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米歇尔把捂住玛雅嘴的手拿开,而她嘶哑地喊出最后一声“愚蠢的小荡妇!”,然后坐倒在一张椅子上,双目圆睁,怒视他们全体,至少有一半的人因而僵硬地挺立。杰姬被松开了,她开始用低沉的语声诅咒。玛雅突然大吼:“闭嘴!”如此凶残,使得米歇尔跨出一步站到她们中间。“把所有男人拉到身边就以为自己是头头了,”玛雅低声咆哮,“你那空荡荡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能忍受这个!”杰姬大喊,而每个人都说“嘘!”。她于是大步离开,走到外面长廊。那是一个错误,一种撤退。玛雅重新站起,利用机会低声以撕裂般的痛苦语气严词批评他们的愚昧——然后当她能够稍稍控制她激动的情绪时,便就事论事地请求他们多等一段时间,她愤怒的痛责之下隐含着理性的请求,请求多些耐心,多些计划和控制力,实在叫人无法反驳。在陈述的过程中,现场的人当然紧盯着她,一个浑身带血的罗马斗士、黑寡妇;她的牙齿仍然因为用力咬进杰姬手臂而隐隐作痛,她实在无法假装是这场理性辩论的完美模范;她感觉整个嘴唇都肿了起来,血管怦怦跳动,但是她强烈抗拒心中升起的一股耻辱感,继续陈述,冷酷,狂热,又专横。这场会议在低潮中结束,多数人默认必须延迟任何大规模的暴动,同时继续隐藏;接下来,她发现自己跌坐在电车里的座椅上,左右分别是米歇尔和斯宾塞,努力压抑着哭泣的冲动。只要杰姬和她那群人待在敖得萨,他们就必须继续忍受他们——他们的公寓毕竟是秘密栖息场所。所以这不是她逃得开的。同时城里的物理厂和办公室前面都有警察站岗,检查手腕确认身份后才准入内。如果她不再去工作,他们就很有可能找来询问原因,但是如果她去了,必然会受到检查,而她的手腕身份和瑞士护照无法肯定是否能够掩护她。传闻2061年后遭分割的信息已经开始回流到一些较大的整合系统中,一些战前数据也恢复了,所以有新护照的需要。如果她闯进那些系统中的一个,一切就都完了。她会被押往小行星或卡塞峡谷,施以严刑拷问,一如发生在萨克斯身上般受尽折磨、损坏心智。“也许现在是时候了,”她对米歇尔和斯宾塞说,“如果他们封锁了所有城市和雪道,我们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们没有回答。他们并不比她知道得多。突然间,整个独立计划再次看来像是一个幻想,当初阿卡迪那么拥护时显得毫无可能,而现在再次提出,也同样只是一场梦境,阿卡迪曾经如此雀跃,却又如此错误。他们永远无法从地球的掌握中挣脱出来,变成自由地区,永远不能。他们在它面前完全无助。
“我得先和萨克斯谈谈。”斯宾塞说。
“还有土狼,”米歇尔说,“我要问他更多发生在沙比希的事。”
“还有娜蒂雅。”玛雅说,她的喉咙随之一紧;如果娜蒂雅看到她在那场会议中的表现一定会很难堪,而那让她难以忍受。她需要娜蒂雅,如今在火星上,娜蒂雅的判断力是她唯一还能够信任的。
“大气层里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他们换乘电车时,斯宾塞对米歇尔抱怨,“我真的很想听听萨克斯的意见。氧气比例升高的速度比我预期的要快很多,特别是在塔尔西斯北部。好像有什么相当成功的细菌在散布,而里面没有任何自杀基因。萨克斯基本上已经重组了他在艾彻斯高点的老工作团队,每一个人都活着,他们已经在阿刻戎和达·芬奇进行了一些不让我们知道的计划。有点像那些该死的风车加热器。我反正要跟他谈谈。我们必须在这一点上进行合作,否则——”
“否则就是另一个2061年!”玛雅坚持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对的,玛雅,我是说我同意。我只希望有足够的人这样想。”
“我们不能只是希望。”
那表示她要到外面去身体力行。完全走入地下,在城镇间游走,从一个秘密栖身场所到下一个,尼尔格已经如此进行了好几年,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有家,尽可能地会见许多革命团体,尝试稳定他们。或至少让他们不要太早曝光。专注在希腊海的计划已经变得不可能了。
这样的生活因而宣告结束。她下了电车,瞥向海岸道路那头的公园,然后回头穿过大门、花园,走上阶梯,进入熟悉的长廊,步履沉重老迈,而且非常非常疲惫。她不假思索地把钥匙塞到钥匙孔里,走进公寓,环视属于她的事物,看着米歇尔成堆的书本、沙发上横挂着的康定斯基 [4] 画作、斯宾塞的素描、老旧的咖啡矮桌、餐桌餐椅、厨房各个角落端坐的锅碗瓢盆,以及水槽上橱柜前的小照片。多少代以前她就认识那张脸孔了?所有家具都会有它们的去处。她站在屋子中间,精疲力竭,凄凉孤独,悲叹那些在这里度过的悄无声息的年年月月;将近10年富有生产力的工作,真正的生活,现在全因这股历史风潮而涤清,一种周期性发作,她必须试着引导或至少挺住不被吹去,必须试着尽全力将它推开,给予他们继续生存下去的空间。该死的世界,该死的闯入者,该死的愚蠢管理方式,还有一直贯穿到此刻的冷酷角色,所到之处尽是摧残……她曾经那么热爱这个公寓,这个城镇,这里的生活,有米歇尔、斯宾塞、黛安娜和其他同事,她的习惯,她的音乐,她每日小小的喜乐。
她闷闷不乐地回视米歇尔,后者站在门边,也对内环视,仿佛试图把这个地方埋在记忆深处。高卢人式地耸耸肩。“提前怀一下旧。”他说,试着挤出笑容。他也感觉到了——他了解——这不仅仅是她的心情,这次是现实本身。
她振作一下,回以笑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楼下传来“受精卵”众人走上阶梯的铿锵声响。那些浑球可以待在斯宾塞的公寓里。“如果顺利,”她说,“我们一定会再回来。”
他们在初现的晨曦中走到火车站,穿过所有咖啡馆,里头的椅子仍然叠放在桌上。到了火车站,他们冒险出示旧证件,没有麻烦地拿到车票,搭上逆时针行驶的火车来到蒙特普尔恰诺,在那里套上租来的活动服和头盔,走出帐篷下了山丘,离开地表世界,进入一排山丘里的一个陡峭峡谷。土狼在一辆巨砾越野车里等着他们,载他们穿过赫勒斯篷特的心脏地带,往上驶入复杂的交叉河谷,穿过一条又一条山径,这片山群铺满仿佛从天际任意坠落的岩石,噩梦似的荒山迷宫——最后他们循西边斜坡而下,穿过拉贝火山口,驶上诺亚高地边缘嵌着火山口的山脉。他们就这样再次离开网络,再次漫游。
土狼在这段时间的初期帮了很多忙。然而他跟以前不一样了,玛雅心想——因沙比希事件而压抑,甚至担忧。他不肯答复有关广子和其他隐藏移民的问题,然而他如此频繁地回答“我不知道”,使得她逐渐开始相信他真不知情,特别是当他的脸终于出现人们承受压力时会有的扭曲表情时,那著名的无法击破的漫不经心终于被摧毁殆尽。“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逃出去。接管一开始,我就在土墩迷宫里了,我尽快进入一辆车,认为我可以从外面帮最大的忙。但是没有人从那个出口出来。我当时在北边,而他们有可能从南边出去。他们那时也藏在土墩迷宫里,广子跟我一样有紧急避难所。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那么,我们去看看能找到什么。”她说。
于是他驾着车带他们往北走,中间他们进入谢菲尔德-巴勒斯雪道底下,从一条只比他的车宽一点点的长隧道里驶过;他们从凹处的密室拿到了补给,然后如洞窟勘探者般在这条黑色的狭槽里度过难眠的一晚。接近沙比希时,他们钻入另一条秘密隧道,行驶数千米后来到一个小车库洞穴;那是沙比希超深井迷宫的一部分,后面有方形石头砌成的山洞,仿佛新石器时代的墓穴甬道,而今用细长的灯照明,还因排气孔而温暖。他们在那里受到第一代中山七尾的欢迎,他似乎跟以前一样快乐。沙比希已经或多或少地还给了他们,虽然城里到处有联合国临时政府的警察,尤其是闭锁室和火车站,不过警察还没有察觉到超深井综合区的全部情况,因而无法完全停止沙比希对地下组织的帮助。沙比希不再是公开的戴咪蒙派,他这么说明,但是他们仍然发挥着作用。
不过他也不知道广子的下落。“我们没有看到警方带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他说,“但是风声小了之后,我们也没有在这里找到广子和她的人。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拽拽耳下的绿松石耳环,显然百思不解,“我想他们也许独自离开了。广子一直都小心地在她所到之处预留一处避难所,有一次岩和我在鹅池旁喝了许多清酒后,这么告诉过我。对我来说,广子有消失的习惯,而临时政府没有。所以我们可以推论说是她选择了那么做。不谈那个了——你们应该泡个澡、吃些东西,然后如果你们能和那些跟我们一起躲藏起来的第三、第四代的人谈谈,会对他们很有好处。”
他们就这样在迷宫里待了一两个星期,玛雅跟新近隐匿起来的几个团体见了面。她花上大半时间鼓励他们,并且保证他们能够很快回到地表,甚至回到沙比希;安保措施是加强了,但是网络很容易渗透,加上另类经济体系太过庞大,要完全施以控制根本不可能。瑞士会提供给他们新护照,布雷西斯会提供给他们工作,他们不多时就能回到岗位上。此刻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协调他们的努力,抗拒过早冲出的诱惑。
七尾在这样一场会议之后告诉她,娜蒂雅在南槽沟也进行了类似的呼吁,萨克斯的人也请求多给他们一点时间;所以在政策上有着某种程度的共识,至少在老兵之间。尼尔格和娜蒂雅紧密合作,也支持这种思路。因此最难控制的是比较激进的团体,而土狼在这点上有最大的影响力。他想亲自探访一些红党的庇护所,玛雅和米歇尔搭他的便车朝巴勒斯行去。
沙比希和巴勒斯之间的区域满是火山口地形,他们夜间蜿蜒穿梭于顶部平坦的圆形山丘之间,拂晓前停在住满红党成员的边缘小避难所里。这些成员对玛雅和米歇尔并不表示欢迎,但是仔细倾听土狼的话,同时与他交换了二十余个玛雅从来没听过的地点的消息。第三个晚上他们来到大斜坡的陡峭斜坡,穿过众台地形成的群岛地势,骤降到伊希地的和缓平原上。他们可以循着这一个斜坡看到很远的地方,一直看到一条如沙比希超深井土墩般的物体横过大地,从大斜坡的都马色雷火山口转个大弯,直指西北方的瑟提斯。这是个新堤防,土狼告诉他们,是由从埃律西昂超深井调来的机器人建造的。这道堤防的确壮观,像是南方的一条玄武岩山脉,只是其柔软光滑的质地显露出它其实是挖凿而出的风化层,而非坚硬的熔岩石。
玛雅盯着这条长长的脊线,兀自想道,他们行动上的串联重组结果失去了控制。他们可以试着筑防波堤来阻止——问题是这样的防波堤有用吗?
他们回到巴勒斯,用瑞士身份证从最南边的闭锁室进入,栖身于由来自维西尼克的波格丹诺夫分子管理的秘密场所,如今他们为布雷西斯工作。这个秘密场所位于亨特台地北边半山腰一个既通风又明亮的公寓里,可以俯瞰中央峡谷以及布兰奇台地和双层孤山。公寓楼上是个舞蹈工作室,白天有好几小时的时间可以听到微弱的砰,砰,砰砰,砰砰声。北方地平线那端蒸腾着不规则的尘云和雾气,标示出仍然在筑造堤防的机器人;玛雅每天早晨向它看去,想着曼格拉电视台的新闻报道和布雷西斯的冗长信息。接下来就是一天的工作,完全暗中行事而且通常限制于在公寓里举行的会议,或研究视频传来的信息。这里的生活与敖得萨完全不同,也不容易发展出任何习惯,这让她感到阴郁不安。
然而她依旧在这大城市的街道间游逛,一个无名氏跻身于成千上万公民之间——沿着运河漫步或坐在公主公园附近的餐厅里,或一个人迹罕至的台地顶端。所到之处,她都可以看到墙上整齐的红色模版印刷字体:“自由火星”或者“准备好”。或是仿佛她在幻想她的灵魂对她呐喊的一句警言:你们永远回不去了。就她观察,普通百姓没有理会过这些信息,从不见他们讨论,而且这些标语往往很快就被清洁人员洗去;但是它们不断出现,整齐的红色字体,通常是英语,偶尔是俄语,后者那古老的字母像个久已失去联系的老朋友,从他们的集体潜意识里翻飞而出,如果他们真有这样一个集体潜意识的话;不管怎样,这些信息一直都带来一种电击般的小小震骇。这么一个简单的方式居然能够传递出如此强大的影响力,着实叫人不得不讶异。如果人们有足够的时间讨论,他们就有可能出来从事任何活动。
她和不同反抗组织小团体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虽然她越来越清楚地了解他们之间存在着来自心底深处的各种不同意见,尤其是红党和“火星之首”成员对波格丹诺夫分子和“自由火星”团体的厌恶,后两个团体被红党标为绿色,因此认定为是敌人。那很可能引发争端。不过玛雅尽其所能安抚,而每一个人都至少愿意听她说话,于是有些微进步。慢慢地,她开始熟悉巴勒斯,以及她在这里的秘密生活。米歇尔和瑞士人、布雷西斯,以及如今隐伏在这座城市的波格丹诺夫分子对她安排的谨慎例行程序——一种例行的安保程序,使她能够频繁地与不同团体聚会,同时不致危害他们已经建立起来的秘密场所的整体性。每一场会议都似乎提供了一些正面意义。唯一无法妥协的问题是有太多团体似乎想立即发动抗争——不管是红或绿,他们倾向于追随远在偏僻地区的安所领导的激进红党,以及围绕杰姬的那群急躁的年轻人,同时各个城市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破坏事件,造成相对的警力增加,到后来情形似乎很可能一触即发。玛雅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种刹车系统,常常为人们如何不愿意聆听这样一个信息而夜不成眠。另一方面,她也必须让老波格丹诺夫分子和其他老兵认识到本土人引发的运动的影响力,并在他们情绪低落时进行鼓舞。安在偏远地带率领着红党,冷酷地破坏车站。“事情不应该那么进行。”玛雅不断地告诉她,可是没有迹象显示安是否收到了这个信息。
幸运的是,鼓舞人心的征象仍然存在。在南槽沟的娜蒂雅建立了一个受她影响的强大运动网,并且与尼尔格和他的追随者密切合作。韦拉德、乌苏拉和玛琳娜重新占据了他们在阿刻戎的老实验室,受布雷西斯生物工程公司名义上的保护。他们与萨克斯保持固定联系,后者在达·芬奇火山口的一个庇护所与其从前的地球化工作小组在一起,受居住在布雷维亚山脊的米诺斯人支持。那个巨大的熔岩甬道居住点已经比当时举行大型会议时还要往北扩张了许多,新辟出的区域大多提供给来自南方受到攻击或弃置的庇护所难民使用,另外还包括一系列的工厂。玛雅看着那边的视频,人们驾着小车从一个帐篷区到另一个帐篷区,在过滤天窗洒下的明亮褐色光芒中忙碌,从事着显然只能被称为军事生产的工作;他们在制造隐形飞行物、隐形车、地对空导弹、加强版避难所(有些已经设置在熔岩甬道里,为将来可能遭受的攻击做准备)——同时还有空对地导弹、防车辆武器、手枪,还有各种萨克斯亲自设计的生态武器,米诺斯人如此告诉玛雅。
这类工作以及南方庇护所的毁灭,使布雷维亚山脊从远处看来像极了陷入一种战争的狂热中,玛雅因而甚为担忧。萨克斯本质上是个顽固、私密、很有才华但脑部受损的破坏狂,一个实实在在的疯狂科学家。他仍然不肯直接和她对谈,他对飞行透镜和得摩斯的攻击虽说相当有效,然而对她而言,那番行动引起了联合国临时政府对南方的猛烈攻击。她不断发出请求其控制忍耐的建议,直到阿里阿德涅恼怒地响应:“玛雅,我们知道。我们正在这里和萨克斯一起工作,我们了解我们抗争的对象,而你所说的,不是太显而易见,就是错误的。倘若你真想帮忙,跟红党去谈,我们不需要。”
玛雅对着视频低声诅咒,并且告知斯宾塞。斯宾塞说:“萨克斯认为真要动手,就很可能需要武器,即使只是为了储备。我觉得很合理。”
“不是坚持要撤职斩首吗?”
“也许他认为他在建造断头台。听着,跟尼尔格和亚特谈谈。甚至杰姬。”
“是哦。你知道,我想跟萨克斯谈谈。他终有一天要直接面对我的,该死。叫他跟我谈谈,好吗?”
斯宾塞同意试试,一天早晨他使用自己的私人线路跟萨克斯联系。回答的是亚特,他答应叫萨克斯来接听。“他最近很忙,玛雅。我倒很乐意。人们称呼他萨克斯将军。”
“老天。”
“没关系的。他们也提到了娜蒂雅将军和玛雅将军。”
“他们才不会那么称呼我。”黑寡妇还比较可能,或母狗、凶手。她知道。
亚特乜斜的眼睛告诉她是真的。“唔,”他说,“管它呢。对萨克斯来说那只是个玩笑。人们还说那是实验老鼠室的复仇。”
“我真不喜欢这样。”另一种革命的主张似乎正逐渐酝酿出它自己的生命,一种独立于任何现实逻辑的动量;而他们似乎只不过是一头栽进去,也似乎将永远这样埋头行事。它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能力。即使是他们如此分散和隐匿,好像也无法协调或孕育出任何清晰的概念,任何他们尝试达到的概念,或是为什么他们要努力那样达到的概念。事情就单纯地径自发生了。
她试图对亚特解释,而他点着头:“那就是历史,我猜。杂乱无章。你就只能骑在虎背上想尽办法坚持。这场运动涵盖了许多截然不同的人群,而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我想我们比上次做得好。我正在研究一些可以应用在地球上的行动方案,并且与瑞士以及国际法庭里的一些人进行讨论协商。布雷西斯一直为我们提供有关变形跨国公司在地球上的活动的详细信息,那表示我们不会坐等一些我们不了解的势力袭击。”
“那倒没错。”玛雅同意。布雷西斯送上来的新闻和分析数据比任何商业网络都要详尽,当那些变形跨国公司盲目地朝彼此竞争之途漂流而去,他们在火星上,在他们的庇护所和秘密场所里,仍然能够一步一步地追踪。真美妙接收了三菱,然后是它的老敌人阿姆斯科,再接着与运通失和,而后者正努力将美国从11国集团离间出来;他们从内部获知了所有这些消息。现在确实比20世纪50年代要好很多。虽然这只代表了很小的不同,却仍然是个安慰。
接着萨克斯出现在屏幕上,就在亚特身后,注视着她。他看清对方后说:“玛雅!”
她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原谅她了吗?菲丽丝事件已经过去了吗?他了解她为什么那么做吗?他的新面孔上找不到任何线索——跟他的老面孔一样不冷不热,甚至因为仍不为人熟悉而更难解读。
她振作自己,问起他的计划内容。
他说:“没有计划。我们仍然在准备当中。我们必须等待导火索。一个引爆事件。这点非常重要。我正在密切注意一两个可能性。不过都还没有发生。”
“好吧,”她说,“但是,听着,萨克斯。”然后她对他倾诉她担心的每一件事——临时政府部队的势力一直受到大型中立派变形跨国公司的支持;地下组织激进派不断朝暴力边缘涌进;感觉他们陷入了与从前无异的模式。她叙述时,他像以前一样不断地眨着眼睛,她因而知道那新面孔底下有个真正的他在仔细聆听——终于再次聆听她的陈述,所以她继续又继续,比她原先预计的还要冗长,毫无保留地倾吐一切,她对杰姬的不信任,她待在巴勒斯的恐惧,一切一切。像一个自白者的陈述,或说恳求——乞求纯洁理性的科学家不要再让情况变得疯狂。他不要再疯狂。她听到自己絮絮叨叨,也因此了然自己有多么恐惧。
他眨着眼,传达一种中立的、小老鼠似的怜悯。最后他耸耸肩,简单吐出几个字。这就是萨克斯将军了,疏远、沉默,从他新生心灵里的奇特世界与她对话。
“给我12个月,”他告诉她,“我还需要12个月的时间。”
“好,萨克斯。”不知怎的,她不再担心,“我会尽力。”
“谢谢你,玛雅。”
他走了。她坐在那里盯着小小的人工智能计算机屏幕,筋疲力尽,想流泪却又安心。有被宽宥的感觉,至少在那个小时里。
所以她带着一个目标回到岗位上,几乎每个星期都和不同的团体会面,偶尔还脱离网络去埃律西昂和塔尔西斯旅行,与高纬度城市的小组织进行谈话。土狼负责陪伴她,驾驶飞机在夜间横跨这个星球,让她想起2061年的情景。米歇尔负责她的安全,得到一队本土人的帮助来保护她,其中包括几个“受精卵”体外生殖的孩子,在每一个到访的城市中陪同他们往来于各个秘密场所之间。而她不断地演说又演说再演说。不仅仅是说服他们耐心等待,还同时协调他们进行合作,强迫他们同意站在同一边。有时她似乎看到了某种效果,从那些前来聆听的众人面孔上。另一些时候,她整个努力只是在对激进分子提供刹车作用(破旧而着了火的刹车系统)。这样的激进分子如今数目变得相当庞大,而且每天都在增加:安和红党、加清的“火星之首”、米哈伊尔手下的波格丹诺夫分子、杰姬的“布恩信徒”、由安塔尔领导的阿拉伯激进分子,安塔尔是杰姬众男友之一——另有土狼、道、瑞秋……整个形势仿佛在试图阻挡一场雪崩,一场连她也卷了进去的雪崩,只是她仍不死心地想要紧紧抓住什么。在这种状况下,广子的消失开始变成一场灾难。
“似曾相识”的毛病回来了,而且更为强烈。她以前在巴勒斯住过,时间空间就跟现在一样——也许事实真是如此。但是这样的感觉着实令人不安,所有一切似乎在过去全都一成不变、无休无止地重复发生过,那感觉如此真切而强烈,无可动摇……她会从睡梦中醒来走进浴室,而这在过去好像也曾上演过,包括所有的僵硬和伤痛;然后她会走出去,和尼尔格以及他一些朋友见面,因而领会这并不是一个巧合而是事实。或者所有一切以前确实发生过,全是机械发条装置下的产物。命运的触碰。好吧,她会想,不要理它。这其实是现实。我们受着命运的摆弄。至少你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她不停地和尼尔格说话,尝试去了解他并且让他了解她。她学习他,模仿他的会议技巧——他爽朗友善笃定的自信,显然吸引着人们。他们两个都很有名,都在新闻上出现过,同时也在联合国临时政府的追捕名单上。他们两个都不能出现在街头。所以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结,而她尽可能地从他身上学习,并且认为他也从她那儿学到了东西。她毕竟有她的影响力。这是个很好的关系,是她与年轻人之间最好的桥梁。他让她快乐,还给了她希望。
但是这一切都发生在命运压倒性的残酷掌控中!那种以前见过,再见一次;已经有过,却又一直反复:一种脑部化学反应而已,米歇尔说。只是一种神经中枢的延迟或重复,带来现在与过去重叠的假象。也许真是这样。所以她遵从他的诊断,服用他开出的任何药物,既不抱怨也不抱希望。每天早晚各一次,她驯服地打开他为她准备的一周药袋里面的盒子,服下装在里边的药丸。她不再对他发脾气,已经没有那种冲动了。也许那天晚上在敖得萨的守夜治愈了她。或者他终于开出了正确的药方。她希望真是这样。她和尼尔格一同外出参加聚会,然后回到舞蹈工作室底下的公寓,疲倦不堪,却常常无法入睡。她的健康状态转坏,时常生病,消化不良、坐骨神经痛、胸痛……乌苏拉建议进行另一次老化现象治疗。总有些帮助的,她说。辅以最新的基因组错配扫描技术,治疗时间比以前短。她最多只要休息一个星期。然而玛雅不认为她可以给自己放这么一个星期的假。以后再说吧,她告诉乌苏拉。等一切结束后。
在一些无法入睡的夜晚,她会起身阅读有关弗兰克的资料。她把敖得萨公寓里的那张照片带来了,此刻就贴在亨特台地的秘密栖息场所床边的墙上。她仍能感受到那目光电击般的压力,因此在一些无眠的夜晚,她就阅读他的资料,试图了解他更多的外交努力。她希望能找到并模仿他擅长的技巧,同时确认她以为他做错了的地方。
一天晚上在公寓里,探访过沙比希以及依旧隐藏在那边土墩迷宫里的小区之后,她躺倒在计算机数据板旁,而数据板上依旧显示着一本有关弗兰克的书。然后一场关于他的梦把她惊醒。她不安地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去继续阅读那本书。
它聚焦于2057年条约会议和2061年动乱爆发之间的时段。那些年是玛雅与他最接近的时候,然而她的记忆相当凌乱,只是一堆闪光的合集——强力电击迸放的火光,各道闪光之间隔着绵长而纯粹的黑暗。虽然这本书叙述了当时的点滴,她的名字亦屡屡出现,却仍然没能在她的记忆深处激起任何火花。一种历史性的“似曾相识”。
土狼睡在沙发上,在梦中辗转呻吟。醒来后,他环顾周遭探看光线来源。他拖着脚步往浴室走去,经过她身后时,低头越过她的肩膀探看。“啊,”他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谈他谈得很多。”说完就离开了。
他回来时,玛雅说:“我猜你知道得比较多。”
“我是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有关弗兰克的事,那一点也不假。”
玛雅盯着他:“别告诉我你当时也在尼科西亚。”然后她想起似乎在什么地方读到过。
“你倒是提醒我了,是的,我在。”
他重重跌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瞧:“我那天晚上看到弗兰克朝窗户扔砖块。他一手挑起了那天晚上的暴乱。”
他抬眼迎视她的目光:“他和沙里姆·哈易尔在公园说过话,那时距离约翰被袭击大约有半小时。剩下的你自己去想吧。”
玛雅紧紧咬住牙齿,一块木头般视而不见地瞪着数据板,没有理他。
他在沙发上伸伸懒腰,随即传来鼾声。
这是旧闻了,真的。诚如沙易克所说,没有人能够把那个结解开,不管他们看到了什么,或以为他们记得看到了什么。没有人能对过去那么久的事件有任何的确定,即使是他们本身的记忆也不能,因为每一次重温都会狡猾地发生些微改变。唯一能够信任的记忆是那些从脑海深处不期然迸现出来的部分,不由自主的记忆,因为它们如此鲜活,所以必定是真的——只是它们常常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不。土狼只是众多不可靠的信息来源中的一个。
当屏幕上的字眼又开始变得有意义时,她继续读下去。
查默斯企图阻止2061年动乱爆发的努力没有成功,乃因其对事件全貌所知不清。一如多数“登陆首百”,他一直无法想象2050年火星的实际人口,当时已经超过了100万;当他以为反抗组织是由他认识的阿卡迪·波格丹诺夫领导之时,他并不了解奥斯卡·史耐林在科罗廖夫的影响力,或者解放埃律西昂等范围广泛的红党运动,或从“登陆首百”所建立的移民区离开的无名人众。由于无知以及缺乏创造力,他只从整个问题的微小细节着手。
玛雅向后仰靠,伸伸懒腰,朝土狼看去。真是那样吗?她试着回想那些年,试着去记忆。弗兰克知道的,不是吗?“根部生病却把玩针叶。”弗兰克在那段时间里没有这样对她说过吗?
她不记得了。“根部生病却把玩针叶。”这项声明就悬挂在那里,与一切脱离,独立存在,没有前后文给予它特定意义。但是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弗兰克知道外边存在着看不见的怨恨和反抗;事实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作者怎么可以忽略呢?从这个角度而言。任何历史学家怎么可能坐在椅子上,翻阅各种文件数据,就宣称了解他们的一切呢?
她试着回想弗兰克的面孔,一个影像浮现出来,可怜兮兮地趴倒在一家咖啡馆的餐桌上,一个白色的咖啡杯把手在他脚下不住转动;是她打破了那个咖啡杯;但是为什么呢?她记不得了。她把屏幕上那本书往下翻动,飞快跳过每一段落叙述的月份,那些枯燥无味的分析与她记忆中的一切完全不符合。接着一个句子攫住了她的目光,她感觉有一只手紧压在她喉咙上,强迫着她往下读:
自他们初次于南极大陆发展了关系之后,妥伊托芙娜就一直对查默斯有着他无法挣脱的支配力,不论那关系会如何破坏他自己的计划。因此在那场动乱爆发前最后一个月,他从埃律西昂返回,妥伊托芙娜在巴勒斯与他会面,他们在该处共处了一个星期,其他人则清楚地知道他们在那段时间里曾不停地争吵;查默斯想留在巴勒斯,那里的冲突已达临界点;妥伊托芙娜要他回谢菲尔德。一天晚上,他出现在运河边的一间咖啡馆,脸上满是愤怒,使得侍者胆战心惊;当妥伊托芙娜到来时,他们以为他会爆发。但是他就坐在那里,听着她细数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旧罪新债,他们的过去;终于,他降伏在她的愿望之下,回到谢菲尔德,也因此无法控制在埃律西昂和巴勒斯日渐高涨的暴力。革命就此发生。
玛雅凝视着屏幕。错了,错了,错了,全错了——那些根本就没发生过!南极大陆的关系?没有,从来没有!
但是她曾经在某间餐厅里与他针锋相对……毫无疑问,有人确实看到了他们……太难说了。但是这本书实在愚蠢——充满了无凭无据的臆想,根本不是历史。而也许所有历史都是这样产生的,除非书写者真正在现场,否则根本不可能进行恰当的评论。全都是谎言。她企图将过去唤回——紧咬牙齿,全身僵硬,手指蜷曲,仿佛要把过去的记忆挖出来。但是那简直就像在岩石上搔刮一样。现在她尝试回想咖啡馆里的那次争执,脑海中却描绘不出任何影像;那本书里的字句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细数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不!没有!一个身影趴倒在桌上,就这样,那影像——它终于抬头看她——
而那是她敖得萨厨房墙上的那张年轻面孔。
她呻吟,开始哭泣,咬着紧握的拳头。
“你还好吗?”土狼睡眼惺忪地在沙发椅那头说。
“不好。”
“找到什么了?”
“没有。”
弗兰克被书本抹去,还有时间。那些年已经过去了,对她而言,甚至是对她而言。弗兰克·查默斯变成众多历史人物中的一个,仿佛从望远镜错误的那端看出去的小小身影。书本里的一个名字,一如俾斯麦、塔列朗 [5] 、马基雅维利。而她的弗兰克……走了。
她几乎每天都花几小时和亚特讨论布雷西斯送来的报告,企图找出模式,并且尝试了解。他们通过布雷西斯得到的数据如此之多,因而面对着与2061年危机恰恰相反的难题——亦即信息并非太少而是太多。每一天情况都为繁复的危机而更趋紧张,玛雅常常感到挫败。有几个加入联合国的国家,不是康撒力代的客户就是真美妙的,不断要求废除国际法庭,宣称其为冗赘机构。多数变形跨国公司立即发表声明支持该项提议。又因国际法庭当初是以联合国辖下的一个组织跻身国际舞台,因此有人主张该项提议是合法的,并有其历史根据——由此产生的第一个结果是中断了一些正在进行的仲裁事件,其中之一为乌克兰和希腊之间的战争。“谁该负责?”玛雅朝亚特大喊,“真有人玩起这种把戏来?”
“当然。一些变形跨国公司有总裁,另外它们全都有董事会,他们聚集在一起讨论重要事项,然后决定该发布什么命令。就像布雷西斯的福特和‘不朽十八’,只不过布雷西斯比大部分要民主一些。然后那些变形跨国公司董事会指定临时政府的执行委员会,而该政府对地方事务的决定权,我可以给你他们的名字,不过我不认为他们像家乡的那些老家伙一样有权有势。”
“那不重要。”当然人们要负起责任。但是没有人真正掌管着什么。想来两边都一样。至少反抗行动这边是如此。破坏,尤其是针对北方大平原的海洋平台,现在已经变成一种流行,而她知道那是谁的主意。她跟娜蒂雅提过要与安联系,娜蒂雅只摇摇头:“不可能。我从布雷维亚山脊之后就没办法跟安说上话。她是最激进的红党人。”
“老样子。”
“唉,我以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玛雅一面摇头一面回去工作。她花上越来越多的时间与尼尔格合作,接受他的领导,也相对提供给他指示和建议。他仍然是她与年轻人之间最好并最有力的桥梁,甚至比以前更为重要,同时也是个可以激励的温和派;他跟她一样,也想等待合适的导火索,然后组织一场协调一致的行动,而这当然也是她受他吸引的原因之一。另外还因为他的人格特质,他热情昂扬的精神,他对她的尊敬。他实在跟杰姬非常不一样,不过玛雅知道他们两个有着非常亲密复杂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他们的童年时期。但是他们近来显然越行越远,而她对那样的发展却一点也不觉得不妥,他们两个就政治意见方面来说相当不一致。杰姬正像尼尔格,是个有政治魅力的领导者,吸纳了许多新群众加入她的“布恩信徒”,“火星之首”的支翼,鼓吹采取立即行动,因此使她在政治上与道更成一线,而非尼尔格。玛雅尽其所能地在本土人之间这样的分歧点上支持尼尔格:在每一场会议里,她都极力宣扬绿色的、温和的、非暴力的,并且受中央统辖协调的政策与行动。但是她可以看到,新近参与政治的多数城市本土人,极受杰姬及“火星之首”的吸引,那基本上属于红色、激进、暴力、无政府主义的——至少从她眼中看上去是如此。而不断增加的罢工、示威、街头抗争、破坏颠覆,以及环保抗争运动,则倾向于支持她的如是分析。
另外,不仅多数新近征募的本土人朝杰姬靠拢,众多满腹牢骚的移民,那些最新到来者也一样。这种趋势让她深感挫折,有一天,在和亚特讨论过布雷西斯的报告后,她对他抱怨。
“噢,”他很外交地说,“这么多移民加入我们这边是件好事。”
当然,当他不与地球联系时,就花很多时间穿梭在反抗组织之间,试图取得他们的认可,所以这是他惯用的社交用语。“但是他们干吗加入她?”玛雅质问。
“嗯……”亚特说,摇摇手,“你知道,这些移民到了这里,其中一些听到有关示威的消息,或者见识过一次,就会彼此询问并传递故事,有一些听说,如果他们出去参加一场示威,那些本土人就会因此喜欢他们,你知道吗?也许还包括一些年轻的本地女子,他们听说她们有时很友善,对吧?非常友善。所以他们去了,心里想着也许如果他们帮一些忙,说不定这些高大女子中的一个会在结束时带他们回家。”
“拜托。”玛雅说。
“唉,你知道,”亚特说,“那的确发生在他们一些人身上。”
“那么我们的杰姬就当然收拢了这些新兵。”
“噢,我虽不敢肯定,但这也可能是他们靠拢尼尔格的原因之一。而且我不知道人们是不是真在他们之间做出那样明显的区分。那个界限相当微妙,你比他们任何人都知道得多。”
“嗯。”
她想起米歇尔告诉过她,为她所爱而坚持固然重要,但为她所憎恶的反抗到底也很重要。她爱尼尔格,毋庸置疑。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本土人中最好的一个。当然她无权鄙弃那种动机,那种吸引人们走上街头的性爱能量……只是希望人们能够多些理智。杰姬正如此荒唐地带领他们走入另一场没有计划、心血来潮的暴动,而最后很可能导致悲惨的大灾难。
“那也是人们追随你的部分原因,玛雅。”
“什么?”
“你听到了。”
“拜托。别傻了。”
不过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她也能把她为控制所做的努力延伸到那个层面。但是她不会占什么优势。除非是创立一个老人党派。但是事实上,他们正是这样一个团体。而那也就是她所一直坚持的,回想在沙比希的时候——应该由第一代来管理反抗组织,将它导向正确途径。他们中间有许多人为了这个目标贡献出了他们生命里的年年月月。然而那其实没有成功。他们数量太过稀少。如今占多数的是一群新人类,他们有自己的新理念。第一代只能骑在老虎背上。尽其所能。她叹了口长气。
“累了?”
“累极了。这工作会杀了我。”
“休息一下。”
“有时跟这些人谈话,我觉得我像是个胆战心惊、保守迂腐、只会说不的懦夫。总是不要这样,不要那样。自己都厌恶极了。有时候我会怀疑,杰姬真的错了吗?”
“你在开玩笑吧?”亚特说,双眼圆睁,“你是那个一身撑起整场表演的人,玛雅。你、娜蒂雅、尼尔格,还有我。而你,你是那个带有电流的人。”身为一个凶手的名声,那才是他的意思,“你只是累了。休息一下。现在快到时间空当了。”
一天晚上,米歇尔把她摇醒。在这星球的另一端,传说中整合到真美妙的阿姆斯科安保部门已经从真美妙常规性警力中接管了电梯的控制权,在那一小时的不明状况中,“火星之首”的一组人员试图袭击谢菲尔德外面的新“套筒”。那个尝试失败了,袭击队伍死掉了大多数,而真美妙最后收回了控制权,包括谢菲尔德、克拉克,以及之间的一切,还有塔尔西斯的大部分。现在那里已近黄昏,谢菲尔德街上涌现大批示威人潮,抗议暴力或抗议接管,示威目的不甚明确;或者根本没有目的。玛雅和米歇尔看着套上活动服和头盔的警方人员把示威群众截成数节,用催泪弹和橡胶警棍驱赶他们。“一群傻子!”玛雅哭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把整个地球部队都引到我们头上来了!”
“看来他们正在解散,”米歇尔一面盯着小屏幕一面说,“谁知道?玛雅。这样的影像也许能够激励人心。他们或许赢了那场战斗,但是他们会失去所有的支持。”
玛雅瘫在屏幕前的沙发上,还没有清醒到可以思考。“也许,”她说,“但是现在要比以前更难说服人们等上萨克斯需要的时间了。”
米歇尔挥挥手,转回屏幕:“他希望你能控制到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
他们看到曼格拉电视台的记者用恐怖分子所策划的暴力行动来描述这场暴动。玛雅呻吟着。斯宾塞对着另一个人工智能计算机屏幕与沙比希的七尾说话:“氧气蹿升得相当快,外面一定存在着没有自杀基因的东西。二氧化碳浓度?是的,也下降得很快……一串优质固碳细菌就在外头,像野草一样蔓延。我问过萨克斯,他只对我眨眼……是,他跟安一样,是脱了缰的野马。安到处破坏势力所及范围之内的一切工程。”
斯宾塞脱机后,玛雅问他:“萨克斯到底要我们拖多久?”
斯宾塞耸耸肩:“直到我们有了他要的导火索吧,我猜。或一种整体性的策略。不过如果我们阻止不了红党成员和‘火星之首’,萨克斯想怎样就根本无关紧要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谢菲尔德和南槽沟开始出现常规性的街头示威活动。玛雅认为这只会引来更多的安保部队,但是亚特为他们争辩:“我们必须让临时政府知道反抗势力有多广,这样一来,等到时机降临,他们就不会盲目地试图碾轧我们,你懂我的意思吗?在这个阶段,我们要他们感觉到遭人唾弃,而且在人数上敌不过我们。你瞧,街头出现大规模人潮是唯一能够阻吓政府的事,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