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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0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是。你能帮我跟他联系上吗?”

“当然可以。”德斯蒙线条纵横的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你说话能力越来越强了,萨克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抗老化治疗。还有生长激素、左旋多巴、血清素和其他化学药物。海星里萃取出的东西。”

“给你种了个新脑袋,是不是?”

“没错。不过只是一部分。协同突触刺激。还有很多跟米歇尔一起进行的谈话练习。”

“噢——噢!”

“我还是我。”

德斯蒙的笑声一如动物的声音:“看得出来。听着,两天后我又会离开,可以带你到彼得的机场去。”

“谢了。”

种一个新脑袋。不是精准的描述。损害发生于前脑回下区尾端1/3的部位。组织坏死是拷问过程中超声波集中刺激干扰记忆语言中枢所产生的结果。一种中风。布洛卡氏失语症。语言动力设备产生困难,缺少韵律,语言表达困难,只能速写简码,多只用单一名词以及形式最简单的动词,而不是一个前后连贯的完整句子。一连串的测试证实了其他大部分的认知功能没有受到损害。他自己倒并不那么确定;他是能听懂别人对他说的话,他的思考方式就他所知也与昔日无异,而空间及其他非语言方面的测试也毫无问题。只是当他试图开口说话时,口就背叛了心。事物失去了名字。

奇怪的是,没有了名字,事物依然是事物。他能够以形状、数量来观察它们,思考它们。描述的公式。多种圆锥剖面的组合、轴对称的六个旋转曲面、平面、球面、柱面、悬链面……以及众多没有名字的形状;然而形状本身其实就跟名字一样。空间化的语言。

可是要在没有词汇的情况下去记忆,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借用一个方法,一个记忆宫殿法,从空间开始着手。在脑海建立一个类似艾彻斯高点实验室内部的空间,不管有或没有名字,他都能够清楚地在脑海中回想一番。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对象。或其他地方。一个柜台上,是阿刻戎的实验室。冰箱顶上,是科罗拉多州的博尔德。他就这样根据脑海实验室里的一个个位置记忆他想到的所有形状。

然后,有时候名字会自己出现。但是当他知道了那个名字,想要说出来时,他嘴里吐出的字眼却常常是错的。他本来就一直有这种倾向。过去,他花费时间缜密思考,把一切都想得很明朗,然而意图将之转换成语言时就会发生问题;因为语言无法紧密契合他所进行的思考。所以叙述曾经是件辛苦的工作。然而并不像现在这样,踌躇、不稳定、不可信赖,常常不是失败就是跑题。极端挫折、痛苦。不过,与韦尼克氏失语症比起来还算好,那是一种口若悬河似的絮絮叨叨,完全不知道自己所说的没有丝毫意义。他有失去描述事物的字眼的倾向,而有人即使脑部没有受到损害,仍然有威尼克氏症的趋势。亚特曾这么说过。萨克斯宁愿面对自己眼前的问题。

乌苏拉和韦拉德来看过他。“每一个人的失语症都不同,”乌苏拉说,“对于惯用右手的成人发生的特定机能障碍病例,我们有不少特定模式的症状可以遵循。但是对超凡的头脑而言就有许多例外。比如我们察觉到,在这种程度的语言困难状态下,你的认知功能竟然依旧运作得相当良好。很可能你在数学和物理上的许多思考方式不需要使用语言。”

“没错。”

“如果那是几何学式的思考,而非分析式的,则很可能发生在大脑的右半球而非左半球。而你的大脑右半球没有受伤。”

萨克斯点头,依然无法信任自己的说话能力。

“所以,预后可能很不同。几乎一直在改善中。儿童特别能够适应。他们的脑部即使发生伤害会引发严重问题的局限性病变,仍几乎能够完全恢复。必要时,整个脑半球可以从一名儿童头部移出,但是所有功能仍可依凭剩下的半球来重新学习。这是因为儿童脑部的成长太不可思议了。对成人来说就不同了。分化已经完成,所以局限性病变仅会引起特定的有限损害。然而一个成熟大脑里的一项技能一旦遭到破坏,你将很难见到显著的改善。”

“治。治疗。”

“是的。但是你知道,抗老化治疗中最难的部位之一就是脑部。不过我们已经为此努力很久了。我们针对脑部损害的病例设计出一套与抗老化治疗同时进行的刺激方式。那可以变成抗老化治疗的常规部分,不过要看试验是否能够持续出现好的结果。你看,我们还没有在足够的人类实验中这样进行过。那种注射会刺激轴突和树突棘的生长,增强脑部的可塑性,以及赫布突触的敏感度。大脑胼胝体尤其会受到影响,受损部位对侧的脑半球亦同。学习可以建立全新的神经网络。”

“放手去做吧。”萨克斯说。

毁灭即创造。重新变成一个小小孩儿。语言似空间,一种数学符号,在记忆的实验室里以几何学方式放置。阅读。制图。编码,替换,事物的秘密命名。一个词壮丽地涌入。闲聊的喜悦。每一种颜色的波长。沙子是橘红、浅棕、金黄、黄、黄褐、浓赭、焦茶、黄土色的。天空中有深青、钴、薰衣草色、淡紫、紫罗兰色、普鲁士色、靛蓝、茄紫和午夜蓝。看着颜色表对照名字,色泽厚重强烈,文字声调铿锵——他要更多。给每一道可见光谱上的波长一个名字,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那样吝啬呢?0.5微米的波长比0.6要蓝些,而0.61则要红些……他们需要更多词汇来描述紫色,一如因纽特人需要许多词汇来描述雪一般。人们总是举这个例子。因纽特人的确在描述雪时用了约20个单词;可是科学家却用了超过300个单词来描述雪,又有谁曾提及科学家对世界所投注的关心呢?没有两片雪花是相同的。此性。波、波、波恩、波尔、布恩、布尔、班特、班姆、波。我手臂可以弯曲的部分叫手肘!火星看起来像一个南瓜!空气很冷。并且被二氧化碳污染了。

他内在语言的某些部分全是陈词滥调,毫无疑问是通过米歇尔所说的他昔日的“过度学习”积攒而来,它们在他脑海中如此根深蒂固,因而虽然经过酷刑,却依旧残存。清晰的设计,好的数据,每十亿分之几,坏的结果。而穿透这些舒适的公式的,是一种新的理解力,仿佛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新的文字组合摸索着要将它们表达出来。突触增效。从任一领域发展出来的实际语言仍然受到欢迎。正常的刺激。他过去曾经认为这些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习惯。米歇尔每天都来与他对话,帮助他重建这个新大脑。米歇尔,就一个科学人来说,内心潜藏着一些相当惊人的信仰。四种元素,四种个性,各种各样的炼金公式,以科学姿态展示出来的哲学立场……“你怎么一次也没问过我是不是真能把铅变成金?”

“我不认为你可以。”

“你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跟我说话,米歇尔?”

“我喜欢跟你说话,萨克斯。你每天都有新东西。”

“我喜欢这个练习用左手丢东西的课程。”

“我看得出来。有可能你最后会变成左撇子。或者两手都灵巧。你的左脑非常发达,不管有没有损害,我都不相信它会迟滞多少。”

“火星看起来像颗古老微星组成的铁心球。”

德斯蒙载着他飞到华莱士火山口里的红党庇护所,彼得过去常在那里停留。而彼得现在就在那里,彼得在火星上的儿子,高、快、强壮、优雅、友善却又冷漠,完全浸淫在他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里。像西蒙。萨克斯对他说他想做的事,以及为什么。他说话时依旧偶尔结巴,但是跟以前比起来已有天壤之别,因而他一点也不介意。继续向前冲!就像是用一种陌生的外语挣扎着交谈。现在所有语言对他来说都是外语,除了他个人的语言形式之外。但是那并不叫人气馁——相反,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让他大大松了口气。笼罩在名字上的云雾已渐渐散开,心与口之间的联结也恢复了。即使是以一种新的、冒险的方式,也无所谓。这是一个崭新的学习机会。有时他喜欢这个新途径。一个人的现实也许的确基于个人的科学模型,但是大部分肯定取决于个人的大脑结构。改变了大脑结构,模型基础也许就会随之发生变化。你无法与进步抗争。也无法抗拒累进的差异。“你懂吗?”

“噢,我懂,”彼得说,大张着嘴笑,“我想那是个非常好的主意。非常重要。我得花上几天时间来准备飞机。”

安也到了庇护所,看起来疲倦而苍老。她草草地跟萨克斯打了声招呼,她那惯有的厌恶表情和以前一样明显。萨克斯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这是个新问题吗?

他决定等待,看彼得与她谈过之后会有什么不同。他等待着。如今只要他不说话,就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处处都是优势。

与彼得谈过后,她回来与其他红党人在他们小小的公共区域用餐,是的,她好奇地盯着他。越过众人的头朝他看去,仿佛在审视火星上一个新生的悬崖。专注而客观。评判。动力系统里一个状态的改变,是指向一项理论的数据点。支持或干扰。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平静地迎向她的瞪视,试图接住并掷回以扭转形势。是的我仍是萨克斯。我做了改变。你是谁?为什么没有变?为什么仍然那样看我?我受过伤。那存有偏见的个体已经不在了,快消失了。我接受了一项实验性的治疗,我感觉很好,我不再是你知道的那个人了。而你为什么没有变?

如果有足够的数据点动摇理论,那理论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那理论是一个模型的建立基础,那么该模型也许必须跟着改变。

她坐下吃东西。她是否领会了他这包含许多细节的思绪,是个疑问。然而能够迎视她的眼神实属荣幸!

他和彼得进入小驾驶舱,午夜刚过,他们已滑行在岩床跑道上。奋力加速后,机头朝着黝黑的天际拔起,流线型的大航天飞机在他们身下震动。萨克斯往后靠去,缩进座椅里,等着飞机飞越航程的最高点;飞机攀升角度变低,速度跟着减慢,直到它置身于平流层高处的平稳攀升中,然后开始从飞机转换成火箭的程序,此时周遭气层已达最稀薄程度,高度约为100千米,那里的“拉塞尔鸡尾酒”混合气体因每日的紫外线照射而散失。飞机外壳在高温下闪闪发光。透过驾驶舱的滤镜看出去,外头是日落时分的色泽。毫无疑问影响了他们的夜间视线。下面的星球一片漆黑,只除了希腊盆地里的冰川闪耀着点点微光。他们仍然在往上攀升。回转幅度逐渐变宽。星星包裹在看来像一个巨大黑色半球的黑暗中,挺立在一个黑色的巨大平面上。夜晚的天空,夜晚的火星。他们再一次攀升又攀升。这白炽的火箭呈现透明的黄色,产生梦幻般的柔滑和鲜亮感。它是维西尼克的最新产品,斯宾塞参与了部分设计;使用的材料是金属互化物 [1] ,主要为具有超塑性的伽马钛铝合金,用以生产耐热发动机零件以及机身外壳,那外壳此刻正因他们攀升得更高而冷却下来,变得有些暗。他可以想象伽马钛铝合金上美丽的方格,由不同曲面组成织锦图案,就像挂钩和眼睛,因高温而疯狂颤动。他们近来一直在建造这样的东西。地对空飞机。走进你家后院,即可搭乘一个铝罐飞往火星。

萨克斯描述完成这个任务后他想做的事情。彼得笑了起来。

“你觉得维西尼克能做吗?”

“噢,没问题。”

“设计上会有些困难。”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他们会解决。我是说,你不必是一个火箭科学家才能做一个火箭科学家。”

“很有道理。”

彼得唱起歌来消磨时光。当那些字词闪入萨克斯脑中时,他也加入哼唱——《16吨》,一首令人满意的歌。彼得说起他如何从坍塌的电梯里逃脱。套着舱外活动装备,独自飘浮两天是什么感觉。“不知为何,我对那并不排斥。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

“我明白。”这里的形状如此巨大纯粹。事物的本来色泽。

“重新学习说话的感觉怎么样?”

“我必须全神贯注。事物让我不时感到惊讶。那些我曾经知道却遗忘了的。还有我从来不知道的。以及受伤前才学到的。通常那段期间会永远封闭,但是又非常重要。当我在冰川上工作时。我必须跟你妈谈谈那段时期。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你知道,那土地。那里有新品种植物。黄色蝴蝶般的太阳。不必一定要……”

“你应该跟她谈。”

“她不喜欢我。”

“我们回去时跟她谈谈。”

高度计显示距离地表有250千米。飞机朝着仙后星座飞去。每一颗星都有独特的颜色,彼此互不相同。至少有50种。他们身下,黑色圆盘的东边出现了明暗界限,笼罩着黄土色和朦胧黑影构成的斑马线条。太阳光线在火星上照出的新月形,让他突然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个有如巨大扁球体的圆盘。一颗旋转着穿越银河系的球。壮阔的埃律西昂大陆——群山地形,在地平线那端隆起,它的形状被地平线的阴影描出完美的轮廓。他们俯瞰着它绵长的鞍状山脊,赫卡特斯拱顶几乎完全隐没在埃律西昂的火山锥之后,欧伯拱顶则消失在一旁。

“在那里。”彼得说,从驾驶舱指出去。他们东侧的上方,飞行透镜的东缘在晨曦里闪动银光,其余部分仍处在星球的阴影中。

“我们够近了吗?”萨克斯问。

“快了。”

萨克斯再次俯瞰越来越厚的月牙形曙光。赫斯匹里亚阴暗崎岖的高地上,一片烟尘正从明暗界限的漆黑部分向上翻腾,逐渐扩散到晨曦中。即使他们现在这个高度,也依旧笼罩在这烟尘里,视野不再清晰。透镜本身在肉眼看不见的上升热气流中滑翔,利用热气流的提升作用以及来自阳光的压力,保持它在这片燃烧区域上方的位置。

现在整个透镜暴露在阳光下,仿佛极为巨大的一具银色降落伞,只是伞下什么东西也没有。其银色外观夹带着紫罗兰色泽,天空的颜色。杯状部分是球体的一截,直径1000千米,中心部位约比边缘高出50千米。仿佛玩具飞盘般旋转着。顶端有个孔,阳光就从那里洒落。构成杯状部分的圆形长条镜面,向内部反射来自太阳和撒力塔的光线,在下方地表形成一个移动的点;如此带来的光芒异常强烈,足以让玄武岩燃烧。透镜镜面温度几乎高达900开氏度,而下面熊熊的熔岩则几近5000开氏度,将挥发性气体释放殆尽。

萨克斯看着这巨大的物体飞过他们上方,脑海中浮现一幕景象:放大镜,高举在干草堆和白杨树枝上。烟、焰、火。聚焦的强烈太阳光束。光子攻击。“我们够近了吗?它似乎就在我们正上方。”

“还没有,我们还在边陲地带。最好不要飞到那东西下面,不过,我猜它的聚焦点烧不到我们。总之,它飞越燃烧区域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000千米。”

“像我年轻时候的喷气式飞机。”

“嗯。”控制台上闪烁着绿灯,“好,来吧。”

他拉起操纵杆,飞机以尾部为支点竖了起来,正对透镜上升,那透镜仍然在他们上方100千米处,而且在他们西面。彼得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飞机震动了一下,接着粗短的机翼底下出现羽毛导弹,跟着他们升高,然后如镁照明弹般点火燃烧,高速冲向透镜。刺眼的黄色火焰衬着巨大的银色UFO,最后消失了踪影。萨克斯等着,嘟起嘴唇,同时试图停止眨眼。

透镜前端边缘开始脱落。它很脆弱,其实不过是个巨大的杯形旋转太阳帆,现在正以惊人的速度分解,其前端边缘向下滚动,牵引整体前后滚动,后面拖曳着长长的环状彩带,极像几个交缠的破烂风筝尾巴,一起向下坠落。事实上,那里足足有15亿千克的太阳帆材料正在解体,同时在其长长的轨道上忽明忽暗地翻飞,速度则因体积庞大而看似缓慢,而其主要体也许仍然在以终极速度移动。在撞击地表之前,其中会有很大一部分燃烧殆尽。二氧化硅雨。

彼得掉转飞机,跟随在透镜后面缓缓下降,同时保持在它东面的位置。他们仍能看到它,在紫罗兰色的晨空中,其主体因高温而发出刺眼的白光,并且起火燃烧,就像一颗拖曳着毛茸茸的银色尾巴的彗星,坠落到了下方黄褐色的星球上。全部坍塌而下。

“枪法不错。”萨克斯说。

回到华莱士火山口时,他们像英雄一样受到欢迎。彼得婉拒了所有的恭贺:“那是萨克斯的主意,飞行本身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不是开了炮,那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侦察行动。真不懂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

“他们会再放一个。”安在一个角落说,用一种非常好奇的表情盯着萨克斯。

“但是它们那么脆弱。”彼得说。

“地对空导弹,”萨克斯说,有点紧张,“你们能够制造——你们能够清查所有运行的物体吗?”

“已经清查过了,”彼得说,“还有一些无法识别的,不过多数都相当明显。”

“我想看看清单。”

“我要跟你谈谈。”安阴郁地对他说。

其他人迅速离开房间,彼此使着眼色。

萨克斯在一张竹椅上坐下。这是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像早期山脚基地的桶形地下室。形状没错。构造。砖石是如此坚实的部分。安拉来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上身前倾,瞪着他的脸。她看起来更老了。夸张的红党领袖,自吹自擂、憔悴不堪。他微笑。“你是不是到了该接受抗老化治疗的时候?”他嘴里吐出这些字句,吓了两人一跳。

安漠视这样的冒昧。“你为什么要射下那个透镜?”她说,眼神利箭般穿过他。

“我不喜欢它。”

“我知道,”她说,“但是,为什么?”

“它没有存在的必要。温度升高得够快了。没有理由加速。我们甚至不需要更多的热能。它释放出太多二氧化碳,将来会很难净化——从碳化物中清除二氧化碳并不容易。只要不熔化岩石,它就会留在那里。”他摇着头,“太愚蠢了。他们那样做只是想证明他们能。运河。我不相信运河。”

“所以只是因为那不是你要的地球化。”

“没错。”他平静地迎向她的瞪视,“我相信布雷维亚山脊提出的地球化范围。你也签了名。我记得。”

她摇头。

“没有?可是红党签了,不是吗?”

她点头。

“啊……我懂了。我以前对你说过。适合人居的处所锁定在特定海拔以下。在那之上,空气太稀薄,也太过寒冷。减缓速度。生态波伊希思。我不喜欢任何大型的新的重工业方式。也许从泰坦星搬运氮气过来还好。但是其他一切都不需要。”

“海洋呢?”

“我不知道。看看没有了抽取电泵会怎样。”

“那么撒力塔呢?”

“不知道。额外的日晒意味着以工业气体来增温的需要会减少。或其他方式。但——我们并不需要它。我认为晨曦镜已经足够了。”

“然而这已经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了。”

“没错。”

他们在沉默中静坐。安显然陷入了深深的思绪。萨克斯观察着她历经风霜的脸庞,疑惑着她上一次接受治疗是什么时候。乌苏拉建议每40年重复一次,而且是至少。

“我错了。”他嘴里如是吐出。她凝视他,他试着跟上她的思绪。那是一种形状,几何学和数学式的高雅。串联重组混沌现象。美丽往往创造引人注目的奇特事物。“我们开始实在应该等一等。花几十年的时间研究一下原始状态。自然就会知道应该如何进行。我不知道事情会变化得这么快。我原本的构想比较接近生态波伊希思。”

她噘起双唇:“而现在太迟了。”

“是。我很抱歉。”他翻过一只手,检视着。所有掌纹皆与昔日无异。“你必须接受治疗。”

“我不想再继续治疗下去。”

“噢,安。不要那样说。彼得知道吗?我们需要你。我是说——我们需要你。”

她起身,离开。

他的下一个计划更复杂。彼得信心十足,维西尼克人则犹豫不决。萨克斯尽可能地解释。彼得从旁协助。他们的反对转成实用性上的争议。太大?征募更多波格丹诺夫分子来帮忙。隐形不可能?试试干扰监视网络。科学即创造,他告诉他们。这不是科学,彼得答复,是工程。米哈伊尔同意,也喜欢那个部分。生态破坏演示,生态工程学的一个支脉。然而要安排实施则相当困难。征募瑞士人,萨克斯告诉他们。或至少让他们知道。他们反正不喜欢监视系统。告诉布雷西斯。

计划慢慢成形。不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和彼得才再次使用航天飞机。这次他们直接发射火箭到平流层,从那里开始蹿升。升到20000千米之上,逼近得摩斯,然后与它会合。

那颗小卫星的地心引力非常微小,与其说是降落在它之上,不如说是靠岸停泊。杰姬·布恩曾参与筹划,多半是为了接近彼得(姿态相当明显),此时她担负引导飞机进入的任务。他们飞近时,萨克斯从驾驶舱窗口看到了绝佳的景致。得摩斯的黑色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沙尘风化层——所有火山口几乎全掩埋其下,它们柔软的圆形边缘在沙尘织毯上推起涟漪。这颗椭圆形的小卫星形状并不规则,像是由几个圆形刻面组合起来的,几乎是个三轴椭圆体。一艘古老的机器人登陆艇蹲坐在伏尔泰火山口中心的附近,着陆架被尘土盖住了,关节般彼此相连的铜质支架和箱子因深色尘土而晦暗。

他们选择了自己的登陆地点,就在两个圆形刻面之间隆起的脊线处,那里毡毯似的沙尘上有突出的光裸岩石。这些隆起的脊线是旧时核子分裂留下的疮疤,标示着早期冲撞所引起的断裂。杰姬小心翼翼地引导他们飞向斯威夫特和伏尔泰火山口西面的一道脊线。得摩斯和当年的弗伯斯一样,受潮汐力固定,这对他们的计划很有帮助。次火星点就经度纬度而言皆为0度,一个最合理的设计。他们降落的脊线接近赤道,经度90度,离次火星点约有10千米。

当他们迫近那道脊线时,伏尔泰的边缘消失在黑色的地平线下。飞机的火箭喷射废气时,喷走了覆盖脊线的尘土。遮蔽岩床的尘土仅有几厘米厚。岩床是碳质球粒陨石,有50亿年之老。他们停驻时发出砰然巨响,弹跳起来又缓缓地飘下。他可以感觉到来自飞机底部的拉力,但是非常轻微。也许他在这里的重量只有几千克。

其他火箭开始在他们左右的脊线上降落,将大片尘云扬到半空。所有飞机在初次冲撞后都反弹跳起,然后穿越大片尘云逐渐降落。半小时内,有8架飞机排列在往短短的地平线两端延展而去的脊线上。这形成了一幕奇特景象,金属化合物制成的圆形表面,在手术强光般未过滤的阳光下仿佛几丁质般闪烁着,澄澈的真空状态,使得所有边角全都聚焦过度。一片如梦景象。

每架飞机都携带着整个系统的一个组件。自动钻孔机、隧道挖掘机和碾轧机。集水台,用来融化得摩斯上的冰脉。一座工厂,用以分离出重水,每6000单位的普通水中约占一个单位。另一座工厂则从重水里分离出重氢。一个小托卡马克装置 [2] ,以重氢-重氢核融合反应为动力。最后是制导喷气式飞机,不过大部分由降落在这颗卫星另一侧的飞机所携带。

大部分的架设工程由带着设备而来的波格丹诺夫技师完成。萨克斯穿好机上笨重的压力装备,穿过闭锁室来到地表,想看看携带制导喷气式飞机来斯威夫特-伏尔泰区域的飞机是否降落了。

脚上硕大的保温靴子相当沉重,而他对此很高兴;这里脱离地心引力的最低速度只需每小时25千米,亦即奔跑一段距离后再加一个纵跃就可能跳离这个卫星。要维持平衡并不容易。千百万微小的动作受到牵引。每跨出一步,就踢动一团黑色尘云,缓缓降落地面。尘土上散布着许多石头,通常端坐在被它们撞击出的小口袋里。毫无疑问,喷溅而出的物质在喷发之后,曾绕转这小卫星好几圈,才又再次落地。他拾起一颗棒球大小的黑色石头。以正确速度丢出去,转过身来等待它绕转世界一圈,然后在齐胸处接住。第一颗出去了。一个新运动。

地平线仅数百米远,并随着每一步产生明显的变化——火山口边缘、核分裂脊线,以及拖曳着沉重的步履朝前走时,前端不断迸现的砾石。站立在身后脊线上的飞机之间的人们,已经以不同于他的垂直角度挺立,并且向外倾斜。就像“小王子”。周遭开始明朗起来。他的脚印在尘土上刻画出深深的一条线。离得越远,悬在脚印上的尘云就越低,四五步开外的已经落地。

彼得从闭锁室出现,朝他的方向走来,杰姬跟在后面。彼得是萨克斯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吸引杰姬的男子,使她仿佛害了相思病,以轨道运行物体的激烈而无助的态度,渴望着轨道的衰变。而彼得也是萨克斯见过的唯一一个不受杰姬迷惑的男子。人心荒谬的一面。正如他对菲丽丝的着迷,一个他其实并不喜欢的女人。或者正如他期望安对他的赞同,一个没有喜欢过他的女人,一个观点疯狂的女人。不过也许有合理的解释。如果有人如醉如痴地爱着你,你得怀疑这个人的判断力。就那么简单。

眼前,杰姬如一只小狗般跟随着彼得,虽然他们戴着铜色面罩,但萨克斯仍能从她的动作中知道她正在跟彼得说话,甜言蜜语地诱哄。萨克斯转到公共频率,加入他们的对话。

“——为什么把它们命名为斯威夫特和伏尔泰?”杰姬问。

“他们两人都曾预言过火星卫星的存在,”彼得说,“早在人们发现这些卫星前的一个世纪,他们就写在他们的书中了。斯威夫特在《格列佛游记》里甚至描述了它们与行星的距离以及运行时间,与实际相差不多。”

“你在开玩笑!”

“没有。”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运气,我猜。”

萨克斯清了清喉咙:“顺序。”

“什么?”他们说。

“金星没有卫星,地球一个,木星四个。所以火星应该有两个。因为他们看不到,所以它们也许很小。并且很近。因此速度很快。”

彼得笑了起来:“斯威夫特一定是个聪明人。”

“或者有他的来源。不过那仍然只是运气。顺序只是巧合。”

他们驻足在另一道核分裂脊线上,可以看到斯威夫特火山口的边缘,那是下一道地平线上几乎被完全掩埋的一道山脊。一架灰色的小火箭飞机仿佛神迹般站立在黑色的尘土上。他们头顶上方,火星几乎填满了整个天空,一个橘红色的广大世界。只有东边透出一角新月状的夜空。伊希地在他们正上方,虽然萨克斯无法确认巴勒斯的位置,却看到了它北边镶嵌大块白色斑点的平原。各个冰川融化成冰湖,逐渐汇集成冰海。北冰洋。一层波浪状的云堪堪拂过那片土地,突然让他联想起从“战神号”上看地球的景象。那是一道来自大瑟提斯的冷锋。这白色云层的模式与地球上的完全相同。凝结颗粒构成的旋转波浪。

他离开脊线,往回走向机群。又长又硬的靴子是唯一让他保持直立的东西,而他的脚踝隐隐作痛。仿佛在海底行走,只不过没有阻力。宇宙海洋。他弯身在尘土里挖掘;10厘米,没有岩床,然后是20厘米;可能有5或10米深,甚至更深。他扬起的尘云大约在15秒后落回地表。这尘土如此微小,在任何大气层中,都很可能永远地飘浮空中。但是在真空状态中,它们却如同一切事物般沉降。至于喷溅物质,就没有什么能把它们拉回。你或许可以将尘土踢到太空去。他跨过一道低矮的脊线,眼前猛然出现另一个刻面的倾斜平地。很明显,这颗小卫星被人刻意塑造成了旧石器时代某种工具的形状,有着当年冲撞而成的刻面。三轴椭圆球体。奇怪的是它有这么圆的运行轨道,是整个太阳系里最圆的轨道之一。不是你预期中一颗遭到捕获的小行星会有的现象,也不是火星受到巨大撞击而抛掷到太空的喷溅物会有的现象。剩下的是什么?非常古老的攫取。有其他轨道上的其他物体,使它规律化。拗断,敲打。砍碎。核分裂。语言如此美丽。岩石撞击岩石,在海洋般的太空。敲出一些碎片,四处飞散而去。直到它们不是降落在行星上,就是滑掠而过。全部,只除了两个。几十亿中的两个。卫星炸弹。枪炮支架。自转速度比上方的火星还要快,因此在火星地表上任何一点,皆可一次长达60小时地看到它挂在天上。方便。已知比未知更具危险性。不管米歇尔怎么说。咔咔,咔咔,踏在原始纯净的岩石上,踏在一颗原始纯净的卫星上,伴随一颗原始纯净的心灵。小王子。地平线那端挺立的飞机看来荒谬,仿佛梦境里的昆虫,几丁质外壳,相连关节,色彩缤纷,在星夜暗空,尘土覆盖的岩石反衬下,显得如此微小。他回身攀入闭锁室。

几个月之后,他独自身处艾彻斯峡谷,这时得摩斯上的机器人已经完成了建筑工程,并且重氢发动装置也已点燃了驾驶发动机。那发动机每秒钟可以抛出上千吨碾碎的岩石,速度为每秒200千米。全都沿正切线飞到轨道以及轨道面上。预计四个月内,这颗卫星0.5%的体积会被喷出去,然后发动机熄火。根据萨克斯的计算,届时得摩斯将距火星614287千米远,并且继续朝完全脱离火星影响范围之途而去,再次成为一颗自由的小行星。

现在它飞掠夜空,一个形状不规则的马铃薯,比金星或地球要暗一些,不过边缘处有颗新生的彗星正在燃烧。好一番景象。消息传遍两个世界。恶名昭彰!即使在反抗组织中也有争论,人们意见相持不下,议论纷纷。广子将会感到厌恶,进而离开这领土,他可以感觉到它的形式。是,不,什么,哪里。谁做的?为什么?

安出现在腕表上,满面怒容,问着同样的问题。

“它是个绝佳的武器发射台,”萨克斯说,“如果他们把它变成一个军事基地,一如他们在弗伯斯所做的,我们将无能为力。”

“所以你就因为这一丁点可能性而那么做了?”

“如果阿卡迪和他的组员没有因为这一丁点可能性而调整弗伯斯的话,我们根本无法存活下来。我们会被杀戮殆尽。不管怎样,瑞士人听说这件事会发生。”

安摇着头,当他疯了般瞪着他。一个疯狂的破坏者。然而从他的角度来看,这简直就是乌鸦笑猪黑。他坚毅地面对那个表情。她结束联机后,他耸耸肩,呼叫波格丹诺夫分子。“红党有一份目录——在火星轨道上运行的所有物体。之后我们需要地对空传输系统。斯宾塞会帮忙。赤道导弹发射井,停工的超深井,明白吗?”

他们说明白。你不必非得是一个火箭科学家。所以如果再有那种情况发生,他们将不会受到来自太空的威胁。

稍后,他无法确定有多久,彼得出现在萨克斯向德斯蒙借来的巨砾越野车里的小屏幕上。“萨克斯,我和在电梯上工作的几个朋友联系了,因为得摩斯加速运行,为了闪避它,电缆排定的摆荡时间表不对了。看起来,得摩斯很可能会迎头撞上电梯,而我朋友无法取得电缆的导航人工智能计算机的回应。显然,它严密地防范着外来数据的输入,你知道,是为了防止破坏。他们就是无法让它接受得摩斯速度改变的事实。你有什么建议?”

“让它自己判断。”

“什么?”

“把得摩斯的相关数据输入。不过它可能已经有了。它的程序中设计了要躲避它。输入数据时尽量强调那一点。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信任它。”

“信任它?”

“嗯,跟它谈。”

“我们在试,萨克斯。但是反破坏程序真的固若金汤。”

“它通过摆荡来躲避得摩斯。只要那是它目标名单上的其中一项就不会有问题。给它那些数据就可以了。”

“好吧。我们就这么办。”

晚上,萨克斯来到车外。在黑暗中,在大峡谷雄伟的悬崖下踱步。往南一点,就是卡塞峡谷。“塞”在日语中指星星,“卡”为火。“火星”:火红的星星,在天际燃烧。据说“卡”是小红人用来称呼这座星球的词汇。我们在火上生活。萨克斯播撒着种子,硬实的小坚果挤进了填满峡谷裂缝的沙土表层底下。“约翰的火种”。南方天空有燃烧着的得摩斯,慢慢偏离群星,以其低缓速度朝西翻滚。此刻它是被东缘爆发的微小彗星尾所推动。挂在塔尔西斯之上的电梯肉眼无法得见,新克拉克或许是西南天际上一颗模糊的星星。他不小心踢动一块石头,弯下腰去播下另一颗种子。所有种子全播下去之后,还有几袋新品种地衣要种植。那是一种紧贴岩石表面或岩缝生长的植物,非常坚韧,繁衍速度相当快,也能快速地释放氧气,覆盖地表的比例非常高,非常干燥。

手腕传来哔哔声。他将声音转接到头盔内部对讲机,继续从大腿口袋里取出小坚果推入沙土,小心翼翼地避免损害任何莎草根茎,或其他仿佛毛茸茸的黑色岩石般点缀地面的植物。

是彼得,听起来很兴奋:“萨克斯,得摩斯正朝他们靠拢,而人工智能计算机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在寻常的轨道点上。他们说,它正在认真思考。所有区域的定向喷气式飞机都提前启动了,所以我们乐观地认为,整个系统已经开始有所反应。”

“你不能计算出振荡的幅度吗?”

“可以,只是人工智能计算机非常顽固。一个倔强的浑蛋,安保程序简直滴水不漏。我们只能通过独立计算看出,这次交错的距离会非常接近。”

萨克斯直起腰,在腕表上敲敲打打计算一番。得摩斯的运行周期约为109077秒。驾驶发动机可能已经启动了1000000秒,他不确定,不过已经相当明显地让这个小卫星加速了,同时也扩大了它的轨道范围……他在寂静中默默计算着。通常,当得摩斯绕经电梯电缆时,电缆的那一段会以最大幅度摆荡,使彼此距离超过50千米,足以使引力的干扰小到无须对电缆喷气式飞机进行分节调整。而这一次由于得摩斯速度加快,并且向外移动,使得原定时间表不及调整;电缆回到得摩斯轨道面的时间会过早。所以必须减缓克拉克的摆荡,并且对整条电缆进行调整。非常复杂,无怪人工智能计算机无法详细列出其程序。它很可能正忙着联系其他人工智能计算机,以取得这次运作所需的整体计算能力。这情况的形状——由火星、电缆、克拉克、得摩斯构成——想一想就很美。

“好了,它现在朝他们来了。”彼得说。

“你朋友在轨道高处吗?”萨克斯问,满心讶异。

“他们在它下面200千米处,但是他们的电梯厢正往上爬。他们把我连上了他们的摄像头,嘿,它来了……啊!噢!卡哇!萨克斯,它很可能距离电缆只有3千米!它就从他们的摄像头边上擦了过去!”

“九死一生仍是生。”

“什么?”

“至少在真空状态中是这样。”但这次它不仅是颗一掠而过的石头,“从驾驶发动机喷出来的喷溅物尾巴怎么样了?”

“我问问……他们说,它们飞到得摩斯前面了。”

“很好。”萨克斯关掉通信。必须归功于人工智能计算机的先见之明。再绕几圈,得摩斯就会高于克拉克,电缆就不用再设法躲避它了。在此之前,只要导航人工智能计算机相信危险存在,显然它的确相信,就不会出事了。

萨克斯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德斯蒙说他会很高兴看到电缆再次倒塌。然而似乎还有些人同意他的做法。萨克斯决定就这件事不采取单方行为,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对那条地球联结带的感觉如何。最好还是把单方行为限制在他能够确认的事物上。于是他弯下腰去,播下另一颗种子。

注:

[1]  intermetallic compound,由两种或多种金属以不同比例组成的合金。——译注

[2]  tokamak,一种受控热核反应装置。——译注

Part 9 The Spur of the Moment

第九部 一时冲动

到一个新地方居住一直就是一种挑战。尼尔格峡谷的帐篷搭建工作一完成,大气分离中心就设置了几个最大的围隔充气机,帐篷因而很快地充满了从周围空气中抽取过滤而来、气压达500毫巴的氮、氧、氩混合气体,外面空气的气压目前已达240毫巴。于是移民从开罗、山沙尼奈,从两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陆续搬迁而来。

一开始人们住在活动拖车里,旁边设置一些小型的便携温室;他们用细菌和农犁翻动峡谷土壤,同时利用温室培植第一批作物,可以建造住房的树林竹丛,以及可以播撒在农场外围的沙漠植物。峡谷底部的黏土很适合转变成土壤,不过他们仍须添加一些生物、氮、钾等——这里一如往常般含有许多磷素,以及远远超过他们所需的盐分。

就这样,他们花费大多时日在扩大可耕土壤上,同时培养温室作物,种植耐盐、耐旱的顽强植物。他们在整条峡谷上下进行交易,几乎就在搬迁至此的当天,小型市场村落即如雨后春笋般到处出现,另外还筑造了农场之间的小径,以及一条穿过峡谷中心、沿着溪流伸展的主要道路。尼尔格峡谷前端没有含水层,于是就用一条管道从水手峡谷抽取足够的水源,引到峡谷形成一条奔流的小溪。溪水最后聚集在乌斯钵隘口,再用管子输送到帐篷顶端。

每座农场的面积约为半公顷,几乎所有人都企图在那个空间里种植他们所需的全部食物。大部分人将土地分成六小片,依季节轮番播种农作物和牧草。每一个人对作物栽植以及土壤增加都有一套理论。多数人种植小型经济作物、坚果、水果或林木。很多人养鸡,有些人养绵羊、山羊、猪、牛。那些牛几乎全是迷你型,比猪大不了多少。

他们尽量在谷底溪流旁开垦农场,让谷壁脚下较为粗糙的高处地面维持荒野的原貌。他们引进美国西南部落的沙漠动物,于是蜥蜴、乌龟、长腿野兔的踪影开始在附近出现,而土狼、北美大山猫、老鹰则劫掠他们的鸡和绵羊。还有横行的鳄鱼、蜥蜴,以及蟾蜍。族群数目慢慢成长至一个量,偶尔杂有剧烈变动。植物开始自我繁殖。土地开始展现繁荣景象。红色石壁则没有变化,依旧陡峭而崎岖地俯瞰底下位于河畔的新世界。

星期六早上是市集日,人们驾驶满载物品的货车来到市场村落。2042年初冬的一个早晨,他们聚集在黑色云层下的普拉亚布兰科贩卖蔬菜、奶制品和蛋。“你知道怎么辨别哪颗蛋里有小鸡吗——把它们全放入一桶水里,等它们完全静止下来。那些微微抖动的就意味着里面有活着的小鸡。你可以把那些还给母鸡,剩下的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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