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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萨克斯请他更详细地定义变形跨国公司。

“约10年前,我们布雷西斯接到斯里兰卡的要求,进入该国接管经济,并且研究泰米尔人和锡兰人之间的仲裁方案。我们那样做了,而结果不错。在安排的阶段中,我们和一个国家政府的关系很明显建立了一种新形态。在特定领域里很受注意。然后,几年以前,运通和11国集团起了冲突,于是将它在这11国的所有资产全部撤走,转移到菲律宾。运通和菲律宾之间的不般配表现在两者年生产总值比为100∶1,结果是运通基本上接管了整个国家。那是第一个真正的变形跨国公司,然而当时这种新形态还不明显,直到真美妙进行仿效,将其大部分运营中心迁到巴西。从此之后这种新趋势日益明朗,与昔日方便旗帜的关系不同。变形跨国公司接收其客户国家的外债以及国内经济,有点类似联合国当年在柬埔寨所为,或布雷西斯在斯里兰卡,但具有更高的概括性。在这些安排中,客户国家的政府变成这些变形跨国公司经济政策的施行单位。基本上它们实施所谓的节约方式,然而所有政府雇员的待遇都比以前要好,包括军队、警力、情报机构。所以到了那时,整个国家就被买下了。每一个变形跨国公司都有足够资金买下几个国家。运通与菲律宾、北非国家、葡萄牙、委内瑞拉,以及其他五六个小国都有这种关系。”

“布雷西斯也这样做了吗?”玛琳娜问。

福特摇着头:“就某方面来说是的,不过我们试着提供不同本质的关系。我们已经与一些大得足以使合作关系平衡的国家交易过。我们与印度、中国和印度尼西亚合作过,这些全是2057年的条约上就火星事务问题受到欺瞒的国家,所以它们鼓励我们来这里进行调查。我们同时也主动与其他一些仍然独立的国家联系。不过我们并不是以独占姿态进入这些国家,也没有试图指挥它们的经济政策。我们意图坚守我们对跨国公司形式的观点,但将目光放在变形跨国公司的范畴上。我们希望为与我们交易的国家提供一个变形跨国公司主义之外的选择。一个资源对策,配合国际法庭、瑞士,以及逐渐显现的变形跨国公司秩序以外的其他组织。”

“布雷西斯是不一样的。”亚特宣称。

“但是体系仍是体系。”土狼在会场后面坚持。

福特耸耸肩:“我们制造体系,我想。”

土狼只是摇头。

萨克斯说:“我们必须偷取它——对付它。”

接着他开始问福特问题:“哪个是伯大的——最大的?”那是些踌躇的、不完全的、嘶哑的问题——然而福特忽略他的困难,详尽地回答。于是连续三场布雷西斯研讨会的大部分都是萨克斯对福特的诘问,而每个人都因而知道了很多有关其他变形跨国公司的问题,包括其领导阶层、内部结构、客户国家、它们对待彼此的态度、它们的历史,特别是它们的前身在2061年那段混乱时期中的角色。“为什么回应——为什么击垮那些蛋——不,我是指那些拱顶?”

福特对历史细节不太熟悉,就他本人对那段时期记忆的缺失懊恼地叹着气;不过他对地球现状的说明远比他们以前所获得的更为丰富,同时帮助厘清了他们全体都甚为疑惑的有关变形跨国公司在火星上的活动问题。那些变形跨国公司利用临时政府来消弭他们之间的争端。他们在疆域议题上有争执。他们没有理会戴咪蒙派,是因为他们觉得其地下组织观点无足轻重而且容易控制。娜蒂雅真想亲亲萨克斯,她真的亲了他。她还亲了斯宾塞和米歇尔,因为他们在这些会议中对萨克斯表现出的支持,因为虽然萨克斯顽强地穿梭在语言困境中,却常常因挫折而满脸通红,也常常握拳敲打桌面。接近尾声时,他对福特说:“布雷西斯要从火人上——”砰!“——火星上得到什么?”

福特说:“我们认为在这里发生的事会影响地球。目前我们已经确认了地球上有一股新兴的合作进步元素,其中最大的是中国、布雷西斯和瑞士。那之后还有几十个小元素,不过力量小一些。印度会以什么角度进入这种形势可能具有关键作用。多数变形跨国公司似乎认为那是一种发展上的泥淖,意思是不管它们投入多少,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不同意。同时我们认为,从不同角度来说,火星作为一个新兴势力而言,也是个关键。所以,你看,我们也想在这里寻找进步元素,以及向你们揭露我们的所作所为。然后看看你们认为如何。”

“很有趣。”萨克斯说。

就这样。然而许多人依旧紧守不与一个地球变形跨国公司打交道的态度。同时针对其他所有议题的争论仍然持续着,而他们谈得越多越久,就往往变得越分化越极端。

那天晚上在他们露天餐厅的聚会上,娜蒂雅摇着头,对人们如此善于忽略他们之间存在的共通点,反而残酷地就彼此间那些微小差异相互打压感到无比讶异。她对亚特和尼尔格说:“也许整件事情太过复杂,以致无法用单一计划来运作。也许我们不应该试图建立一个全球性计划,而应该只寻找适合我们的。然后呢,希望火星能在几个不同体系和平发展。”

亚特说:“我不认为那能成功。”

“那什么才能成功?”

他耸耸肩:“还不知道。”然后他和尼尔格又开始评论当天的视频,娜蒂雅突然觉得他们在追逐一个不断倒退的海市蜃楼。

娜蒂雅回房睡觉。她一面躺下一面想,如果这是个建筑计划,她会整个毁掉重新开始。

刚要进入睡乡,那倾塌建筑的影像让她猛然醒来。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放弃入睡的企图,来到室外在夜间散步。亚特和尼尔格在放映室睡着了,脸压在桌上,头上闪烁着屏幕灯光。外面一股风咝咝地往北穿过大门,进入古尔尼亚,她走上高处小径跟了过去。拨开竹叶,头上天窗星星闪烁……接着传来一阵微弱的笑声,从费斯托斯池塘一路迤逦而去。

池底的灯光亮着,又有一群人在里面沐浴。不过眼前隧道的另一边,与她这边的曲墙等高处,有一个亮着灯光的平台,大约有8人挤在上面。其中一个拿出像是滑板的东西蹲下来,然后从平台跳下,伏着腰身握住滑板前端,那滑板显然没什么摩擦力——是一个裸体男子,一头湿漉漉的发丝随风翻飞,纵身滑下隧道黑暗的弯曲处,加速射出岩石斜坡边缘,飞到池水之上,翻个筋斗,砰的一声掉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再冲射而出,伴随一声大叫,引起全场欢呼。

娜蒂雅走近去看。有人正携着那个滑板沿着阶梯奔向平台,那个才骑乘而下的男子此刻站在水浅处,往后梳理湿发。娜蒂雅起先没有认出他,直到来到池子边缘看清了池底灯光照出的身形,是威廉·福特。

娜蒂雅脱下衣服走入池子,池水相当温暖,与体温差不多,或者高一些。一声大喊,另一个身影斜射而来,仿佛是在巨大岩石浪潮上起伏的冲浪者。“坠落速度看起来相当快,”福特对他一个同伴说着,“但是因为地心引力如此之小,刚好可以控制。”

现在骑乘在滑板上的女子横冲过水面,优雅得如一只天鹅般往后弓着身躯,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浮出水后受到热烈欢呼。另一名女子取回滑板正爬出池外,来到斜坡辟出的阶梯末端。

福特对娜蒂雅点了点头,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他覆盖在皱纹纵横的肌肤下的身躯瘦而有力,脸上挂着与研讨会上相同的模糊喜悦表情。“要试试吗?”他问她。

“也许等会儿。”她说,环视池里众人,想弄清他们是谁,以及在这次会议中他们代表的组织。当她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这么做时,立即鄙夷地哼出声,对她自己,也对泛政治的这种渗透力感到无比厌恶——如果你任它而去,它将散布到一切事物之上。

不过她仍然注意到池里众人多是年轻的本土人,来自“受精卵”、沙比希、新瓦努阿图、布雷维亚山脊、维西尼克超深井、基督城。没有一个是踊跃发言的代表,而他们的力量让娜蒂雅无法正确评判。或许他们每晚聚集在这里并不意味着什么,只不过裸身于温暖池水,肆意欢乐并享受宴会——他们多数来自公共浴池属于常态的地方,所以习惯于与那些也许换个地点会激烈争斗的人在这里相互泼洒玩乐。

另一个骑乘者尖叫着滑下斜坡,然后飞起来滑入池子深处。人们如鲨鱼见血般向她游去。娜蒂雅俯身入水,池水微带咸味;睁开双眼,她看到舞动四处的晶莹气泡,游动的身躯如海豚般扭动,映照池底平滑深黑的表面。一幕超现实的景象……

她回身上岸,拧干湿淋淋的头发。福特站在众多年轻人之间,像尊老朽的海神,以他不带情感的奇特松弛神态观察着他们。娜蒂雅想着,也许这些本土人事实上正是约翰·布恩提到过的新火星文化,在他们没有注意之际涌动周遭。两代之间传输的信息总是含带许多错误;那就是演化发生的原因。虽然人们是因为各种极其不同的理由而进入火星的地下组织,但仍然似乎全都聚集在这里,在一种多少带有旧石器时代色彩的生活里,也许应该转身倾听他们差异背后的某些本质,或者往前进入一些新的结合体——是哪一个并不重要——但也有可能两者皆是。所以这里仍存在着联结的可能。

不管怎样,这是福特脸上温和的喜悦表情给娜蒂雅的感觉,一如杰姬·布恩以散发光华的女神姿态滑下隧道斜墙,仿佛从人体炮筒激射而出似的飞掠他们头顶。

瑞士人设计的会议程序进入了尾声。主办者很快公布,休息三天之后举行一次全员会议。

亚特和尼尔格在那三天中就待在他们小小的会议室里,一天20小时,不断观看视频,无休无止地谈论着,并拼命在他们的人工智能计算机键盘上敲打着。娜蒂雅继续担任他们意见不合时的斡旋者角色,替他们写下他们认为太难的部分。常常当她走进去时,他们之中的一个会昏睡在椅子上,另一个则呆呆地瞪着屏幕。“看,”他会哑声说道,“你认为这个怎么样?”娜蒂雅会一面看着屏幕发出评论,一面把食物推到他们鼻端,也常常因而吵醒睡着的那个。“看来很有希望。继续来。”

全员会议那天早晨,亚特、尼尔格还有娜蒂雅一起走上环形剧场的舞台,亚特随身带着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他站住环视聚集的群众,似乎被那番景象震慑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说:“我们实际上就许多事项达成了一致。”

一阵哄笑。而亚特如举石板般高举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大声读着屏幕上的内容:“火星政府的工作要点!”

他视线离开屏幕,凝视听众,他们全都安静下来,全神贯注。

“一、火星社会将由许多不同文化组成。与其说它是一个国家,毋宁以一个世界名之。宗教自由和文化习惯必须受到尊重。没有一个文化或一组文化可以支配其他文化。

“二、在这个多样化的框架下,仍须保证火星上所有个体享有特定而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活基本需求、卫生保健、教育,以及法律平等。

“三、火星上的土地、空气和水乃人类全体共同管理,不能由任何一个个人或团体所拥有。

“四、个人努力的成果属于个人,不能被其他个人或团体占用。同时,人类在火星上的劳动属公共事业的一部分,以公共利益为目的。火星经济体系必须反映前述两项事实,平衡个人利益以及社会利益。

“五、当前统治地球的变形跨国公司秩序无法吸纳前述第四点的两个原则,因之无法在此适用。我们必须制定一个以生态学为基础的经济学。火星经济学的目标不在于可持续发展,而是整个生态圈的可持续繁荣。

“六、火星地形本身有特定的‘地形权’,必须受到尊重。因此我们改变环境的目标必须采取最低限度主义以及生态波伊希思风格,并且能反映出颂赞火星仪式的价值。就改变环境的目标而言,建议仅将5千米等高线以下的部分改造为适合人居住之处。高于该等高线之所在,约为整座星球的30%,将维持其原始状态,作为自然荒野区存在。

“七、在火星居住有其独特的历史过程,是人类在另一个星球建立的第一个居住区域。因之必须尊重这个星球以及宇宙间生命的稀有性。我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将成为人类在太阳系另建居住区域时的模板,亦将提供人类与地球环境之间关系的范例。火星在历史上占有特殊篇章,我们在做出有关此间生活的决定时,必须将之铭记在心。”

亚特把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放在身旁,注视着眼前的听众。他们坐在阶梯式座席上默默俯瞰着他。“好了。”他说,清了清喉咙。他对尼尔格做了个手势,后者来到台上站在他旁边。

尼尔格说:“那是我们从研讨会中挑选出来,认为这里每一个人都能同意的部分。还有很多我们觉得能为这里多数团体接受,但少数团体反对的部分。我们也记录了那些得到部分同意的要点,会将它们全部公布,供大家检视。我们深信,如果我们能够从这里带走一份即使意义非常泛泛的文件,也算是有了相当有意义的收获。会议中这样的一个趋势使我们更加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不同,而我认为这个趋势就我们目前的状况来说,是夸大了,因为此时此刻火星政府仍然只是一个理论性的演练。不过当它成为一个实际问题时——当我们必须行动时——我们就必须寻找一个共同基础,而这样一份文件可以帮助我们奠定基础。”

“这份文件的每一个主要项目都有许多具体批注。我们已经与于尔根和普莉丝卡谈过,他们建议举行为期一周的会议,每天讨论这七项要点中的一个,这样每一个人都可以提出评论和修改意见。然后我们最后再看剩下了什么。”

一阵微弱的笑声传来。许多人纷纷点头。

“那么获取独立的根本问题该怎么办呢?”土狼在后面喊。

亚特说:“我们整理不出可以写下来的任何一致意见。也许可以另外举办一个研讨会专门讨论它。”

“也许应该有!”土狼大叫,“每一个人都认可做事要公平,世界要正义。而实现它的途径才永远是真正的难题。”

“呃,是也不是,”亚特说,“我们这里得到的是比希望事事公平更好的成果。至于方法,也许等我们带着这些目标再去讨论,就真会出现转机。也就是说,什么最能确定我们可以达到这些目标?这些目的隐含或暗示了什么样的方法?”

他环视全体,耸耸肩:“听着,我们已试着编出你们在这个地方以不同方式表达出来的一个合成物,所以如果在实现独立的方法上缺乏特定建议,也许是因为你们全都僵持在多数人无法达成一致的行动纲领上。我唯一想到可以建议的是,你们应该试着去分辨这个星球上的不同势力,评估他们会如何抗拒独立,据以修改你们的行动。娜蒂雅提到对整个革命方法论重新加以定义,而有些人建议了经济模型,管理阶层运用外部资金购买本身公司等主意或什么的,但是当我提到这个修改行动的想法时,我联想到病虫害综合治理,你知道吗——就是农业里的一个系统,以轻重程度不等的多样方式来处理你们的疫病。”

人们笑了起来,而亚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因该概括性文件没有得到太多赞同而感到既惊异又迷惑,其间还掺杂着失望。而尼尔格看来很气愤。

娜蒂雅转过身来大声说道:“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能够总结出这样的成果,让我们给我们的朋友一个热烈的掌声吧!”

全体人员鼓起掌来,夹带着几声欢呼。有那么一阵子听起来非常狂热,但是很快就结束了。他们鱼贯离开环形剧场,再一次开始谈论、开始争执。

于是争论继续,现在围绕着亚特和尼尔格提出的文件。娜蒂雅在观看视频时发现,这份文件中的所有要点都得到认同,除了第六点,关于地球化的范围。多数红党人员无法接受低海拔适合人居的概念,指出这星球多数的面积在5千米等高线之下,而高海拔区将因低海拔区的适合人居而受到污染。他们提到取消目前进行中的工业地球化进程,以及返回激进生态波伊希思模型里最为缓慢的生物学方式。有些鼓吹稀薄二氧化碳大气的生成,支持植物而非动物的生存,以求更为接近火星生养清单和其过去历史的本然状态。其他人则倡议尽可能地保持地表原始面貌,只在帐篷村落里维持少量人口。这些人愤慨地批评工业地球化对地表造成的急速毁灭,特别是北方大平原的洪水泛滥,以及撒力塔和飞行透镜毫无保留地将地形熔掉。

随着七天一天天过去,宣言草稿上的这一点明显成为实际上争辩的唯一重点,而其他各点则仅在编排上有所讨论。许多人在快乐中感到讶异,这草稿竟然能获得如许赞同,尼尔格不止一次暴躁地说:“干吗奇怪?又不是我们捏造出来的,我们只是把大家说的话写下来而已。”

人们会饶有兴致地点点头,然后回到讨论会里,继续磋商。娜蒂雅开始觉得一致意见正在到处绽放,在混乱中因亚特和尼尔格坚称存在而涌现。那个星期有几个会议是在类似饮用了卡瓦咖啡的兴奋情绪中达成共识后结束的,一个政府的多个角度终于被冶炼成许多团体皆能同意的架构。

然而就方法论的争执却愈发激烈。讨论往往无休无止,娜蒂雅反对土狼、加清、红党、“火星之首”成员,以及波格丹诺夫分子。“你不能通过谋杀来得到你想要的!”“他们不会放弃这个星球的!政治势力肇始于枪杆!”

在这样一场纷争之后,有天晚上,他们一大群人集结在费斯托斯池水的低浅处,放松休息。萨克斯坐在水中长椅上摇着头。“惩罚上的典型问题——不——暴力上的,”他说,“激进的,自由的。从来就无法再次取得共识。以前。”

亚特一头栽到水里,抬起头时水花四溅。他带着满身的疲倦和挫败说:“你觉得病虫害综合治理怎么样?还有那个强制退休的主意?”

“强制开除。”娜蒂雅纠正。

“撤职。”玛雅说。

“随便啦!”亚特说,朝她们泼水,“不流血革命,丝绸的革命。”

“气凝胶,”萨克斯说,“轻、结实、隐形。”

“值得一试!”亚特说。

安摇着头:“永远不会成功的。”

“总比另一个2061年要好。”娜蒂雅说。

萨克斯说:“最好是我们能够同意一个其话——一个计划。”

“可是我们不能。”玛雅说。

“前路是宽广的,”亚特坚持,“让我们各自去做各自称心的事。”

萨克斯、娜蒂雅和玛雅不约而同地立即摇头;安看到了,忍不住放声大笑。接着他们全都坐在池水里,不明所以地咯咯傻笑。

最后一场全员会议在下午举行,地点在开始一切的扎克罗斯公园。娜蒂雅觉得周围有一股奇异的困惑气氛。如今这份多数人不愿同意的《布雷维亚山脊宣言》,比亚特和尼尔格的原始草稿长上数倍。普莉丝卡大声朗诵所有要点,每一个都受到一致赞同的欢呼;只是不同团体针对不同要点或大声或小声地喝彩,而当朗诵完毕,全体人员给予的掌声既简短又敷衍。没有人感到高兴,亚特和尼尔格看起来疲惫不堪。

掌声停止,有那么一阵子,大家就坐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实际执行面上的缺乏共识似乎延伸到了这个时刻。下一步是什么?现在要做什么?他们就收拾收拾回家去了吗?他们还有家吗?这一时刻不断延长,令人不安,甚至微含疼痛感(他们多么需要约翰呵!),因此娜蒂雅在听到有人惊呼什么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那是一声打破邪恶咒语的惊叹。她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四处观望。

高站在黑色隧道墙壁上的一道阶梯上的,是一名通身绿色的女子。她没穿衣服,肌肤呈绿色,在天窗洒下的午后阳光中闪闪发光——白发,赤足,彻底赤裸,没有珠宝装饰,只除了一层绿色颜料。晚间池畔的寻常事物,在鲜明的日光下显得危险而撩人——感官上的震惊,挑战着他们对一个政治会议抱持的认知,或可能会有的认知。

是广子。她开始以稳定规律的速度走下阶梯。阿里阿德涅、夏洛蒂,以及其他几名米诺斯女子伫立在阶梯底部等她,另外还有广子秘密移民区的亲密追随者——岩、瑞亚、叶夫根尼亚、米歇尔等那一小群人。广子缓步走下时,他们开始吟唱。当她来到他们身旁,他们往她身上披挂一串串鲜红花朵。一个丰饶繁殖的仪典,娜蒂雅如此想到,直直切入他们心灵中旧石器时代传下来的某些部分,与广子的颂赞火星仪式交缠在一起。

当广子离开阶梯底部时,身后有一小列跟随者颂唱火星之名,“阿-夸西拉、阿利斯、安夸库、巴赫蓝”等,一部包含古老音节的大合唱,其间夹杂着“卡……卡……卡……”的吟唱。

她带着他们走下步道,穿过树林,再次现身草地上,进入公园会场。她直直穿过人群,绿色脸庞上是庄严而疏离的神色。她经过时,有许多人站了起来。杰姬·布恩离众而出加入跟随队伍,她绿色的祖母牵起她的手。她们两个拨开人群带路,这年老的女族长瘦高、骄傲、全然属于古代,如树干般粗糙多节,如树叶般浓绿盎然;杰姬要高些,如舞者般年轻优雅,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一阵沙沙声传过人群,叹息声似的;而当她们以及尾随她们的众人走下运河旁的中央步道时,大家都起身追随,苏非人交叠着手围绕着他们跳舞。“阿那尔-哈柯、阿那阿-夸西拉、阿那尔-哈柯、阿那阿-夸西拉……”于是上千人跟随着两名女子及其身后队伍走下运河步道,苏非人吟唱着,另一些人哼唱广子的颂赞火星仪式片段,其余众人则心甘情愿地尾随其后。

娜蒂雅牵着尼尔格和亚特的手跟着走,心中快乐横溢。他们毕竟是一群动物,不管选择在何处居住,她满心都是类似崇敬的感觉,一种她经验中相当罕见的情绪——崇拜生命的神性,敬服如此美丽的形式。

在池边,杰姬脱下她红褐色的衣衫,与广子站在齐踝深的水中面对彼此,交握的手高高举起。其他米诺斯女人也加入这座桥。年老的和年轻的,绿色和粉红……

秘密移民从这座拳头搭建的桥下鱼贯穿过,他们之间出现了玛雅本人,与米歇尔手牵着手。所有人排成纵队,通过这座母亲桥下,仿佛第一百万次地重复一个一百万年之老的仪式,每个人都在他的基因里编码储存,终生演练。在交握的手下舞动的苏非人依旧穿着他们如浪潮般的白色衣衫,而这给了他人以模型,穿着衣服拥入池水之中,蹲伏在裸体女人之下,沙易克和娜丝可带头,吟唱着,“阿那阿-夸西拉、阿那尔-哈柯、阿那阿-夸西拉、阿那尔-哈柯”,仿佛恒河里的印度人,或约旦河里的施洗者。最后许多人褪下衣衫,全都步入池中。他们注视着这场既属本能,又属高度意识性的重生,许多人在水面上敲击,激起有节奏的水花,伴随周遭的颂歌和吟唱……娜蒂雅一遍一遍地看到人类是多么美丽。她心想,赤身裸体就社会秩序而言太过危险,因为它揭发了太多真相。他们站立在彼此之前,暴露出所有缺点、性别特征,以及终将死亡的暗示——然而几乎全部都有种震慑人心的美,在这隧道落日的红润光辉下甚难叫人相信,甚难理解或回答。黄昏里的肌肤满是红色——不过,很显然对一些红党人员来说还不够,他们正将寻获的红色染料涂抹在他们之间的一名女子身上,显然是为了制造一个与广子对照的人物。政治沐浴!娜蒂雅呻吟。事实上所有染料都脱落了,溶入池水,把水色染成棕褐。

玛雅游过水浅处,猛然抱住娜蒂雅,把她推入池子深处。“广子是个天才,”她用俄语说,“她也许是个疯狂的天才,但确实是个天才。”

“世界的母神。”娜蒂雅说,一面转换成英语,一面穿越温暖池水,朝一小群“登陆首百”和沙比希第一代聚集处走去。安和萨克斯并肩站着,安高而瘦,萨克斯短而圆,就像他们在山脚基地浴池里的过去时光一样,为这为那争论不休。萨克斯讲话时,面孔因全神贯注而皱起来。娜蒂雅因眼前的景象笑了起来,溅起水花泼他们。

福特游到她身旁。“应该像这样运作整个会议,”他评论道。“噢,他要撞下来了。”果不其然,一个滑板骑乘者正从那道曲墙滑落,他那急降而下的滑板可耻地坠入水中。“听着,我必须回去才能提供帮助。同时一个曾曾曾孙女儿四个月后要举行婚礼。”

“你能飞得那么快吗?”斯宾塞问。

“能,我的宇宙飞船很快。”布雷西斯一个太空分部利用改良式戴森推进器建造火箭,在加速之后即不间断地在飞行过程中减速,使星球间的航线更直。

“领导阶层的作风。”斯宾塞说。

“布雷西斯的人都可以用,只要有紧急需要。你也许想拜访地球,看看那边的情况,获得第一手资料。”

没有人出言接受,只是扬起了几道眉梢。不过也没有人再提起要将他留下来。

人们在缓慢流动的漩涡水面如水母般漂浮,因温暖的氛围,还有盛装在竹杯中的水,酒和卡瓦酒,以及完成他们来此目的的一种成就感而终于平静下来。并不完美,人们说着——绝对不够完美——但是有其价值,特别是那非凡的第四点,或第三点——事实上,相当不错的一份宣言——一个开始,一个真正的开始——严重的缺失——特别是第六点——绝对不完美——但一定会让人记得。“噢,可是这里这个是宗教性的,”有人坐在水浅处说,“我喜欢所有美丽躯体,可是将政府和宗教混合在一起相当危险……”

娜蒂雅和玛雅手挽着手走入水深处,一路与她们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一群“受精卵”年轻人看到了她们,瑞秋、蒂乌、弗朗茨、史蒂夫,以及其他人大声喊叫:“嘿,两个女巫!”然后朝她们一拥而来,又拥抱又亲吻。动态现实,娜蒂雅想着,肉体现实,触感现实——触摸的力量,噢,吾爱……她失去的那根手指跳动着,这已经好久没有发生了。

她们继续前行,跟着这群“受精卵”体外生殖者,然后遇到了亚特,后者和尼尔格还有其他几个男子站在一起,如磁石般目不转睛地瞪着仍然站在半绿色的广子身旁的杰姬,她光滑的湿发披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仰头笑着,落日余晖洒在她身上,给予她一种超现实的、先驱者般的力量。亚特看起来很快乐,当娜蒂雅拥抱他时,他举起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膀,然后就放着不动了。她的好朋友,一个非常真实的肉体现实。

“做得非常好,”玛雅告诉他,“就像约翰·布恩会做的那样。”

“才不是。”杰姬不假思索地说。

“我认识他。”玛雅说,锐利地瞥了她一眼,“而你不认识。我说就像约翰·布恩会做的那样。”

她们站着互相瞪视,古代的银发美女和年轻的黑发美女——娜蒂雅似乎觉得这景象含有一种原始的意味,原始的,远古的,灵长类动物的……这才是两个女巫,她想这么对她身后的杰姬的亲人说。不过他们当然都已经知道了。“没有人像约翰一样,”她说,试图打破这道符咒。她捏了捏亚特的腰部。“不过做得非常好。”

加清踏着水花而来;他在附近沉默站立了一阵子,娜蒂雅也就观察了他一阵子,这个有着著名父亲、著名母亲、著名女儿的男人……而他自己也逐渐展现出力量,在红党和“火星之首”的激进派之间,在外界立足于破碎行动的边缘,这次会议已如是证明。不,要辨别加清如何理解他的生命并不容易。他看了杰姬一眼,神色复杂得难以解读,带了些骄傲、嫉妒和谴责。他说:“我们现在真的可以用用约翰·布恩。”他的父亲——火星上的第一个人类——她开朗乐观的约翰,在山脚基地时曾爱极了蝶泳,常常在与这场祭典感觉一样的午后游泳,只不过那时对他们而言,这样的感觉是每日重复的真实,是开始的一年左右没有间断的日常生活……

“还有阿卡迪,”娜蒂雅说,仍然试图解除危机,“还有弗兰克。”

“我们并不需要弗兰克·查默斯。”加清残酷地说。

“你怎么那么说?”玛雅大叫,“如果他还在,那就是我们的运气!他会知道怎么处理福特,还有布雷西斯,还有瑞士人,你们这些红党和绿色,全部。弗兰克、阿卡迪、约翰——现在能有他们三个在就好了。”她的嘴唇僵硬下翻。她怒视着杰姬和加清,挑衅似的;然后她鼓起嘴唇,看向别处。

娜蒂雅说:“这正是我们何以必须避免另一个2061年的原因。”

“我们会的。”亚特说,又搂了搂她。

娜蒂雅忧郁地摇着头。高潮永远流逝得这么快。“那不是我们能够选择的,”她告诉他,“那不是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的事情。所以我们等着瞧吧。”

“这次会不一样。”加清坚持。

“我们等着瞧。”

注:

[1]  yodel,真假嗓音交替歌唱的瑞士传统歌唱方式。——译注

[2]  指古罗马的前三头同盟,恺撒、庞培、克拉苏。——译注

Part 8 Social Engineering

第八部 社会工程

你在哪里出生?

丹佛。

哪里长大?

岩石。博尔德。

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

告诉我你的印象。

我一直想问一大堆为什么。

你好奇吗?

非常好奇。

玩过科学装备吗?

全玩过。

你的朋友呢?

不记得。

再想一想。

我不认为我有过许多朋友。

你小时候双手灵巧吗?

不记得。

回想一下你那时候的科学实验。用的是双手吗?

我想通常应该是那样。

你用右手写字吗?

现在是。我——我那时也是。是的。小时候。

你曾用左手做过其他事情吗?比如说刷牙、梳头、吃饭、指东西、扔球?

那些我全用右手。如果不是又怎么样?

噢,你瞧,失语症案例中,惯用右手的人全都符合某种特定描述。脑部特定区域主管行动,或说协调行动。当我们能够确认失语症患者所经历的困难时,就可以精准地指出是大脑的哪一部分受到损害。相对亦然。但是惯用左手以及双手灵巧的人就不是这样。我们可以说,每一个惯用左手以及双手灵巧的人,其脑部的组织方式都不同。

你知道,广子体外生殖的孩子多是左撇子。

是,我知道。我跟她谈过,但她声称不知何以如此。她说那也许是在火星出生的结果之一。

你觉得这样的解释合理吗?

这个,我们对惯用右手或左手的了解本就贫乏,而地心引力较小的影响……我们得花上几个世纪的时间来研究,不是吗?

我想是吧。

你不喜欢那样的说法,对吗?

我宁愿得到答案。

如果你所有的问题都获得解答会怎样?你会快乐一些吗?

我很难去想象这样一个——境界。我所有的问题中,获得解答的部分只占了非常小的比例。

不过那会相当完美,你不同意吗?

不。同意的话就不是科学了。

你对科学的认知只是问题的答案吗?

不如说是一个能够产生答案的系统。

它的目的是什么?

……去认识。

那你要用你的知识做什么呢?

……去了解更多。

可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生来就这样。

你问题的一部分是不是应该导向这个方向——去了解你为什么是这样?

我不认为你可以就有关——人类本质的问题找到好的解释。最好把它想成一个黑盒子。无法适用科学方法。不足以确定任何答案。

在心理学上,我们相信已经以科学方法证实了某种特定病理状态,即一个人需要知道一切事情,因为他对无知感到恐惧。波佩尔称之为“单理由癖(monocausotaxophilia)”,患者对于能够解释一切事情的单一理由有绝对的狂热。这可能变成对缺乏理由的全然恐惧。因为缺乏也许代表着危险。追求知识基本上变成守势,当一个人真正感到害怕时的一种抗拒的方式。最坏的情况是,到后来甚至已经不再是对知识的追求了,一旦答案出现,他们就没了兴致,因为它们已不再危险。因此现实本身对这样的人并不重要。

每个人都企图躲开危险。但诱因总有多重,也因行为的不同而不同,因时间的不同而不同。任何模型皆属——观察者的臆测。

心理学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亲密接触的一种科学。

那正是我认为它不是一种科学的原因之一。

那绝对是一种科学。它的一个信条是:如果你要知道更多,就必须关心更多。每一个天文学家都热爱星星。不然干吗要那么研究它们?

因为它们很神秘。

你到底关心什么呢?

真理。

真理不是个好爱人。

我寻求的不是爱。

你确定?

跟任何想到——动机的人一样确定。

你同意我们有动机?

是。但是科学无法解释它们。

所以它们属于你所谓的无法解释的大困惑之一。

是。

所以你专注在其他事物上。

是。

但是动机仍然存在。

噢,当然。

你年轻时都读些什么?

都有。

你最喜欢哪些?

福尔摩斯。其他侦探推理小说。思想机器。桑达克医生。

你父母在你心情不好时惩罚过你吗?

我不认为有过。他们不喜欢我小题大做。可我想他们在那方面与常人无异。

你见过他们心情不好吗?

不记得了。

你见过他们大喊大叫,或者哭泣吗?

我从来没听过他们喊叫。有时我妈会哭,我想。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

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我不记得。而即使我想过又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即使我有某种类型的过去,我仍然可能变成任何人。一切只看我对——事件的反应。而如果我有另一个类型的过去,同样的变化依旧会发生。所以你的问题毫无用处。解释不够精密。只是模拟科学方法而已。

我想你对科学的概念就和你的科学活动一样,简约概括。基本上你是在说,我们不应该用科学态度来研究人类心灵,因为它太过复杂,要研究并不容易。你胆子还不够大。外部的宇宙世界也一样复杂,但你没有建议避开。何以对内部的宇宙世界如此呢?

因为你无法将因素独立出来,无法重复状况,无法进行控制组实验,无法建立假设。整套科学仪器根本无法供你使用。

想一想最早的科学家。

希腊人?

在那之前。你知道,史前时代并不只是个单纯循环四季,没有形式没有时间的时代。我们倾向于用符合我们潜意识的方式来想象当时那些人,但他们不是那样的。至少有10万年的时间,人类的智慧一直与我们现在一样。那段时间也许更长,也许足足有50万年之长。而每一个时代都有那个时代的伟大科学家,他们全都必须在他们时代的内涵下工作,正如我们一样。在早期,所有事物几乎都没有解释——自然作为一个整体,就和此刻心灵对我们而言一样复杂神秘,但他们能怎么办?他们必得从什么地方着手,不是吗?这你一定要记得。几千年的时间就花费在研究植物、动物、使用火、石头、斧头、弓箭、藏身处、服饰上。然后是制陶、农作、冶金。全都如此缓慢,耗费偌大精力。全都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传递,从一个科学家到下一个。在这整个阶段中,毫无疑问有人会说,这太过复杂,根本无法确定任何事。为什么要试?伽利略说过:“古人有足够理由认为最早的科学家来自众神之间,因为普通的心灵是如此缺乏好奇心。那些启发伟大发明的微小暗示,不是来自琐碎的心灵,而是超人的心灵。”超人!或只是我们自身的最佳部分,每一代中的大胆心灵。科学家。千年以来,我们已经一块块地组装出一个世界模型,一个相当精准而有力的范例,不是吗?

但是,为了了解我们自身,我们不是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吗?尽管只获得了很小的成功。

就算是吧。但也许那是因为必须花上更长的时间。不过,你瞧,我们也有相当的进展了。不只在最近。譬如希腊人仅凭观察就发现了四种个性,而直到最近,我们才对大脑有了足够的认识,可以拿神经学做基础来解释这种现象。

你相信那四种个性?

噢,是的。如果你想,它们是可以靠实验证实的。同理可推及人类心灵的许多项目。也许那不是物理,也许永远不会是物理。有可能我们就是比宇宙更为复杂,更无法预测。

那似乎难以叫人认同。我们毕竟是由原子组成的。

但有生命,有活力!由绿色动力所驱使,有性灵、有生气,无法解释的大困惑!

化学反应……

但是为什么有生命?那比反应更为复杂。这里有一股趋向复杂的动力,与熵的自然法则恰好相反。为什么会那样?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对不知道的事物那么厌恶?

我不知道。

生命是神秘而神圣的。那是我们的自由。我们脱离了物理现实,我们现在以一种神般自由的方式存在,而神秘是它的全部。

不。我们仍然属于物理现实。我们是循环往返的原子。多数时候确定,有些时候随意。

好吧。我们意见不同。但不管怎样,科学家的职责在于探索未知。不管有多困难!保持开放胸襟,接受模糊。尝试与知识融合。承认整个事业贯穿着价值。去爱它。努力挖掘我们生存所凭借的价值。努力在这个世界创造那些价值。去探索——更进一步——去创造!

我得想想。

观察永远不够。再说那并不是他们的实验。德斯蒙来到布雷维亚山脊,萨克斯去找他。“彼得仍然在飞吗?”

“是呀,怎么了?他花了很多时间在空中,这能回答你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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