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赞成那样,”娜蒂雅无法控制地急切接口,“你知道城市在2061年时的惨状。”
广子坐在后面观察,此时她第一次开口:“一个通过屠杀而诞生的国家不是我们要的。”
安耸耸肩:“你想要一场不流血革命,办不到。”
“那是,”广子说,“一场丝绸的革命。一场气凝胶革命。是颂赞火星仪式不可或缺的部分。而那就是我要的。”
“好吧。”安说。没有人能与广子争执,不可能。“不过,即使如此,没有一个适合人居的地表仍然会简单些。你们说到的这个军事政变策略——我是指,想想看。如果你控制了主要城市的发电厂,然后宣布:‘现在由我们指挥’,那么人们或许会愿意顺服,出于必要性。但是如果有几百万人住在适合人居的地表上,那么即使你将某些人解职,宣称由你掌权,他们更可能会说:‘掌什么权?’然后根本不理你。”
“这,”萨克斯缓缓说道,“这说明——接收——当地表仍不适人居时。然后继续发展——独立的。”
“他们会追捕你,”安说,“一旦地表变得适合活动,他们会来逮捕你。”
“如果他们垮掉了就不会。”萨克斯说。
“跨国公司非常巩固,”安说,“不要以为他们不是。”
萨克斯专心致志地看着安,而且似乎不仅不像以前争论时那样将她的意见摒除在外,反而把焦点高度集中在那些意见之上,同时还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眨着眼思索她的话,在回答时更显踌躇,远远超过失语症所能解释的范围。再加上他那张变了容颜的脸庞,娜蒂雅有时会觉得跟她争论的是另一个人,不是萨克斯,而像是脸上有根断裂鼻梁的兄弟、舞蹈老师或退休的拳击手什么的,并且因为语言方面的障碍,在辛苦地选择适当词汇之后还常常失败。
然而效果并无区别。“地球化——不能取消,”他嘶哑地说,“要开始——要停止——有策略上的困难——有技术上的困难。努力相当于一种——制造。也许不——而——环境可以是——我们案子的利器——我们主张的利器。在任何阶段。”
“怎么说?”几个人齐声问道,萨克斯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正专注地看着安,后者面现挑剔神色,瞪回去,仿佛被激怒一般。
“如果我们往适合人居的可能性上走,”她对他说,“那么火星对那些跨国公司来说简直就代表了不可思议的一张大饼。也许在下面的情况真的变得很糟时,甚至是他们的救赎良药。他们可以接收这里,建立他们自己的新世界,让地球滚到地狱去。果真如此,我们就没救了。你知道2061年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手里有可以随意调动的强大兵力,那会是他们保持势力的方法。”
她耸耸肩。萨克斯一面思索一面眨眼,他甚至点着头。看着他们两个,娜蒂雅感到一阵心痛;他们看来如此不冷不热,近乎漠不关心,仿佛心里属于关心的那部分只比不关心的部分微微重一些。安如早期银版照片上饱经风霜的农夫,萨克斯则颇不协调地饱含魅力——两人看来都才70出头,使得因紧张而脉搏加速的娜蒂雅无法相信他们实际上都已经超过120岁了,非人似的古老而且如此……不同,就某方面来说——磨蚀耗损、经验太过、憔悴苍白、精疲力竭——最低也是早已丧失了对仅仅口头交战的高度热情。他们了解在这个世界上,话语根本就没什么重量。所以他们沉默下来,只剩彼此凝视的眼神,封锁在危险近乎全然流失的辩证中。
然而与他们这种深思熟虑相对照的,是一群急躁的年轻人激烈开展的舌战。年轻的红党成员争执地球化只不过是帝国主义过程的一部分;安与他们比起来还算温和,他们在盛怒中甚至对着广子爆发——“不要叫它火星化!”其中一个对她咆哮,广子甚为困惑地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女子,因为这个词汇而像患有狂犬病般疯狂——“你指的就是地球化,做的就是地球化。叫它火星化是个令人作呕的谎言。”
“我们把这个星球地球化,”杰姬对这名女子说,“但是这个星球把我们火星化。”
“那也是一个谎言!”
安冷酷地瞪着杰姬。“你祖父就曾经那样对我说过,”她说,“很久以前。你可能早知道了。而我仍然在等着看地球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已经发生在这里出生的每一个人身上了。”杰姬信心十足地说。
“怎么讲?你出生在火星上——你有什么不同?”
杰姬圆瞪着双眼:“就像其他本土人,火星是我知道的全部,也是我关心的全部。我生长在一个由多股不同地球先辈合成的文化里,由此组成一个新的火星生物。”
安耸耸肩:“我不认为你有什么不同。你使我想起玛雅。”
“下地狱去!”
“玛雅就会这样说。而那就是你的火星化。我们是人类,将永远是人类,不管约翰·布恩怎么说。他说过很多事,但是一件也没有实现。”
“还没有而已,”杰姬说,“而当权力操控在50年来没有提供任何新思考、新方向的人手里时,其过程当然更形缓慢。”不少年轻人笑了起来。“这些人还习惯把多余又毫无用处的人身攻击引进政治论争里。”
她站在那里与安对视,冷静而轻松,然而她眼中时而闪现的光,再次提醒娜蒂雅她的能力。几乎所有本土人都支持她,毫无疑问。
“如果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改变,”广子对安说,“你如何解释你的红党?你如何解释颂赞火星仪式?”
安耸耸肩:“那些是例外。”
广子摇头:“我们心中有一种地形精神。在人类心智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你是研究景观的,也是一个红党分子。你必须承认这是真的。”
“对某些人而言是真的,”安回答,“但对全体而言则不是。大多数人显然并没有那所谓的地形精神。一座城市跟另一座没有什么不同——事实上就多个重要角度而言,它们是可以互相取代的。因此人们来到火星上的一座城市,有什么不同?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们对于城市外面土地的破坏就跟在地球上进行的一样没有顾虑。”
“这些人可以通过教育而产生不同的思想方式。”
“不,我不认为可以。谈教育已经太迟了。你最多能命令他们采取不同行为。然而那不会是被这星球火星化,而是洗脑,再教育。那时你有什么?法西斯颂赞火星仪式。”
“劝说,”广子反击,“提倡,举例证明,辩论证明。并不需要强制。”
“气凝胶革命,”安刻薄地说,“但是气凝胶对火箭来说简直一无是处。”
几个人同时说话,有好一阵子岔开了讨论主题;这场讨论分裂成了上百个小辩论,众人急切表达他们压抑多时的意见。他们显然可以如此继续一个又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
安和萨克斯坐了回去。娜蒂雅摇着头离开众人。她在研讨会一角碰到正严肃摇头的亚特。“真不敢相信。”他说。
“最好相信。”
接下来几天的会议与开始几天差不多,各个研讨会不管是好是坏都持续到晚餐时刻,伴随其后的是或讨论或宴会的长夜。娜蒂雅注意到那些年老的移民倾向于晚餐后回到工作上,而年轻的本土人则视会议为白天之务,晚上乃庆祝欢乐之用,通常围绕在费斯托斯温暖的大池塘边。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趋势,双方也都有着例外,但她依旧觉得这种现象很有趣。
她自己则多半坐在扎克罗斯的露天餐厅,记录当日会议见闻并与人谈论,或思索一番。尼尔格通常跟她一块儿工作,而亚特如果没有忙着聚集那天争论的人一块儿喝卡瓦酒,然后怂恿着参与费斯托斯的宴会,也会加入娜蒂雅。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习惯晚上在隧道里来回散步,通常一直走到法拉撒纳才往回走,加入在拉多一座熔岩小丘露天餐厅里的尼尔格和亚特,针对当日议程做最后的剖析。这两名男子在从卡塞峡谷回家的那段长长旅程中结成好友,并且在这次会议的压力下更如兄弟般谈论一切、交换印象、测试理论,拟订计划让娜蒂雅评判,还自愿承担书写会议记录文件的苦差事。她也隶属在其中——一个姐姐,或者只是一条头巾——有一次结束工作摇摇晃晃准备回房时,亚特提到“三巨头”。很可能是以她为庞培 [2] 。然而她尽力以她就大局做出的分析来影响他们。
外面那些团体之间存在着许多不同的矛盾,她告诉他们,有一些相当基本,如赞成或反对地球化,又如赞成或反对革命暴力。有些人走到地下是为了维护受到侵害的文化,另一些人则是为了创造全新的社会秩序。而且娜蒂雅越来越觉得地球移民和火星出生者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
诚然,这里有各种不同的矛盾,找不到可以依循的清晰准线。一天晚上,米歇尔·杜瓦加入他们三人一块儿饮酒,当娜蒂雅对他描述上述问题时,他拿出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开始以他所谓的语义四边形为基础制作图表。他们利用这个图例制作了上百个不同样貌的二分法草图,试图绘制出什么,能帮助他们了解其间可能存在的准线和冲突。他们制造出几个很有意思的图案,可仍无法从屏幕上获得令人振奋的领悟——虽然至少对米歇尔而言,有一个特别杂乱无章的语义四边形隐藏着某种暗示:暴力和非暴力,地球化和反地球化构成四个角落,围绕这第一个四边形的第二圈,他放上波格丹诺夫分子、红党、广子的颂赞火星仪式,以及穆斯林和其他文化保守派。不过,这样的组合所指出的行动并不明确。
娜蒂雅开始每天参加专门探讨成立火星政府可能性的会议。这些会议与讨论革命手段一样,既没有计划也没有系统,只是少了些激动情绪,多了些实证。这些会议每天都在米诺斯人于马里亚隧道中的一段边墙凿刻而出的小环形剧场里举行。坐在拱形座椅上的与会者,能够越过竹丛松林和赤陶屋顶看到整条隧道,从扎克罗斯一直到法拉撒纳。
出席这些会谈的群众与争论革命理论者有些不同。小型研讨会的讨论报告会送到各人手中,而参与那些研讨会的多数人会加入这个较大的会议,看看报告会引发什么评论。瑞士人设立的研讨会涵盖了各个层面,笼统说来皆环绕着政治、经济和文化,所以一般性讨论的范围相当广泛。
韦拉德和玛琳娜频频提出他们财政研讨会上得出的报告,而随着每一份报告的提出,他们对生态经济学的概念推演得愈形尖锐与扩张。“实在很有趣。”娜蒂雅在他们每晚的圆丘露天餐厅聚会上,对尼尔格和亚特报告,“不少人批评韦拉德和玛琳娜最初的系统,包括瑞士人和博洛尼亚人,而现在他们基本上达成一种结论,说地下组织一开始使用的赠予系统本身不够有效,原因在于难以维持平衡。在短缺和囤积者之间有些问题,而当你开始设立标准时,情况就会变成强迫人们赠予,而那本身就是一种矛盾。土狼过去老这么说,所以他建立了自己的以物易物网络。他们现在尝试朝一个更合理的系统走,亦即以规划的过氧化氢经济来分配基本需求,所有事物以其热值来标价。然后当你的基本需求满足了,赠予经济就会上台,使用氮为标准。因此这里有两个层次,即需求和赠予,或是研讨会里的苏非人所说的动物和人类,不同标准的表达方式。”
“绿色和白色。”尼尔格自语道。
“那些苏非人对这样的双重系统满意吗?”亚特问。
娜蒂雅点头:“今天玛琳娜描述过那两个层次的关系之后,达乌·尔南对她说:‘即使是鲁米本人也无法做得更好。’”
“好现象。”亚特兴奋地说。
其他研讨会宗旨较不明确,因此收获不丰。其中一个专注于权利法案的远景,居心恶毒得让人讶异;而娜蒂雅很快发现这个主题其实敲响了文化关注的钟。许多人显然认为这个主题是一个文化趁机支配其他文化的机会。“打从布恩时期我就说过,”沙易克大喊,“任何一个将一组价值强加到我们全体身上的意图都是凯末尔主义。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权以自己的方式存在。”
“但是这只在某种程度上有道理。”阿里阿德涅说,“如果这里有一个团体主张有权主宰他们的奴隶,那怎么办?”
沙易克耸耸肩:“这就无法容忍了。”
“那么你赞成应该有基本的人权法案了?”
“很显然。”沙易克冷淡回答。
米哈伊尔代表波格丹诺夫分子。“所有社会阶级制度都是一种奴隶制度,”他说,“所有人在法律面前应该完全平等。”
“阶级制度是一种自然事实,”沙易克说,“那无法避免。”
“语气就像一个阿拉伯男人,”阿里阿德涅说,“只是我们在这里首先就不自然,我们是火星人。阶级制度导致压迫,必须废除。”
“公正合理的阶级制度。”沙易克说。
“或者平等自由乃第一要务。”
“必要时强力实施。”
“好呀!”
“那么就强迫自由吧。”沙易克挥着一只手,满脸不屑。
亚特推着一辆饮料车来到台上。“也许我们应该把焦点放在一些实质权利上,”他建议,“也许对比一下地球的各种人权宣言,看看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引用。”
娜蒂雅离开会场,继续观察其他几个聚会。土地使用、物权法、刑法、继承……瑞士人将政府事务划分成数量惊人的小项目。无政府主义者很是恼怒,米哈伊尔是其中之一。“我们真的需要经受这些东西吗?”他一次又一次地问道,“没有一个是值得执行的,没有一个!”
娜蒂雅以为土狼会与他争执,但是事实上土狼说:“我们必须全部加以讨论!即使你不想要政府,或要一个最低限度的政府,你仍然必须一点一点加以反驳。特别是那些最低限度要求者会想维持那些巩固他们特权的经济和警察系统。那就是你们所谓的自由主义支持者——想要警察保护其免受奴役的无政府主义者。不!如果你想要一个最低限度政府,就必须从最基础的一路争辩上去。”
“但是,”米哈伊尔说,“我是说,继承法也要讨论?”
“当然,为什么不?这是决定性要素!我主张完全除掉继承,只有少数私人物品可以传袭。其他的一切都应该还给火星。那是赠予的一部分,不是吗?”
“其他一切?”韦拉德好奇地追问,“里面包括什么?没有人可以拥有土地、水、空气、公共基础设施、基因库、信息池——还有什么可以传袭下去?”
土狼耸耸肩:“房子?储蓄账户?我是指,我们不会有金钱吗?人们难道不会在有剩余的情况下存下来吗?”
“你应该参加财政讨论会,”玛琳娜对土狼说,“我们希望以过氧化氢为金钱单位,以能源价值来标价事物。”
“金钱仍然会存在,对吗?”
“是的,不过我们考虑,比方说,在储蓄账号上施用反向利息,所以如果你不将赚得的回归使用,那么它就会以氮气形态施放到大气中。你要是知道在这样一个系统里要维持个人平衡正数有多困难,会很震惊。”
“可是如果你做到了呢?”
“噢,那么,我会同意你的观点——死亡时应该还给火星,用在公共利益上。”
萨克斯迟疑地反对,说这与人类生物伦理理论有冲突,一如所有动物般,人类亦以能够供养后代为最有效的行为动机。这样的动机在纵观自然和人类所有文化时处处可见,充分解释了利己和利他的两种行为模式。“意图改变婴儿逻辑——生物学上的——文化基础——颁布命令式的……自找麻烦。”
“也许应该允许最低限度的继承,”土狼说,“足以满足那种动物本能,但是不足以让财富代代相传。”
玛琳娜和韦拉德显然极为这点所吸引,开始在他们的人工智能计算机上输入新的公式。然而坐在娜蒂雅旁边的米哈伊尔翻阅着他今天的日程表,仍然有挫折感。“这真的是宪法产生过程的必要部分吗?”他说,一面看着目录,“区划法、能源生产、废弃物处理、运输系统——病虫害治理、物权法、申诉系统、刑法——仲裁——卫生法典?”
娜蒂雅叹了口气:“我猜是。想一想阿卡迪在建筑结构上多么努力。”
“学校课程表?我的意思是我听说过微政治学,可这也太离谱了。”
“超微政治学。”亚特说。
“不,是兆分之一政治学!亿兆分之一政治学!”
娜蒂雅起身,帮亚特把饮料车推到在环形剧场下面的村落举行的研讨会会场。亚特游走在一个个研讨会之间分发食物饮料,在前往下一站前驻足倾听几分钟。每天有八到十个研讨会,亚特在所有会场间走入走出。到了晚上,越来越多的与会代表将时间花在宴会上,或在整条隧道里上上下下闲晃,而亚特则继续和尼尔格碰头,以略快的速度观看视频,里面的每一个人说起话来都像鸟叫,只在需要做笔记的时候才放缓速度。娜蒂雅在半夜起床去洗手间,经过他们两人专心记录的那个昏暗大厅时,会看到他们酣睡在座椅上,而屏幕里有关吉斯通山的争论则闪烁荧光,映现在他们微张着嘴的松弛脸庞上。
到了早上,亚特跟瑞士人一同醒来,帮忙张罗准备。娜蒂雅试着跟上他的步调,几天后却发现早餐研讨会很靠不住。人们有时围绕餐桌坐着,啜饮咖啡,吃着水果松糕,僵尸似的彼此互瞪:“你是谁?”他们朦朦胧胧的凝视仿佛在这么说。“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在哪里?我为什么没有睡我自己的床?”
可是有时却恰恰相反:有些早晨,人们淋浴过后神采奕奕走进来,因咖啡或卡瓦咖啡而警醒,充满新的意见,信心满满地准备接受挑战。如果所有事物都能随心,很有可能就此翱翔。有关财产物权的一个讨论会就是那样,一小时下来,他们似乎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调和了自我与社会,私人机会与公共利益,利己和利他……然而讨论会结束后,他们的笔记就像任何一个喧闹的讨论会一样,既模糊又矛盾。“只有整个会议的视频才能代表。”亚特在尝试写下摘要后这么说。
不过大多数会议并不那么成功。事实上,它们多数只是前一天争论的延续。一天早晨,娜蒂雅听到在他们的旅程中与杰姬相处过的那个年轻阿拉伯人安塔尔对韦拉德说:“你只会重复社会主义者的大灾难!”
韦拉德耸耸肩:“不要太快就给那个阶段下结论。社会主义国家外受资本主义的攻击,内受腐败困扰,没有一个体系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存活。我们不应该把社会主义婴儿连同斯大林主义的洗澡水一并倒掉,否则我们就会失去许多必要而明显的公平概念。地球掌握在击溃社会主义的主流体系手中,而那显然是一种非理性、毁灭性的阶级制度。所以我们如何能够全身而退地与它周旋?我们必须到所有地方寻找这些答案,包括被当前秩序击败的体系。”
亚特正拉着食物车往下一个会场走,娜蒂雅跟他一块儿离开。
“老天,我真希望福特在这里,”亚特喃喃说道,“他应该在这里,我真的认为他应该。”
下一个会场里的人们争论着容忍的极限,那些不论宗教教义如何规定都无法令人接受的事情,有人叫道:“去对穆斯林说!”
于尔根离开会场,满脸厌恶神色。他从推车里拿起一块面包,跟他们走在一起,一面吃一面说:“自由民主说文化容忍是必要的,但是你根本不必距离自由民主主义太远,就能让所谓的自由民主党人无法忍受你。”
“瑞士人如何解决那个问题?”亚特问。
于尔根耸耸肩:“我不认为我们解决了。”
“老天,我真希望福特在这里!”亚特说:“我不久前尝试跟他联系,告诉他这些,甚至试了瑞士政府的线路,可一直没有得到响应。”
这次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亚特和尼尔格因为缺乏睡眠,或者太过依赖卡瓦酒而形容枯槁、行动蹒跚;娜蒂雅晚上开始过来探看,催他们上床睡觉,把他们硬推到躺椅上,同时答应帮他们把尚未整理的视频摘要写出来。他们会在那个房间睡下,一面嘴唇嚅动喃喃自语,一面在窄小的海绵竹躺椅上翻腾。一天晚上,亚特突然从躺椅上坐起。“我失去了事物的内容,”他对娜蒂雅严肃地说道,仍处在半睡眠状态。“我刚刚看到了形式。”
“啊,要变成瑞士人了吗?快回去睡觉。”
他扑通一声躺下。“以为你们这些人能够一块儿做些事真是个疯狂的想法。”他嘟嘟囔囔着。
“回去睡觉。”
也许这真是疯狂,她在他均匀的鼻息和鼾声间想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前。脑海里呼呼旋转的思绪仿佛告诉她今晚别想睡觉了,她走到了外面的公园里。
周围仍然温暖,黑色的天窗镶满了星星。这隧道的长度突然让她联想起“战神号”上的一间屋子,这里虽然经过大肆扩充,但援引了相同的审美观:昏黄的亭台,小森林里黑黝黝毛茸茸的区域……一个世界建筑游戏。只是现在有一个吉凶难卜的真实世界。刚开始时,所有与会者几乎都因这场会议的巨大潜力而头昏眼花,而像杰姬和其他本土人则至今仍如此感受,因为他们太过年轻,不受拘束。可是对多数年纪较长的代表们而言,那些顽固而难以驾驭的问题开始显露潜藏的本质,一如逐渐萎缩的肌肉下突起的一节节骨头。“登陆首百”中的存活者和沙比希的日本老人——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环坐观察,努力思索,态度有玛雅犬儒式的讥讽,还有玛琳娜般的焦虑苦恼。
然后眼前出现了土狼,于她身下的公园里醉醺醺地在林中踱步,身旁一位年轻女子搂着他的腰。“噢,吾爱,”他朝长长的隧道大喊,平举双手,“汝与我能否共谋命运——抓牢全部事物的遗憾方案——我们不能将之粉碎吗?然后——将之重新塑造,使其更接近心的欲求!”
是的,娜蒂雅一面想着,一面微笑着走回她的卧室。
抱持希望是有理由的。其一,是广子孜孜不倦地全天参与聚会,提供她的意见,让人们感觉到他们选择参加了当下最重要的聚会。另外,安也工作着——虽然她看来似乎对一切都抱持批判态度,娜蒂雅这么想,甚至比以前更为阴郁——还有斯宾塞、萨克斯、玛雅和米歇尔、韦拉德和乌苏拉和玛琳娜。事实上就娜蒂雅看来,“登陆首百”自从山脚基地时期以来,就属现在最为团结一致——仿佛这是他们把事情做对,从过去的损害中恢复过来的最后一次机会。为他们死去的朋友做些什么。
他们不是唯一在工作的人。会议持续期间,人们逐渐发现了谁最想让这次会议获得一些实质成果,而这些人变得习惯参与同样主题的聚会,努力寻找折中方案,以建议等形式在屏幕上显示结果。他们必须忍受那些对环绕会场坐等观看比提出具体结果还要有兴趣的人,而他们继续艰难地沟通。
娜蒂雅专注在这些进步迹象上,并通知转告尼尔格和亚特,同时让他们进食休息。人们有时过来拜访:“我们听说要把这个送到三人组这里来。”许多认真工作的人很感兴趣,其中一名来自布雷维亚山脊的女子夏洛蒂是位宪法学者,她正为他们建立大纲,一种瑞士型的,需要探讨的议题分门别类,没有多余的条目充斥其间。“快乐一点,”一天早晨她对他们三人说,当时他们怏怏不乐地坐着,“学说主义的冲突其实是一个机会。美国制宪会议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会议之一,他们经历过好些非常强硬的反对势力。他们创制出来的政府形态反映出这些团体之间存在的互不信任。小州恐惧被大州压倒,所以有个各州平等的参议院,还有个大州拥有多数代表的众议院。这种架构反映了一个问题,发现了吗?与三方制衡系统一样。那是一种对当局的制度化不信任。瑞士宪法也有这样的表现。我们在这里也可以这么做。”
于是他们出去准备工作,两个敏锐矫捷的年轻男子和一位年迈迟缓的老女人。娜蒂雅想,看到在这种状况下谁浮现出来成为领导者,是个相当奇特的经验。那不一定是最聪明或最博学的,如玛琳娜或土狼,虽说这两人的特质很有帮助,而且地位也相当重要,但是领导者是那些人们愿意倾听的人,磁石般吸引人。在一群如此有智慧、有个性的群众里,要找出这样一种吸引力并不容易,非常难得。非常强势的……
她参加了一场讨论“后独立时期火星与地球间关系”的聚会。土狼在那里大声呼叫:“叫他们滚到地狱去!那是他们自作自受!叫他们自己去处理,如果他们真那样做了,我们可以偶尔拜访变成邻居。如果不是那样,倘若我们试图帮助他们,结果只会毁了我们自己。”
许多红党人员和“火星之首”成员纷纷大力点头;加清是他们之中最为显眼的一个。加清近日已逐渐彰显自己,想成为“火星之首”团体的领导者,那是红党分离主义的一支,其会员不想和地球有任何关系,并且积极附和颠覆破坏、环保抗争运动、恐怖主义、武装暴动——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事实上是此间最顽强不屈的团体,娜蒂雅伤心地看到加清被他们攫住,甚至领导那个团体。
现在玛雅站起响应土狼。“好理论,”她说,“但不可能。那就像是安的红党。我们必须与地球周旋,所以最好还是想想该怎么办,而不是干脆躲开。”
“只要他们处于混乱阶段,对我们就是一个危险,”娜蒂雅说,“我们必须竭尽所能帮助他们。运用影响力引导他们往我们要的方向走。”
另有人说:“这两个星球其实是一个系统。”
“你那是什么意思?”土狼质问,“它们是不同的世界,当然可以是两套系统!”
“交换信息。”
玛雅说:“我们的存在是给地球一个模型或一种实验。一个可供学习的人类思想实验。”
“一个真实的实验,”娜蒂雅说,“不再是一场游戏,我们无法承受只采取动人的纯理论态势。”她一面这样说着,一面盯着加清、哈马契斯以及他们的同志们;但是没有任何回响,她清楚地看到。
更多聚会、更多讨论、一顿简便餐点,另一场与沙比希第一代人的会议,商讨戴咪蒙派成为他们努力的起点跳板。然后就是每天晚上与亚特和尼尔格的聚会;然而这两个男人已经精疲力竭了,她于是催他们上床。“我们早餐再谈。”
她也累了,可是一丝睡意也无。她决定外出散步,从扎克罗斯往北穿越整个隧道。她最近发现了沿着隧道西壁的一条高处小径,切入玄武岩边墙上呈一个45度的斜坡。她可以从这条小径看到树梢及公园。小径在克诺索斯顺着一条小支脉转个弯,使她能够看到隧道全长,视线可达两部底部,整个狭长世界朦胧昏黄,有环绕在不规则绿色叶片中的街灯,仍然亮着灯光的房间,还有古尔尼亚公园里松树下垂吊的一串纸灯笼。好一处优雅的建筑,想到那些花费在“受精卵”的岁月,长期处于冰下、寒冷空气以及人造灯光中的岁月,令她有些心痛。如果他们早知道有这么多熔岩隧道……
下一节是费斯托斯,底部几乎铺满了绵长低浅的水池,从扎克罗斯缓缓流来的运河在这里变宽。池塘一边的水底灯光让池水泛出奇特的深色水晶色泽,她看到有一群人在里面泼溅水花,他们的身躯在水底的灯光映照下闪烁着,忽而消失在暗处。水陆两栖动物,蝾螈……很久很久以前在地球上,有那么一次,水生动物喘息着攀爬上岸。娜蒂雅昏昏欲睡地想着,它们在那海洋底下一定有过相当激烈的政策辩论。要浮现或不,如何浮现,何时浮现……远方传来阵阵笑声,群星在犬牙交错的天窗里争相闪烁……
她转身沿着一道阶梯来到隧道底部,返回扎克罗斯,顺着运河走上人行道和街草,脑海中全是快速变换的图像。回到他们的套间后,她躺到床上立即睡着了,梦里海豚在空中游泳。
正做着梦时,玛雅把她猛然摇醒,急切地用俄语说:“这里来了些地球人。美国人。”
“地球人。”娜蒂雅重复,接着感到惊恐。
她穿上衣服来到外面。是真的。亚特站在那里,身旁有一小群地球人,男人以及跟她身材相近的女人,显然还与她一般年纪,因引颈眺望而站立不稳,他们正满脸惊讶地看着这大型圆柱空间。亚特尝试介绍他们,同一时间又想解释,即使是他的嘴快如马达般转动也无法办到。“我邀请了他们,是的,噢,我不知道——嗨,娜蒂雅——这是我的老上司威廉·福特。”
“刚说过就来了。”娜蒂雅说,与那男子握手。他的手坚实有力;一个狮子鼻秃头男人,晒黑的皮肤,纵横的皱纹,一副高兴又茫然的表情。
“——他们才到,是波格丹诺夫分子带他们进来的。我前些日子邀请了福特先生,但是一直没有得到回音,不知道他要来。当然,我相当惊讶而且高兴。”
“你邀请的他?”玛雅说。
“对,你看他很想帮助我们,那是重点。”
玛雅愤怒瞪视,但不是对亚特而是对娜蒂雅。“我告诉过他是个间谍。”她用俄语说。
“你是对的。”娜蒂雅说,然后用英语对福特说,“欢迎到火星。”
“很高兴来到这里。”福特说。而且看起来真是如此;他傻傻地咧嘴直笑,似乎因为太过高兴而无法保持严肃。他的同伴就不那么确定。他们人数有十几个,年轻的年老的都有,有些在微笑,但多数看来又迷惑又警觉。
尴尬了几分钟后,娜蒂雅领着福特和他的小团体来到扎克罗斯的客房,然后阿里阿德涅为他们分配房间。他们还能做什么?消息已经传遍布雷维亚山脊,来到扎克罗斯的人们脸上混合着不满和好奇——然而这些访客,最大的跨国公司之一的领导者毕竟来了,并且显然单独前来,身上没有跟踪器,至少沙比希人如是宣称。他们必须设法与之周旋。
娜蒂雅要瑞士人在午餐时间召开一场全员大会,然后邀请这群新客人在他们的房间稍作梳洗,然后在会议上致辞。这些地球人满心感激地接受这项邀请,他们之间原本不确定的几人,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神色。福特自己似乎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撰写演说稿了。
来到扎克罗斯的客房外,亚特正面对一大群情绪不好的人。“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替我们做那样的决定?”玛雅质问,代表许多人发言。“你,甚至不属于这里!你,混迹于我们之间的间谍!跟我们做朋友,却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亚特摊开双手,满脸赤红,狼狈不堪,仿佛躲避凌辱般移动着肩膀,或乞怜于玛雅身后的人,那些可能只是感到好奇的人。“我们需要帮助,”他说,“我们无法仅凭自己的力量就实现我们想要实现的一切。布雷西斯不同,比较起来,他们更像我们而不是他们,我告诉你们。”
“你根本没有权利告诉我们什么。”玛雅说,“你是我们的囚犯!”
亚特斜了斜眼,摆动双手:“你无法同时既是囚犯又是间谍,对吗?”
“你可以同时是所有骗人的玩意!”玛雅大叫。
杰姬走近亚特,满脸鄙视,冷酷又专注:“你知道这群布雷西斯人也许必须永远成为火星人了,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就像你一样。”
亚特点头:“我告诉过他们可能会这样。显然他们并不在乎。他们想帮忙,我告诉你们。他们代表着唯一一个行事不同的跨国公司,其目标和我们相同。他们亲身来到这里看看是否使得上力。他们很有兴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不高兴?这是一个机会。”
“我们先看看福特说什么。”娜蒂雅说。
瑞士人已经在马里亚环形剧场召开了一次特殊会议,当各团代表们就座后,娜蒂雅帮着引领新来者穿过该节大门进入会场。他们显然仍旧对布雷维亚山脊隧道的面积肃然起敬。亚特瞪着双眼,慌慌张张地跟随着他们,用衣袖抹眉睫上的汗珠,紧张得要死。那着实让娜蒂雅发笑。不知为何,福特的到来让她心情变好了些,她不认为他们会带来什么损害。
她与那群布雷西斯人一起坐在前排,看着亚特带福特走到台上并予以介绍。福特点点头,说了一句话,然后微仰着头看看环形剧场后排的人群,意识到这里没有扩音器。他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开始,他平常安静的嗓音这时带有身经百战的演员的流畅,平稳地传到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我要感谢真美妙的人把我带到南方这个会议里来。”
要走回座位上的亚特瑟缩了一下,转过身来用一只手圈起嘴巴:“那是沙比希。”他低声对福特说。
“什么?”
“沙比希。你刚才说真美妙,那是一个跨国公司。你经过的那个居住点叫沙比希。沙比希意指寂寞。真美妙指好极了。”
“好极了。”福特说,奇怪地看了亚特一眼。然后他耸耸肩开始。一个上了年纪的地球人用着温和却响亮的语声,并带有一种漫游的风格。他描绘布雷西斯,它如何创立,如今如何运作。当他解释布雷西斯和其他跨国公司之间的关系时,娜蒂雅觉得那与火星地下组织和地表世界的关系类似,毫无疑问,福特在描述时很有技巧地如此强调,而且从她身后听众的安静中,她认为福特做得很好,至少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可是当他提到什么生态资本主义,并且用饱和世界这个词来描述地球,却说火星仍然是一个空乏世界时,三四个红党人员砰的一声站了起来。
“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其中一个吼道。娜蒂雅看到亚特的双手紧紧掐着他的大腿,她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福特的回答又长又特异,描述着他所说的生态资本主义,在此系统中,自然界是所谓的生物基础建设,人们则是人类资产。娜蒂雅回头瞧去,看到许多人皱起眉头;韦拉德向玛琳娜歪头谈着什么,而玛琳娜在她手腕上敲着。突然,亚特站起来打断了福特,问布雷西斯现在正在做什么,以及他认为布雷西斯在火星上的角色是什么。
福特瞪着亚特,仿佛没有认出他来。“我们正与国际法庭合作。联合国一直没有从2061年恢复过来,它现在沦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人文遗物,就像国际联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遗物一样。所以我们已经失去了解决国际争端的最佳仲裁者,而同一时间,世界冲突持续升级,有些还相当严重。越来越多的此类冲突最后都走进国际法庭,布雷西斯已经创立了一个‘法庭之友’组织,试图提供任何可能的帮助。我们受它的裁决约束,提供给它金钱、人员,尝试拟出仲裁技巧,等等。我们涉及一种新技术,亦即任何两个国际组织有了争议并决定交付仲裁后,他们就进入一个与国际法庭合作的为期一年的计划,而其仲裁者必须裁夺出使双方都满意的行动步骤。一年期满后,国际法庭将就一切悬而未解的问题提出裁决,如果有效就签订条约,而我们将尽一切可能支持该条约。印度很感兴趣,并且启动了让旁遮普省的锡克教徒进入的计划,到目前为止效果不错。其他案件就比较困难,但很有建设性。半自治的概念吸引了很多注意。在布雷西斯,我们认为国家从来就不真正代表统治主权,其与世界其他部分相较,只能属半自治。变形跨国公司是半自治的,个人是半自治的,文化就经济层面来说是半自治的,价值就价格来说是半自治的……数学里有一个新分支,意图以正式的逻辑名称来描述半自治。”
韦拉德、玛琳娜和土狼同一时间既倾听福特,又互相讨论做笔记。娜蒂雅站起来朝福特挥手。
“其他跨国公司也支持国际法庭吗?”她问。
“不。其他各个变形跨国公司都避开国际法庭,并且利用联合国做橡皮图章。我很遗憾他们仍然相信主权神话。”
“但是这听起来像是一种需要双方都同意才有效的体系。”
“是。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有布雷西斯对之很感兴趣,而我们正试图在国际法庭和地球所有势力间建立桥梁。”
“为什么?”娜蒂雅问。
福特举起双手,一如亚特做的一个姿势:“资本主义只有在有生长的情况下才能运转。但是,你看,生长已经不再是生长。我们必须向内生长,重新复杂化。”
杰姬站起来:“但是你可以在火星上以传统资本主义形态生长,对吗?”
“我想是的。”
“所以也许那是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的,对吗?一个新市场?这个你刚刚以空乏世界称呼的地方?”
“呃,在布雷西斯,我们已经开始认为,市场只是一个社区里相当微小的部分。而我们有兴趣的对象是整个社区。”
“那么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有人在后座吼叫。
福特微笑:“我想观察。”
集会在那之后很快结束,当天下午常规性研讨会如常举行。当然,所有会议中,至少都有一部分是集中讨论这群布雷西斯人的到来。对亚特来说,不幸的是,当天晚上回顾当日视频时,可以明显看出福特和他人员的到来,对这次会议起到的功能截至目前是分离,而不是聚合。很多人无法接受一个地球跨国公司成为这次会议的合格成员,其他就不用多谈了。土狼过来对亚特说:“不要告诉我布雷西斯多么不同。那是书本里最古老的托词。只要有钱人能够端正行事,整个体系就会好起来。根本是胡说八道。如果体系对所有事情都过于武断,那么要改变的是体系。”
“福特谈过要改变它。”亚特抗议说。然而福特在这里成了自己最大的敌人,他习惯性地沿用传统经济学词汇来阐述他的新主意。对那一方法有兴趣的只有韦拉德和玛琳娜。对波格丹诺夫分子、红党人员、“火星之首”成员——包括多数本土人和许多移民者——来说,它仍然代表了地球事业,而他们不想跟它有任何关系。不跟任何一个跨国公司有任何接触,加清在一条获得掌声的视频里如是呐喊:“不管他们如何措辞,不与地球接触!福特不是我们的一分子!”对这群人来说,唯一的问题是他和他的人能不能自由离去;有些人认为他们就像亚特一样,现在是地下组织的囚犯。
不过,杰姬站在同一场研讨会里,采取布恩的立场,表示一切都须应用到正途上。而她蔑视那些在原则上反对福特的人。“既然你要把这些访客当人质,”她尖锐地对她父亲说,“为什么不用用他们?为什么不跟他们谈谈?”
所以到后来,他们之间又多了一个新的分歧:孤立主义者和两个世界主义者。
接下来几天,福特采取漠然的方式来面对周遭的争战,甚至到了使娜蒂雅认为他似乎并未察觉的程度。瑞士人要求他主持一个针对地球现状的研讨会,而这吸引了大量人潮,福特和他的同伴在每一个时段都详细地回答所有问题。在这些会议里,福特似乎乐于接受他们所告知他的关于火星的一切,至于有何倡议却没有表示。他聚焦在地球的议题上,而且仅做描述。“跨国公司已经缩减到只剩24个最大的,”他回答一个问题时说,“它们全部都和一个以上的国家政府订立发展契约。我们称它们变形跨国公司。最大的是真美妙、三菱、康撒力代、运通、阿姆斯科、马嘉里和布雷西斯。其次的10个或15个也相当大,之后就回到跨国公司的一般规模,但是这些也将很快结合成变形跨国公司。大型变形跨国公司是当今世界的主要势力,到目前为止,它们掌握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11国集团,以及它们所有的客户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