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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这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然而不管怎样,都摆明了宣战姿态;自从斯宾塞成功阻止萨克斯击落天空物体以来,他们勉强维持住一个粗糙的方案,如今再次出现一道严重的裂痕。那方案乃简单地从火星表面消失掉——不报复,不破坏,没有人会在他们恰巧到达的任何庇护所里坐以待毙……甚至连安也多多少少对这样的计划表示关切。玛雅如此提醒加清,同时一面称赞他的主意,一面却怂恿他等待更适当的时机来实施。

“但是我们很可能再也无法解开那些密码了,”加清抱怨,“这机会可遇不可求。而且他们不是不知道我们就在这里,尤其是在萨克斯和彼得对飞行透镜和得摩斯所采取的行动之后。他们也许以为我们比实际上要强大!”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而我们要保持那种神秘性、那种隐形状态。看不到就无法征服,这是广子的话。记不记得萨克斯的胡乱行动之后,他们增加了多少安保武力?如果失去了卡塞峡谷,他们可能会带来更强、更多的替代武力。这样一来只会增加我们最后接收的困难。”

加清顽固地摇着头。杰姬在房间另一端快活地喊:“不要担心,玛雅,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一些你会感到骄傲的事!问题是,其他人是不是也那样想?或者你现在是火星公主了?”

“娜蒂雅才是火星公主。”杰姬说,起身往厨房角落走去。玛雅愤怒地朝她的背影看,并且注意到亚特正好奇地看着她。她转而朝他瞪过去,但他这次没有退缩,勇敢迎视,她于是走进卧室换衣服。米歇尔正在里面打理出足够让客人睡觉的地板空间。这会是个叫人高兴不起来的夜晚。

第二天早晨,她早早起床往浴室走去,整个头因宿醉而昏沉。亚特已经起来了,越过众人犹在酣睡的身躯悄声道:“要不要到外面吃早餐?”

玛雅点头。她穿好衣服后,他们一起走下阶梯,穿过公园沿着因破晓晨光而火红的海岸道路,最后来到一家刚冲刷过门前人行道的咖啡馆。沐浴在黎明曙光中的白墙上,写有一行整齐小巧的印刷字体,通体鲜红:

你们永远回不去了

“老天!”玛雅惊呼。

“怎么了?”

她伸手指向墙上那行字。

“噢,对。”亚特说,“这些日子以来,你在谢菲尔德和巴勒斯可以随处看到那些字眼。简洁扼要,呃?”

“卡哇。”

他们在冰冷空气中的一张小圆桌旁坐下,吃点心,喝土耳其咖啡。地平线那端的冰层如钻石般闪烁,冰下显然并不平静。“好一幕奇妙的景色。”亚特说。

玛雅仔细看这个笨重的地球人,对他有这样的反应感到高兴。他跟米歇尔一样是个乐天派,但多了些精明;就米歇尔来说,那是一种策略,而对于亚特,则是特质之一。她以前一直认为他是个间谍,从他的车子那么巧在他们途中抛锚开始:一个为威廉·福特工作的间谍,或者布雷西斯,也有可能是临时政府或其他组织。但是现在他跟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是尼尔格的亲密好友,也是杰姬和娜蒂雅的……而事实上,他们现在全都与布雷西斯有着程度不一的合作关系,并且仰赖它的供应、保护,以及对地球信息的提供。她因而再也无法确定——不仅是亚特到底是不是个间谍,还有间谍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你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攻击卡塞峡谷。”她说。

“我不认为他们在等待我的批准。”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可以说服他们。”

亚特满脸讶异:“如果我可以那么容易就说服人,我们早已经自由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

“噢,”亚特说,“我猜他们害怕不会再有破解密码的机会了。不过土狼似乎很有信心地认为他已经取得他们的关键资料。萨克斯帮的忙。”

“就对他们那样说。”

“让我这么说吧,他们比较听你的。”

“是哦。”

“我们可以比一下——杰姬最不听谁的?”

玛雅大声笑了起来:“每个人都会是赢家。”

亚特咧嘴而笑:“你应该把你的建议丢给计算机。让它用布恩的声音说出来。”

玛雅再次笑了起来:“好主意。”

他们谈论希腊盆地计划,她描述了引进赫勒斯篷特西边新发现的水源的细节。而亚特和福特联系过,他于是讲述了玛雅在此之前没有听说过的国际法庭最近的判决引发的纷争。布雷西斯控告康撒力代在哥伦比亚建设太空电梯的计划,因为它太过靠近布雷西斯原本计划在厄瓜多尔使用的地点,所以两个地点都将受到负面影响。法庭裁决布雷西斯胜诉,但是康撒力代根本不予理会,兀自继续进行,在他们的新客户国建了一个基地。其他变形跨国公司幸灾乐祸地在旁观看国际法庭受到挑战,并且尽可能地从所有角度支持康撒力代,凭空给布雷西斯添加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玛雅说:“不过这些变形跨国公司之间一直都不和,对不对?”

“没错。”

“那么在他们之间引发一场大争斗会是个好法子。”

亚特两道眉毛倏地扬起:“一个危险计划!”

“对谁而言?”

“对地球。”

“我才不管地球呢。”玛雅说,品尝着这些字眼在她舌尖旋转的感觉。

“欢迎加入。”亚特悲哀地说,她于是再度笑起来。

幸好杰姬那群人很快就离开前往沙比希了。玛雅决定现场探视新近发现的含水层。她搭乘逆时针方向绕转盆地的火车,越过尼斯腾冰川,朝南滑下西边的大斜坡,经蒙特普尔恰诺镇,来到一个名为尧尼斯普拉茨的小车站。她从那里驾驶一辆小汽车,沿着一条穿过赫勒斯篷特狂乱山脊的峡谷道路前行。

这道路其实只是胡乱凿刻风化层的一道切痕,由固定剂巩固,以雷达收发机为标记,阴暗处则堆积着又脏又硬的夏雪。路旁景致相当奇特。从太空俯瞰,可清晰地看出赫勒斯篷特,盆地喷溅而出的物质呈一圈圈的同心圆落回地表。然而身处地表之上,这些粗糙的圆环几乎无法辨识,眼前只见随意堆积的岩石,以及飞喷天际再掉落的石头。当初因撞击而产生的极大压力造成了各种各样怪异的地质变形,其中最寻常的是碎裂锥形大石,是那次撞击对锥形大石的每一个刻面造成的挫伤;于是有些地方就出现了断层,可以让车驶过,其他的则只是散置地表的锥形巨石,外壳如破旧瓷器般满是细微的裂纹。

玛雅驶过这片破碎大地,因屡屡出现的“卡米”石而微感阴森:有些碎裂锥形大石稳稳挺立;另一些躺在逐渐剥落的柔软物质上,最后变成极大的桌形石;一排巨大的狼牙;覆有石帽、状似阳具的高耸石柱,其中一个有“巨人的勃起”之称;疯狂堆叠的地层,其中最显著的名为“水槽里的碗盘”;圆筒玄武岩形成的宽广山壁,上面布满六角形图案;其他山壁则如极大极厚的碧玉般光滑。

喷溅物所形成的同心圆的最外一道,是最像传统山脉的部分,在午后时分的此刻看来,就像阿富汗东北部的兴都库什山,衬在飞驰而过的云朵下,显得光秃挺拔。穿越这片山区的道路采取在两座山峰间架起高桥的方式建造。玛雅在疾风吹过的高架桥上停下车,回头眺望,来路尽是崎岖山脉,仿佛扩展到整个世界——山峰棱线因云朵阴影和白雪而黑白相间,加上这里那里偶尔冒出的火山口,整个景致有着非同尘世的神秘意味。

继续前行,地面陡降到诺亚平原的蜂窝状火山口,那里有个采矿越野车组成的营队,如铁路货车般围在一起。玛雅尽快通过了这条凹凸不平的路,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营地。她在那里受到一群贝都因老朋友的欢迎,还有娜蒂雅,后者是为了新近发现的含水层而前来商议钻凿装置的。他们全都为这新水源的发现而兴奋。“它延伸到了普罗克特火山口之外,可能到达了凯撒,”娜蒂雅说,“看起来它好像一直朝南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可能和南极拱顶的含水层同时同地扩张。你们丈量过南极拱顶分水层的北方边界吗?”

“应该有。”玛雅说,开始在她的腕表上敲击确认。他们晚餐的话题就围绕着水源,只偶尔停下来交换其他消息。晚餐后,他们坐在沙易克和娜丝可的越野车里,悠闲地吃着沙易克递来的冰冻果子露,看着小小炭盆里的火光,沙易克之前在上面烤羊肉串。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向当前局势,玛雅把她对亚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们应该尽可能地煽动地球变形跨国公司之间的冲突。

“那表示世界大战,”娜蒂雅严厉地说,“而且如果情况不变,那会成为史上最糟糕的一场战争。”她摇头,“一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根本不需要我们来挑拨,”沙易克说,“他们现在自己就在往那个方向走。”

“你真这么想?”娜蒂雅说,“呃,如果真这样发生了……那么我猜,我们这里就有机会了。”

沙易克摇头:“这里是他们的逃生舱门。要让有权有势的团体放弃这样一个地方,施加的压力必须很大很强才行。”

“压力有诸多样貌,”娜蒂雅说,“在这么一个地表仍死气沉沉的星球上,我们应该能够找到不需要互相残杀的计划的。应该可以发展出一整套应用在实际战争上的新科技。我跟萨克斯谈过,而他同意。”

玛雅哼了哼,沙易克露齿而笑:“就我所知,他的新方法和旧时的类似!射下飞行透镜——我们爱死了!至于得摩斯被击出轨道,噢。不过就某种程度而言,我可以了解他的想法。当巡航导弹出来……”

“我们必须确定事情不会演变成那样。”娜蒂雅脸上现出当思绪固定在某一点时那种骡子似的倔强神态,玛雅惊奇地瞧着她。革命战略家娜蒂雅——玛雅实在无法相信这种可能。嗯,她毫无疑问认为这保护了她的建筑计划。或者这本身正是一个建筑计划,只是这次采取了不同素材。

“你应该到敖得萨的公社谈谈,”玛雅建议,“他们基本上都是尼尔格的追随者。”

娜蒂雅同意了,俯身向前,用一根迷你火钳把煤块推回火盆中央。他们看着燃烧的火苗,这在火星实属罕见,而沙易克对火的喜爱让他如此不辞辛劳。丝丝灰烬在火星橘红色的热煤之间跳动。沙易克和娜丝可低声谈论着这星球上阿拉伯人的状况,而其错综复杂一如往常。他们之间的激进分子几乎全都驾着篷车在外旅行,勘探金属、水源和火星热源地点,看似无害,也从来没有显露出他们不屑遵守变形跨国公司订下的秩序。但是他们在那里,等着准备行动。

娜蒂雅起身上床睡觉。她一离开,玛雅便犹豫地说:“告诉我有关查默斯的事。”

沙易克看着她,冷静镇定:“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他与布恩的谋杀事件有什么原因。”

沙易克不安地眯了眯眼。“那天晚上的尼科西亚非常复杂,”他悲叹,“阿拉伯人对它的谈论无休无止。实在叫人疲惫不堪。”

“他们都怎么说?”

沙易克瞥了眼娜丝可。娜丝可说:“问题是他们全都说得不一样。没有人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你们在场。你们看到了一部分。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沙易克紧紧盯着她,然后点点头。“好吧。”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仿佛证人般坐正身子说,“你们演讲之后,我们聚集在红花岗岩广场。大家对布恩很生气,因为有谣言说他阻止了在弗伯斯建造一座清真寺的计划,而他那晚的演说没能帮上任何忙。我们正在抱怨时,弗兰克来了。老实说,他那时候出现很叫人兴奋。对我们来说,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反对布恩的人。所以我们崇仰他,而他鼓励我们——他以一种迂回的方式贬抑布恩,说一些笑话让我们对布恩更加愤怒,同时使他自己成为对抗布恩的唯一堡垒。我其实很生气弗兰克把那些年轻人的气焰鼓动得更盛。沙里姆·哈易尔以及他一些阿哈德支部的朋友也在那里,他们都陷入一种高亢的情绪——不只对布恩,还有对费塔支部。你知道阿哈德和费塔在许多不同议题上意见都有分歧——泛阿拉伯主义对抗国家主义,还有与西方的关系,对苏非教徒的态度……这些都是存在于穆斯林兄弟会年青一代中的基本冲突。”

“逊尼派对什叶派教徒?”玛雅问。

“不是。比较类似保守对自由,一般认为自由派是世俗的,而保守派是宗教的,不管逊尼派还是什叶派。哈易尔是保守派阿哈德的一个头目。他那年曾和弗兰克共乘一辆篷车旅行。他们常常对话,弗兰克问了他许多问题,而且真正深入核心,他有那样的特质,一直到你觉得他真的了解你或你的组织。”

玛雅点头,很能领会这番描述。

“所以弗兰克了解他。那天晚上哈易尔在某一个时刻几乎要开口说什么,却在弗兰克给了他一个眼色后决定闭嘴。我看到了。然后弗兰克离开了,哈易尔也立即离去。”

沙易克停下喝一口咖啡,深思一番。

“那是之后两小时的时间里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布恩被谋杀前,整个城市的情况就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有人把城里建筑窗口上的标语割裂,阿哈德认为是费塔干的,一些阿哈德派的人袭击一群费塔派的人。之后城市中爆发了大大小小的争斗,还与美国建筑队员产生冲突。有事情发生了。同一时间出现许多暴力抗争。仿佛所有人突然间都疯掉了。”

玛雅点头:“我记得。”

“然后,嗯,我们听说布恩失踪了,就去叙利亚门检查闭锁室密码,看他是不是朝那边去了,到那儿之后,发现真有人出去了而且还没回来,可是当我们继续朝那边搜寻时,就听到了有关他的消息。我们简直不敢相信。回到阿拉伯人聚集处,所有人都在那里,他们对我们证实了那则消息。我花了半小时的时间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医院。我看到了他。你在那里。”

“我不记得。”

“噢,你在那里,而弗兰克则已离去多时。所以我看到了他,然后回到外面告诉其他人那是真的。连阿哈德成员都感到震惊,我很确定——纳西尔、阿及尔、阿卜杜拉……”

“是的。”娜丝可说。

“但是哈易尔和拉希德·阿布,还有卜兰·贝塞索没有跟我们在一起。我们回到面对红花岗岩广场的住所没有多久,门上传来重重的敲击声,而门一打开,哈易尔就跌进房间。他的情况已经很糟了,全身直冒汗,还不断想呕吐,皮肤发红,到处是大块的斑点。他喉咙肿胀起来,几乎无法开口说话。我们把他带到浴室,发现他因呕吐而近乎窒息。我们把尤瑟夫叫来,想把沙里姆搬到篷车上送去诊所,而沙里姆阻止了我们。‘他们杀了我。’他说。我们问他什么意思,然后他说:查默斯。”

“他说什么?”玛雅厉声问道。

“我问:‘是谁做的?’而他说:‘查默斯。’”

娜丝可的声音仿佛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到玛雅耳里:“还有呢。”

沙易克点头:“我说:‘你是什么意思?’而他说:‘查默斯杀了我。查默斯和布恩。’他一字一句地吐出来。他说:‘我们计划谋杀布恩。’娜丝可和我听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长气,然后沙里姆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沙易克伸出双手,抓住一只隐形的手臂,“‘他想把我们踢出火星。’他说得如此认真——我永远忘不掉。他真的那样相信。真的相信布恩要把我们踢出火星!”他摇着头,仍然满脸疑惑。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沙易克松开手,“他突然发作。先握住喉咙,然后全身肌肉——”他再一次握紧拳头,“他全身僵硬起来,接着停止呼吸。我们尝试让他恢复呼吸,但他再没有醒来。我不知道——气管切开术?人工呼吸?抗组胺剂?”他耸耸肩,“他在我手臂上死去。”

接着是一阵冗长的沉默,玛雅看着沙易克,努力回想。从尼科西亚那天晚上到今天,已经过了半个世纪,沙易克那时年纪已经不小了。

“我很惊讶你记得那么清楚,”她说,“我自己的记忆,即使是那天那样一个晚上……”

“我记得所有事情。”沙易克沮丧地说。

“他和别人的问题正好相反,”娜丝可说,看着她的丈夫,“他记得的东西太多。他根本就睡不好。”

“嗯。”玛雅想了想,“另外那两个人又怎么样了呢?”

沙易克噘起双唇:“我不确定。娜丝可和我那个晚上就忙着处理沙里姆。关于他的遗体如何处置,大家有许多意见。是带到篷车上把一切隐瞒起来,还是立刻通知当局。”

或带着已死的孤独杀手向当局报案,玛雅心想,望着沙易克谨慎的表情。也许这在当时也曾提出讨论。他没有把故事全盘托出。“我不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实际情况。我一直不知道。那天晚上城里有许多阿哈德的人和费塔的人,尤瑟夫听到了沙里姆的话。他们也在那天晚上死了,在阿拉伯人聚集处的一个房间。死于凝血剂。”

沙易克耸耸肩。

又是一阵沉默。沙易克叹了口气,再把杯子倒满。娜丝可和玛雅谢绝了。

“但是你看,”沙易克说,“那只是个开始。那是我们亲眼看到的,能告诉你的。那之后,咻!”他扮了个鬼脸,“争论、臆测——各种阴谋论。这是寻常现象,对吗?再也没有所谓单纯的暗杀了。从你们的肯尼迪开始,就一直用杜撰的故事来解释同一桩事实。那正是阴谋论最能满足人的部分——不是解释,只有叙述。就像谢赫拉莎德 [3] 。”

“你全都不相信?”玛雅问,突然间感到绝望。

“不。我没有理由去相信。阿哈德和费塔之间有冲突,我知道。弗兰克和沙里姆有牵连。而那如何影响了尼科西亚——是否真的——”他吁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有谁能够全盘了解。过去的事……真主阿拉原谅我,过去就像一个恶魔,专在晚上跑来折磨我。”

“我很抱歉。”玛雅站了起来。这个明亮的小房间突然变得狭窄鲜红。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说:“我想出去走走。”

沙易克和娜丝可点点头。娜丝可帮她套上头盔。“不要去太久。”她说。

天空一如往常缀满壮丽群星,西方天际卷出一条淡紫色的长带。赫勒斯篷特向东边扬长而去,高山霞光将其山峰染成粉红和靛蓝,如此纯粹,两色交接处似乎微微颤动着。

玛雅缓缓向着也许有1000米远的一片岩层走去。脚下缝隙里生长着什么东西,地衣或苔藓,色泽暗绿。她尽量踩在石头上。火星上的植物已经很艰难地在挣扎求生,实在不忍再踏足其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昏黄薄暮里的寒冷气息弥漫全身,她可以感觉到长裤上的X形加热丝在她跨步时不停抵住膝盖部位。她蹒跚地走着,用力眨眼,以便看清眼前的路。天空布满了朦胧星群。北方某一个地方,就在奥里姆深渊里,弗兰克·查默斯的躯体就躺在冰雪和冲积物之间,他的活动服就是他的棺木。因保护他们不被冲走而牺牲自己。不过他很可能会不屑地斥责这样的说法。只是碰巧罢了,他会这样坚持,就那样而已。比任何人都充沛的精力,他的愤怒点燃的精力——对她的愤怒,对约翰、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以及地球上所有势力的愤怒。他的妻子、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还有他自己。所有一切。一个充满怒气的男人,人类历史上最愤怒的一个人。她的爱人。她另一个爱人的凶手,她生命中的深爱——约翰·布恩,一个有可能拯救他们全体的人,一个可能成为她终生爱侣的人。

而她让他们憎恨彼此。

此刻天空已变黑,只剩西方天际一抹深紫。她的眼泪干了,思绪也远扬了;只剩全黑的世界,以及一抹苦涩的紫,仿佛夜空流淌鲜血的伤口。

有些事你必须忘掉。别无选择。

回到敖得萨,玛雅以唯一可能的态度去对待那些信息——遗忘,同时全力埋首于希腊盆地的工作计划,长时间待在办公室里细读报告,指派人员到不同的钻孔和建筑工地。西面含水层的发现使勘探水源的工作失去了急迫性,于是更多的力量集中在开凿汲取已发现的含水层,以及盆地边缘住宅区的基础建设上。所以钻孔人员跟在勘探水源人员之后,然后轮到铺设管道的人员,搭建帐篷的队伍则在雪道上四处绕走,去哈马契斯上方的鲁尔峡谷,帮助苏非教徒处理侵蚀严重的峡谷山壁。新移民抵达“道”和哈马契斯之间的空间站,迁移至“道”的上游地段,帮助改变哈马契斯-鲁尔,同时在盆地边缘建造新的帐篷城镇。就后勤来看,这是项大规模的运作,而且几乎在每一个层面都符合玛雅昔日对希腊盆地发展的梦想。现在真的发生了,她却感觉极端混乱和怪异;她不再确定她要希腊盆地,或火星,或她自己变成什么。她常常觉得受到自己情绪的操控,而拜访过沙易克和娜丝可几个月后(虽然她并没有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它们变得更加激烈,毫无规则地可以一下子从兴高采烈摆荡到沮丧挫折,她就这样随之上下起伏。

那几个月中,她常找米歇尔的麻烦,常常因他的冷静镇定而恼怒,他似乎总是能够与他自己和平相处,轻松哼唱着度过每一天,似乎和广子在一起的那些年解决了他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是你的错,”她对他吼,任性地要逼出一些反应,“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不见了。你没有把你的工作做好。”

米歇尔对那样的指控不予理睬,只是一再劝解,最后却使她更加生气。他不是她的心理医生,而是她的爱人,如果你没有办法激怒你的爱人,那么他到底算是什么样的爱人?她看到当一个人的爱侣同时也是那个人的心理医生时的尴尬处境——那客观的双眼、抚慰的语声如何变成专业态度上的疏离。一个尽着工作职责的男子——被那样的眼光评判实在难以忍受,就好像他高高在上,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他无法控制的情绪。这点绝对无法忍受,因此(忘了要去遗忘):“我杀了他们两个!我张网捕捉他们,为了提升我自己的权力,我唆使他们彼此竞争。我故意那样做,而你却一点忙也没帮上!那也是你的错!”

他会低声嘟囔,并且开始担心,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那情形就像是从赫勒斯篷特往盆地频繁袭来的暴风雨,她会狂笑,用力朝他脸上掴去,而他一旦开始后退,拳头便更加密集地挥来,同时伴随尖叫:“来呀,你这胆小鬼,为你自己辩护呀!”直到他冲到阳台,用脚后跟把门抵住,眼望公园树林,大声以法语咒骂。她则用力拍门,有一次甚至把玻璃门框给拍断了,飞溅的碎玻璃洒满他整个背部,他啪的一声把门推开,仍然用法语大声诅咒,掠过她夺门而出,离开这栋建筑。

但是通常他就等在那里,等到她崩溃下来开始哭泣,这时他走近她,用英语抚慰,这举动表示他已恢复原有的镇定,然后开始进行那难以忍受的治疗程序。“听着,”他会说,“我们当时全都处在巨大压力之下,不管是不是能够辨认。那是极端情况,同时相当危险——如果我们失败了,就可能全都死去。我们必须成功。我们之中有些人把压力处理得比别人好。我自己没有,你也没有。但是我们现在走到这里了,而压力仍然存在。有些不一样,有些仍然保持相同面貌。但是如果你要问,我会说我们比较懂得如何面对它们了。大多数时候。”

接着他会离开,去海岸道路上的一家咖啡馆,花上一两个小时慢慢啜饮黑醋栗酒,在他的计算机数据板上画素描,全都是些尖酸刻薄的讽刺漫画,而往往才下了最后一笔就立即删除。她知道这个是因为某些夜晚她会跑出来找他,然后握着一杯伏特加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用肩膀碰碰他表示抱歉。要怎么告诉他有时候治疗真的帮助了她,说她的情绪又开始上扬了——同时又能避开他嘲讽似的耸肩动作和忧郁的表情呢?不管怎样,他知道。他也谅解。“你爱他们两个,”他会说,“以不同的方式。他们身上也有你不喜欢的部分。再说不管你做了什么,都没有义务对他们的行为负责。他们选择去做他们想做的事,而你只是一个因素而已。”

这番话对她很有帮助,帮助她抗拒。一切都会没事;她会恢复过来的,也许几个星期甚至只要几天。过去反正充满了坑洞,是残缺不全的意象合集——到最后,她一定能够真正遗忘。不过最深刻的记忆似乎总是因黏胶般的悔恨而充斥着痛苦。要遗忘还需要一些时间,即使它们如此具有腐蚀性,如此疼痛,如此无用。无用!无用!还是专注在眼前好些。

一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公寓里,心思一边盘旋,一边盯着洗碗槽上那张年轻的弗兰克照片许久许久——想着她要把它取下丢弃。一个凶手。专注在眼前。然而她也是一个凶手。同时也是把他赶上谋杀之路的人。前提是如果一个人能够驱使任何人的话。不管怎样,就那点而言,他是她的伴侣。所以长久的一番思索之后,她决定把照片留在原处。

几个月过去了,随着时间流逝和六个月一季的冗长周期规律,那张照片变成了只是一件装饰物,一如架上的钳子和木质搅拌汤匙,或成排吊挂的铜底锅碗瓢盆,或帆船形的小胡椒瓶、小盐瓶。就像一场舞台剧的背景,她有时这样想,虽然它就某个时点看来似乎会永远存在——然而终将彻底消失,就像以前所有的背景,在她踏往另一阶段的轮回时消失踪影。又或者不会。

一个又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是一个又一个月,一年有24个月。某个月份的第一天会碰巧是星期一,接下来连着好几个月都是如此,直到让人产生会永远这样的错觉;然后一个火星年的三分之一逝去了,崭新的季节终于登场,接着走过一个有27天的月份,然后突然间每个月份的第一天变成星期日,一段时间之后,那也开始变得好像无穷无尽,一个月又一个月。如此不断重复又重复;巨大的火星年轮缓缓转动。而在外面的希腊盆地现实世界,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大部分的重要含水层,整个工程于是转向开凿和输送。瑞士人近日研究出被他们称为步行管道的新型设计,专门为配合希腊盆地的工程而制造,最远可达北方大平原。这些奇妙的机器可以随意滚动,把地下水平均分布在盆地底部,而不再有以前固定管道终端会出现的堆积成山的冰群。

玛雅和黛安娜一同外出观看这些管道的运作情形。从飘浮于空中的飞船上,她们看到地面上的一条管道就如花园里的洒水管,因喷出的水而像蛇一般前后左右扭动。

来到地面,景观更为惊人,甚至透着古怪;那输水管道相当巨大,由架设在庞大浮筒滑雪板上的矮胖铁塔撑离地面两米,庄严地滚动在已经蓄积而成的平滑冰层上。这管道受管口喷溅而出的水压推挤,以几千米的时速扭动,喷射角度则受计算机控制。当管道滑向其弧形范围的极限时,发动机会掉转管口,然后整条管道速度放缓,停止,变换方向。

汹涌如湍流般的水带着白色霜气与红色尘埃从管口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溅在地面上。然后水流继续向前滑动,分裂成数支泥泞支流,渐行渐缓,蓄积成池,表面平坦,接着转成白色,慢慢地变成冰。不过并不是纯冰状态;坐落于滨海处的巨大生物水库添加了营养剂和数种冰菌,因此新成的冰层略带粉红色泽,融化速度要比纯冰快。广阔的融化池水,数平方千米的低浅湖面,是夏天以及春秋晴天里常见的景致。水文学者同时报告说,表层底下有更大的融化池塘。随着全球温度的持续上升,盆底蓄积的冰层逐渐增厚,压在最下面的冰显然因压力而逐渐融解,因此,覆盖在这些融化地带上的巨大冰层会顺着哪怕角度极小的斜坡而下,聚集在盆地底部所有低洼处,形成压力脊线、冰塔、每晚冻结的融化池塘,以及状如倾塌摩天大厦的冰块。这些极不稳定的硕大冰块因日间温度造成的移动现象而彼此撞击,发出打雷似的轰隆声响,远远传到敖得萨以及所有边缘城镇。每天晚上,这些冰又会冻结起来,噼里啪啦,轰轰隆隆,直到盆地底部许多地方变成难以想象的破碎混沌地形。

这样的地形根本不容横越,要想观察盆地大部分的进展过程只能从空中俯瞰。火星48年秋天里的某一个星期,玛雅决定伴同黛安娜、瑞秋等几人到盆地中心的一个小居住点去。这地方已经被命名为“负一岛”,只是还不能真称得上是一座岛屿,因为基亚山脊尚未完全被水覆盖。然而只要再过几天,最后一部分基亚山脊就会被完全淹没,黛安娜和办公室里其他几位水文学者认为应该来看看这起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

就在他们计划离开之前,萨克斯出现在公寓门口,只有他一人。他从沙比希来,正往维西尼克走,顺道前来拜访米歇尔。玛雅暗自欣喜自己正要外出旅行,无须与他周旋,而且他此番停留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有他在的场面依旧使她不舒服,而且很显然这种感觉是双向的;他继续避开她的眼神,只跟米歇尔和斯宾塞说话。对她则一语不发!当然,在他恢复的过程中,他和米歇尔曾花上几千几百个小时练习会话,但是她仍然感到愤怒。

所以当他听到她意欲前往负一岛的计划,询问自己能否同行时,她既惊讶又满心不悦。但是米歇尔恳求似的看了她一眼,快得一如闪电,而斯宾塞随即问道,他能不能也一起去,毫无疑问是想阻止她把萨克斯推出飞船。她同意了,非常不情愿。

于是两天之后起程时,队伍中多了“斯蒂芬·林霍尔姆”和“乔治·杰克逊”,玛雅无意向其他人介绍他们,而黛安娜、瑞秋和弗朗茨似乎都知道他们是谁。这些年轻人穿过飞船又平又长的机舱时全都保持沉默,让玛雅烦躁地紧紧抿住嘴唇。这趟旅行因为萨克斯的出现而失去了原先预期的风貌。

从敖得萨到负一岛共需24小时。这艘飞船比早期老式的箭镞形巨兽要小些,呈雪茄形,名为“三钻号”,机舱又长又宽。它的超轻型推进器使它能以稳定速度飞行,即使进入强风亦无大碍,但是玛雅依旧觉得摇摆不定,发动机的嗡嗡声在西风掩盖下几乎细不可闻。她走到窗畔往下眺望,背对萨克斯。

窗外风景从飞船一开始升高就令人惊异,在北坡的帐篷里的敖得萨,看上去仿佛美丽的叶片和花砖组成的坡面。奋力往东南方向穿越气流的两小时航程后,盆地覆满冰层的平原盖住视野所及的世界,他们仿佛正飞越北极海或一个冰冻世界。

他们的飞行高度约为几千米,速度为每小时50千米。第一天的整个下午,他们身下到处都是碎裂冰柱,之间夹杂着呈脏白色和天空紫色的融化池塘,偶尔反射阳光泛起刺眼银色。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西方有一种螺旋纹的冰湖,而一道道又长又黑的水纹标志着低点上被淹没的超深井。

黄昏时分,冰层染上一团不透明的粉红、橘红、象牙白,边缘镶着又长又黑的阴影。然后他们整夜飞行,上面有群星,下面则是泛着朦胧光辉的破碎纯白。玛雅辗转反侧,躺在窗下的一条长凳上,天亮前就睁开了眼睛。窗外色泽又是一番惊奇,天际薄紫比下面的粉红冰层要暗一些,如此倒置的景象,使得一切看来颇不真实。

不到中午,他们再一次看到陆地;冰层地平线那端浮起一排赭黄的椭圆山丘,约100千米长,50千米宽。那是类似希腊盆地中型火山口大小的中心圆丘,高度高于计划中的海平面,将为未来海洋增添一座坚实的中心岛屿。

目前负一岛上仅西北高地有人居住的痕迹,不过也只是许多跑道、火箭发射台、飞船桅杆和一些分散的小建筑物——有些罩在小帐篷下,另外一些则孤独赤裸地矗立着,仿佛天空随意丢弃而下的混凝土块。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技师就是科学家,偶尔会有火星科学研究者前来拜访。

“三钻号”旋绕进来,锁住一根桅杆,然后降到地面。乘客们鱼贯而出,由站长带领参观了机场和居住点。

在居住点食堂简单用过晚餐后,他们套上装备到外面参观,穿梭于散置的实用建筑物,走下山丘到达当地人口中将成为海岸线的地段。他们发现那里还看不到任何冰层;平原上满是沙砾,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地平线,部分有7千米远。

玛雅漫无目的地在黛安娜和弗朗茨身后踱步,他们两人似乎正发展出一段恋情。他们旁边是另一对驻扎此站的本土人,两个都比黛安娜年轻,非常亲密地手牵手散步。他们身高都超过两米,但不像多数年轻本土人般轻盈柔软——这对情侣显然做过举重训练,肌肉一如地球举重选手般隆起,只是脚步依旧灵巧,如芭蕾舞者般在这片空虚海岸的乱石堆间行走。玛雅看着他们,再一次因这新兴人类而感觉惊奇。她身后跟着萨克斯和斯宾塞,她甚至调到“登陆首百”频率把这想法化成言语。但斯宾塞只说了什么表型和基因型之类的,而萨克斯根本不予理会,转身走下平原斜坡。

斯宾塞跟着他,而玛雅尾随在后,缓慢移动于其他所有新生物种之上:碎石沙堆间缀有草丛,还有低矮的开花植物、野草、仙人掌、灌木,甚至还有一些蜷曲在岩石旁的多瘤小树。萨克斯小心翼翼地踏步,不时蹲下身去检查植物,直起身来后则往往满脸迷惘,好像先前蹲伏而下时血液自脑中逸散而去。或者那只是萨克斯惊讶时的表情,玛雅不记得以前见到过。她停步环视四周,讶异地发现这生机盎然的区域竟遭如此浪费,这里没有人垦殖什么。或者驻扎机场的人员努力过。这盆地低洼、温暖、潮湿……那些年轻的火星人在上面舞动,优雅地避开脚下植物,却没有对它们多加注意。

萨克斯停在斯宾塞身前,抬起头来注视斯宾塞的面罩。“这些植物都会被淹没。”他不满地说,几乎是在提问而不是陈述。

“没错。”斯宾塞说。

萨克斯朝玛雅看去。他戴着手套的手狠狠握拳。什么,难道他现在又要指控她谋杀植物?

斯宾塞说:“可是那些有机物能够帮助维持后来的水生动植物,不是吗?”

萨克斯没有回应,只四下游看。当他的视线掠过她时,玛雅看到他痛苦地眯着双眼。然后他再一次在这片植物岩石织就的复杂织锦上迈开步伐。

斯宾塞迎向玛雅的目光,举起他套在装备里的手,意在为萨克斯冷落她的行为道歉。玛雅转身往回走。

最后,整群人终于踏上螺旋脊线往上走,来到就在站台北方负1000米等高线上的小山丘,这里可以看到延伸至西方地平线的冰层。飞机场坐落在他们下方,让玛雅想起了山脚基地或南极车站——没有规划,没有结构,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想象将来这座岛屿上的城镇风貌。年轻人优雅地踏足岩石,猜测城镇将来可能的景象——一个滨海胜地,他们很确定,每一公顷都要加以开发,海岸线上每一个小海湾都是港口,还有棕榈树、海滩、亭台楼阁……玛雅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这些年轻人描绘的景致——再睁开双眼看着岩石、沙土、茂盛的小植物。脑海里什么也没有。不管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于她而言都将是一个惊奇——她无法聚集任何意象,那是一种“前所未见”,顽固地朝她压迫而来。一种死亡征兆突然席卷了她,而她挣扎着摇头甩掉。没有人能够想象未来。她脑海里的那片空白不代表什么,那很正常。困扰她的只是萨克斯的在场,提醒她此刻无法控制的事项。不,未来一片空白其实是一种运气。是脱离似曾相识感觉的自由。一个特别的恩惠。

萨克斯随后到达,俯瞰他们身下的盆地。

第二天他们进入“三钻号”,再次起航向东南飞去;然后船长在基亚山脊西边抛下船锚。自玛雅上次跟黛安娜和她一些朋友驾车到这个地方以来,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原来全部突起于破碎冰层之上的山脊,只剩往负一岛方向延伸过去的狭窄岩石半岛群还看得见,但沉入冰下的速度并没有减缓,仍一个个逐次消失——不过最大那个除外,其脊线依然完好,并将粗糙的冰层分隔两处,西边的冰层显然比东边的要低200米。黛安娜说,这是联结负一岛和盆地边缘的最后一块陆地。当这最后一条地峡也被淹没,中心扬起的那块土地便会成为一座真正的岛屿。

堆积在这条残存山脊东边的冰层有一度非常靠近峰顶。飞船船长抛出更多锚,他们在盛行风吹袭下往东飘移,一直来到山脊正上方,于是他们很清楚地看到露出冰面的岩石只剩几米。再往东看去,一条步行管道的蓝色管口正缓慢依附浮筒滑雪板前后滑动,不断朝地面喷射水柱。他们偶尔在推进器的低沉响声下听到爆裂和类似呻吟的声音,还有模糊的轰隆声响,以及如炮弹射击的刺耳声。黛安娜解释说,冰层底下有液态水,而新增水源的重量,则推挤着一些冰层区域,使之摩擦刚刚沉入冰下的脊脉。船长向南指去,玛雅看到一排冰山腾空扬起,受爆炸推力的影响而往前飞去,然后呈弧形向各个方向落回冰面,散成千百片碎冰。“也许我们应该后退一些,”船长说,“如果不被飞溅的冰山击中,对我的名声比较有好处。”

步行管道的管口正对着他们。随后伴着一阵微弱的地震似的怒吼,最后一条完整山脊被水淹没了。阴暗汹涌的水流铺天盖地地爬上岩石,然后淌下山脊西侧,形成宽约数百米的瀑布,懒洋洋地落到200米下的冰面。不过相较于这片浩瀚无垠的冰世界,那不过是涓涓细流罢了——但它持续稳定地倾泻而下,而东边水流此刻在其冰层上开凿管道,瀑布雷电般轰隆作响,而西边的水流则散成百股支流,穿梭在破碎冰层上——玛雅颈上汗毛因惧怕而耸立。也许是受水手峡谷洪水记忆的影响,她这样猜测,只是连自己也不敢确定。

瀑布水量逐渐减少,不到一小时全都冻结成冰,至少表面如此;虽然当天太阳高照,但下面温度仍然只有零下18摄氏度,而一片参差不齐的积雨云从西方迫近,显示着一道冷锋即将袭来。所以瀑布最后完全静止,留下一片新生的冰冻瀑布,岩石山脊上因而平铺着上千条平滑的白色导管。所以,现在这道山脊变成了两个互相独立的岬角,一如基亚山脊上其他所有的山脊般,仿佛一副副肋骨般潜进了冰层:互相匹配的半岛。希腊海现在已成连绵不断的汪洋,而负一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岛屿。

那之后,环绕希腊盆地的火车旅程,以及各种飞行,让玛雅有了不同的感受,因为盆地里互相交缠的冰川和混沌冰层在她看来都是新海洋本身,扬起、填充、飞溅。事实上,低点附近冰层下的液态海洋在春夏的扩展速度远远超过秋冬两季的缩减。夏季强风扫过冰湖,掀起波浪,打碎冰团,形成区域碎冰,漂浮的冰团碰到陡峭斜坡时发出巨大的吼声,使恰巧飞行其上的飞船对话变得异常困难。

火星49年,从所有开凿的含水层汲取的水流量达到了巅峰,每天共抽取2500立方米的水灌入这个海洋,依此速度,估计把盆地填充到负1000米等高线,需要6个火星年。对玛雅来说,这一点儿也不长,特别是从敖得萨就可以目睹这些进展。冬天席卷山区的黑色飓风会裹挟惊人的白雪覆盖整个盆地;到了春天,那些积雪就会融化,而冰封海洋的新边缘总比前一年秋天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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