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在彭萨科拉和沃尔顿堡滩的努力使这里的国家服务团地区机构从华盛顿得到大额的补助金,以及赞助团体的等额补助。鼎盛时期的2004年,彭萨科拉海岸线国家服务团雇用了两万人,是所谓海湾复兴的主要推动力。查默斯和普里西拉·琼斯,来自巴拿马市富豪世家的女儿的婚姻,似乎象征着佛罗里达州贫穷和财富特权之间的新组合,而这对夫妻足有两年的时间独占了加佛海岸的所有社交场合。
2004年的选举结束了这个阶段。国家服务团的骤然解散是新政府的新政策之一。查默斯花了两个月时间游走在华盛顿参众两院的小组委员会上,提供证据并试图游说其通过恢复计划的法案。法案通过了,可是佛罗里达州的两位民主党参议员,以及彭萨科拉地区的国会议员没有支持它,因此国会无法推翻行政否决权。新政府宣称国家服务团威胁了市场动力,于是它被迫结束。对19名国会议员(包括彭萨科拉的代表)因建筑业而发起的违法游说所进行的起诉和判决直到8年后才达成,这时国家服务团已是个过时议题,其资深人员早已各奔东西。
对弗兰克·查默斯来说,这是个转折点。他因而隐退到某种离群的状态,不再显露自己。他的婚姻在移居亨茨维尔之后破裂,普里西拉不久改嫁一位她在查默斯来到这个地区前就认识的家族朋友。查默斯在华盛顿过着简朴的生活,国家航空航天局成为他唯一的志向;他每日工作18小时,并因其对国家航空航天局造成的巨大影响而知名。这些成功事迹让查默斯成为举国皆知的人物,然而国家航空航天局或任何地方都没有人声言了解他。过度紧凑的日程表再次成了他的面具,墨西哥湾区那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社会工作者永远消失了。
车厢前端一阵骚乱,玛雅抬起头来。那些日本人正纷纷起立取下行李,此刻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是巴勒斯出生的本土人;多数达两米高,全是瘦高身材的孩子。他们咧嘴笑着,并统一似的披着亮丽黑发。地心引力、饮食,不管是什么,出生火星的人都长得特别高。这群日本人让玛雅想起了“受精卵”的体外生殖孩子,那些如野草般成长的奇特孩子……现在散居整个星球,那集体的小小世界消失了,就像其他所有一切。
玛雅露出苦脸,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冲动,快速翻动她数据板上的文章插图,发现一张23岁的弗兰克照片,那时他才刚刚开始在国家服务团工作:黑发男孩,带着一抹狡黠自信的笑容,目光射向世界,仿佛在说他准备好了要对它倾诉它还不知道的事情。如此年轻!如此年轻又如此机敏。一开始玛雅以为是那无邪的年轻脸庞透露出的机敏,然而事实上那张脸庞并不天真。他并没有一个无邪天真的童年。他一直是个战士,早已找到了方法,而且不断胜利。一股不屈不挠的力量,那抹微笑似乎这么说着。
然而脚踢世界,折腿断足。他们在堪察加半岛如此说过。
火车速度减缓,最后平稳停住。这是佛尼尔车站,乃沙比希支线与巴勒斯-希腊盆地的主要雪道会合的地方。
巴勒斯的日本人鱼贯下车,玛雅关掉数据板跟随在后。这火车站是一个小帐篷,位于佛尼尔火山口南端;内部设计很简单,是一个T形拱顶建筑。约有几十人在这三层的建筑里走动,或成群或单独,多数人穿着简朴的工作服,也有不少穿着办公套装或变形跨国公司的制服,不然就是当下流行的宽松长裤、衬衫、平底鞋等休闲装。
玛雅为这么多人齐聚在此感到有些不安。她在雪道前的成排摊贩和拥挤咖啡馆之间笨拙地移动。没有人注意这么个憔悴的雌雄同体。她排队等候南下的火车,一阵人工微风吹着她光裸的头皮,她在心中重温文章里的那张照片。他们真的曾经那样年轻过吗?
火车在一点钟从北方疾驰进站。安全警卫从咖啡馆旁的一个房间走出来,她把手腕伸进他们厌烦眼神下的便携安检机,之后迈上火车。一个新程序,简单迅速。而她一面寻找座位,心脏一面急速跳动。显然,沙比希人在瑞士人的帮助下,击败了临时政府的新安保系统。但是她仍然有理由感到害怕——她是玛雅·妥伊托芙娜,史上最著名的女性之一,火星上的通缉要犯之一。就座的乘客们在她沿着车厢过道走动时反射性地抬眼看她,一个顶着光头穿着蓝色棉质罩衫的女子。
赤裸但隐形,因为没有引人注目的理由。事实是,这节车厢里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乘客跟她一样老,这些火星老兵看起来只有70岁,事实上却有可能是那年龄的两倍,脸上满布纵横线条,稀疏的灰发,长期暴露于辐射下,戴着眼镜,置身瘦高鲜活的本地年轻人之间,犹如常绿植物周遭飘落的深秋黄叶。那边众人之间,有个看似斯宾塞·杰克逊的男子。她把袋子抛到行李架上,看向前三排的座位;那男子光秃的脑门告诉不了她多少,然而她很确定是他。运气不好。依据不成文规则,“登陆首百”(首三十九)一向尽量避免一块儿旅行。不过总有这么偶然的时候,他们发现碰巧搭上同一班列车。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猜想斯宾塞在做什么。她上次听到的消息是,他和萨克斯在维西尼克超深井组织了一支工业技术队,进行武器研究,并对其他所有人保密,韦拉德是这么说的。那么他是萨克斯疯狂非法的环保抗争运动成员之一了,最起码就某种程度来说是这样。那似乎与他的一贯形象不符,她怀疑萨克斯最近活动中出现的明显温和态势会不会是他发挥了某种影响力。希腊盆地是他的目的地,还是他在往南方庇护所去的路上?唔——不到希腊盆地她是不会知道的,因为那不成文规则建议他们在有私下独处机会之前漠视彼此。
所以她不去理会斯宾塞,如果那真是他的话,同时她也不理会陆续上车的其他乘客。她旁边的座位仍然空着。过道那边有两个穿着西装的男子,看样子像是移民,而且显然是与坐在她前面跟他们一个样儿的另外两个旅客一同外出旅行。火车缓缓离开帐篷车站,他们开始讨论他们一起玩过的游戏:“他击出一里远!后来居然能够找到,真是奇迹!”高尔夫球,不会错。美国人或什么的。变形跨国公司的管理人员到希腊盆地监督什么,他们没有指明。玛雅拿出计算机数据板,戴上耳机。她调出《诺维真理报》,观看来自莫斯科的微缩影像。要专注在声音上并不容易,这让她昏昏欲睡。火车往南飞驰。采访记者对阿姆斯科和真美妙之间因西伯利亚发展计划而持续升温的冲突感到痛心不已。这其实是鳄鱼眼泪、猫哭耗子,因为俄罗斯政府多年来一直希望这两个巨人能够彼此争执,好为西伯利亚油田拉升拍卖形势,而根本不愿意让一个团结的变形跨国公司来统辖所有细节。事实上,看到这两个变形跨国公司如此争论真叫人惊讶。玛雅不认为这种状况会继续太久;因为团结起来对变形跨国公司才有好处,才能确定它们之间只有如何分配可用资源的问题,而无须面对互相争夺资源的局面。如果它们争吵,脆弱的权力均衡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它们肯定对这样一种可能性有所警觉。
她睡眼迷蒙地向后仰靠,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致。他们此刻正滑入雅皮吉亚盆地,西南方向的景致尽入眼帘。一如她刚刚观看的新闻节目里描绘的西伯利亚永冻土和针叶林交界地带——广阔杂乱的霜冻斜坡,上面蒙有一层糖霜似的冰雪,裸露的岩石表面覆满地衣以及橄榄绿、卡其黄等漫无章法交错互叠的苔藓,每一个低洼处都填满珊瑚仙人掌和矮树丛。低矮和缓的峡谷里斑斑点点的冰核丘像是地表的粉刺,还涂抹着一层肮脏的软膏。玛雅打了一会儿盹。
弗兰克那23岁的影像惊醒了她。她睡眼蒙眬地回想读到的东西,努力拼凑整理。那父亲;什么原因让他参加酗酒匿名协会三次,失败两次(或三次)?听起来着实不祥。那之后,仿佛与之映照似的,弗兰克狂热工作的习惯,并且不论该项工作是否属于弗兰克理想主义范畴,一如她所知道的他。社会正义不是她知道的弗兰克所信仰的。在政治上,他一直抱持悲观态度,仅不断投身于后卫战,以防止情况变得更糟。由于损害控制的职业生涯——以及,如果要取信于他人,一种个人权力扩张的努力。这实在毋庸置疑。虽说玛雅认为他总是为了能够有效控制损害程度而追求权力,然而没有人能把那两项动机区分清楚;它们交织在一起,一如那盆地里的苔藓和岩石。权力有许多层面。
只是如果弗兰克没有杀害约翰……她盯着数据板,打开,输入约翰的名字。参考目录长得无止无尽。她算了算,总共5146条。而这还是精选目录。弗兰克最多有数百条。她启动索引程序,查阅死因条目下的数据。
数十道条目……几百个!玛雅冷汗直流,逐条看去。伯尔尼关联、穆斯林兄弟会、火星之首、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弗兰克、她、赫尔穆特·布朗斯基、萨克斯、萨曼莎;光看名称,她就可以知道他的死用上了所有解释理论。当然阴谋论最受欢迎,一直都是这样,也永远会是这样。人们需要将这样的灾难用更深一层的意义来解释,而不仅仅是单独个体的疯狂愚蠢行为,如此一来,狩猎行动方能继续。
她几乎因憎恶这包含所有狂想的目录而关上档案。但是再一想,难道是她害怕了吗?她打开众多传记中的一个,屏幕上出现约翰的照片。昔日记忆中所有幽灵似的伤痛窜过全身,只留下苍白孤寂的冷漠。她点击最后一章。
尼科西亚的暴动预示着弥漫于火星社会的紧张的状态,并于稍后在2061年爆发。当时已经有许多阿拉伯技术人员住在极为简陋的居住点,与有历史伤痛情结的族群比邻,同时靠近那些明显在居住、旅行、活动服等方面享有特权的行政人员。数个团体的不稳定组合来到尼科西亚,参加奉献庆典,因而有好几天的时间,整个城镇极端拥挤。
点击,点击。
这场暴乱从未得到令人满意的解释。延森的理论提及阿拉伯世界因黎巴嫩战争而引发内部冲突,是尼科西亚暴乱的导火索,这理由并不充分;因为有证据显示,攻击行为同时也发生在瑞士人身上,再加上高度随机的暴力,独以阿拉伯的内部冲突来解释实无法涵盖全貌。
此外,当晚出现在尼科西亚的人所做的官方记录,依旧无法厘清这场神秘的冲突。数份报告暗示有某个内奸存在,然而从未得到证实。
点击,点击。
午夜时分,正当时间空当开始时,萨克斯·拉塞尔在城里一家咖啡馆,萨曼莎·霍尔在城墙上参观,弗兰克·查默斯和玛雅·妥伊托芙娜在数小时前的演说场地——西区公园见面。城里已经爆发争斗。约翰·布恩前往中央大道调查骚动原因,萨克斯·拉塞尔则从另一个方向着手进行。大约在时间空当过后10分钟,布恩遭到一群3~6个年轻人的袭击,有人确认那群人为阿拉伯人。布恩受伤倒地,并且在目击证人未及反应之时被人快速带离现场,立即成立的搜索队找不到任何迹象。直到凌晨12:27,他才由大型搜索队在城里的农场找到,并被送往最近的柏树大道上的医院。拉塞尔、查默斯和妥伊托芙娜帮助搬运——
车厢里传出的骚动声再一次引开玛雅的注意力。她的皮肤湿冷,身躯微微颤抖。一些记忆永远不会真正离去,不管你多努力压抑。玛雅仍能清楚记得当时街道上的玻璃,玻璃上一个身影的背部,弗兰克脸上的疑惑,以及约翰脸上如此异样的茫然。
几名官员出现在车厢前端,沿着过道缓缓移步,检查旅客身份和旅行证件;车厢尾端站着另外两个。
玛雅关上数据板。她看着那三名移动着的警察,感觉脉搏急速跳动。这是新情况,她以前从没遇到过,车上其他人似乎也没有。整个车厢噤声不语;大家全观望着。车厢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持有违规证件,这项事实反映在他们一致的沉默中;所有眼睛全都胶着在警察身上;没有人环视周遭,看有谁脸色变得苍白。
三名警察对这样的观察视而不见,对他们正盘问着的人也同样漠不关心。他们彼此开着玩笑,谈论敖得萨的各家餐厅,并且在一排一排座位间快速移动,仿佛查票员般做手势要人们把手腕放到小型阅读机上,然后草草地查看结果,花几秒钟核对照片。
他们接近斯宾塞,玛雅心脏加速跳动。斯宾塞(如果真是斯宾塞)稳定地举起一只手,目光显然直视着他前方的椅背。突然间,他的手上有着什么显露一股熟悉感——皮肤底下的静脉、红褐色的斑点,是斯宾塞·杰克逊,绝对是。她熟悉那具骨架。他正在回答问题,声音低沉。手持语音-眼睛阅读机的警察把仪器迅速举到斯宾塞面前,然后等待。终于阅读机上出现几行字,于是他们离开去检查下一个乘客。再过两人就轮到玛雅了。那些精力充沛的商人也保持缄默,脸现讥讽互相瞥视,扬起眉梢,仿佛认为车厢里出现这样一个检查举动实在荒谬。没有人喜欢,如此进行不啻一项错误。玛雅据此重振勇气,将目光瞥向窗外。他们此刻正沿盆地南方边缘向上攀升,火车滑上横跨低丘雪道的和缓斜坡,一节节升高,速度一直维持不变,仿佛被魔术地毯推动,横越缀有花草图案、更为神奇的魔术地毯般的大地。
他们来到她身旁。最靠近的那个在他红褐色的制服上缠有一条腰带,上面挂有几部仪器,包括一支电击枪。“请验证手腕。”他别着一个名牌,上面有照片和辐射监测器,以及一个写着联合国临时政府的标签。他年约25岁,是个脸庞瘦削的年轻移民,从照片上比较容易猜出来,因为眼前的那张脸看来如此疲倦。这名男子转过去对身后的女警说:“我喜欢那里做的小牛干酪。”
阅读机温温地靠着她手腕。女警仔细地观察她。玛雅不去理会,只凝视着自己的手腕,兀自希望她有武器。然后她盯住语音-眼睛阅读机的镜头。“你的目的地是哪里?”年轻男子问。
“敖得萨。”
一阵可疑的沉默。
接着一声高频的“哔哔”声。“旅途愉快。”然后他们离开了。
玛雅努力调匀呼吸,减缓心跳速度。那手腕阅读机读取脉搏,如果超过110即发出警告;就这点来说,那基本上是个测谎器。显然她没有超过。然而她的声音、视网膜,那些从没改变过。瑞士护照身份肯定相当有效,足以推翻早期身份记录,至少在这套安全系统里确实如此。是瑞士人的功劳吗?或是沙比希人,或土狼、萨克斯,或者她不知道的势力?还是她的真实身份已遭揭穿,只是为了从她身上追踪其他逃亡的“登陆首百”而放行?这似乎与战胜大型数据库有同样的可能性,甚至更为可能。
不过就当下而言,她没惹上任何麻烦。警察离开了。玛雅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计算机数据板,不假思索地回到她先前阅读的文章上。米歇尔没错;她因为被迫回到这样的处境而再次感到坚韧。解释约翰·布恩死亡的理论。约翰被谋杀,而她刚刚在一列旅行火星的普通火车上被几名警察检查身份。很难不去想象这之间的因果关系,亦即如果约翰还活着,事情不会是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在尼科西亚的所有主要人物都被指控为这场暗杀的幕后主持者:拉塞尔和霍尔就“火星之首”政策有强烈的相反意见;妥伊托芙娜有恋人的争执;城里不同的民族或国家团体在政治议题上存在或真实或想象的争议。而几年以来最为人所猜疑的是弗兰克·查默斯。虽然有人证明事件发生的当时,他正和妥伊托芙娜在一起(因此一些理论称妥伊托芙娜为从犯或共犯),然而他与那个晚上出现在尼科西亚的埃及人和沙特人的关系,以及他和布恩之间长期存在的冲突,无可避免地使他常被指为布恩谋杀事件的终极因素。几乎没有人否认沙里姆·哈易尔是那三个在自杀/谋杀之前自首的阿拉伯人的带头者。而这更加增加了对查默斯的猜疑,因为他与哈易尔的相识众所皆知。一份地下出版物和某些密件中曾流传说,“偷渡者”当晚也在尼科西亚,而且还看到查默斯和哈易尔有过一场对话。由于“偷渡者”乃一般火星人隐匿名姓传递所获领悟的一种神秘机制,所以这样一则故事很可能表达出不愿成为证人的人之观察结果。
玛雅点击文章末尾。
哈易尔在致命疫病发作的最后阶段冲到埃及人居住的旅馆,承认谋杀了布恩,宣称是他带领穆斯林兄弟会阿哈德支部的拉希德·阿布和卜兰·贝塞索干的。阿布和贝塞索的尸体当天下午在城里一个房间被找到,因自己或互相注射的凝血剂中毒而亡。真正执行谋杀布恩行为的凶手死了。他们何以如此,还有谁牵扯其内,将成为永远的疑惑。这事件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我们隐藏起来的与寻求的一样多。
玛雅浏览脚注,因这个主题而再次感到惊讶,有许许多多历史学家、学者,还有持各种阴谋论的疯子针对这个主题进行过反复辩论。她满心厌恶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啪的一声关上了数据板,转头面对双层窗户,用力闭上眼睛,试图重组她所认识的弗兰克以及布恩。这些年来她很少想到约翰,那伤痛如此强烈;而因为不同理由,她同时也避免思及弗兰克。而现在她想让他们回来。那伤痛已经变成一种幽灵疼痛,她需要他们回来。她必须知道。
那“神话般的”偷渡者……她咬紧牙齿,回想起第一眼看到他时那种失重般虚幻的恐惧,他透过玻璃那棕褐色的扭曲面容和眼睛……他知道什么吗?他真的在尼科西亚吗?德斯蒙·霍金斯,偷渡者,土狼——他是个奇怪的人。玛雅从来就无法跟他好好谈话。不知道在她如此需要跟他谈谈的此刻,情况会不会好些?不过她依旧抱持怀疑态度。
那是什么?她曾那样问过弗兰克,当他们听到尖叫声时。
反应是用力耸肩,目光望向别处。一时冲动做下某事。她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那句话?他目光望向别处时这么说过,仿佛无法与她的视线接触。仿佛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希腊盆地西边呈新月形的山是环绕该盆地的群山中最宽的,名为赫勒斯篷特山脉,也是火星上最能让人联想到地球山脉的部分。北边沙比希和巴勒斯雪道进入盆地处则是环盆地山脉中较为狭窄低矮的地方。那里称不上是连绵不断的高山,而是以不均衡的力量高高低低地坠落到盆地底部,看来像是一环环低矮的同心波痕,向北推挤而去。雪道穿越这险峻的斜坡蜿蜒而下,常常需要沿着一层比一层低的长长斜坡走Z字。火车在转弯处需要大大降低速度,玛雅往窗外看去,有许多次不是直视着他们依循下降的光裸玄武岩波痕,就是展望仍然在他们身下3000米的广阔无涯的希腊盆地西北部:一个宽广的平原,近处有赭黄、橄榄绿、卡其黄,地平线那端则是一团混乱脏污的白,如一张闪烁光芒的破裂镜面。那是“低点”上的冰川,大部分仍然封冻,但正在逐年融解,如今表面已有融化的池塘;底下是较深的水洼——充满生命的水洼,偶尔会挣破到冰层表面,甚至涌到邻近的土地上——因为冰层这个圆形突出的部分扩展得很快。他们从周围群山下的含水层抽取水源灌注到这个盆地。盆地西北边的低洼处,即“低点”以及旧时超深井所在地,是这片新海洋的中心;新海洋的长度将超过1000千米,而其最宽处就在“低点”上,有300千米。坐落于火星最低点。充满诺言的形势,自初次登陆伊始,玛雅就一直如此坚持。
敖得萨城建在盆地北坡,海拔为负1000米,是计划中海平面稳定下来的最终点。因此这是个等水来的港镇,城镇南边角将成为长长的海滨木板行人步道或海岸道路,一个位于帐篷下的宽阔广场,受着高耸的护岸防波堤的保护。这道防波堤已经挺立在光秃秃的地表上了。火车驶近时,这道防波堤给人半个城镇的印象,其南部分岔而去,末端则消失不见。
火车滑入城中的火车站,景色因而中断。火车停稳后,玛雅取下行李下车,跟随在斯宾塞之后。他们没有看对方,但一起夹在人群之间走出了火车站,来到电车站牌下接着又鱼贯进入同一辆蓝色小电车。这电车行驶在海岸道路公园的后面。接近城镇西边某站时,两人又一起下车。
在一个绿树成荫的露天市场后面上方,有个圈在围墙里的三层公寓居住点,边墙成排种植着小柏树。建筑物的每一层地板都铺得比前一层要高些、后退些,因此二楼三楼前面都有设置阳台的空间,阳台栏杆上挂着盆栽小树和花盒。玛雅走上阶梯,来到庭园大门,发现这建筑的结构让她联想到娜蒂雅那条已遭掩埋的拱廊;然而这个位于市场后的地方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洗白的墙垣和蓝色的百叶窗散发出浓厚的地中海或黑海风情——与地球上的敖得萨城里的一些时髦海边公寓没有多大不同。她在大门旁转身眺望群树掩映的市场;太阳朝远处赫勒斯篷特山脉西边的冰层落下,闪烁的光束发出灿烂如奶油般的亮黄。
她跟在斯宾塞后面穿过花园进入建筑,并于他之后在管理室办理住宿登记,取得钥匙后便寻找分配给她的公寓。这整栋建筑属于布雷西斯,其中一些公寓用来作为秘密联系场所,包括分配给她的在内,斯宾塞的亦同。他们踏入同一架电梯上到三楼,彼此一句话也没说。玛雅的公寓与斯宾塞的隔四扇门。她进了房。两个大房间,其中一个角落有厨房,一间浴室,一个空阳台。从厨房窗户可以看到阳台以及远方的冰层。
她把手袋扔在床上,转身离房来到下面的市场用晚餐。她从架有大伞的摊贩处买了食物,在海岸道路沿线草地上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吃起烤羊肉串,喝一小瓶葡萄酒,看着傍晚来到海岸道路悠闲踱步的人群。冰海与这里的最短距离大约有40千米,现在这片冰层除了最东端之外,全都笼罩在赫勒斯篷特山脉的阴影中,色泽从东边的朦胧深蓝到高山常见的粉红晚霞,次第变换。
斯宾塞坐到她旁边。“景色不错。”他说。
她一面吃一面点头。她把那瓶葡萄酒递给他,他说:“不,谢谢。”并举起一个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塔马利。她点点头,同时咽下一口食物。
“你在忙些什么?”吃完后她问。
“萨克斯要的零件。生物陶瓷等。”
“给生物科技公司的?”
“一个姐妹公司,她做贝壳。”
“什么?”
“那是公司的名字。布雷西斯的一个分公司。”
“谈到布雷西斯……”她瞥了他一眼。
“是的。萨克斯急着要这些零件。”
“制造武器用?”
“是的。”
她摇摇头:“你能不能拦他一阵?”
“我可以试试。”
他们看着阳光从天际一点一滴褪去,如液体般朝西方流逝。身后市场树上的灯逐次亮起,周遭空气开始转凉。玛雅很感激身旁坐着一个老朋友,并且沉浸在一种舒适的静默中。斯宾塞对她的态度与萨克斯截然不同;他的友善里含有对那次离开卡塞峡谷,在车上对她指责的歉意,以及对她对菲丽丝所做的事的原谅。她很感激。不管怎样,他终是这个原始家庭的一员,在下一波行动来临前有这样一个同伴,实在叫人安慰。一个新的开始,一座新的城市,一段崭新的生活——这是第几次重复了?
“你跟弗兰克熟吗?”她说。
“不怎么熟。并不像你和约翰对他了解那么多。”
“你觉得……你觉得他有没有涉入对约翰的谋杀?”
斯宾塞还是看着黑色地平线那端泛着蓝光的冰层。最后他拿起她放在身旁长椅上的葡萄酒瓶,喝了一口,看向她:“那还重要吗?”
她早期花了好几年时间在希腊盆地工作,坚信这低海拔地域会是建立居住点的良好场所。如今负1000米等高线以上的部分已经建立了很多居住点,而她是早期勘探队的成员之一。她的人工智能计算机里仍然存有以前针对它们写下的所有笔记,而现在,以露德米拉·诺沃西伯利亚的身份,她可以实际运用那些数据。
她的工作是管理负责施放水源到盆地的水利公司。这支队伍是发展这座盆地的众多组织的集合体的一部分,这个集合体包括黑海经济集团的石油公司,曾经尝试复兴里海和咸海的俄罗斯公司,以及她所属的公司——深水,这也是布雷西斯旗下的一支。玛雅的工作涉及协调这个区域的许多水利运作,所以她再次有机会接触希腊盆地计划的核心部分,过去她曾是整个计划的驱动力。从不同角度来看,这或多或少给了她些许安慰,虽然有些怪异——比如说她的低点镇(她得承认,坐落于错误地点)正一天天下沉。不过那没有关系:淹死过去,淹死过去,淹死过去……
就这样,她有工作,有公寓;她把公寓填满二手家具,并且挂上厨房工具和盆栽植物。敖得萨是座舒适的小城。全城的基本建筑材质是黄石和褐砖,坐落在盆地边缘向内弯曲幅度最大的一个斜坡上,因此每一个角落都可以俯瞰干涸海滨的中心,还可以看到盆地南方的绝佳景致。地势较低的区域规划成了商店、公司和公园,高处则为住宅区和带状花园。这座城镇位于南纬30度之上,所以她等于从秋天直接进入了春天。这里有炽热艳阳照耀着上城的斜坡街道,有融化冰层边缘堆积的冬雪,还有赫勒斯篷特山脉的峰顶形成的西方地平线。一座美丽宜人的小城。
在她到达后约一个月,米歇尔也从沙比希来到这里,住进她隔壁的公寓。在她的建议下,他在他们起居室的隔墙上装了一道门,如此一来两套公寓变成一套,他们于是仿佛已婚配偶般过着普通的家庭生活,这对玛雅来说是个全新的体验,一种她发现非常平静稳定的生活。她对米歇尔的爱没有激情,但他是个好朋友、好爱人,还是一个不错的心理医生。生活中有他,就好像她心中有了船锚,使她不致因水利学或狂热革命的兴奋而丧失理智,同时也不致沉降到政治绝望或自我厌弃的恐怖深渊里一蹶不振。她对她情绪里那种无助的上下摇摆深深感到厌恶,因而对米歇尔所有调整振幅的努力都衷心感激。他们公寓里没有装任何镜子,再加上氯米帕明,对她情绪的稳定甚有帮助。然而锅盆底部、晚间的窗子,则在她蓄意寻求时,毫不留情地朝她传递坏消息。而她却又常常如此蓄意寻求。
有了他们,还有楼梯那头的斯宾塞,这地方开始有一些山脚基地的味道,这种感觉因不时有来自镇外,利用他们的公寓作为秘密场所的访客而增强。当其他“登陆首百”到来时,他们会一起到无水的水滨散步,观赏地平线那端的冰层,一如任何地方的老家伙般忙着交换信息。由加清和道领导的“火星之首”变得越来越激进。彼得在电梯上工作,如飞蛾扑火般受到吸引。萨克斯暂时停止了他疯狂的环保抗争运动,真得感谢老天,他目前全神贯注在维西尼克超深井上的工业进展,以及建造地对空导弹,等等。玛雅听到这里,忍不住摇摇头。军事力量无法帮助他们达成目标;在这点上她和娜蒂雅、尼尔格、亚特站在一边。他们需要一些别的什么,一些她目前无法设想的什么。她思想里的这道鸿沟正是能够把她的情绪波动压到最低点的东西,一个让她疯狂的理由。
她那份协调不同层面的施放水源计划的工作开始变得很有意思。她搭乘电车或走路到城里的办公室,处理工作人员送进来的报告——全都充满热切,估算他们能够施放多少水到盆地里,而且全都伴随着需求更多仪器设备和人员的申请,直到所有申请加起来已经大大超过深水公司的能力。判断这些申请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的技术人员往往两眼往上一翻,耸耸肩。“就像是担任谎话竞赛的评判者。”其中一个说。
同时有些报告来自盆地周围各个建造中的新兴居住点,而建造这些居住点的人并不全都来自黑海团体或变形跨国公司。有许多身份根本不明——她辖下一个探寻水脉的工作人员有时会标出一个官方文件上并不存在的帐篷城镇,然后就撒手不管了。另外有两个大型峡谷计划:道峡谷和道-鲁尔系统,显然住有比官方记录还要多的人。因此必定有人像她一样使用假造身份,不然就是完全在网络之外生存。这实在很有意思。
环希腊盆地的雪道已在年前完成。这项工程相当困难,因为盆地边缘全被深浅裂缝、大小山脊撕裂,并且堆积着高低不平的厚重火山喷积物。但是雪道如今已经就位,玛雅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亲自视察深水公司所有计划,并且去看看一些新兴的居住点。
她要求公司里的一位火星科学家随行。那是一个名叫黛安娜的年轻女子,送进来的报告有关盆地东部的发展。她的报告简洁平常,但玛雅从米歇尔处得知她是以斯帖的儿子——保罗的孩子。以斯帖在离开“受精卵”不久后就有了保罗,就玛雅所知,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保罗的父亲是谁。所以有可能是以斯帖的丈夫加清。这样一来,黛安娜就变成了杰姬的侄女,约翰和广子的曾孙女;或者也有可能是彼得,许多人这么猜想,那么她就等于是杰姬的半个侄女,安和西蒙的曾孙女。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激起了玛雅的好奇心,再说她还是火星的第四代,这点与她的家族同样让玛雅感兴趣。
同时她本身也有足以引人探询的特质,起程前几天,玛雅在敖得萨的办公室里发现了这点。她相当高,超过两米,而且丰满结实,加上她优雅的魅力和高颧骨的亚洲人特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新人类种族的一员,并将在这里伴随玛雅游走这个世界的新角落。
后来她发现黛安娜对希腊盆地以及掩藏其下的水源有绝对的迷恋,她可以连着几小时不断讲述,内容复杂得让玛雅逐渐相信已经解开她的出身之谜——这么一个火星狂,必定与安·克莱伯恩有着关联,接着即可推出保罗的父亲是彼得。上了火车,玛雅坐在这个年轻高大的女子旁边,有时观察着她,有时看向窗外盆地北边陡峭的斜坡,嘴里不时吐出一堆疑问。她注意到黛安娜不时挪动抵住前座椅背的膝盖。他们没有为本土人着想,把火车座位之间的距离加宽。
吸引黛安娜的一件事是,已证实希腊盆地周围环绕的地下水源比火星科学研究模型预估的还要多上许多。过去10年的田野调查得出的这项发现,引发了当前的希腊盆地计划,让假设中的海洋从一个好点子变成一个有实现可能的实体,同时也迫使火星科学家重新省视早期火星历史的理论模型,鼓励人们开始调查这颗星球上其他大型冲撞盆地的边缘;勘探队伍正在环绕阿尔及尔的查利顿和涅瑞达山脉,以及围绕伊希地南方的山丘里进行勘探行动。
希腊盆地周围的清查已近完成,他们已经找到要求的3000万立方米,然而一些水脉探寻者坚称他们离完成还很远。“有没有办法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完成?”玛雅问黛安娜,心中想起涌向她办公室的所有资源申请。
黛安娜耸耸肩:“工作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不断向四面扩大找寻范围。”
“盆地底部本身呢?朝它灌水会不会毁掉我们通向下面含水层的途径?”
“不会。”她告诉玛雅,盆底本身几乎没有什么水。那底部因为原来的冲撞而干涸,现在的成分是约1000米深的原始沉积物,上面是一层质地紧密坚硬的角砾岩,是短暂却惊人的冲撞压力所造成的。同一股冲撞压力也形成了盆地周遭边缘上的裂痕,正是这些裂痕释放出了多得超乎常量的星球内部蒸腾气体。从底下涌出的挥发物质向上弥漫渗透然后冷却,里面的水分蓄积在含水层,以及许多高度饱和的永久冻结区域中。
“好一场冲撞。”玛雅叹道。
“的确不小。”黛安娜说。就一般规则而言,冲撞体本身的体积大约是其所造成的火山口或盆地大小的十分之一(一如历史数据,玛雅想),所以冲撞这里的小行星直径约为200千米,坠落在一片布满火山口的古老高地。它的信号痕迹指出它有可能是颗普通的小行星,大半是碳质球粒陨石,含有许多水分和少许镍-铁。冲撞速度为每小时72000千米,角度微微向东,由此解释了希腊盆地东边为何会遭受巨大破坏,以及为何会形成相对整齐的朝西而去的赫勒斯篷特山脉同心脊线。
然后黛安娜描述了另一条让玛雅联想到人类历史的法则:冲撞物体本身越大,能够在冲撞之后留存下来的残骸就越少。因此这颗小行星的所有碎片几乎都在那场巨大撞击下散逸而去——格雷德希尔火山口下有颗小火流星,一些火星科学家宣称,几乎可以确定它是那颗被埋入地下的微行星的残骸,也许是原体积的千分之十或更小,并认为其中含有超过他们所需的铁和镍,如果他们愿意去挖掘的话。
“那可行吗?”玛雅问。
“不。直接去小行星上挖更便宜些。”
那正是他们如今做的,玛雅阴郁地想。那是如今囚犯服刑的意义,在最近的联合国临时政府体制下——花费数年在小行星带上操作严格受限的采矿船和机器人。有效率,临时政府如是说明。把囚犯送至偏远地区,同时又有利益可赚。
而黛安娜依旧沉思着这盆地壮观的诞生。那冲撞发生于35亿年前,当时这星球的地壳还很薄,内部更为灼热。因冲撞所释放出的能量大到无可想象:人类历史上人为创造出来的能量总和与之相较仍有如小巫见大巫。因此接续而来的火山活动必定非常惊人。希腊盆地周遭有一系列古老火山,乃冲撞之后生成,其中包括西南方的南极拱顶,南方的安菲特里忒圆形浅丘,东北方的哈德卡圆形浅丘和泰瑞纳圆形浅丘。这些火山区域附近已经证实都有含水层。
这些含水层中的两个在上古时期曾爆发到地表,在盆地东边斜坡上留下两个颇为明显的弯曲水蚀峡谷:道峡谷,源自哈德卡圆形浅丘的波浪状斜坡;另一个偏南一点,由两个峡谷连缀而成,名为哈马契斯-鲁尔系统,整整长1000千米。这些峡谷源头处的含水层自爆发至今已再次填满,现在有许多建筑人员在“道”搭起帐篷建造城镇,同时也开发着哈马契斯-鲁尔,并且从含水层抽出水源,流经这些被包围起来的幽深峡谷,最后流入盆地。玛雅对这些新东西有着极大的兴趣,而对这些地方了解甚深的黛安娜则将带她去“道”拜访一些朋友。
第一天,她们搭乘的火车沿着希腊盆地北部边缘行驶了一整天,盆地底部的冰层景象连绵不断地映入眼帘。她们经过一座山坡小城塞瓦斯托波尔,泛黄的石墙在午后闪烁,之后她们来到地狱之门,坐落于道峡谷尽头的城镇。她们在傍晚时分走出地狱之门火车站,俯瞰这又大又新的帐篷城镇,就在一座庞大无比的吊桥之下。这座桥撑起火车雪道,横越道峡谷出口,桥墩相距约10千米。桥边的峡谷边缘就是火车站所在地,她们在此可以俯瞰盆地底部,头上是混乱纠结、边缘镶有阳光的云朵。另一个方向的视野则一直往上延伸到峡谷陡峭窄小的世界。她们沿着砌有阶梯的Ζ字形道路走下,在晚霞映照下,覆盖峡谷的新帐篷看上去只是一片朦胧的深红色,那是随风飘来堆积在帐篷上的细粒反射出来的。“我们明天沿环谷道路往上游走,”黛安娜说,“可以看到整个轮廓。然后再下到谷底看看住在下面的情景。”
她们沿着共有700级阶梯的道路往下走。到达地狱之门城中心后,四处绕走一番就去用晚餐,接着走回位于桥下峡谷山壁的深水公司办公室。她们在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她们到火车站旁的车库借了一辆小型公务越野车。
黛安娜握着方向盘朝东北驶去,道路与峡谷边缘平行,紧邻帐篷厚重硕大的混凝土地基。虽说帐篷的结构组织透明到几乎消失的程度,然而整个重量依旧相当之大,需要巨大的力量来固定。构建地基的庞大混凝土块挡住了她们俯瞰峡谷的视线,所以一直到了第一个观望点,玛雅才在离开地狱之门之后再一次看到峡谷的面貌。黛安娜将车驶入宽阔地基上的一个小停车场。停妥后,她们戴上头盔下车,沿着木质阶梯往上攀爬。那道阶梯乍看之下似乎毫无任何支撑般向天空伸展,仔细查看之后,首先发现撑住阶梯的气凝胶横梁,然后是向外延展到肉眼不可辨之处的帐篷层。阶梯尽头是个围着栏杆的小观察台,峡谷上下游数千米远的景致尽收眼底。
下面真有一道溪流,道峡谷的底部有一条河。峡谷底部缀有斑斑点点的绿,若要说得更精确些,是一堆绿色的合集。玛雅辨认出柽柳、美洲白杨、欧洲山杨、柏树、美国梧桐、矮栎树、雪竹、鼠尾草——然后,谷壁末端的陡峭砾石斜坡上,有许多不同种类的灌木丛以及爬藤植物,当然还有芦苇、苔藓、地衣。淌过这座雅致植物园的,是一条河。
它不是一条泛起白色湍流的蓝色溪流。水流缓和之处黯淡无光,呈红褐色,急流处以及瀑布溅起的水珠泡沫则是鲜亮的粉红。典型的火星味道,黛安娜说,是悬浮水里如冰川淤泥的细沙造成的——再加上反射天空的颜色,今天的天空是朦胧的淡紫,而被遮掩住的太阳周围现出薰衣草色,一如老虎眼睛虹膜般的黄。
但是水的颜色无关紧要——它是一条鲜活的河流,奔流在一座河滨峡谷里,有些地方平静,有些地方汹涌,有碎石滩,有沙洲,有分岔域,有碎裂的双纽线岛屿,还有又大又深又和缓的河套,频繁的湍流,以及上游远方的一两个小瀑布。她们看到最长的那条瀑布末端,翻转飞溅的粉红泡沫几乎变成了纯白,一块块的白于是移到下游,被巨砾和从岸上探向水面的沉树攫获。
“道河,”黛安娜说,“住在下面的人则称它为红宝石河。”
“有多少人?”
“几千吧。多数住在靠近地狱之门的地方。上游有家庭农场之灰的。当然还有峡谷源头的含水层工作站,有几百人在那里工作。”
“那是最大含水层之一吗?”
“是的。大约有300万立方米的水量。所以我们抽取出来形成水流——噢,就是你看到的这个。一年大约抽取10万立方米。”
“这么说,30年后就不会有河流了?”
“没错。不过他们可以用水管把水抽到上游,再让它回流。谁知道呢,也许到时候大气就够潮湿了,哈德卡的斜坡或者能够收集足够的积雪,从而形成一片流域。那么河流就会随着季节而起落,不过多数河川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玛雅低头看去,下面的景致与她年少时期的如此相似,一些河流……上里奥尼,在格鲁吉亚共和国吗?还是在科罗拉多州,某次造访美国时看到过一次?她想不起来了。那段生命竟如此模糊。“很漂亮,而且如此……”她摇摇头;这景色有一种她无法记起是否见过的特质,仿佛与时间无关,而是朝遥远的将来预言式的一瞥。
“来,我们再往上走一点,去看看哈德卡。”
玛雅点点头,她们返回车内。继续往上行驶的过程中有那么一两次,路面突起,高于地基一定程度,使她们有机会再往峡谷底部看去,玛雅看到那条小河继续穿越岩石和植被。但是黛安娜没有停车,玛雅没有看到任何人烟。
覆盖着帐篷的峡谷上游尽头有一座用混凝土建造的巨大工厂,里面有气体交换装置和抽水站。工作站北面的山坡上耸立着一片风车,全都向西挺立缓缓转动。这一切的上方是宽广低矮的哈德卡圆形浅丘,一座火山,其周边因密集交叉、新旧重叠的熔岩管道网络而显得深浅沟槽格外之多。如今冬季积雪填满了这些管道,但管道之间暴露在外的黑色岩石则因暴风雪夹带而来的强风吹扫而依旧光秃。于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锥形物体,饰以成百上千条纠缠的白色丝带,挺身刺向青黑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