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立方米的过氧化氢等同于1200千瓦的电力!另外,它重达一吨半。你不会需要那么多。”
“我们试图让它达到10亿分之几的程度,只是运气还不好罢了。”
“智利在轮耕上的成果相当不错,你不会相信的。过来看看吧。”
“暴风雨要来了。”
“我们也养蜜蜂。”
“马亚是尼泊尔语,巴赫蓝是波斯语,马沃斯是威尔士语。是,听起来确实像口齿不清,不过也可能是我发音不对。威尔士的拼写很怪异。他们也许读成马苏,或马特,或马斯。”
然后消息在市场传开,仿佛火苗般从这里燃烧到那里。“尼尔格来了!尼尔格来了!他要在亭子里演说——”
他来了,在群众前方大步跨走,与老朋友打招呼,跟靠近他的人握手。市场村落里的每一个人都跟随着他,蜂拥在市场西端的亭子和排球场上。狂野的叫嚷不时在人群的嗡嗡声中乍然响起。
尼尔格站上一条长凳开始讲话。他谈及他们的峡谷、火星上另一块新帐篷土地,以及它代表的意义。不过当他说到两个世界的情况时,头顶的暴风雨猛烈地席卷而来。闪电开始击向避雷针,接着是变换速度极快的雨、雪、冰雹,然后是湿泥。
覆盖峡谷的帐篷像教堂屋顶一样陡峭,灰尘和微粒被具有压电性的外层所产生的静电排除掉;雨水顺流而下,雪纷纷滑落,在帐篷外墙脚下堆积起来,然后被大型机械铲雪犁上面以特定角度延伸出去的长长吹风机吹开。铲雪犁从暴风来袭就在基地道路上来回滚动,努力工作。然而湿泥是个问题。由于混合着冰雪,它变成了一种如混凝土般坚硬的寒冷物体,堆积在稍高于地基的帐篷上,这类密实物体的重量可以导致帐篷崩塌——北方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所以当这场暴风越来越强,峡谷灯光也变得如树枝般褐黄时,尼尔格说:“我们最好到上边去。”于是他们全都挤进货车,驶到最近的电梯,沿着峡谷内壁上到顶部边缘。到了上面,知道如何控制铲雪犁的人,开始手动接管,强力吹风机喷出蒸汽,将堆积物吹离帐篷。其他人则成群结队地拉出蒸汽手推车,把铲雪犁推下的成团泥状沉积物搬离地基。尼尔格帮着做这部分的工作,他手持一条蒸汽管子到处奔走,仿佛在进行一种艰辛的新型运动。没有人跟得上他。不久,他们就都陷在与大腿齐深的冷冽的湿泥漩涡里,风速超过150,低矮厚实的黑色云层仍不断朝他们吐出更多泥泞的湿土。风速已达每小时180千米,但是没有人在意;强风会帮忙除掉帐篷上的湿泥。他们挥动工具扫了又扫,随着强风往东移动,将湿泥推到没有覆盖的乌斯钵峡谷里。
暴风雨结束了,众人将帐篷保持得相当清洁;然而尼尔格峡谷两旁的土地全都埋在了深深的结冻泥浆下,工作人员也都湿得非常彻底。他们相继走入电梯,下到峡谷底部,又疲倦又寒冷;从电梯走出后,他们呆呆地互相看着彼此除了面罩之外变成全黑的装束。尼尔格取下头盔站在那里,突然难以抑制地狂笑起来,接着一把刮下头盔上的湿泥,朝众人丢去,一场混战就此展开。大多数人依旧谨慎地戴着头盔。就这样,峡谷里黑暗的谷底出现了奇异景象,目不视物的泥人互相丢掷成堆的泥块,再竞相飞奔到溪水里,嬉闹着又玩角力又潜水躲藏。
玛雅·卡塔琳娜·妥伊托芙娜心情烦躁地醒来,下床后蓄意忘却惊扰她的那场梦魇,一如用过马桶后按下水阀冲刷而去的水流。梦很危险。她背朝洗脸台上的小镜子换好衣服,下楼到公共食堂。整个沙比希充满着火星/日本化的风格,附近有个富含禅韵的庭园,松树、苔藓散布在粉红光滑的砾石之间。就俭约的角度来看,确实有其美感,但玛雅总觉得不合心意,那是对她皱纹的一种谴责。她尽可能地漠视周遭景致,专心用着早餐。无聊至极的日常例行活动。另一张桌子上,韦拉德、乌苏拉还有玛琳娜,与一群沙比希第一代坐在一起共同进餐。这些沙比希人全都剃着光头,穿着工作长袍,仿佛禅宗僧人。其中一位打开餐桌那边的一个小屏幕,出现一段地球新闻报道,一个变形跨国公司在莫斯科制作的节目,其与现实的关系和昔日的《真理报》无异。某些事情永远不会变动。这是英语版本,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主播的英语仍然比她的好。“现在播报2114年8月5日的最新消息。”
玛雅僵在座椅上。在沙比希,此刻是Ls=246度,非常接近近日点——第二个10月4日——白天变短,晚上就火星44年而言还算温暖。玛雅完全不知道地球的日期,这情形已经持续了好些年。但是在那里,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她得算算……130岁的生日。
她皱起眉头,有些反胃,把吃了一半的百吉饼丢回盘子,瞪视着。思绪如飞出树丛的鸟儿般四处旋绕;她无法捕捉;与完全空白的情形没什么两样。这样恐怖而不自然的年龄有什么意义?他们为什么偏要在那一刻打开屏幕?
她起身离开那蒙上不祥兆头的半月形面包,走到外面,投入秋天晨光的怀抱中,沿着沙比希老建筑里铺满绿色街草的美丽主街往下走。大道周围遍植火红枫树——其中一棵挡住了尚在低处闪耀着深红光芒的太阳。在他们居住点外面的广场对面,她看到耶里·祖多夫与一个小孩玩着九柱戏,也许是玛丽·杜可儿的曾曾孙女。现在沙比希住了很多“登陆首百”,他们和谐地融入了戴咪蒙派,妥善地藏匿在当地的经济系统中,住在老建筑里,使用伪造身份和瑞士护照——一切都很牢靠,让他们能够自然地加入地表生活。不需要像萨克斯那样进行整容手术,因为年龄已经帮他们完成了:他们已经变得叫人难以辨认。她可以走在沙比希街道上,而人们看到的只是众多高龄老人中的一个。如果临时政府官员拦住她,他们也只能把她当成露德米拉·诺沃西伯利亚。而事实是,他们根本不会拦住她。
她穿过城市,试图躲开自己。在帐篷的北端,她看到城外用从沙比希超深井挖出的岩石堆积而成的大石丘。那是一座长而曲折的山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头,横越泰瑞纳的高山矮曲林盆地。他们精心设计过这座山丘的图案,从高空下望,它像是一条龙,用脚爪耍弄蛋形帐篷。横跨山丘的一道黑色裂缝标志着脚爪脱离这布满鳞片的怪兽身躯的地方。早晨的太阳散放着光芒,一如这条龙的银色眼珠,回头瞪视着他们。
此时腕表哔哔响起,她不耐烦地接听。是玛琳娜。“萨克斯在这里,”她说,“我们计划一小时后在西边的石头公园碰头。”
“我会到。”玛雅说,切断联机。
这天很有些热闹可瞧啊。她沿着城市西边游荡,心神不属又抑郁沮丧。130岁。格鲁吉亚共和国黑海边上有阿布哈兹人,素称不经治疗便能达到如此年龄。想来如今他们仍然无须该项治疗——地球上抗老化治疗的分布极为不均,仅跟随在金钱和权力之后,而阿布哈兹人向来贫困。贫困但是快乐。她努力回想当年在格鲁吉亚的情景,高加索山在那个区域进入黑海。那座城市叫“苏呼米”。她依稀记得她年轻时到过那里,她父亲是格鲁吉亚人。然而她没有任何印象,一点也记不得。事实上,她对昔日的地球生活几乎毫无记忆——莫斯科,拜科努尔,从“新世界”看去的景致——什么都没有。餐桌那头她母亲的脸庞,一边熨衣或煮饭,一边忧郁地笑。玛雅记得那些是因为,当她心情低落时,会偶尔在脑中反刍这些记忆图表。然而实际影像……她母亲在抗老化治疗普及前十年过世,不然她很可能还活着。她会是150岁,而这在当下一点也不奇怪;当前年龄纪录高达170,而且一直在上升中,仿佛永无止境。除了意外、罕见疾病,以及医学上偶见的错误之外,没有什么能取走接受治疗者的生命。当然还有谋杀。还有自杀。
她来到西边的石头公园,一路上对沙比希旧区整齐狭窄的街道视而不见。这就是老人无法记得近日事件的原因——因为打一开头就根本没有注意。记忆还没有变成记忆之前就遗落了,因为他们专注在过去的事物上。
韦拉德、乌苏拉、玛琳娜,还有萨克斯,坐在沙比希老居住点对面的公园长椅上,这公园仍然在使用,至少被鸭群鹅群使用。池塘小桥、堆石河岸,还有竹丛,是从古老木刻或绢画上直接取来:老调重弹。帐篷边墙之外,超深井上腾升而起的大团热云泛着白光汹涌翻滚,并且随着洞穴的加深而变得更为浓稠,大气也潮湿多了。
她坐在老同伴们对面的长椅上,冷酷地瞪着他们。皮肤如风干橘皮的老怪物和老太婆。他们几乎像群陌生人,一群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只是啊,仍能找到玛琳娜性感的双眼、韦拉德的浅笑——就一个同两名女子生活在一起长达80年,还显然维持和谐,并且处于完全独立的亲密关系中的男人来说,这样的表情并不让人意外。虽然谣传玛琳娜和乌苏拉是同性恋,而韦拉德只是某种伴侣或宠物,但是没人能够确定。乌苏拉看上去一如往常般心满意足。所有人都钟爱的姨妈。是的——只要集中精神,就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只有萨克斯看起来全然不同,短小精悍的男子,断裂的鼻梁依旧没有矫正。它挺立在他英俊的新脸庞上,仿佛在向她指控,说那是她的过错而不是菲丽丝的。他没有看她,只温和地凝视他脚边嘎嘎绕圈的鸭子,好像正研究着它们。工作中的科学家。只不过他现在是个疯狂的科学家,破坏他们所有的计划,毫无理性可言。
玛雅噘起嘴唇,看着韦拉德。
“真美妙和运通增加了临时政府的军队数量,”他说,“我们得到广子传来的消息。他们将袭击‘受精卵’的那支部队扩充成了远征军,目前正往南移动,就在阿尔及尔和希腊盆地之间。他们似乎不知道多数秘密庇护所的所在地,但是他们正在一个一个地查看热点地区,而且进入了基督城,把它变成了行动基地。总计约有500人,拥有强大武力,而且不受轨道影响。广子说她只能说服土狼、加清和道不带领‘火星之首’游击队去攻击他们。如果他们找到更多庇护所,那些激进分子肯定会带头攻击。”
指的是“受精卵”的那些狂野年轻人,玛雅苦涩地想着。他们没能把他们好好带大,这些体外生殖的孩子以及整个第三代——现在差不多40岁了,全都渴望一场战争。而彼得、加清,以及其他第二代差不多70了,就正常情况而言,应该早就变成他们世界的领导人;然而在这里,却一直生活在他们不死的父母阴影下,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又将如何带着那种情绪行动呢?也许他们当中有人认为另一次革命将为他们带来属于他们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毕竟革命是年轻人的帝国。
这些老人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鸭群,阴郁忧愁、无精打采。“那些基督徒怎么了?”玛雅问。
“有些去了西朗亚格哈。其他的留下不动。”
如果临时政府部队接收南方高地,那么地下组织就可能渗透到各个城市,可是为什么呢?散布得太稀太广根本就无法推翻目前由地球主控的两个世界秩序。突然间,玛雅有这么一种感觉,整个独立计划只是一场梦,是已经失去目标的老朽残存者补偿性的幻想。
“你知道这样的安保策略为何会出现,”她说,怒视着萨克斯,“就因为那些大型的破坏。”
萨克斯似乎根本没听到。
韦拉德说:“很可惜我们没能在布雷维亚山脊制订任何行动计划。”
“布雷维亚山脊。”玛雅轻蔑地重复。
“那的确是个好主意。”玛琳娜抗议说。
“也许是。不过没有一个行动计划,全体同意的计划,立宪之事只是——”玛雅挥挥手,“建筑沙堡。一场游戏。”
“那次会议传达出来的观念是,每一个团体都采取他们认为最适当的行动。”韦拉德说。
“那是2061年的观念,”玛雅指出,“现在,如果土狼和激进分子开始游击战,危机将一触即发,然后2061年事件就会重新上演。”
“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呢?”乌苏拉好奇地问。
“我们应该接管!我们制订计划,我们决定该做什么。通过地下组织传播出去。如果我们不扛起这份责任,那么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是我们的错。”
“那正是阿卡迪想做的。”韦拉德指出。
“至少阿卡迪试过!我们应该以他工作成果中好的部分为基础,继续进行!”她笑了一下,“真没想到我居然会这么说。不过我们应该与波格丹诺夫分子合作,以及随之加入的其他各个团体。我们必须主持大局!我们是‘登陆首百’,是唯一有权威完成这件事的人。沙比希人会帮我们,波格丹诺夫分子会跟进。”
“我们也需要布雷西斯,”韦拉德说,“布雷西斯和瑞士人。最好以政变方式行动,而不要酿成一场大战。”
“布雷西斯会愿意帮忙,”玛琳娜说,“但是那些激进分子怎么办呢?”
“我们必须压制他们,”玛雅说,“缩减他们的供需品,裁减他们的人数——”
“那会引起内战。”乌苏拉反驳。
“可是,必须阻止他们!如果他们太早引发一场暴动,让那些跨国公司在我们尚未准备好之时就来对付我们,那就注定要毁灭了。所有这些没有经过协调的袭击必须停止。什么目的也没达到,只是增强了安保系统,使情况变得更困难。比如把得摩斯撞出轨道,只是让他们更加注意我们的存在罢了,其他什么也没有。”
萨克斯仍然观察着鸭群,以他奇特轻快的语气说:“地球—火星的运输船共114架。火星轨道上有47个物体。新克拉克是个完整的防御太空站。得摩斯有机会变成下一个。一个军事基地。武器发射站。”
“它只是颗空无一物的卫星,”玛雅说,“至于轨道上的交通工具,我们会在适当时间处理它们。”
又一次,萨克斯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只是专心地注视着那群见鬼的鸭子,温和地眨着眼,有时瞥一下玛琳娜。
玛琳娜说:“必须用撤职斩首的方式处理,一如娜蒂雅、尼尔格和亚特在布雷维亚山脊说的。”
“还不知道我们找不找得到脖子呢。”韦拉德讽刺地说。
玛雅对萨克斯越来越生气,说:“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去一座大城市,把当地的人组织起来,形成统一的反抗力量。我想回希腊盆地。”
“娜蒂雅和亚特在南槽沟,”玛琳娜说,“不过我们需要所有‘登陆首百’加入我们,否则成不了事。”
“首三十九。”萨克斯说。
“我们需要广子,”韦拉德说,“而且我们需要广子说服土狼。”
“没有人做得到,”玛琳娜说,“但是我们的确需要广子。我去布雷维亚山脊跟她谈,我们会试着守护南方。”
“萨克斯?”韦拉德说。
萨克斯从他的沉思中猛然抬头,对着韦拉德眨眼,依旧看也不看玛雅一眼,虽然他们此刻正在讨论她的计划。“病虫害综合治理,”他说,“在野草间培育更为强韧的植物。然后那植物自会将野草驱除。我去巴勒斯。”
玛雅实在气不过萨克斯对她的漠视,愤然起身绕过小池,最后停在对面池畔,双手握住小径旁的栏杆。她怒目瞪视一水之隔的人群。他们就像一群终日坐在长椅上等待领取养老金的退休老人,漫无边际地聊着食物、天气、鸭群,以及上一场棋赛。该死的萨克斯,该死!他要永远因为菲丽丝的缘故而反对她吗?那个卑鄙无耻的女人——
突然间她听到他们的说话声,细微但清晰。小径后有一堵弯曲的陶瓷围墙,几乎围绕整个池塘,而她几乎站在正对着他们的池塘这边;这堵墙很显然有某种回声长廊的功能,她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虚幻的声音,比他们嘴部的微小动作要慢上几分之一秒的时间。
“阿卡迪没能活下来实在可惜,”韦拉德说,“不然说服波格丹诺夫分子会容易些。”
“没错,”乌苏拉说,“他、约翰,还有弗兰克。”
“弗兰克,”玛琳娜轻蔑地说,“如果他没有杀死约翰,这些事就一个也不会发生。”
玛雅眨着双眼,紧抓扶手栏杆,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
“什么?”她不假思索地尖叫。池对面那个纤小的躯体轻弹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把紧握扶手的双手先后松开,绕着池塘半跑半走,跌倒了两次。
“你什么意思?”接近他们时,她朝玛琳娜咆哮,那些话从她嘴里毫不停顿地泄出。
韦拉德和乌苏拉向她迎上几步。玛琳娜仍坐在长椅上,表情阴郁。韦拉德伸出手来,而玛雅推开他们直趋玛琳娜身前。“你乱七八糟的什么意思?”她喊着,痛苦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为什么?为什么?杀约翰的是阿拉伯人,所有人都知道!”
玛琳娜现出厌恶表情,摇头低首。
“怎么样?”玛雅大喊。
“那只是一种说法罢了,”韦拉德在后面说,“弗兰克在那些年里做了不少损害约翰的事,你知道的。有人说他鼓动穆斯林兄弟会反对约翰,就这样。”
“呸!”玛雅说,“我们全都争执过,那根本没什么!”
然后她注意到萨克斯正看着她——终于,就在她火冒三丈时——带着奇特的表情凝视着她,冷漠、难以解读——一种控诉的瞪视、报复,或什么?她用俄语咆哮叫喊,其他人断续响应,而她不认为萨克斯有说什么。也许他只是好奇他们何以如此愤怒。但是那持续稳定的目光里隐含着反感——仿佛证实玛琳娜所说为真——像根钉子般被砸进她身体里!
玛雅转身逃开。
她发觉自己站在房门前,可一点也不记得是如何穿过沙比希来到这里的,她扑向母亲怀抱般冲进房间;但是在这个美丽的木造房间里,她却因记起另外一个房间有时幻化为子宫陷阱来捕捉她而骇异,充满惊愕与恐惧……没有答案,没有错乱,无法脱逃……小洗脸台上的镜子里,她看到一张仿佛镶嵌在画框里的脸——枯槁憔悴、老迈脆弱,眼珠周遭全是鲜红血丝,一如蜥蜴。一幅叫人作呕的图像。就是这样——当时乍然看到“战神号”上的那个偷渡者,那张透过海藻瓶的脸,就是这样。土狼。好一场惊吓,后来证明不是幻象而是事实。
所以有可能是因为弗兰克和约翰的这个消息。
她试着回想。她试着用尽全力回想弗兰克·查默斯,去真正想起他。那天晚上在尼科西亚,她曾和他说过话,那次会面的气氛既诡异又紧张,弗兰克一直都表现得像是个被虐待者,一个被拒绝的受害人……当约翰被打得昏迷不醒,拖到农场等死的那一刻,他们正在一起。弗兰克不可能曾……
可是,当然有指派别人的可能。你当然可以付钱让别人替你动手。并不是说那些阿拉伯人对钱有兴趣。不过尊严、荣誉——以荣誉给付或是某种政治报复,那是弗兰克相当擅长制造的一种货币形态……
可是,她对那些年的记忆如此贫乏,尤其是特定事件。当她努力回想,甚至强迫自己回想时,浮现的点滴仍然少得惊人。断简残篇;片段时刻;整个文明的陶器碎片。她曾一度愤怒地扫下桌上一个咖啡杯,断裂的杯耳如早餐桌上那块吃了一半的圆饼。然而那是哪里,何时,又是跟谁?她无法确定!“啊!”她不禁哭喊起来;镜里那张形容枯槁的古老面容突然夹带屈辱的痛楚,让她反胃。如此丑陋。而她曾经那样美丽,她曾为之骄傲,也曾将之当作手术刀般挥洒自如。现在……她的头发已经从纯白变成暗灰,最近一次治疗后不知怎么变了颜色,而现在更是变得又稀又薄,老天,而且只在某些部位。恶心极了。过去一度是个美人。鹰般庄严华丽的面貌——而今——一只尸体里惨遭蹂躏的活蜥蜴,130岁,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走到洗脸台前,猛然拉开镜子,露出后面拥挤的医药柜。指甲剪横放在最上一层。火星某处制造这种指甲剪,无疑是用镁为材质。她拿下指甲剪,用另一只手抓起一股头发用力拉扯,直到疼痛难当,然后贴着头皮割掉。刀刃粗钝,不过倘若她拉扯得够用力,仍会有效果。她必须小心不割伤头皮,她心底那份残存的虚荣不允许她这么做,于是这变成了一项冗长、沉闷、费力又疼痛的工作,然而同时又是一种安慰,分心,规律,毁灭。
起初的结果参差不齐,需要大大修饰一番,那花了更长的时间。一小时。而她仍然无法修平整,最后只得取出剃刀,开始剃发,然后用卫生纸擦拭流着血的伤口,故意不去理会显露出来的伤疤,以及光秃头皮下丑陋的坑洞和肿块,只是很难不看到头壳下那张怪物似的脸庞。
全部完工后,她冷酷地盯着镜子里的怪物——雌雄不分、枯萎、疯狂。老鹰变成了兀鹰:光秃的头、松垮的颈子、浮肿的眼睛、铁钩似的鼻子,几乎无唇而下垂的嘴。盯着这张可怕的脸,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她无法记起有关玛雅·妥伊托芙娜的任何一件事。她冻结似的站在那里,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门上传来敲门声,她吓了一跳,就此回到现实。她犹豫了,突然感到羞怯,甚至恐惧。另一个她嘶哑地说道:“进来。”
门打开了。是米歇尔。他看到她,在门旁顿住。“怎么样?”她说,突然有全身赤裸的感觉。
他咽了咽口水,抬抬头。“跟以前一样美。”同时诡异地咧嘴而笑。
她必须笑一笑,可是却一屁股坐到床上开始啜泣。她吸气又吸气。“有时,”她说,抹去眼泪,“有时我真希望不是妥伊托芙娜。我实在烦透了,厌烦我所做的每一件事。”
米歇尔坐在她身边,“我们被锁在我们自己里面,直到生命的尽头。这是为了能够思想而付出的代价。不过,想想你宁愿当什么——一个囚犯或傻瓜?”
玛雅摇摇头,“我和韦拉德、乌苏拉、玛琳娜,还有讨厌我的萨克斯在公园里,看着他们——我们必须做些什么,真的必须做些什么,可是看着他们就想起一切——试图想起——突然间我们像是受到伤害的一群人。”
“发生了太多事。”米歇尔说,握着她的手。
“你在记忆上有困难吗?”玛雅哆嗦着,仿佛抓到救生筏似的紧紧掐住他的手。“有时我好担心我会忘记一切。”她又哭又笑,“我猜那是说我宁愿当个囚犯也不要当个傻瓜。如果你遗忘,便会从过去解脱出来,然而接着空无却将接管一切,所以无处可逃。”她又开始哭泣,“记起或遗忘一样糟糕。”
“记忆问题就我们的年龄来说很正常,”米歇尔温和地说,“特别是发生得不远不近的事件。有一些练习方法能够提供些许帮助。”
“那不是肌肉。”
“我知道。但是回想的能力似乎也可以因为使用和练习而加强。记忆活动显然能够巩固记忆本身。只要想想就会觉得有道理。突触可被加以强化或取代。”
“可是,如果你无法面对你记起的——噢,米歇尔——”她急促地深深吸了口气,“他们说——玛琳娜说弗兰克谋杀了约翰。她对其他人那样说,以为我听不到,口气好像他们全都早就知道似的!”她紧抓住他的肩膀,仿佛要把真相挤出来,“告诉我实话,米歇尔!那是真的吗?你们全都那样认为吗?”
米歇尔摇摇头:“没有人知道真相。”
“我在那里!那天晚上我在尼科西亚,他们没有!事情发生时我和弗兰克在一起!他毫不知情,我发誓!”
米歇尔斜着眼,不确定。她说:“不要那样!”
“我没有,玛雅,我没有怎样。那不代表任何意义。我得把我听到的全告诉你,我自己也要试着全部回想起来。对于那天晚上,曾经传出许多谣传——各种不同的谣言!是真的,有人说弗兰克——牵扯在内,或者与杀害约翰的阿拉伯人有联系。说他与其中之一会过面,那个人第二天被人发现死掉了,等等。”
玛雅哭得更厉害了。她弯腰压住绞痛的腹部,把脸贴在米歇尔肩上,胸部上下起伏。“我真不能忍受。如果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记得起来?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想。”
米歇尔抱住她轻轻安抚,并且不断揉搓她的后颈:“啊,玛雅。”
过了好一阵子,她站起来踱步到洗脸台前,用冷水冲脸,躲开镜子的逼视。她回到床边坐下,情绪消沉,黑暗弥漫到体内每一块肌肉中。
米歇尔再次执起她的手:“我想,去了解内情也许会有帮助。或者至少尽你所能地去了解、去调查。去阅读有关约翰和弗兰克的资料。现在有书了。去问问当时在尼科西亚的人,特别是那些在沙里姆·哈易尔死前见过他的阿拉伯人。诸如那样的事。你瞧,那能给你一种控制力。虽说算不上是回忆,倒也不是遗忘。不过那还不是仅有的两种选择,听起来也许很奇怪。我们必须去想象我们的过去,懂吗?我们必须通过想象力,使它成为我们现在的一部分。那是一种创造,一种主动。过程并不单纯。可是我了解你,当你主动行事时,表现总是特别出色,尤其当你或多或少掌控局面时,更是如此。”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她说,“我无法忍受不知道,可是我又害怕知道。我不想知道。特别是如果那是真的。”
“看看你的感觉会是什么,”米歇尔建议,“先试试再看。假如那两种选择都不好过,你也许宁愿采取主动。”
“嗯。”她吸吸鼻子,瞥向另一面墙。镜子里,一个拿着斧头的凶手瞪视着她。“老天,我实在好丑。”她说,突如其来的厌恶感几乎让她呕吐起来。
米歇尔起身走向镜子。“有种东西叫身体畸形恐惧症,”他说,“与强迫症有关,还有抑郁症。我在你身上看到相关迹象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今天是我生日。”
“啊。呃,那是可以治疗的。”
“生日?”
“身体畸形恐惧症。”
“我不要吃药。”
他用一条毛巾盖住镜子,转过身来看着她:“为什么?也许只是缺少血清素。生化物质的不足。一种疾病。没有什么要感到羞耻的。我们都服用药物。氯米帕明对解决这种问题非常有帮助。”
“我要想想。”
“还有,不要照镜子。”
“我不是孩子!”她露齿咆哮,“我知道我长的什么样子!”她跳起来,一把拉下罩住镜子的毛巾。疯狂卑鄙的兀鹰,翼龙般残忍凶暴——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让人印象很深刻。
米歇尔耸耸肩。他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她极想一拳打去或上前亲吻。他喜欢蜥蜴。
她摇摇头,甩去这些思绪。“嗯,采取行动,你说的。”她想了想,“就我们目前的处境来看,我确定我宁愿主动而不做别的选择。”她告诉他南方的消息以及她的提议。“他们让我那么生气。就坐在那里等着灾难再次降临。萨克斯是例外,可是他那些破坏行动,简直不可理喻,而且他只跟那些追随他的人商量——我们必须合作!”
“好,”他加重语气,“我同意。我们需要合作。”
她看着他:“你肯跟我去希腊盆地吗?”
他微笑,充满喜悦地露齿微笑。很高兴她竟然这样问了!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她心中一阵刺痛。
“当然,”他说,“这里有些事我必须完成,但要不了多久。几个星期就可以了。”他再次微笑起来。她知道,他爱她;不只是以一个朋友或心理医生的立场,还是爱人。然而同时还保有一种距离,米歇尔的距离,一种治疗师的直觉。所以她仍能享有一定空间。被爱的同时仍能自由呼吸,依旧拥有一个朋友。
“这么说来,即使我变成这副鬼样,你仍然能够忍受跟我在一起。”
“噢,玛雅。”他大笑,“是的,而且如果你想知道,你依旧美丽。感谢老天,你仍然想知道。”他抱住她,然后后退看她,“是有些严肃。不过没关系。”
她推开他:“而且没有人认得出我。”
“不认识你的人是认不出来。”他站起,“来,你饿吗?”
“饿。我要先换衣服。”
他坐回床上看她更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头老山羊。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即使在这么个非人类的荒唐年龄,她仍有一副人类的躯体,一副毫无疑问的女性躯体。她可以走过来,把乳房压在他的脸上,而他会像个小孩儿般吸吮。不过她没那样做,只是换上衣服,同时感觉自己跌落谷底的心情又开始上扬;正弦波的最佳时刻,一如旧石器时代的冬至时节,当你终于知道太阳将于某时返回的那一刻所感到的解脱。“这很好,”米歇尔说,“我们需要你再次领导行动,玛雅。你有那种权威,你知道的。自然的权威。另外,将工作分出去,而你则专注在希腊盆地,会更有好处。一个非常好的计划。但你知道——光生气是不够的。”
她套头穿上一件毛衣(头皮光秃生嫩,感觉很是奇怪),然后看着他,充满惊讶。他朝她训诫似的举起一根手指:“你的怒气会有帮助,但是那不够。弗兰克除了愤怒什么都没有,记得吗?瞧瞧那给他带来了什么。你不仅需要反抗你所憎恨的,同时也要为你所爱的奋斗,懂吗?所以你得去找找你爱什么。你必须记起,或创造它。”
“是,是,”她说,突然有些恼怒,“我爱你,但是现在闭嘴。”她专横地抬高下巴,“我们吃东西去。”
从沙比希出发到巴勒斯——雪道上的火车仅有一个小火车头以及三节只有半满的乘客车厢,一共四节。玛雅穿过所有车厢来到最后一节的最后一个位子;人们抬眼看她,不过就那么一眼。没有人在意她的光头。毕竟火星上有许多兀鹰女子,事实上这列火车上就有几个,也都穿着钴色、红褐或淡绿的工作服,也同样又老又长期暴露在紫外线下:几乎屡见不鲜了,高龄的火星老兵,打一开始就在这里,什么都见过,也随时可以讲述一个个有关沙暴和卡住的闭锁室的故事,引起你无休无止的涕泪。
也好,这样也好。让人们彼此轻推,惊呼:“那是妥伊托芙娜!”可一点好处也没有。可是她仍然忍不住感觉到自己的丑陋和被人遗忘。实在很愚蠢。她希望人们忘了她,丑陋帮了一点忙;世界倾向于遗忘丑怪。
她跌坐在椅子上,双眼直勾勾往前看。看来偶然拜访沙比希的地球日本游客,全都聚集在第一节 车厢面对面的座椅上,一面叽叽喳喳聊着天,一面用摄像机镜头观看周遭,毫无疑问是在摄录他们生活的每一分钟,制成没有人会愿意观看的视频。
火车轻轻地向前滑去,他们起程了。沙比希仍是山里一个小小的帐篷城镇,城镇与主要雪道之间的圆丘土地上散布着削顶的巨砾,以及嵌在悬崖里的小避难所。所有朝北的斜坡上全都盖上秋天第一场暴风夹带而来的雪,而太阳在他们飘过封冻的池塘时跳跃于镜面般的冰上,反射出刺眼的亮白闪光。低矮黝黯的树丛有北海道祖先遗迹的影子,植被给予土地一种长而尖的深绿质感;那是盆栽花园的集锦,每一个都像是被碎岩形成的粗犷海洋所分隔出来的不同岛屿。
日本游客自然认为这景致妩媚迷人。虽说他们有可能都是来自巴勒斯的新移民,到这里是为参观日本人首度登陆的地点,仿佛东京到京都的朝拜之旅。或者他们是本土人,从来没有去过日本。她得看见他们走路的方式才能确定;不过那没什么关系。
雪道沿雅里-德洛热火山口北侧伸展,从外边看来,那火山口像是一块又大又圆的台地。裙幅是一大片披着霜雪的扇形石砾,之间装点着紧抓地表的树丛和一大片斑驳的深绿鲜亮地衣、高山花朵和石南属植物,各有其独属的颜色符号;整片原野上散落着不规则的大小砾石,是火山口形成时被喷射天际再坠落而下所致。这是片红石的原野,被一股从地底汹涌而出的彩虹浪涛所淹没。
玛雅凝视这片活泼生动的山坡,微微感到惊讶。雪、地衣、石南、松树:她早知道在她隐藏极冠下的那段时间,世界发生了变化——以前不一样,她曾住在一个石头世界里,经历那些年中各种激烈紧张的事件,她的心因而遭到碾轧粉碎。然而要与那些过往重新联结并不容易。刚想努力回想,一转念又认为只能去感觉自己可以记得的点滴。她往后靠去,闭上眼睛试着放松,任凭思绪翻飞。
……不是对特定事件的特定细节的记忆,而是一种混合:弗兰克·查默斯,愤怒的攻击、嘲笑或严词谴责。米歇尔是对的:弗兰克一直都是个充满怒气的男子。然而那无法概括他的整个人格特征。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也许她曾见过他平静的样子,如果不能说是平静——也许她从来没有见过——至少是快乐的。因她受惊、为她担忧、深爱着她——她全看到了。还有因她小小的不忠行为而愤怒咆哮,有时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她确实也看到了。因为他爱过她。
然而他真正的样子又是如何?或者该说,他为什么是那个样子?而他们又为什么成为他们现在的样子呢,这可曾有过什么解释?她对相识之前的他了解实在不多,他在美国生活的那段岁月她未及参与。她在南极大陆遇见的那位壮硕黝黑的男子——她几乎连那时候的他都遗忘了,已经被“战神号”以及火星上发生的事覆盖了。而对他在那之前的生命阶段的了解,则近乎付之阙如。他曾经主持过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推动了火星计划,他当时的风格与后来展现出的特征毫无二致。在她的记忆中,他有过短暂的婚姻。那是怎样一番光景?可怜的女人。玛雅不由自主微笑起来。可是接着她又听到玛琳娜说,“如果弗兰克没有杀害约翰”,她开始全身颤抖。她盯着放在腿上的数据板。前面的日本乘客唱起歌来,一首祝酒歌,因为他们正轮着喝一瓶酒。雅里-德洛热已经落到身后,此时他们正沿着雅皮吉亚盆地北部边缘滑行,那是个椭圆形的盆地,可以看到横穿而过的清晰道路伸向地平线那端。盆地里布满火山口,每一个里面都是各自独立的生态环境;往里探看,就像探看被轰炸过的花店一般,凌乱放置的花篮多数已遭破坏,然而仍能看到黄色织锦做成的篮筐、粉红羊皮纸,以及或白或蓝或绿的波斯地毯……
她轻敲腿上的数据板,输入查默斯。
目录极多极广:文章、访谈、书籍、视频、他发给地球的全套公报、实况报道全集、外交的、历史的、传记体的、心理学上的、心理传记的——有历史,有喜剧悲剧,使用各种不同媒介,甚至包括歌剧形式。这意味着地球上会有一些邪恶的花腔女高音唱出她的思绪。
她关掉数据板,心惊胆战。花了几分钟深呼吸之后,她再一次启动,打开档案。她无法忍受观看任何视频或静止照片;于是选择了流行杂志里最短的传记文章,随意抽取一篇开始阅读。
1976年,他出生于佐治亚州的萨凡纳,之后在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长大。7岁时父母离异,大多时间与父亲同住在杰克逊维尔海滩附近的公寓,周围全是老旧的棚屋和兼卖汉堡的破烂酒吧。有时他住在城里的叔叔家,那里全是保险公司建造的摩天大厦。8岁时他母亲搬到了爱荷华州。他父亲曾三次加入酗酒者互诫协会。高中时他是班长,还是橄榄球校队队长,同时也是棒球校队队长兼捕手,还领导一个清除圣约翰河畔令人窒息的风信子的计划。“看到他毕业纪念册里记载的事项如此冗长,你就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他拿到奖学金进入哈佛,一年后转入麻省理工学院,获工程与天文学位。整整四年的时间,他单独住在剑桥一家修车厂楼上的房间里,而有关他那个时期的资料多数已不存在;很少有人认识他。“他如游魂般度过波士顿那段岁月。”
大学毕业后他加入位于佛罗里达州沃尔顿堡滩的国家服务团,也就是在这里一跃而入全国舞台。他主持了与国家服务团有关的一项最成功的平民计划,即为彭萨科拉的加勒比海移民建造房舍。这里有成千上万的人知道他,至少知道他的工作。“他们全都认可他是个能够激励人心的领导者,全心奉献给移民,并夜以继日地帮助他们融入美国社会。”那些年中,他和普里西拉·琼斯结婚,她是个美丽女子,出生于彭萨科拉的望族。人们谈论着其政治事业。“他站在世界顶端!”
然而2004年国家服务团解散,他在2005年加入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的太空计划。他的婚姻在同年破裂。2007年他成为航天员,并很快升迁到飞行管理职位。他曾在美国空间站进行了为时6个星期的太空航行,是他最长的航程之一,同行的只有刚刚升起的新星约翰·布恩;2015年,他主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布恩则变成该空间站站长。两人共同主持由美国政府监督的“火星阿波罗”计划。而在布恩于2020年首次登陆之后,两人一起加入“登陆首百”的行列,于2027年来到火星。
玛雅凝视着那些罗马字母组织成的黑色清晰字体。这些通俗文章凭借简短的妙语和感叹,的确拼凑了一些戏剧化的高潮时刻。一个自幼失母跟着酗酒父亲生活的男孩;勤奋工作又充满理想的青年,青云直上,然后在同一年失去工作和婚姻;那个2005年值得更进一步地详加了解。在那之后,他似乎清楚地朝一个方向稳稳行进。每一个航天员都是这样,不管是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还是苏联的宇宙航行委员会;永远企图获得更多太空经验,进入管理领域以取得更多外飞机会……他生命中那个阶段的简短描述与她所知道的弗兰克似乎一致。是的,难以描绘的是青年时期、童年时期;难以想象当时的弗兰克。
她再次回到目录,查看传记数据的条目。有一篇文章名为《破碎的承诺:弗兰克·查默斯和国家服务团》。玛雅输入调用号码,文章随即出现。她往下滑动,直到看到他的名字。
一如许多在生命基础结构上存在问题的人,查默斯在彭萨科拉的那些岁月中,以无休无止的活动来填满日常生活。如果没有时间休息,那么他就没有时间思考。这种策略可以一直追溯到他的高中时期,当时除了学校里的所有活动之外,他还每周花费20小时的时间在读写能力课程上。在波士顿期间,繁重的学校课业使他成为同学眼中的“隐形人”。我们对他这段时期的生活所知甚少。有报告显示他在波士顿的第一年冬天住在车里,并使用学校健身房的浴室。一直到他确定转学至麻省理工学院后,我们才有他的住址——
玛雅按下快进,咔嗒,咔嗒。
佛罗里达州那块狭长地带在21世纪初期乃全国最贫困区域之一,同时,加勒比海移民、地区军事基地的关闭,以及黛尔飓风等因素结合起来,造成相当困窘的状况。“你会以为你是在非洲工作。”一名国家服务团工作人员说。在那里的三年时间,我们看到查默斯以一名辛勤的社会工作者身份,力争就业扩展计划补助金,影响了整个海岸线,帮助因黛尔飓风而暂居临时性简陋住所的数千难民。教人们自建房屋,同时提供就业教育。那些计划在受训者中间获得衷心的欢迎,然而在地区工业发展方面却受到阻力。查默斯因而成为颇具争议性的人物,新世纪的头几年,他常常出现在地方媒体上,热切地捍卫这些计划,宣称其是民间社会运动主流的一部分。在《沃尔顿堡滩杂志》当特约编辑时,他写道:“最为明显的解决方案乃倾我们所有能力在议题上,并以制度化系统化统筹之。我们必须建立学校来教我们的孩子读和写,辅助他们变成医生来治疗我们,或成为律师来捍卫我们的权利,此乃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我们必须建立我们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农场,以喂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