建筑中安身。这里的房间比城里多数学生的住房还要小,也更简单,同时有着古老岁月和长时间使用的痕迹,看来更像巢穴而非房间。第一代仍然睡在这里。
访客们穿梭在这些房室之间,避开彼此的眼神。他们的历史和沙比希人的历史比起来,差别实在太大。他们瞪着那些家具,心情烦乱、困扰、退缩。那天晚餐,大伙儿灌下许多日本清酒后,一个人说:“如果我们当时也这么做的话多好。”
七尾开始吹奏竹笛。
“当时的情况对我们来说容易些,”研二说,“我们全都是日本人。我们有模型。”
“这跟我记忆中的日本似乎不太一样。”
“是。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的日本。”
他们携带杯子和几瓶酒,沿着阶梯爬上他们建筑物旁边一座木质高塔顶上的亭台。他们可以观赏到城镇里众多树梢和屋顶,以及黑色天际参差挺立的巨砾。此时是黄昏时分的最后一小时,除了西边一抹淡淡的紫色之外,整个天空是浓浓的深蓝,布满群星。一排纸灯笼吊在底下的火枫丛里。
“我们才是真正的日本人。你们今天在东京看到的是跨国公司。那是另一个日本。我们永远无法回到那里,这用不着多说。那是一种封建文化,有我们无法接受的部分。不过我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仍基于那个文化。我们试图寻找一个新方向,试图在这个新世界里重新定义、重新塑造。”
“火星日本。”
“是的,不过不仅是为了火星,也为日本。为他们建立一种模型,你懂吗?一个他们可以依循的范例。”
他们就这样在星光陪伴下喝着米酿的清酒。七尾吹着笛子,底下公园里的灯笼深处传来几串笑声。访客们彼此靠坐,一边喝酒一边思索。他们谈论关于所有庇护所的话题,以及他们如何不同,却又如何相似,等等。他们醉了。
“举行会议是个好主意。”
访客们点着头,程度不一地默示赞同。
“那正是我们需要的。我是说,我们聚集庆祝‘约翰节’有多少年了?那很完美,非常愉快也相当重要。我们为自己着想也需要它。然而现在,一切变化得太快。我们不能假装是阴谋集团。我们必须挺身面对他们。”
他们谈了一阵细节:参与这次会议的人、安保措施、议题等。
“谁攻击了那颗蛋——那颗蛋?”
“从巴勒斯来的一队安保人员。真美妙和阿姆斯科组织了一个他们所谓的破坏调查单位,并且得到了临时政府的认同与合作。他们会再度南下,一定。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们得到那些习俗——信息——是因为我?”
一串哼声:“你应该停止想象你有那么重要。”
“那其实无关紧要。一切都是从电梯的重建开始的。”
“他们也开始在地球上建了,所以……”
“我们最好有所反应。”
然后,互相传递的石头做的清酒酒瓶渐渐空了,他们于是放弃严肃话题,开始回忆过去,聊起偏远地带的所见所闻,以及针对彼此共同认识的人说长道短一番,还不时穿插新笑话。七尾拿出一袋气球,他们吹足了气,交相抛到城市里微微吹送的晚风中,看着它们飘飞到树丛,到旧居住点。他们传递一罐一氧化二氮,一面吸一面欢笑。闪烁的星星在头上编织成一张密网。有人说起太空故事,小行星带。他们拿出衣袋里的小刀企图偷割暴露出来的些许木材,却失败了。“这个会议将是我们所说的‘准备工作’。”
有两个人站了起来,手挽着手,在摇晃中互相支持,直到恢复了平衡,举起手中的小杯子敬酒。
“明年在奥林匹斯。”
“明年在奥林匹斯。”另一人重复,一饮而尽。
时间是Ls=180度,火星40年,他们开始或驾小车或搭飞机从南方各个区域陆续来到布雷维亚山脊。一组红党人员和阿拉伯篷车在荒地入口处检查来人身份,更多的红党人员和波格丹诺夫分子武装驻扎在环绕山脊的多处碉堡里以防发生事端。不过沙比希的情报专家认为这场会议的信息并没有传到巴勒斯、希腊盆地或谢菲尔德,当他们解释这个理由之后,大家就放松了一些,因为他们显然已经渗透到联合国临时政府核心,以及火星整个跨国公司势力结构里了。这是戴咪蒙派的另一项优势;他们可以双向行事。
当亚特和尼尔格随同娜蒂雅抵达时,他们被领到扎克罗斯里的客房,隧道最南边的一环节。娜蒂雅把她的行李丢在一间小木屋里,然后去大公园散步,接着往北穿过几节,遇到了几个老朋友,还有一些陌生人,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乐观的希望。看到这些代表着许多不同团体的人们一块儿晃悠在绿色公园亭台之间,实在很鼓舞人心。她看着簇拥在运河边上公园的一群人,也许有300人左右,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来自悬岩的瑞士人在会议预定开始的前一天抵达;有人说他们早就来了,只是在外头露营,就在他们自己的越野车里等待日期的确定。他们带来了整套程序和议定书,其中一名瑞士女子对娜蒂雅和亚特描述他们的计划时,亚特推了推娜蒂雅低声说道:“我们制造出了一个怪物。”
“不,不。”娜蒂雅也低语道,快乐地环顾这条隧道南端算起的第三节 ,名为拉托的中央公园。头顶天光来自深黑屋顶上一条长长的青铜裂缝,由此洒下的晨光填满了这宽大的圆柱形场地,仿佛她渴求了一个冬季的光雨,深黄色的光芒到处都是,而竹林松树柏树窜过砖砌屋顶,如绿色流水般闪耀。“我们需要一个架构,否则会变成自由加入的混战。瑞士人总是永不满足地追求一种特定形态,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亚特点头。他反应相当敏捷,有时甚至叫人难以理解,因为他总是同一时间跳出五六步,还假设别人跟得上。“就让他们跟无政府主义者喝卡瓦吧。”他嘴里咕咕哝哝着,一面起身环绕会场。
事实上,当天晚上娜蒂雅和玛雅穿过古尔尼亚往运河边一排露天厨房走去,经过亚特时,看到他正那样做着,拖着米哈伊尔和几名强硬派波格丹诺夫分子来到瑞士人餐桌旁,那儿围坐着于尔根、马克斯、西比拉和普莉丝卡,正愉快地和站在他们身旁的一群人闲聊,如翻译计算机般在不同语言之间自由转换,只是不管何种语言,都有发自咽喉深处的瑞士活泼腔调。“亚特真是个乐天派。”娜蒂雅走过时,这么对玛雅说。
“亚特是个蠢货。”玛雅回答。
到目前为止,这长长的避难所已大约容纳了500名访客,代表了约50个团体。会程将于翌日早晨开始,所以这天晚上到处都是嘈杂的聚会,从扎克罗斯到法拉撒纳的午夜时分,全部充斥着狂野的喧闹欢唱,阿拉伯的哀声吟唱伴着约德尔唱法 [1] ,《跳华尔兹舞的玛蒂达》的旋律越唱越高,最后变成了《马赛曲》。
娜蒂雅第二天早晨起得很早。发现亚特已经在扎克罗斯公园的亭子里将椅子重新摆成环状,那是波格丹诺夫分子的传统形式。娜蒂雅突然感到一阵心痛与遗憾,仿佛阿卡迪的魂魄正从她体内穿过;他肯定爱极了这样一场会议,这毕竟是他曾经一再呼吁的。她上前帮亚特。“你起得很早。”
“我醒来后就睡不着了。”他需要刮胡子,“我很紧张!”
她笑了起来:“这要进行好几个星期,亚特,你知道的。”
“没错,只是开头很重要。”
到了十点,所有位子都坐满了,座椅后面也站满了人。娜蒂雅站在“受精卵”的楔形区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男性似乎比女性稍微多些,本土人也稍稍多过移民。多数人穿着普遍的连身工作服——红党人身着红褐色——也有不少人穿着色彩缤纷的正式服装:长袍、礼服、裤装、西装、真丝衬衫、露胸礼服,还有许多项链耳环和其他珠宝。波格丹诺夫分子全都戴着含有弗伯片的珠宝,那黑色物体的切割表面因上了蜡而闪闪生光。
瑞士人站在场地中央,身着严肃的灰色银行家西装,西比拉和普莉丝卡穿的是深绿色连衣裙。西比拉出声要求与会者安静,然后她和其他瑞士人轮流详尽地解释他们拟出的计划,时而停下来回答问题,并于交替之际听取意见。同时一群苏非教徒穿着纯白衬衫和裤装,以其一贯舞蹈似的优雅动作,在圆圈外侧递送水壶和竹杯。每个人都有了杯子之后,坐在前面的每一个团体的代表便分别为他们左方的人员倒水,最后一起举杯饮用。观众群里,瓦努阿图人正在一张桌子上往一堆小杯子里倒卡瓦酒、咖啡或茶,亚特则忙着分给想喝的人。娜蒂雅微笑地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间,像一名慢动作的苏非教徒,还不时从手中要分出去的卡瓦杯里啜饮一口。
瑞士人计划的第一步,是进行一系列针对特定议题和疑问的研讨会,以分散在扎克罗斯、古尔尼亚、拉托和马里亚的开放空间为场地。所有研讨会都要记录。会上提出的任何结论、建议和疑问,都是接下来为时一天的两场一般性连续会议之一的讨论基础。其中一场一般性会议将集中于实现独立的议题,另一场则讨论其他部分——方法与目的;亚特短暂停留于娜蒂雅身旁时如是听闻。
瑞士人结束其议程的公布之后,就准备开始进行,全没想到要有开幕仪式。最后一位演说者韦纳只是提醒大家,第一场研讨会将在一小时后举行。就这样,他们结束了。
在人群散去之前,广子从“受精卵”的人后方站起,缓缓走入圆形场地中心。她穿着竹绿色的衣衫,身上没有任何珠宝装饰——高瘦纤细的体态,银丝满头,毫不吸引人——然而在场每一双眼睛都被黏住似的盯着她。她举起手,坐着的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在那随之而来的寂静中,娜蒂雅突然屏住呼吸。我们应该现在停止,她想着。不再需要有任何会议了——眼前这个就是,我们共同出席,将崇仰交付给这个个体。
“我们是地球的孩子,”广子说,音量大到足以使每个人都听见,“然而我们站在这里,火星上的一条熔岩隧道里。我们不能忘记命运何其诡异。任何生命都是一道谜题、一个珍贵的奇迹,在这里,我们见到了它神圣力量的进一步展示。现在让我们记住,让我们的工作成为我们崇拜的对象。”
语毕她平举双手,她最亲密的伙伴们依次低声哼唱,走入圆形场地中心,其他人跟随在后。最后,瑞士人身旁的空间全都站满了一群群的朋友、熟人,以及陌生人。
那些研讨会在散置于各个公园的露台上,或者在这些公园边缘仅三面有墙的公共建筑物中举行。瑞士人派一些团体主持研讨会,其他与会者则自由参加他们有兴趣的主题,因而出现了某研讨会仅有5人出席,另外一些则有50人的场面。
娜蒂雅第一天在隧道南端四节里举行的不同研讨会间游走。她发觉有不少人也像她这样到处走动,尤以亚特为甚,他似乎想要观察所有研讨会,在每一个会场捕捉到一两个句子后就转身离去。
她进入讨论2061年事件的研讨会。虽然称不上讶异,但仍然很感兴趣地发现与会者里赫然出现了玛雅、安、萨克斯、斯宾塞,甚至土狼、杰姬、尼尔格和其他许多人,把房间全挤满了。最重要的先来,她心想,2061年有太多纠结不清的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错?为什么?
倾听了10分钟之后,她就不由自主地伤怀起来。大家都很难过,而彼此间的指责又都既诚恳又苦涩。娜蒂雅的胃扭搅着,好几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过去反抗行动失败的记忆如汹涌浪潮般冲击着她。
她环顾房间,试图专注在一张张脸庞上,使心思从脑海中那些影像上岔开。萨克斯坐在斯宾塞旁边,鸟儿般探看;当斯宾塞宣称2061年给他们的教训之一是他们需要对火星的军事武力系统做个完整评估时,他连连点头。“对任何成功行动而言,这是个必要前提。”斯宾塞说。
但是却遭到了另一人对这一常识的反击,该人似乎认为那是一种躲避行动的借口——很显然是个“火星之首”的成员,主张立即采取大规模的环保抗争运动,并以武力攻击城市。
娜蒂雅清楚地记得曾经和阿卡迪就这个题目争执过,突然间她再也无法忍受。她走入会场中心。
过了一会儿,大家全静下来,沉默地看着她。“我对这件事纯以武力观点来论说感到厌烦至极,”她说,“整个革命模型需要重新架构。这是阿卡迪在2061年没有做到的,也是2061年何以如此血腥的缘故。现在听我说——不会有所谓成功的火星武力革命。生命维持系统太过脆弱。”
萨克斯嘎嘎地说:“但是如果地表可生——可以生活——那么维持系统就不——那么……”
娜蒂雅摇着头。“地表不能生活,而且会这样持续很多年。即使到了那时,革命仍须重新思索。看,即使革命成功,但在过程中牵连到数不清的破坏和仇恨,到头来总是引发更可怕的动荡不安。那是这种方法的固有性质。如果你选择暴力,那么你就制造了会永远反抗你的敌人。残忍无情的人成为你革命的领导者,所以战争一结束,他们就是掌权者,很可能跟替换下来的人一样糟糕。”
“美国——不是这样的。”萨克斯说,因努力使用适当词汇而成了斗鸡眼。
“我不知道,但多数时候是那样的。暴力是仇恨的温床,最终导致不安。无可避免。”
“没错,”尼尔格以他一贯的专注说道,那表情跟萨克斯的怪相不相上下,“但是如果有人攻击庇护所并且破坏它们,我们就没有其他选择余地。”
娜蒂雅说:“问题是,是谁派出了那些武力?亲身加入那些军队的又是谁?我怀疑那些人是否对我们有任何恶意。在某个时点上,他们也许能像此刻反对我们那样轻易地站到我们这边。我们的焦点其实应该是对他们发号施令的人以及其雇主。”
“撤——职——斩——首。”萨克斯说。
“我不喜欢那样的说法。你必须用另一个词汇。”
“强制退休?”玛雅说道。大家笑了起来,娜蒂雅怒视她的老友。
“强迫解职。”亚特从后面大声说道,他刚刚抵达会场。
“你是指军事兵变,”玛雅说,“不去和地表上所有的人战斗,而是那些领导人和他们的保镖。”
“也许还要包括他们的军队,”尼尔格强调,“我们对他们是否不忠诚或甚至无动于衷完全没有概念。”
“没错。可是没有领导者的命令,他们还会继续战斗吗?”
“可能有些会。那毕竟是他们的工作。”
“是,不过在那之后,他们就没有任何利益可言了。”娜蒂雅说,一面说一面思索,“没有了国家主义或种族划分,或任何一种家乡情感的牵扯,我不认为这些人会战斗到死。他们知道自己只是奉命巩固权势。相比之下,一个更为平等主义的系统会相当醒目,他们也许会产生应该对什么效忠的困惑。”
“退休津贴。”玛雅嘲弄着,大家又笑了起来。
但是亚特从后座说:“为什么不这么说?如果你们不想将革命概念化为战争,需要另想一个词语来替代,为什么不选择经济学?就称它为实践上的改变。那就是布雷西斯的人说到人类资产或生物基础建设时所做的——将一切事物用经济词汇来诠释。就某种角度来说,这很荒诞,然而它真的说出了那些以经济学为最重要理念的人的本意。这确实包括了那些跨国公司。”
“所以,”尼尔格咧嘴说道,“我们开除地区领导者,给他们的警力加薪,同时再进行职业训练。”
“对,就像那样。”
萨克斯摇头。“无法与他们沟通,”他说,“需要武力。”
“一定要有改变才能避免另一次2061年事件!”娜蒂雅坚持,“必须重新架构、重新思考。也许有什么历史模型可用,但不是你们谈论到的那些。比方说,结束苏联时代的不流血革命。”
“但是那牵扯到不快乐的人,”土狼在后头出声,“而且发生在崩溃中的系统里。这里没有相同的情况。人们过得相当不错。他们觉得来到这里很幸运。”
“但是地球——有麻烦,”萨克斯指出,“崩溃中。”
“嗯,”土狼说,然后来到萨克斯身旁坐下说话。与萨克斯说话依旧很叫人泄气,然而依据米歇尔努力的成果,证实有成功的希望。看到土狼和他商谈,让娜蒂雅感到非常高兴。
人们围绕他们继续讨论。大家争执着革命理论,但是当话题带到2061年本身时,他们就都因旧时的伤痛,以及对那噩梦般的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缺乏基本认知而停顿。这个状况特别明显的时刻出现在米哈伊尔和一些前科罗廖夫囚犯开始争论到底是谁谋杀了那些警卫时。
萨克斯站起来,在头顶挥动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
“需要事实——首先,”他嘎嘎地说,“然后昏洗——分析。”
“好主意,”亚特立即接道,“如果这个团体能将那场战争的历史简单归纳出来,稍后在一般性会议上提出,会很有用。我们可以在一般性会议上讨论革命手段,怎么样?”
萨克斯点头,坐下。不少人离开了会场,剩下的则平静下来,围拢在萨克斯和斯宾塞身边。娜蒂雅注意到,留下来的人多数为那场战争的老兵,不过同时还有杰姬、尼尔格以及其他一些本土人。娜蒂雅见过萨克斯在巴勒斯就2061年疑问所进行的研究,因而充满希望地认为,加上来自其他老兵的细节,他们可以对那场战争及其根本原因拼凑出一些基本了解——战争已结束几乎半个世纪,而就像亚特听到她这样提起时说的,那很典型。他走在她身旁,一只手搂住她的肩,对那天早晨的所见所闻看来并不焦虑,虽说这是他第一次亲身接触地下组织乖戾的本质。“他们认同的部分并不多,”他承认。“不过开始时总是那样的。”
第二天下午,娜蒂雅踱进专门讨论地球化的研讨会。这很可能是他们面对的议题中意见最有分歧的一个,娜蒂雅这么想,而参与这场研讨会的人也如是反应;这间位于拉多公园边缘的会场如沙丁鱼罐头般拥挤,所以会议开始前,主持人将之移到公园里一片得以俯瞰运河的草地上。
会场里的红党人员极力坚持说,地球化本身就是横在他们希望之前的障碍物。他们辩称,如果火星地表变得适合人居,就会带来地球对土地的所有价值观,外加目前地球上严重的人口激增、环境问题,以及那里正在建造,将来可与火星接合的太空电梯,重力井的问题将可克服,大量移民必定随之而来,到那时,火星独立的可能性将就此灰飞烟灭。
赞成地球化的人名为绿色党派,或就简称绿色,因为他们并没有形成什么组织——争执说一个适合人居的地表将使随意迁徙变得可能,到那时地下组织就能够现身地表,不再那么脆弱,易受控制或攻击,因而居于较为优势的地位。
这两种观点以各种想象得到的组合或变换方式相互争论。安·克莱伯恩和萨克斯·拉塞尔也在那里,就在会场的中心,然后两人互提意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最后其他与会者停止了发言,沉静下来看着那两个亘古以来即为敌手的权威代表。看着他们再一次针锋相对。
娜蒂雅怏怏不乐地眼看这场冲突缓缓成形,并为她的两位朋友担心。而她不是在场唯一一个对这番景象感到不安的人。此间多数人都看过安和萨克斯在山脚基地的那场著名辩论,他们的故事也无疑地众所皆知,是“登陆首百”的传说之一——那是一个凡事都更为单纯的时代,直率的人格特征可以代表一丝不苟的议题。而现在,没有什么是简单明了的,眼前这两个老敌人处于新的混杂团体之间再次争论的同时,周遭散发着古怪的电流般的兴奋气息,怀旧、紧张和集体性似曾相识的混合,以及一份希望(也许这只存在她自己心里,娜蒂雅苦涩地想着),希望他们两人能够达成和解,不仅为了他们自己好,也为了全体。
但是他们就在那里,站在人群之间。安早已于世界本身输掉了这场争论,她的态度似乎也如此反映着;她沉默压抑,不感兴趣似的,几乎全然漠不关心;著名视频中如燃烧般炽烈的安已不见了。“当地表变得适合人居时,”她说,娜蒂雅注意到她使用“当”,而不是“如果”,“他们会成亿成兆地来到这里。只要我们仍然必须存身于庇护所,后勤将使人口维持在百万之间。有那样一个数量,才有成功革命的可能。”她耸耸肩,“如果你想,今天就可以那么做。我们的庇护所隐藏着,他们的没有。我们可以攻击他们的,而他们找不到反击目标——他们死去,你们接收。地球化只是把那杠杆取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