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精心计算出来的速度和高度进入了空气动力学家所谓的过渡气流,这是夹在自由分子流和连续流之间的一种状态。在太空旅行中,最好是沿着自由分子流前进,空气在撞击防护罩之后会顺着两边滑开,因而产生的真空大部分会由分子扩散填充。但是,“战神号”的速度太快,没有办法穿过自由分子流,只能避开会产生高热的连续流。在连续流中,空气会通过防护罩和船体共同形成波反应。为了有效降低“战神号”前进的速度,他们最好的行进路线是穿过自由分子流和连续流之间的过渡气流带。由于过渡气流不规则地分布在自由分子流和连续流中间,一路上注定会非常颠簸。如果他们碰上了火星大气层中的高压舱,摩擦之后产生的高热、震动和重力,会让许多高灵敏度的机器死机。这是阿卡迪最害怕发生的情况,在许多次演练中,所有人都被400磅的“重力”震得支离破碎。这是阿卡迪始终没有办法有效解决的紧急状况。玛雅严肃地想到,他们这群领航员最害怕的就是碰到这种致命的危险,但是他们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
这是命运。火星平流层的气候相当稳定,他们仍然在进行他们已经不知道演练过多少遍的“曼陀罗狂奔”——在现实中,进入火星大气层是咆哮、颤抖、让人喘不过气来的8分钟。在玛雅的记忆里,没有哪一段时间过得这么慢。所有监视仪上的指数都指出,主防护罩的温度已经高达600开氏度。
然后,颤抖停止了。船体外的咆哮也止住了。他们弹跳过火星大气层,滑行过1/4个火星圆周。“战神号”的速度降低至每小时20000千米,主防护罩上的温度升高为710开氏度,这已经接近防护罩的极限。他们想出的方法行得通。大家都安然无恙。“战神号”又变得无重力,大家的身体轻飘飘的,全靠座椅上的安全带系住。现在的感觉好像是他们已经静止不动,在沉寂中飘浮。
大家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像鬼魂一样飘在冷冷的空气里;大家依旧觉得眼前有点模糊,耳边隆隆作响更反衬了外界的安静;大家高谈阔论,声音越来越大,热情地握手道贺。玛雅还是觉得有点头昏,她不知道别人在跟她说什么:一来,她的听觉还没完全恢复;二来,她有点心不在焉。
在历经12小时的无重力飘浮之后,他们设定新的飞行路线,把他们带到距离火星35000千米的近拱点 (23) 。他们点燃了主火箭增加动力,每小时加速100千米。现在他们离火星又近了一点儿。“战神号”划出一条椭圆形曲线,把他们带到距离火星表面500千米的地方。他们现在位于火星轨道上。
环绕一次椭圆形轨道需时一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计算机会接手控制火箭的微型燃烧,逐渐修正“战神号”的前进路线,慢慢地衔接弗伯斯轨道。不过在修正完成前,打头阵的登陆小组在“战神号”运行到近地点的时候,会先行登陆火星表面。
他们把防护罩放回储藏间,又可以在泡泡圆顶看到外面的风光了。
从近地点往下面看去,云朵盖住了火星大部分的表面,感觉好像是在坐喷气式飞机。深邃的水手峡谷仿佛触手可及。最醒目的还是那四座火山:陡然拔起的山巅,宽阔的火山口,傲视群伦,清清楚楚地凸起在地表上。火星表面随处都可见到陨石坑。坑内是鲜明的深橘色,周围的颜色略浅一些。可能是灰尘的缘故吧。起伏曲折的山脉虽然不长,但颜色比火山口的周边地区要深。一片古铜的颜色中,经常被黑色的阴影打断。虽说颜色深浅有别,但是,对无所不在的暗红-橘色-大红色系来说,只不过是变化的程度不同而已。每一处山巅、火山口、峡谷、沙丘,甚至里面夹有螺旋状灰尘的火星大气层,都是这种橘红色,在这座星球的高空一眼望去,色彩壮丽无俦。红火星!这是一幕让人目不转睛、惊心动魄的景象。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
他们工作的时间更长了。但是,无所谓,因为这是真的在工作。这艘船要局部解体。“战神号”的主体预计停泊在弗伯斯的卫星轨道附近,作为紧急返航的交通工具。中央轮轴外部长达20截的油箱将作为登陆艇,移民5人一组用这些油箱登陆火星。等到拆卸作业结束、准备工作完成,第一批移民就要登陆。许多人24小时轮班,多半是在舱外作业。通常是在筋疲力尽、饥肠辘辘的时候,才会到餐厅吃点儿东西。大家聊天的声音很大,将旅程辛劳抛到九霄云外。有一天晚上,玛雅飘进浴室准备就寝,觉得肌肉僵硬酸麻,这是几个月来都没有过的感受。在她附近的娜蒂雅、莎夏和耶理·祖多夫聊得正起劲,流畅的俄语叽里呱拉地说个不停,玛雅觉得大家好像都很高兴——这是他们期望的终点,他们这半辈子或是从孩提时代就开始的梦想——如今,就在下面闪烁发光。跟孩提时代的蜡笔画差不多,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小,一会儿大,像是在玩悠悠球,来来去去。在他们脚底下,有着无穷的可能性:那是一座白纸一般的星球,一片空白的土地。混沌苍茫的红色星球,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什么事情都能发生——朝这个方向想,再过几天他们就自由了。可以摆脱过去、塑造未来,可以在温暖的空气中翱翔,可以驰骋想象规划火星世界……在镜子里,玛雅看到自己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像是一把扭曲的牙刷。她抓着一根栏杆定住身体,突然觉得他们不会再这么快乐了。美丽是快乐的保证,却不是快乐本身;期望中的世界,永远比现实美丽。但是,这一次谁说得准呢?这一次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开创人类的黄金时代。
她放开栏杆,把牙膏和漱口水吐进废水袋中,然后飘回走廊。无论如何,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他们至少有试的机会。
拆卸“战神号”让许多人心头有异样的感觉。约翰说得好,他说,就好像是把城镇拆了,再把住家往相反的方向一脚踢开。而这是他们唯一的城镇。在火星巨大眼睛的凝视之下,他们之间的不和显得更加严峻,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船上这100个人不知分成了多少个团体,每个团体都在肚子里做文章……相形之下,这快乐多么短暂!玛雅觉得这都是阿卡迪害的,他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如果不是他胡言乱语、言行嚣张,生物圈小组成员会那么服膺广子的领导吗?医疗小组会那么神秘兮兮地把真正的想法藏在心中吗?玛雅觉得事情不会是这样。
她跟弗兰克努力想排除大家的分歧,促成共识,把团队的感觉还给大家。于是,他们跟菲丽丝、阿卡迪、安、萨克斯密集聚会,与休斯敦和努尔反复磋商。工作上的需要使玛雅跟弗兰克之间发展出更复杂的亲密关系,要比他们之前在公园的邂逅更加复杂。当然,他们的关系之所以剪不断,理还乱,也正是因为有先前的一段。玛雅现在认为,弗兰克不时语出讽刺、口气怨怼,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潇洒挥别过去,依恋之深远远超乎玛雅的想象。但是,到了这个地步,谁也帮不上忙。
最后,营建弗伯斯基地的工作还是分给了阿卡迪和他的朋友,主要的原因还是除了他们,没有人要这份工作。有意愿做地理调查的人,每一个都分到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尽情地探索。菲丽丝和玛丽这群“休斯敦帮”得到的保证是:将来主营地的营建一定会根据休斯敦拟订的计划。她们想留在主营地工作,确保休斯敦的计划不会走样。“好,好!”弗兰克在一次会议的结尾怒喝道,“我们马上就要上火星了,不过就是分配未来的工作,真的值得吵成这样吗?”
“这就是人生啊。”阿卡迪愉快地说,“不管是不是在火星,人生都是这样过的。”
弗兰克的下巴绷得更紧了。“我们跑到这么远来,不就是要躲开这种事情吗?”
阿卡迪摇摇头。“你躲不开的。因为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弗兰克。少了争执,你会不知所措。”
在登陆前不久的一个晚上,船上的人难得聚在一起,一百个人一起吃一顿正式的晚宴。大部分的食物原料来自船上的农场:意大利面、沙拉、面包,还有库藏的红酒,大家共度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夜晚。
吃完了草莓甜点,阿卡迪飘在半空中邀请大家干一杯。“为我们即将建立的新世界!”
大家齐声附和,随之响起一阵欢呼声。大家都知道阿卡迪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菲丽丝抛开手上的草莓说:“喂,阿卡迪,我们这个移民区也是个科学研究站。你说的什么新世界跟我们这里没有半点关系,或许五十年、一百年后这里会是新世界,但是,现在我们这里跟南极研究站没有两样。”
“这话说得也不错,”阿卡迪说,“但是,事实上,南极研究站是很政治的。许多国家抢着在南极建立研究站,是为了未来修订南极条约的时候能取得发言权。如今,管理科学站的法律是从条约来的。你能说这过程没有政治意味?你知道吗?你不能把头埋在沙里,然后大叫:‘我是科学家!我是科学家!’”他把头放在前额上,大家都知道,这是嘲笑女声乐家的标准动作。“不。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意思其实是,‘我不想思考这么复杂的体系问题!’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不会这么没胆识吧,是不是?”
“南极科学站会受到条约约束,是因为在科学站以外,南极没有别的住民。”玛雅不高兴地说。最后一顿晚餐,在他们最后的清闲时刻,居然会为这种事情吵起来!
“没错。”阿卡迪说,“但是,你想想结果。在南极,没有人拥有土地。如果不是所有国家同意,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组织,可以开发南极的自然资源。大家都不能把火星的资源据为己有或是转售图利;他们不希望有人付钱作研究,不相干的人却出卖研究成果。你难道不觉得南极大陆是个特例?世界其他地方哪有这样的规矩?这是地球上最后一个用这种方法来组织,有这样特殊的法律的地方。它代表了各国政府直觉上觉得没有吃亏而愿意通力合作。在南极,没有人宣示主权,甚至没有历史,只要不开发,各国政府觉得公平就这样定了。换个地方看看,简单地说吧,在地球上大家拼了老命,就是想要弄出一部公平财产法!你明白吗?如果,我们能挣脱历史硬加在我们身上的紧身衣,我们就要用新的思维去运作这个新世界!”
萨克斯·拉塞尔温和地眨眨眼,开口说话了:“阿卡迪,我们已经决定依照《南极条约》的精神来管理火星,你又有什么好抗议的?《外层空间条约》的签约国都同意:大家都不能占据火星;火星上不能有军事活动,每一个基地都要公开接受各国的检查。同样的道理,也没有哪一个国家可以独占火星上的资源。联合国应该会建立一个国际性组织,管理火星上的矿物质与资源的开发。虽然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世界局势朝这个方向发展,那么世界各国就可以共享火星的资源。”他翻转手掌朝上,“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那么激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只是个开头。”阿卡迪说,“但是,条约里还有好多东西,你没有提到。举个例子来说,在火星上建立的基地属于建立国所有。那么,根据条约,我们建立的基地不就分属美国跟俄罗斯吗?这不又回到地球法律跟地球历史的梦魇吗?只要所有签约国能够摆平利益分配的难题,美国和俄罗斯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火星的资源在这里浪费吗?只要拨适当比例的经费给联合国,说不定问题就解决了,这不是贿赂是什么?我们有什么理由遵守这样的条约?一分钟也不行!”
在这段话之后,是漫长的寂静。
安·克莱伯恩说话了:“条约也说我们有权采取任何手段,阻止对太阳系行星的人为破坏。有这样的相关规定吧,记载在条约的第七条,明白禁止我们改变火星的面貌,所以你们刚才说的事情,应该没有什么好争的吧。”
“我觉得我们也不需要理会这个条款。”阿卡迪想都没想,“我们未来的前途,就取决于此。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这句话跟他其他言论相比,显得比较受欢迎,有几个人随声附和。
“如果决定不遵守某个条款,”阿卡迪乘胜追击,“那么,你就要准备拒绝所有的条款,对吧。”
一阵不甚愉快的沉默。
“有些事情终究是会发生的。”萨克斯·拉塞尔耸耸肩说,“上了火星会把我们带上进化之路。”
阿卡迪猛摇头,摇得太用力了,连身体都有点微微旋转。“不、不、不、不!历史怎么会是进化呢?这种对比根本不伦不类。进化是环境和机会的问题,得花好几百万年的时间。但是,历史是环境和选择的问题,在人类的几代里就得有个结果。有的时候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之内就大势已定!历史是拉马克主义 (24) !如果我们选择在火星上建立某种机制,它们就会存在;如果我们选择了别的东西,它们也会存在!”他的手摊开,好像是在拥抱所有人,拥抱坐在桌边的同人、飘荡在藤蔓之间的朋友,“我说,我们应该自己拿主意,不能那些地球人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那些人没有半点生命力!”
菲丽丝狠狠地顶回去:“你想建立共产主义乌托邦吗?这是不可能的。我想俄罗斯的历史已经很清楚地教了你这一点。”
“你说得不错。”阿卡迪说,“我现在就要把它教我的东西用在这里。”
“又要搞那种莫名其妙的革命吗?你是想引爆另外一次危机吗?你要每一个人都跟别人吵起来吗?”
许多人同意,点点头。但是,阿卡迪却轻蔑地挥挥手。“宇宙飞船已经开到这里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关我什么事?没有理由怪到我身上。我把我的想法讲出来,这没有错,是我的权利。我的话可能让你们觉得很不舒服,但那是你们的事。你们不喜欢我话里的意思,没关系,但是,你们找不到反对言论自由的理由。”
“我们这里有些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玛丽叫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阿卡迪说,瞪着他那双金鱼眼,“我们将永远移民火星。我们要在那里建立我们的家园、种庄稼,要在那里制造饮水,甚至于我们每天呼吸的空气——火星上完全没有这样的东西。我们之所以有这种开天辟地的本事,是因为科技让我们有能力去操控小到分子层面的物体。这是多伟大的成就?你们想想看啊!今天我们里面有人可以接受改变火星表面的计划,但却不愿意出一点点力气来改变我们自己、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是21世纪的火星科学家,却活在18世纪的社会体系中,这个体系的理论基础还是来自17世纪。这很荒谬,这很疯狂,这很——这很——”他用手拽他的头发,“这很不科学!来到火星,我们要改变很多事情,我们要改变自己及社会现实,这两件事我们都不能逃避。我们不仅要改变火星,更要改变我们自己。”
没有人敢否认这一点。阿卡迪语出如风,根本没有办法反驳;许多人深受震撼,需要时间思考。许多人不以为然,但是,他们觉得现在的气氛应该是庆祝、欢乐,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吵得不可开交。现在还是转转眼睛,干一杯比较简单。“敬火星!敬火星!”吃完甜点后许多人飘了起来,但是,菲丽丝还是不依不饶。“首先,我们得先活下去才成。”她说,“像这样分崩离析,我们还有什么机会?”
米歇尔·杜瓦出面安抚她。“在航程中本来就会出现很多不和。一旦到了火星,我们就会团结在一起。我们有的资源不只‘战神号’上的这些——有许多无人登陆艇运了许多物资,已经先行登陆。火星表面到处是我们的装备与食物,都是为我们准备的。除非我们精力不继,否则有什么东西会限制我们?这次的航行其实也是准备的一部分——这是一种调试、一种测试。如果我们没有通过这次考验,到火星上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菲丽丝说,“我们没有通过这次航行的考验。”
萨克斯站起来,一脸的无聊,朝厨房走去。大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响,有的人相当激动,声音甚至有些凄厉。很明显,许多人不满于阿卡迪;有的人在跟自己怄气,觉得犯不着理会阿卡迪这样的人。
玛雅跟着萨克斯进了厨房。清洗盘子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人就是这么情绪化。有时候我觉得好像陷在没有出口的游戏里脱不了身。”
“你是说他们挣脱不了‘小房间’的限制?”
他点点头。“除了他们还有谁?我希望我是错的。”
几天之后登陆艇准备就绪。他们预计用5天的时间,分批降落火星表面;弗伯斯小组依旧留在“战神号”的剩余部分,利用“小房间”引导“战神号”进入环绕弗伯斯的卫星轨道。阿卡迪、亚历克斯、德米特里、罗杰、萨曼莎、爱德华、珍妮特、劳尔、玛琳娜、塔蒂亚娜和艾琳娜,跟大伙儿道别之后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不过他们答应说,一结束工作他们就会登陆火星。
登陆前一天,玛雅睡不着。最后她放弃在床上挣扎,站起身来到各个房间、各条走廊去看看,最后来到了中央轮轴。每一样东西看来都了无睡意,好像都打了肾上腺素;每件熟悉的东西好像都有些改变,甚至面目全非,像是一堆被撞得歪七扭八的箱子,或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试管。感觉好像所有人都离开了这艘船。她看这艘船最后一眼,觉得情感已逐渐耗竭。她走到闭锁室,进入分配给她的登陆艇。也许就干脆在这里等吧。她爬进她的宇航服,感觉一下真正的时刻,但是,她还是觉得像另外一次模拟演练。单单这件事情就够了:让她真真实实感受一次!她坐回椅子上。
显然大家都睡不着。萨克斯、韦拉德、娜蒂雅和安先后加入了她的行列。她的同伴系上安全带,一起进行最后的检查程序。挂锁都固定住了,然后进入倒计时。火箭启动,他们的登陆艇脱离“战神号”前往火星。他们进入火星的大气层,梯形的窗户已经映出火星赤红的颜色。玛雅坐在颤抖的登陆艇上,眼睛盯着外面看。她觉得很紧张、很不开心,想要回头不再往前,心里想着“战神号”的每一个人。她觉得这次的任务已经失败了,5个人离开母体,一团混乱。他们已经错失达成共识的最佳时机,他们不会成功的。刷牙的时候,她的心头曾经闪过一丝喜悦,但也就这么一闪,就像流星般消逝。她已经失败了。这100个人会分道扬镳,坚持自己的信仰,各行其是。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们被迫聚在一起,其实跟所有的团体一样,他们只是一群陌生人的组合而已。如今,这骰子已经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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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ape Canaveral,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州。——译注
(2) Baikonur,苏联最重要的太空活动基地。——译注
(3) delta V,指的是宇宙飞船从一个轨道被推到另外一个轨道所需的速度改变。——译注
(4) Valentina Tereshkova,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女航天员,苏联空军少将。——译注
(5) Mojave,位置在美国加州与内华达州之间。——译注
(6) Dry Valleys,在北极。——译注
(7) Procaine,一种局部麻醉药。——译注
(8) Darvon,一种止痛药的商标。——译注
(9) mantra run,曼陀罗是印度教与大乘佛教的咒文,冗长至极。——译注
(10) aerobraking,宇宙飞船的一种动作。当宇宙飞船从星际轨道进入环绕星球的轨道时,利用与星球大气层摩擦来减速。——译注
(11) explosive bolts,这是一种爆炸装置,必要时启动,把宇宙飞船的某一部分炸开分离。——译注
(12) Hohmann Ellipse,指的是一端与飞离星球正切,一端与目的星球正切的椭圆弧线。这是从一个星球到另外一个星球最节省能量的途径。——译注
(13) Sergey Pavlovich Korolyov,苏联太空科学之父,1953年成功发射第一枚洲际弹道导弹,为苏联的火箭、宇宙飞船系统工程奠下坚实的基础。——译注
(14) Captain,也是船长的意思。——译注
(15) solar flare,发生在太阳大气局部区域的一种最剧烈的爆发现象。——译注
(16) velcro shoes,指鞋底为魔术贴,可以粘在地板上。——译注
(17) 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感觉眩晕、恶心。——译注
(18) Buster Keaton,默片时代美国著名的喜剧演员。——译注
(19) Anton Bruckner,奥地利音乐家,其作品有浓厚的民谣韵味。——译注
(20) Coriolis force,这是一种偏离的惯性力量,在物体进行垂直运动的时候特别明显。——译注
(21) nova,一种亮度会骤然增加数千倍,然后再慢慢减弱的变星。——译注
(22) theory of phlogiston,这是一种现在已经被推翻,但一度被信以为真的理论,认为事物之所以会燃烧,是因为里面含有燃素。——译注
(23) periapsis,轨道上离重力中心最近的一点。——译注
(24) Lamarckian,拉马克是法国的进化论大师,率先提出器官用进废退的学说。——译注
第三部 熔炉
它大概是跟太阳系一起成形的,距今约50亿年前。人类在这段时间中,应该可以交替1500万代。在爆炸中,石头先是撞在一起,然后退回去凝结成团,推动这一过程的是被我们称之为重力的神秘力量。接下来也是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物体的纬线上产生了垂直的翘曲现象,让星球成为球体;等累积到足够大的时候,石块会向内挤压,直到核心的热度足以熔化岩石才会停止。火星虽小却很重,核心的主要成分是镍和铁。由于体积比较小,所以冷却得比地球快,地壳内的核心不再依照不同的速度旋转,所以火星没有磁场。力场也不会微微偏左。但是火星内部的熔岩运动和对地表的冲撞并没有停止;最近一次的造山运动挤压地表,形成了面积跟地球的一个洲类似,约有三个西藏大小、高度11千米的一座高原。伴随这次隆起,也塑造了火星表面其他的壮观景象,其中包括一个庞大无匹的峡谷系统——水手峡谷,蜿蜒如带,长度足可横贯美国本土。造山运动还导致了火山爆发,在塔尔西斯山脉上便有了艾斯克莱尔斯、帕弗尼斯和阿尔西亚三座盾状火山。在山脉的西北角,矗立着太阳系第一高峰——奥林匹斯山,它的高度有三个珠穆朗玛峰高,体积则是地球上最大的火山——冒纳罗亚山的100倍。
塔尔西斯山脉造山运动是火星表面地形最重要的成因。另外一个主要的原因是陨石撞击。混沌之初,大约是三四十亿年前,数不胜数的陨石猛烈撞击火星,其中包括了好几千颗小行星,体积都有织女星与火星卫星弗伯斯般大小。希腊盆地便是因为撞击而诞生的。这个盆地直径2000千米,面积之广堪称全太阳系之最。达伊达里亚平原最宽处有4500千米,可能也是陨石撞击之后形成的,确切的原因至今尚未证实。这些盆地的面积都不小。有的火星专家甚至相信,火星的北半球其实就是巨大陨石撞击出来的一个盆地。
撞击的猛烈程度于今已无法想象。撞击产生的碎屑喷到了月球和地球上,还在火星和木星之间形成了一个特洛伊轨道上的小行星群。有的火星专家甚至认为塔尔西斯山脉是火星(也就是所谓的希腊盆地效应)挤压隆起之后形成的;有的专家认为火星的两颗卫星——弗伯斯和迪摩斯也是撞击之后喷射出的火星碎片。这还只是比较大的撞击。当时,细碎的陨石每天都像雨点般坠落,所以最古老的火星表面遍布各式各样的坑洞;随后则是经年累月的刮蚀,虽然坑洞不再那么明显,但火星表面也因此体无完肤。每一次的撞击都会产生足以熔化岩石的高温,不同的矿石成分被激发出来,燃烧产生了新的热气、液体和矿物质。撞击的产物和星球内部的气体外喷作用形成了大气层,还有很多的水;于是在火星上有了云、暴风、雨水和雪、冰川、小溪、大河、湖泊,侵蚀火星地表,留下确切的证据,证明火星的确有过水的存在——洪水流过的谷地、河床、岸线,是水文学家必须绞尽脑汁破解的古代线索。
但这些已是过往云烟。火星太小而且距离太阳太远,大气层很快就冻住了,坠落地面。二氧化碳蒸发之后,形成了薄薄的新大气层;氧气则跟石头结合,把它们氧化成红色。水结成冰,日积月累地顺着陨石撞击出来的石头缝隙,渗到几千米以下的地底。最后地表的土和冰凝成一片;渗到地底的水受热融化,在火星内部形成地底的一片汪洋。水往低处流,于是含水层缓缓下移,持续渗透,直到碰到一道无法前进的阻碍为止,可能是一堵滴水不透的岩床,也可能是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土壤,含水层从此定居下来。有时,这种天然的堤坝只是把含水层猛烈的自流水压强行镇压下去而已;一旦堤坝被陨石击中,或是火山爆发使堤坝溃决,地下水便不免奔流而出。火星地下水含量惊人,大概是密西西比河总流量的10000倍。流到火星地表的水分,过一阵子就会结冰,随后在永无休止的凛冽寒风吹刮下蒸发,进入大气层,每年冬天才会落到两极,在烟雾缭绕中纷然坠地。两极的冰帽因此变厚了,重量把冰压到土里去,最后只在火星两极能见到水的踪影,但是底下却是规模庞大的永冻层。顶端可见的冰层像是透明的镜片,底下永冻层的体积先是它的十倍,后来增至百倍。往南到赤道附近,火星核心往外喷出蒸汽,冷却后凝结成水,逐渐累积形成新的含水层。有几个旧的含水层也被填满。
这个慢得不能再慢的循环,终于接近了第二个轮回。但这次火星的温度已经冷却了下来,所有的变化速度也变慢了,像是没上发条、指针越走越没劲儿的时钟。火星也慢慢定型为今天大家熟悉的形状。虽说如此,但火星的变化始终不曾停止:强风夜以继日地刮蚀火星大地,沙尘越来越细。火星轨道的离心率使得南北半球以51000年为一个循环,寒冬与暖冬更替互换,两极也因此有了干冰与水冰的变化。这种温度的摇摆,也清楚地镂刻在地形上,每一次轮回都留下一层沙砾,几串平行槽状的新沙丘以特殊的角度切入旧沙砾层,最后,沙砾层累积起来,就地理特征而言,跟纳瓦霍砂岩画 (1) 类似,在火星世界的一端,环绕如带。
自成规律旳彩色砂岩、槽形与扇形的峡谷、直冲天际的高耸火山、破碎地形上遍布的大小石砾、数不胜数的陨石坑,是这个星球开天辟地时留下的环形标记。美丽却更残酷:贫乏、严苛、赤裸、寂静、禁欲、多石、不变、升华。这个星球的历史,只能从矿石的分布加以拼凑组合辨读出来。
矿石,没有动物、植物、病毒。在黏土和硫黄温泉中,没有自发酝酿的生物,也没有外层空间飘来的芽孢,更缺上帝的神来一笔。不管生命是怎么开始的(因为我们真的不知道),反正在火星就缺了这一段。火星岁月流转,证明世界可以有别的面貌,石头里也饱含活力。
然后,有一天……
她的两脚踩在地表上,踏踏实实的。在“战神号”上生活9个月之后,她已经很熟悉火星的重力了。如果记忆没有背叛她的话,穿上沉重的宇航服,跟在地球行走没有区别。天空是粉红色的,其间有黄色的阴影。这里的颜色比探测卫星传回来的照片要更明亮却也更迷离。“你看这天空。”安说,“你看这天空。”玛雅缓步离开人群,萨克斯和韦拉德在不住旋转,像是回旋的雕像。娜蒂雅·弗朗辛·车尔尼雪夫斯基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她的靴子在火星表面嘎吱作响。这里是盐化的沙地,大概有几厘米厚;走过之后成团的泥沙会被踩碎。这种地形被地质学家称为铝铁硅钙壳或是钙质层。她足迹行经之地,留下一路的辐射碎片。
她刚从登陆小艇上下来。土地是深褐色的,上面遍布同样颜色的石砾;不过,定睛一看,有的石块偏红、偏黑或是偏黄。在东边,是火箭登陆小艇,形状大小各不相同,在东侧地平线的映衬下,高低起伏,好像黏在了火星地表上似的。登陆艇上都有一层与地表颜色相同的红褐色沙尘,看起来很奇怪,甚至有些惊心动魄,总觉得看到了荒废已久的太空站。或许100万年后,努尔的某些角落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她向最近的登陆艇走去。这是一个小房子大小的货柜,由四根火箭构成的一个火箭组撑住,好像在这里已经几十年了。太阳就在它的头顶上,从面罩看出去还是一片亮晃晃的。透过偏光镜和其他滤镜的作用,让她有点恍惚。不过,她总觉得这里的白天很像地球,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像是明亮的冬日早晨。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试着熟悉这个地方。他们站在一座起伏平缓的平原上,放眼望去全是半埋在土里的尖锐石块。往西边看去,有一座矮矮的平顶小丘。也许是火山口吧,很难说。安正朝那里走去,已经走到半路了,小丘的体积依旧可观。地平线近得有些奇怪,娜蒂雅停下来仔细分辨,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她置身此地,完全习惯,对周边环境视而不见。这里不像地球,地平线好近,她现在看明白了。他们站在一个比地球小的行星上面。
她拼命回想地球的重力,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会举步维艰。她曾穿过森林、冻原和冬天结冰的小溪,如今却一步一步,气喘吁吁。这里很平坦,但却得花很多力气才能在碎石堆中找出一条路来。在她的记忆中,地球没有哪一块地方如此平坦却又如此崎岖难行。跳着前进吧!她真的跳了,然后笑了起来;即使穿着笨重的宇航服,她也觉得自己轻得多。她的身体跟以前一样结实,却只有30千克重!宇航服倒有40千克,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平衡。这是真的,她有一种变成中空的感觉。她内部的重量完全不见了,骨头肌肉变得很轻,但皮肤却变得很重。这当然是穿上宇航服的效果。脱掉宇航服,这里会跟“战神号”一模一样,但穿上宇航服,她却是中空的女人。把这印象留在脑中,她前进的步伐顺畅多了。她可以轻飘飘地跳过大石头,落地,再轻盈地转个身,降落在巨石的平顶上——小心——
她翻了个筋斗,两手和一侧膝盖着地。她的手套碰到了火星地表,感觉有点像是沙滩上被烤得干干的沙子,只是更硬、更容易碎。像是风干的泥土。好冷!他们的手套不比鞋底,没法阻绝外界的温度。现在的感觉像是赤手去摸冰块。哇!她想起,此时的温度是215开氏度,大约是零下90摄氏度,比南极要冷,也比西伯利亚最冷的时候更冷。她的手指开始发麻,他们需要更好的手套才能顺利工作,跟鞋底的设计一样,具有更好的阻绝功能;但这样一来,手套就会更厚、更不灵活。她现在要赶快让手指恢复知觉。
她又笑了,嘴里哼着《皇家花园舞曲》。又碰到一个登陆货柜,她爬了上去,把上面红褐色的尘抹去,看看刻在上面的说明文字。这里是美国约翰·迪尔 (2) 跟瑞典富豪公司联手打造的火星推土机,使用联氨 (3) 做动力,具有极强的外界温度阻绝性,半自动,程序全部可以修改。箱子里还附有各种功能的力臂和备用零件。
她觉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水压挖土机、前端装货机、推土机、牵引机、整地机、倾倒废弃物的卡车:建筑材料和建筑机械一应俱全。空气采集机可从空气中采集、过滤出化学物质,经过小型处理器转化成他们需要的化学物质。他们还安排了完善的物质供应体系,想要什么东西,供应箱里都有;而像这样的物质供应箱,在这平原上就有好多个。她从这个供应箱跳到下一个。有些供应箱遭到了严重的撞击,有的箱子被压得粉碎,半埋在尘土当中。当然,这片狼藉的景象也孕育了新的希望——抢救修复游戏是她的最爱。她笑得好大声,觉得有些眩晕。突然,她发现腕表控制仪的通信灯不断闪亮,她按下通信按钮,惊讶地发现玛雅、韦拉德和萨克斯同时在说话:“安,你在哪里啊?你这女人赶快回来。嘿,娜蒂雅,帮我们把这住处弄好,我们连门都打不开!”
她又笑了。
住处也是散落各地,他们选择的地方是功能最正常的一区。几天前还在环绕火星轨道的时候,他们就遥控打开开关,并且做过完整的检测。很不幸的是,外锁并不在检测之列,碰巧它又卡住了。娜蒂雅连忙过来排除障碍。她笑了。在最先进的太空站中,见到像是被人扔掉的拖车,这情景真是相当古怪。娜蒂雅只花了一分钟就把门打开了,其实,只要输进紧急开锁密码,再把门往外一拉就成了。也许是因为此地气候严寒,材质收缩的比例不一样,才会有这场意外。想来,他们会碰到非常多的这样意料之外的小问题。
她跟韦拉德开了锁,走进住处。这里真的很像是拖车,除了厨具是新的之外。所有的灯都亮了,空气很温暖也够流通。室内的控制键盘好像是从核电厂搬过来的。
其他人也陆续进来了。娜蒂雅走过甬道,两边是一间间的小房间,突然之间,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在该在的地方。灯光还是大亮,但有的灯泡有些闪烁;大厅远处有一扇门轻轻地来回摇摆。
很明显是因为通风的关系。降落的时候,可能把这里的某些零件震得偏离位置了。她强迫自己摆脱那种异样的感觉,出去欢迎其他人进来。
这时大家都已经登陆,越过遍布石砾的平原走了过来(先是停下来看,跌跌撞撞,再跑、瞪着地平线看,转个两圈,再继续走),进入三个功能正常的居住点,脱掉他们的舱外活动服放到一边,然后打量住处,吃点儿东西,聊起今天的经历,直到夜幕低垂。入夜之后大家还是忙这个、忙那个,聊天的话头怎么也收不回来,完全不觉得夜已深沉。大家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大部分人一直到天亮之前才打了个盹儿。天亮后大家又爬起来,整装出发。他们要熟悉环境、检查载货单、测试器。过了用餐时间好久,他们才发现自己还没吃东西,强迫自己回到住处,胡乱塞点儿东西,然后,天又黑了!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大家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每天早上,娜蒂雅的腕表控制仪会发出“哔哔”声把她叫醒。她一边飞快地吃着早餐,一边从住处东边的玻璃向外望去。黎明把天空染成一团艳红,好几分钟后才从深浅不同的桃红色调逐渐转为粉橘的白天正常天色。同伴们就睡在地板上,起床后他们会把睡袋整理好堆在墙边。墙是灰褐色的,但在日出之际会被染成一片褐红。厨房和起居室都很小,四间厕所都小得跟衣橱一样。寝室的灯一亮,安就会起床,到厕所里梳洗。约翰总是先到厨房里忙个不停。这里的空间很狭窄,也没有什么隐私;大家住惯了“战神号”,有的人一时之间没法适应。玛雅每天晚上都说,夹在这么多人中间,她睡不着,但其实她睡得很沉,双唇微启,像是个小女孩。她总是最后一个起来,在混乱中赖一会儿床,然后才匆匆忙忙地赶上别人,处理日常的工作。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娜蒂雅已经把她的牛奶麦片吃完了。牛奶是用奶粉冲泡的,水是空气采集机从大气抽出适当成分,化合而成的(味道也没有异样);她穿上活动服,出门干活了。
活动服是专为火星地表活动而设计的,与宇航服的压力不同;材质是具有弹性的网孔布料,紧贴身体时,它会产生跟地球气压完全相同的压力。由于肌肤暴露在火星稀薄的空气中,经常会过度伸展而导致瘀伤,所以必须给予适当的保护。活动服比较轻巧,不像能加压的宇航服那般沉重,可以自由地移动跟工作。同时,为了避免零件故障,活动服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应变设计:只有头盔是跟外界完全隔绝的,遇到紧急状况可以把膝盖或是手肘的部分撕开,虽然会因此而严重瘀伤,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也会被冻得血肉模糊,但至少不会因为窒息而在几分钟之内死亡。
穿上活动服本身就是一种有氧运动。娜蒂雅得蠕动半天,把裤管拉过身上长长的内衣,套上夹克,用拉链把两个部分连在一起,接着把脚塞进隔温靴里,靴子的上端有一道拉链,跟裤管脚踝旁的拉链连着。接下来是标准的硬头盔,扣到工作服颈子那一圈的拉链上,最后背上空气背包,把管子接到头盔的插口上。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感受一下冰冷的氧氮混合气体喷在脸上的感觉。活动服的手腕部分有监测器,显示接合良好。她尾随约翰、萨曼莎走到闭锁室。他们关上内门,把空气全都吸进容器中,然后约翰打开外门,三个人鱼贯而出。
每天早上,走到遍布石砾的平原都让人悸动。太阳升起,向西拉出一条长长的黑色阴影,小丘和坑洞在阳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通常此时会吹起南风,地上的细沙被风吹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这景象会让人有石头在爬的错觉。就算是风力最强的时候,伸出手去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时速500千米的暴风。暴风一旦刮起来,应该会有感觉才对。时速20,对他们的行动没半点影响。
娜蒂雅和萨曼莎走近她们刚刚才拆封开出来的小型越野车。两人上车之后,萨曼莎把车往西边开,在1000米的地方,她们就发现了一部牵引机。早晨的冷气是以一种菱形的感觉渗到她肌肤上的,这主要是因为活动服的隔温纤维采用的是X织法。那是一种割裂的冰凉感,但她在西伯利亚挨过比这更难受的低温,所以,她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她们爬上大型登陆艇,又走了出来。娜蒂雅拿出加装飞利浦钻头的钻孔机,准备拆卸登陆艇上的箱子。箱子里面是一部牵引机,奔驰工厂出品。她把钻孔机对准螺丝帽,按下开关把螺丝帽拧开,螺丝帽在空气中打转。她卸下一个螺丝帽,又开始卸第二个,面带微笑。幼年的时候,她不知道有多少次在这种严寒的日子外出,两手被冻得发白,好像被砍掉了一样。那时她要把冻住的或是不完整的螺丝钉拧出来……但现在不过是“嘶”的一声,又有一根螺丝钉冒了出来。穿着活动服比在西伯利亚暖和多了,在太空中也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拘束的程度也不过跟穿了一件贴身的卫衣一样。红色的石头散在他们逐渐习惯的周遭,“嘿,我找到了太阳板!”公共频率传来了聊天的声音,“那有什么了不起?我找到了核子反应堆。”是啊,这是一个很好的火星早晨。
箱子拆成了一片片的金属,随后堆在一起搭成一道斜坡,让登陆艇上的牵引机可以开下来。但这斜坡不够结实,又是重力不足的缘故。娜蒂雅只要一钻进牵引机,就会立刻打开暖机系统;然后她爬进驾驶座输进自动驾驶指令。她觉得最好是让牵引机自动开下来,她跟萨曼莎在一边看比较好;说不定金属片在严寒中会变得很脆,禁不住压力发生意外。她觉得连她自己都无法根据火星的重力来思考,因此,她也不相信根据火星重力设计的东西。反正这斜坡看起来就是弱不禁风。
但是牵引车平安开到了地上,并没有出意外。它有8米长、深蓝色,钢丝网强化轮胎比人还要高。她们必须要爬上短梯,才能坐进驾驶舱。牵引机的前端已经装好了举重臂,让它可以很容易地把绞盘、沙包、备用零件箱和组合箱子用的金属片放在车顶上。装好之后,牵引机看起来有点超重,跟风笛似的头重脚轻;但是,火星上的重力却让这种形势履险如夷,驾驶只要能维持平衡就好了。这种牵引机其实力量很大,拥有600马力,轴距极宽,轮胎跟卡车一般厚实。但联氨发动机的起动加速却比柴油发动机还差,再怎么踩油门,感觉都像是用一挡在跑。牵引车在启动之后缓缓开到拖车区——她就在车上,娜蒂雅·车尔尼雪夫斯基开着一辆奔驰横越火星!她跟着萨曼莎来到分类区,觉得自己像个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