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高举一根手指戳向天空,群众高声大喊那些字眼,声音越来越大,很形成一种节奏,他们同声狂喊——“自由火星!自由火星!自由火星!自由火星!”
伴着这群广大而且不断增加的群众的喊唱,尼尔格爬上冰核丘走上讲台,人们看到了他,许多人开始叫喊“尼尔——格”,有时与“自由火星”同时发出,有时独立出现在“自由火星”的空当间,所以整个群众呼号变成“自由火星(尼尔——格)自由火星(尼尔——格)”。浩大的合唱。
尼尔格来到麦克风前,挥动一只手要群众安静。那同声合唱并没有停止,反而完全转变为:“尼尔——格!尼尔——格!尼尔——格!尼尔——格!”一种极为明显的热情充斥在这浩大的同声合唱里,仿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朋友,而且对他的出场感到极端兴奋——娜蒂雅心想,他生命中的大半光阴都花在旅行上,所以这番猜测很可能与真相不远。
喊唱声缓缓变小,最后变成一股嗡嗡的鸣响,还是很大,但尼尔格透过扩音器发送的欢迎词仍然清晰可闻。在他开口时,玛雅继续挤过人群朝那座冰核丘走去,而因为人们站在原地不动,她的前进变得容易些了。但他一开始演讲,她也停下步伐看着他,只在突然记起来时,才在每一个句子停顿后群众的欢呼鼓掌声中前移几步。
他的演讲风格低沉、平静、友善、缓慢,比较容易听清。“对我们这些出生在火星上的人来说,”他说,“这是我们的家。”
他几乎得停一分钟时间等待群众的欢呼声淡去。他们多半是本土人,娜蒂雅再次注意到;玛雅几乎比所有在场的人都要矮上许多。
“我们的身体由一直到最近还存在于风化层的原子所组成,”尼尔格继续,“我们是彻彻底底的火星人。我们是火星鲜活的一部分。我们是对这个星球许下生物学上的永恒承诺的人类。它是我们的家,而我们永远回不去了。”这已广为人知的口号引来更为热烈的欢呼。
“现在我们之间那些出生在地球上的——这里有许多不同的类型,对不对?当人们迁移到一个新地方后,有些意欲永远停留,把它当作他们的新家,我们称这些人为移民者。其他人前来工作一阵子,然后回到他们来的地方,我们称其为访客或殖民。
“本土人和移民者是自然同盟。本土人毕竟是早期移民者的子孙。这是我们共同的家。至于访客——火星也有他们生存的空间。我们说火星自由独立,并不表示地球人不能再来这里。绝对不是如此!我们全都是地球的孩子,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那是我们的母亲世界,而我们很愿意全力帮助它。”
群众声音降低下来,似乎对这一声言感到讶异。
“然而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尼尔格继续,“发生在火星这里的事件不应该由殖民者决定,或地球上的任何人。”欢呼声再次响起,淹没了他接下来的几句话,“——我们寻求自决权的一个简单的陈述……我们的天赋人权……人类历史的驱动力。我们不是殖民地,我们也不愿意接受殖民待遇。我们是自由火星!”
更多的欢呼,比以前声音更大、更为响亮的“自由火星!自由火星!”。
尼尔格打断欢呼声:“现在,以自由火星人的身份,我们要做的是欢迎所有愿意加入我们的地球人。不管是短期停留这里然后回去,或在这里永久居留。我们同时也愿意尽可能地帮助地球渡过当下的环境危机。我们在洪水泛滥问题上有相当高的专业知识,”(欢呼)“我们能够帮忙。但是这种帮助从今往后不再由变形跨国公司居中斡旋,从而索取它们自己的利益。这种帮助是一个自由的赠礼。这给地球居民带去的利益将远远超过把这里当作殖民地所能够汲取的。这就严格的字面意义来说绝对真实,是根据火星能够转移到地球的资源以及工作成果数量来计算的。所以我们希望也信任,两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会欢迎一个自由火星的出现。”
他退后一步,挥动一只手,欢呼喊唱声再次爆发。尼尔格站在讲台上,微笑着挥手,满脸喜悦,然而同时也微感迷惑,不知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他演讲的整个过程中,玛雅继续在欢呼声中龟速前进,现在娜蒂雅通过玛雅戴着的摄像机看到她已经来到讲台边缘,与首排群众并肩。她的手臂一再遮挡摄像机,接着尼尔格注意到她挥动的双手,看到了她。
一看清楚,他就微笑着朝她走去,帮助她攀上讲台,领她走到麦克风前。在玛雅摘下她的摄像机眼镜之前的刹那,娜蒂雅瞥见杰姬·布恩惊讶不悦的神情。娜蒂雅屏幕上的影像狂野晃动,最后出现了讲台地板。娜蒂雅低声诅咒,奔向萨克斯的屏幕,心猛然蹿上喉咙。
萨克斯仍然在接收曼格拉电视台的图像,目前切换到了架设在埃利斯山和桌山之间的拱形甬道天桥上的摄像机。从这个角度,他们可以看到围绕冰核丘的人海,填满城市里的中央峡谷,一直深入运河公园;巴勒斯里的大部分居民一定都在这里。在那临时讲台上,杰姬显然在尼尔格耳边叫喊着什么。尼尔格没有回应,并走近了麦克风。玛雅在杰姬身边看起来又弱小又老迈,但是却如一只老鹰般挺立着,而当尼尔格对着麦克风说“这是玛雅·妥伊托芙娜”时,欢呼声惊天动地。
玛雅气势汹汹地往前踏步,对着麦克风说:“安静!安静!谢谢!谢谢。请安静!我们也有些重要声明要在这里公布。”
“老天,玛雅。”娜蒂雅说,紧紧掐着萨克斯的椅背。
“火星现在独立了,是的。安静!但诚如尼尔格所言,这并不表示我们要排除地球而独自存在,那根本不可能。我们依据国际法要求独立国家主权,我们请求国际法庭立即确认这个合法地位。我们已经签订肯定这项独立的初步条约,并且与瑞士、印度和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我们同时也与布雷西斯组织拟定了非独占性的经济合作关系。这个,以及我们以后将进行的所有安排协商,全都是非营利性质,并且将以两个世界的最大利益作为目标指向。所有这些条约结合起来,象征我们与地球各个政治实体之间正式的、合法的、半自治关系的创立。我们全心期待国际法庭、联合国,以及其他所有相关实体,能对这些所有协议立即予以确认并予签署。”
这项声明之后响起了大众的欢呼声,虽然比起尼尔格的要逊色一些,玛雅依旧停顿下来让他们继续。当他们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她继续陈述。
“至于火星这里的情况,我们希望立即在巴勒斯召开会议,以《布雷维亚山脊宣言》为建立一个自由火星政府的基础。”
欢呼声再起,比前一次更为热烈。“是的,是的。”玛雅不耐烦地说,试图再次打断他们,“安静!听着!在走到那一步之前,我们必须解决反对阵营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在临时政府安保部队总部前面集合,他们现在正与我们一同倾听观看整个过程,就在桌山里。”她指出,“除非他们出来加入我们。”欢呼,叫嚣,喊唱。“……我在这里对他们说,我们没有意图伤害他们。现在这是临时政府的义务,看清‘临时’已经有了新的形式。并且命令它的安保部队停止控制我们。你们无法控制我们!”疯狂的欢呼。“……没有意图伤害你们。而且我们保证提供你们前往太空站的安全途径,那里有飞机可以让你们全部前往谢菲尔德,从那里上到克拉克,那是说,如果你们不愿意加入我们奋斗的新行列的话。这不是围攻或封锁。这很简单——”
她停下来,高举两只手,群众的欢呼声告诉了她答案。
在喧嚣的欢呼声中,娜蒂雅试着与仍然站在台上的玛雅连线,但是她显然听不到。终于,玛雅低头看她的腕表。影像剧烈晃动着;她的手臂在发抖。
“太棒了,玛雅!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是,噢,任何人都可以杜撰故事!”
亚特大声说:“看看你能不能叫他们解散!”
“好。”玛雅说。
“跟尼尔格谈,”娜蒂雅说,“叫他和杰姬去做。要他们确定不会对桌山贸然行动或任何类似的事情。叫他们去做。”
“哈,”玛雅惊叫,“是哦。我们就叫杰姬去做,对不对?”
接下来,她腕表上的小屏幕到处摆荡,而喧嚣的噪声如此响亮,使连在线上的观察者无法猜测现场的情况。曼格拉电视台的摄像机拍到台上一大簇人正在讨论。
娜蒂雅走开,扑通坐在一张椅子上,仿佛刚刚在台上发表演讲的是她一样疲惫不堪。“她实在很棒,”她说,“她记得我们告诉她的每一件事。现在我们只需要让它们成真。”
“把它们说出来就让它们变成真的了。”亚特说,“瞧,两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布雷西斯应该已经依之行事。瑞士也毫无疑问会支持我们。瞧,我们会让它出现结果的。”
萨克斯说:“临时政府可能不会同意。这里,沙易克传来一则消息。红党游击队已经从瑟提斯下来,攻占了堤防西端,正朝东方移近。他们距离太空站已经不远。”
“那正是我们想避免的!”娜蒂雅喊,“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萨克斯耸耸肩。
“安保部队不会喜欢这样的发展。”亚特说。
“我们应该跟他们直接对话,”娜蒂雅说,努力思索一番,“当初海斯汀还是任务控制中心主任时,我常跟他谈话。我对他印象不深,但我想他不是那种会哇哇大叫的疯狂人物。”
“看看他在想些什么不会有坏处。”亚特说。
于是娜蒂雅走进一个安静的房间,开启屏幕,联系桌山的联合国临时政府总部并表明她的身份。虽然现在大约是深夜两点,但她不到五分钟就与海斯汀联系上了。
虽然她说她早已忘了他的面孔,却依旧立刻认出他来。短小瘦削的脸,有着懊丧神情的技术官僚,很有些脾气。他看到屏幕上的她时,脸扭曲了一下:“又是你们这些人。我一直就说,我们错送了100人。”
“毋庸置疑。”
娜蒂雅研究他的面孔,试图想象什么样的人可以在一个世纪里担任任务控制主管,另一个世纪里主掌临时政府。过去在“战神号”上,他经常被他们激怒,对他们偏离规则的每一丁点行为都滔滔不绝地痛骂,有一次因为航程延误,他们暂时停止传送视频回去,他真的愤怒到了极点。一个讲究法律和规则的官僚,阿卡迪蔑视的那种人,但同时也是一个你可以以理相争的人。
至少刚开始时她是这样想的。她和他争论了10~15分钟,告诉他刚才目睹的公园示威集会只是发生在火星各地的一部分而已——告诉他整个星球已经揭竿起义反抗他们了——还告诉他他们可以去太空站,自由离开。
“我们不会离开。”海斯汀说。
他告诉她,他的联合国临时政府部队控制了物理厂,因此这座城市属于他。红党可以占据堤防,但是不可能钻孔破坏它,因为城里有20万人,基本上全都是人质。增援的专家部队很快就会抵达,接下来24小时内就会进入运行轨道。所以演讲根本没有意义,只是一种姿态而已。
他冷静地如此告诉娜蒂雅——如果他不是那么讨人厌的话,娜蒂雅甚至会说他相当自满。看来他显然收到了来自地球的指示,告诉他稳住巴勒斯并等待援军。毫无疑问,联合国临时政府在谢菲尔德的支部也接到了如是通知。如今,巴勒斯和谢菲尔德仍然落在他们手中,加上增援部队会随时到达,难怪他们认为自己占了上风。平心而论,他们的理由相当充足。“当人们恢复理智时,”海斯汀断然指出,“我们会重新取得控制。现在唯一真正重要的事是南极大陆水灾。在地球紧急时刻支持它是个关键点。”
娜蒂雅终于放弃。海斯汀显然是个刚愎自用的人,而且他有他的理由,还不止一个。于是她尽可能礼貌地结束这场会谈,要求稍后再与他联系,心中兀自希望她表现出了亚特的那种外交风格。然后她踱出房间回到其他人身边。
那天晚上,他们继续监看来自巴勒斯以及其他地方的报告。这么多事情不断发生,娜蒂雅心情紧张得根本无法入睡,萨克斯、史蒂夫、玛丽安,以及其他都马色雷的波格丹诺夫分子显然也有相同的感觉。所以他们瘫在椅子上,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而双眼通红,全身酸痛,屏幕上的影像也闪烁不明。一些红党成员确实脱离了主要反抗联合组织,追寻他们自己的某些议题,逐渐扩大他们在整个星球上进行的破坏和直接攻击的行动,武力夺取小站台,然后将原占有人塞进几辆车子,再把站台整个炸掉。另一支红党队伍也成功闯入开罗的物理厂,杀了里面许多安全警卫,迫使剩下的人投降。
这场胜利鼓舞了他们,但是其他地方的结果就没这么好;窜逃各地的许多残存者传来的信息指出,一队红党成员攻击拉斯维茨的物理厂,已经将之完全摧毁,并且对帐篷造成巨大破坏,因此许多来不及逃入安全建筑,或进入车里的人就此死去。“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娜蒂雅哭喊。没有人能够回答她。那些团体没有响应她的呼叫。安也没有。
“我希望他们至少能够和我们谈谈他们的计划,”娜蒂雅忧愁地说,“我们不能让事情超出控制,那样太危险了……”
萨克斯嘟起嘴唇,看起来颇为不安。他们去公共休息室用早餐,然后休息。娜蒂雅强迫自己吞下食物。自从萨克斯那通电话以来,已经整整过了一个星期,而她记不得这个星期中她吃进肚里的任何东西。事实上,在回想中她开始觉得饥饿万分,于是把炒蛋尽数扫进嘴里。
当他们快要用完早餐时,萨克斯俯过身来说:“你提到谈论计划。”
“什么?”娜蒂雅说,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噢,这艘就要到达的宇宙飞船,有安保特遣部队在里面?”
“怎么样呢?”在飞过卡塞峡谷之后,她怀疑萨克斯是不是够理智;她手上的叉子开始明显地颤动着。
他说:“哦,我有个计划。事实上,是我在达·芬奇的组员想到的。”
娜蒂雅尝试稳定手中的叉子:“告诉我。”
娜蒂雅模模糊糊地度过那天,她抛开任何休息的念头,试图与红党团体联系,与亚特商讨发送给地球的信息草稿,通知玛雅、尼尔格和巴勒斯里的其他人有关萨克斯的最新计划。原本已经加速前进的事件,如今疯狂地转到更高的挡位,远远超乎所有人的控制能力,让大家没有时间吃饭睡觉或使用浴室。然而那一切日常所需都得一一完成,所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女盥洗室,冲了个长长的澡,吃了顿斯巴达式的简单午餐,面包和奶酪,然后横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小睡一下;但那是一场辗转反复的低浅睡眠,她的脑子继续嘀嗒嘀嗒走动,朦朦胧胧地回想当日发生的所有事件,室内此起彼落的说话声。尼尔格和杰姬两人不和;这对他们会是个问题吗?
然后她醒来,感觉仍然疲惫。室内的人依旧谈论着杰姬和尼尔格。娜蒂雅走到浴室,接着寻找咖啡。
沙易克和娜丝可,还有一大群阿拉伯代表,在她睡着的时候抵达了都马色雷,此时沙易克探头到厨房说:“萨克斯说那艘宇宙飞船就要到达了。”
都马色雷就在赤道北边6度的地方,所以他们有个好位置,可以观赏这将于日落后发生的特别的气阻减速景象。天气很配合,整个天际空旷无云,非常明朗。太阳降落,东边的天空黯淡下来,瑟提斯上空西面的拱形色带呈现光谱图案,有黄色、橘红、一条狭长苍白的绿、蓝绿和靛蓝。然后太阳消逝在黑色山丘之后,天空色泽转深,变得透明,仿佛穹苍突然间膨胀了百倍。
在这色泽当中,两颗夜星之间,乍然迸现第三颗白色星星,它燃亮天际,留下一道又短又直的凝结尾巴。这是连续宇宙飞船气阻减速时在高空引发燃烧现象的特有戏剧性展现,白天黑夜都看得见,几无二致。这样的宇宙飞船只需一分钟就能从一端地平线划过长空,消逝在另一端,缓慢明亮的流星。
然而这次当它仍然高居西边的天际时,色泽便变得越来越淡,直至成为一颗微弱小星,然后便消失了。
都马色雷观察室里挤满了人,其中有不少对这史无前例的景象尖声惊叫,而他们之前已接到通知了。当它的踪影完全消失之后,沙易克请萨克斯对那些来不及听取整个故事的人解释。萨克斯告诉他们,气阻减速宇宙飞船的轨道引入窗口相当窄小,与早期飞到的“战神号”相似,因而对错误的发生几乎没有多少反应空间。萨克斯在达·芬奇火山口的技术人员配置了一个装满金属片的火箭——犹如一桶铁片,他说——在几小时前发射出去。那艘宇宙飞船抵达前几分钟,这个火箭在宇宙飞船的MOⅠ路径内爆炸,将内藏的金属碎片抛掷成一条水平方向很宽、垂直方向很窄的环带。轨道引入完全依赖计算机控制,所以当宇宙飞船的雷达辨认出这块碎物区时,宇宙飞船的人工智能计算机导航仪只有非常少的几个应变选项。俯冲到碎物区下面,将使宇宙飞船暴露在密度较高的大气层中,很可能就此燃烧殆尽;而穿过碎物区则将冒着太空防热罩穿孔的危险,同样可能起火燃烧。因此别无选择;根据它程序里的风险等级,人工智能计算机必须放弃气阻减速,转而飞越碎物区,而那将使它跳出大气层。这表示这艘宇宙飞船仍然以其接近每小时40000千米的最高速度朝外飞往太阳系的星球之间。
“除了气阻减速之外,他们还有其他任何降低速度的方法吗?”沙易克问萨克斯。
“应该没有了。那就是它们需要气阻减速设备的原因。”
“所以那艘宇宙飞船注定毁灭?”
“不一定。它们可以利用另一个星球作为重力手柄摆荡回转,然后返回这里,或地球。”
“这么说来他们正在去木星的航程中?”
“噢,木星目前处于太阳系的另一边。”
沙易克咧嘴微笑:“所以他们往土星去了?”
“他们很可能会连续接近几个小行星,”萨克斯说,“改变他们的坠落方向——不,他们的航程方向。”
沙易克大笑,而萨克斯继续解释航程调整策略,却由于大家开始说长道短,根本无人听闻。
所以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来自地球的安保增援部队,至少现在不用担心。然而,娜蒂雅担心这个事实可能使身处巴勒斯的联合国临时政府警察有被围困的恐慌,因而变得更加危险。在此同时,红党成员持续前往城市北方,那毫无疑问将给安保人员更大的威胁感。那艘宇宙飞船凌空飞过的当天晚上,搭乘武装车辆的成群红党人员完全占领了堤防。那表示他们相当接近巴勒斯的太空站,太空站就坐落于城市西北方10千米处。
玛雅出现在屏幕上,神情与她那场伟大演讲之前很不一样。“如果红党占据太空站,”她对娜蒂雅说,“安保人员就会被困在巴勒斯了。”
“我知道。我们就是不想发生这种情况。尤其是现在。”
“我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控制那些人?”
“他们不再咨询我的意见了。”
“我以为你是这里的主要领导人。”
“而我以为是你。”娜蒂雅快速反击。
玛雅笑了起来,刺耳、冷酷。
布雷西斯送来另一份报告,通过维斯塔转播的一份地球新闻节目合集。大部分是洪水的最新消息,在印度尼西亚造成的灾难,以及其他许多海岸区域,同时还有一些政治新闻,包括南半球集团中几个变形跨国公司客户国家依凭军事力量将变形跨国公司持有股份国有化,布雷西斯分析家认为是国家政府起而对抗变形跨国公司的开始。至于在巴勒斯举行的那场大规模示威集会,已经上了许多国家的新闻网,并且成为许多政府办公室和会议室的讨论议题。瑞士已经证实其与“将于稍后指定”的火星政府建立实质外交关系,亚特咧嘴如是讲述。布雷西斯也有相同回应。国际法庭宣布其将审理布雷维亚山脊和平中立联盟对联合国临时政府提出的控诉——地球媒体标题为《火星对地球的诉讼》——并且将尽快处理。另外,那艘连续宇宙飞船已经汇报了太空轨道引入失败的消息;它计划利用小行星群返回。娜蒂雅对这些事件并没有在地球媒体上以头条新闻方式报道感到放心,显然洪水造成的混乱仍然是众人的首要议题。全球出现了数百万难民,其中许多人需要紧急援助……
这正是他们选择此时发动暴乱的原因。火星上的大部分城市掌握在独立运动组织手里。谢菲尔德仍是变形跨国公司大本营,不过彼得·克莱伯恩在那里指挥帕弗尼斯上的所有起事者,协调他们的活动,巴勒斯目前还无法与之比拟。部分原因是反抗组织里最激进的分子根本就避开了塔尔西斯区域,另外还因为谢菲尔德的情况极端困难,调遣空间极为狭小。起事者如今控制了阿尔西亚和艾斯克雷尔斯,以及奥林匹斯山上Zp火山口的小型科学站;甚至控制了谢菲尔德的大部分。但是电梯套筒以及环绕它的整个城市的1/4依旧牢牢地掌握在安保警力手里,他们配有重武器。所以彼得被困在塔尔西斯,无法抽身帮助巴勒斯。娜蒂雅跟他简短地通过话,描述了巴勒斯的情况,同时请求他和安联系,让安约束红党成员的行为。他答应了,可是似乎对成功说服他母亲没有多大信心。
那之后,娜蒂雅再次尝试联系安,但是依旧无法接通。然后她又试着联系海斯汀,他接听了,只是这场对话仍然没有多少意义或价值。海斯汀不再是她先前见到的那种沾沾自喜令人厌恶的形象。“这个占据堤防的行为!”他愤怒地大喊,“他们想要证明什么?这城市里有20万人,大部分站在你们那边,在这种情形下,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他们要切断堤防?那实在荒唐!不过,你听着,这组织里有些人并不喜欢这种把人民推到危险境地的行为!我告诉你,如果那些人不远远滚开堤防,我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毫不负责——滚出整个伊希地平原!你叫他们滚出去!”
然后他在娜蒂雅接话前就切断了联机,他那边屏幕外显然有人打断了他这番长篇大论。一个受到惊吓的男人,娜蒂雅心想,再次感觉到了体内翻搅的那个铁壳核桃。一个不再认为有能力掌控形势的男人。这无疑是个准确的判断。然而她对他脸上最后出现的表情感到不安。她甚至试图再次与之通话,但桌山却不再有人接听。
两小时后,萨克斯把她从椅子上摇醒,她终于了解了海斯汀那么担心的原因。“烧毁沙比希的联合国临时政府单位搭乘武装车辆,试图——试图从红党手中夺回堤防,”萨克斯告诉她,神色阴暗,“显然在最靠近城市的堤防上发生了激烈冲突。我们刚接到那里一些红党单位汇报说,堤防被钻了孔。”
“什么?”
“被炸了。他们先前钻了个洞安置爆炸物,为了——作为一个威胁。在激战之中,他们将其引爆。他们是那么说的。”
“噢,老天爷。”她猛然清醒过来,被她体内发生的爆炸给炸醒了,凶猛奔涌的肾上腺素蹿流全身,“你得到任何证实了吗?”
“我们看到一片尘云遮住了星星。很大一片。”
“噢,老天爷。”她来到最近一个屏幕前,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时间是凌晨三点,“冰块有没有可能塞住缺口,形成一个冰质水坝?”
萨克斯眯了眯眼:“我认为不行。那要看缺口有多大。”
“我们能不能引发反爆炸将缺口堵起来?”
“我认为不行。瞧,这是堤防缺口南岸的一些红党成员发来的视频。”他指着一个显示出红外线影像的屏幕,左边是黑色,右边暗绿色,中间遍洒森林似的绿点,“中间就是爆炸发生的区域,比风化层温度高。爆炸发生地点就在液态水洼旁边。不然就是有爆炸物将缺口后面的冰融化了。无论如何,大量的水正穿过缺口涌过来。而那会将缺口捅得更大更宽。我们遇到了难题。”
“萨克斯,”她惊叫,紧抓他的肩膀,双眼盯着屏幕,“巴勒斯的人,他们该怎么办?该死,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可能不是安。”
“安或任何红党成员!”
“他们受到了攻击。再说那有可能是一起意外。又或者是堤防上有人认为他们将被迫远离爆炸物。他们当时是处于用它或失去它的二选一状态。”他摇摇头,“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该死。”娜蒂雅也摇摇头,想厘清思绪,“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她狂暴地喊,“那些台地顶部够不够高?”
“短时间可以。但是巴勒斯几乎位于那片低缓区域的最低处。那是它坐落该处的原因。因为该盆地边缘提供给它长长的地平线。不。那些台地顶端也会被淹没。由于无法确定流动速度,我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让我想想,要填满的体积大约是……”他手指急速地敲击着,而眼神则一片茫然。娜蒂雅突然明白,他头脑中有一部分正比人工智能计算机还要快地做着计算。“有可能非常快,”他低声耳语,手指依旧忙着敲打键盘,“如果那融化水洼够大。”
“我们必须假设它够大。”
他点头。
他们肩并肩坐在那里,盯着萨克斯的人工智能计算机。
萨克斯迟疑地说:“我在达·芬奇工作时,设想过许多可能的情况。你知道吗?我担心过这样的状况。毁灭的城市。帐篷,我想过。或者火灾。”
“然后呢?”娜蒂雅说,看着他。
“我想到一个实验——一个计划。”
“告诉我。”娜蒂雅平静地说。
但是萨克斯读起了他屏幕里那些数字上端的滚动条,看起来像是最新的气象报告。娜蒂雅耐心等待,当他终于从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上抬起头来时,她说:“怎么样?”
“有一个高气压气囊,正从爱森斯朝瑟提斯而来。今天,明天,应该会到这里。伊希地平原上的气压将达340毫巴,大概含45%的氮气,40%氧气和15%的氧化——”
“萨克斯,我并不关心天气!”
“那可以供人呼吸,”他说,他用他那种爬虫类的表情注视着她,仿佛蜥蜴、一条龙,或另类冷血动物,适合居住在真空状态下,“几乎可以供人呼吸。只要我们能够把二氧化碳滤掉。而我们办得到。我们在达·芬奇制造了面罩。材料是锆合金晶格。很简单。二氧化碳分子比氧气或氮气分子大,所以我们制作了一个分子滤网。那也是个活性滤网,其中夹有一道压电层,呼气吸气可以使材质弯曲,从而产生充电功能——足够氧气穿过滤网所需的能量。”
“尘土呢?”娜蒂雅问。
“那是一组滤网,依大小分类。第一层挡住尘土,接着是粉末,然后是二氧化碳。”他抬头看着娜蒂雅,“我只是想大家也许——会需要离开城市。所以我们总共制造了50万副,用绳子绑到头上。边缘有黏性聚合体,可以贴在皮肤上,然后露天呼吸。就那么简单。”
“所以我们撤离巴勒斯。”
“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来不及用火车或飞机把那么多人运走。但是我们可以走路。”
“走到哪里呢?”
“利比亚车站。”
“萨克斯,从巴勒斯到利比亚车站有70千米,不是吗?”
“73千米。”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我想大多数人必要时可以应付得来,”他说,“那些做不到的,可以搭乘越野车或飞船。抵达利比亚车站后,他们就可以乘坐火车或飞船。而车站如果硬塞进去的话,一次也许可以容纳两万人。”
娜蒂雅想了一想,低头看看萨克斯面无表情的脸庞:“这些面罩在哪里?”
“达·芬奇。不过它们已经全装进了几架快速飞机,只要两小时就可以运到这里。”
“你确定它们有用?”
萨克斯点头:“我们已经试过。而且我还带来了几个。我可以拿来给你瞧瞧。”他起身走到他破旧的黑色背包前,打开拽出一沓白色面罩,递给娜蒂雅一个。那是一副口鼻面罩,看起来很像用在建筑工地的传统防尘面罩,只是厚一些,而且外围有一圈黏黏的物质。
娜蒂雅看了一下后戴上,拉紧绳子。呼吸效果一如防尘面具,一点也没有阻滞的感觉。密封黏胶似乎也很牢固。
“我要到外面试试。”她说。
萨克斯先传话到达·芬奇把面罩运来,然后他们走到了庇护所闭锁室。这项计划以及试验的消息已散播出去,萨克斯带来的所有面罩很快被索取一空。与娜蒂雅、萨克斯一同外出试验的另有10人,包括沙易克、娜丝可,还有一小时前抵达都马色雷的斯宾塞·杰克逊。
他们身上都套着最新款式的地表活动服,类似层层绝缘材质织就的跳伞衣,包括加热单纤维丝,但是没有了早期低气压时代需要的那种压缩性质地。“试着关闭活动服的加热系统,”娜蒂雅告诉众人,“那样我们可以知道只穿城市衣着面对外界冷气时感觉如何。”
他们把面罩戴在脸上,进入车库闭锁室。里面的空气温度迅速降低。然后外门打开。
他们走上地表。
很冷。冷冽的寒气直袭娜蒂雅光裸的额头,还有眼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从500毫巴来到340毫巴的气压中无疑也是原因之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蓄积泪水,鼻子也涕泗纵横。她呼气,吸气。胸部因为寒冷而隐隐作痛。她的眼睛直接暴露在风中——那是她最不适应的部分,裸露的双眼。她在穿透活动服织物的寒气中发着抖,而她胸腔吸入的冷气更让她觉得难受。这种寒冷有西伯利亚的感觉,她想。260开氏度,-13摄氏度——没那么糟糕,真的。她只是不习惯罢了。在火星上,她的手和脚不止一次被冻僵过,不过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事实上,已经超过一个世纪了!她的头和胸腔已经有一个世纪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寒冷了。
其他人大声地彼此说着话,他们的声音在户外听起来很是怪异。没有头盔里的内线对讲机!她活动服的颈圈部分,亦即头盔联结处极其冰冷,尤其是锁骨以及脖子后边。黑色古老的大斜坡断石蒙上一片朦胧的夜霜。她的视野与往昔戴着头盔时比起来宽广了许多——那风——泪水因为寒冷不听使唤地沿着面颊纷纷跌落。她没有什么特殊情绪。不过对没有面罩或任何玻璃窗遮挡的眼前景物感到万分惊奇;即使在星光下,所有事物仍旧拥有梦幻般鲜明的锐利边缘。东方的天空是破晓前浓厚的普鲁士蓝,高耸的卷云镶有白光,仿佛牝马粉红的尾毛。崎岖的大斜坡在星光下闪动黑灰色泽,衬着黑色的阴影线条。而那横扫她眼睛的风啊!
大家在没有内线对讲机的情况下说着话,他们的声音薄弱而没有实体,嘴巴隐藏在面罩下。没有机器嗡嗡、嘶嘶、嘘嘘的声响;一个世纪来听惯了那样的噪声,此刻户外多风的静寂变成一种奇特的经验,一种听觉上的空虚。娜丝可看起来像是罩着一层贝都因面纱。
“好冷,”她对娜蒂雅说,“我的耳朵冻僵了。我可以感觉吹过我眼睛的风。还有我的脸。”
“这滤网可以维持多久?”娜蒂雅问萨克斯,唯恐他听不到而放大了音量。
“100小时。”
“很可惜人们需要通过它呼出气息。”那会在滤网上增加许多二氧化碳。
“没错。只是我不知道如何简单地避开。”
他们站在火星地表上,裸露着头脸,只用一副滤网面罩来呼吸。空气很稀薄,娜蒂雅判断,但是她没有头重脚轻的感觉。高比例的氧气补偿了低气压。氧气的部分压力有其重要意义,而大气层里氧气比例这么高……
沙易克说:“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做吗?”
“不,”萨克斯说,“我们在达·芬奇试过许多次。”
“这感觉很棒!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冷!”
“而且如果你急着赶路,”萨克斯说,“你就会热起来的。”
他们走了一阵,小心翼翼地在黑夜中迈出步伐。不管沙易克怎么说,温度其实相当低。“我们应该回去了。”娜蒂雅说。
“你应该等等日出,”萨克斯说,“没有头盔很不一样的。”
娜蒂雅听到他这样情感流露的陈述感到很讶异,然而她还是说:“我们可以等下一次。现在我们要讨论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这里很冷。”
“这感觉很棒,”萨克斯说,“瞧,这是克尔格伦甘蓝。还有蚤缀属植物。”他跪下去,拨开一片毛茸茸的叶片,指着一朵隐藏起来的白色花朵,勉强可在拂晓前的晨光中看清。
“走吧。”她说。
他们于是回去了。
他们在闭锁室里摘下面罩,然后回到庇护所更衣室,各自揉搓着双眼,朝戴着手套的双手呼气。“真的没那么冷!”“那空气尝起来甜甜的!”
娜蒂雅摘下手套抚摸鼻子。肌肉冻僵了,不过不是初期冻疮的那种苍白色泽。她注视着萨克斯,后者眼中闪动着狂野的光芒。实在不像他——一个奇特但是感人的表情。他们全都看来异常兴奋,洋溢着一股罕见的情绪,又夹杂着对斜坡下巴勒斯危险状况的忧虑。“很久以来,我就一直试图把氧气比例提高。”萨克斯对娜丝可、斯宾塞,以及史蒂夫说。
斯宾塞说:“我以为那是为了把你在卡塞峡谷的火烧得更旺。”
“噢,不。就火而言,一旦你有了一定数量的氧气,剩下的问题就只是干燥程度以及要烧什么而已。不,这是为了把氧气的部分压力提高,使人类和动物可以自由呼吸。现在只要二氧化碳能够降低些。”
“那么,你做了动物面罩没有?”
他们一面开玩笑一面来到庇护所公共休息室,接着沙易克煮咖啡,其他人讨论着刚才的散步经验,并且触摸彼此脸颊,比较寒冷程度。
“要怎么把大家带出那座城市呢?”娜蒂雅突然问萨克斯,“如果安保部队不把闭锁室打开的话。”
“把帐篷割开,”他说,“我们为了能够快速撤离众人,一定得这么做。不过我不认为他们会守着闭锁室。”
“他们正在前往太空站,”有人在通信室里喊,“安保武力利用地铁前往太空站。他们弃船逃了,那些混账。米歇尔说火车站——南车站被毁了!”
这引起了大声的批评。娜蒂雅对萨克斯说:“让我们通知亨特台地这项计划,然后去那边与面罩会合。”
萨克斯点头。
他们利用曼格拉电视台和腕表迅速将计划传播给巴勒斯的居民,同时从都马色雷驾驶一辆大型篷车来到城市西南方一排低矮的小丘上。他们抵达不久,来自达·芬奇的两架携带二氧化碳面罩的飞机横掠瑟提斯,降落在帐篷边墙西区裙幅外的平坦地势上。城市另一边,双层孤山顶端的观察者已经报告看到洪水的踪影,正从东北方奔涌而来:夹杂冰块的深棕色水流,沿着城市边墙内部运河公园的低缓皱褶涌入。有关南车站的消息已经证实了;雪道设备被毁坏,是线型感应发电机里发生了爆炸。没有人能够确定是谁的杰作,然而事实已然如此,火车无法移动了。
所以当沙易克带领的阿拉伯人携带面罩盒子驶到西侧、西南以及南侧闭锁室时,各处都已聚集了大批人潮,他们不是穿着内含加热单纤维丝的活动服,就是尽可能衣着厚重——但就即将展开的试炼而言,没有一个穿得太过厚重,娜蒂雅走入分发面罩的西南闭锁室时,心里这么想。多数住在巴勒斯的人已经很少需要走到地表之上,因此他们必要时都只租用活动服。不过出租活动服的数量不足以提供给所有人,他们只好穿上城市用的外套;但是这些服饰重量相当轻微,并且通常没有罩头部分。撤退的信息已经传送出去,外加提醒准备255开氏度的穿着,大多数人于是套上好几层衣服,躯干手足都臃肿不堪。
每一个闭锁室每5分钟可以让500人通过——那些是大型闭锁室——但是有成千上万的人等待着,而且随着早晨逐步逝去,人群越积越多,相形之下,通过闭锁室的速度实在缓如蜗牛。面罩在群众间分发,娜蒂雅觉得,到这时候每个人应该都有了一个。城里的所有人应该都清楚眼前的紧急状况。所以她走到沙易克、萨克斯、玛雅和米歇尔,以及她看到的所有熟人身边,嘴里不断地说:“我们必须把帐篷割开,直接走出去。我现在就要把帐篷边墙割开。”没有人不同意。
终于尼尔格出现了,如负有任务的水星般在群众间游走,脸上挂着灿烂笑容,与每一个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人们或拥抱他,或握住他的手,或碰碰他。“我现在要割开帐篷边墙,”娜蒂雅告诉他,“大家都有面罩了,而闭锁室无法提供我们紧急疏散的需要。”
“好主意,”他说,“我来宣布一下。”
然后他往上腾跳3米,抓住闭锁室的混凝土拱顶,把自己拖曳而上,然后双脚稳稳踩住3厘米宽的细长带子。他打开自己携带的肩上型小扩音器说:“请注意!——我们将开始割开帐篷边墙,就在顶盖上面——会有向外涌去的微风但不会太强——然后最靠近边墙的人先出去——不要急——我们会割得很宽,所有人可以在随后半小时内离开这里。对外面的寒冷程度要有心理准备——那会很有鼓舞的作用。现在请戴上你们的面罩,检查自己的密封黏胶,以及你周围其他人的密封黏胶。”
他低头看向娜蒂雅,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激光焊接机,朝尼尔格挥动,同时高举过头让众人看见。
“大家都准备好了?”尼尔格对着扩音器喊。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个人脸的下半部都横着一张白色面罩。“你们看起来像强盗。”尼尔格笑着告诉他们。“好!”他说,俯瞰娜蒂雅。
她割开帐篷。
理智的逃生行为几乎与恐慌一样具有极强的感染力,此番撤离行动既迅速又有纪律。娜蒂雅将帐篷割开了两百多米,就在混凝土拱顶上端,帐篷里较高的气压引起往外流动的风势,将被割裂的层层透明帐篷朝上朝外吹去,众人于是毫无困难地攀到与胸齐高的边墙上爬了出去。西侧南侧闭锁室附近的帐篷也割开了;大约与腾空一座大型露天体育场的时间相同,巴勒斯的居民纷纷离开了这座城市,进入伊希地冰冷新鲜的晨间空气中:气压350毫巴,气温261开氏度,亦即-12摄氏度。
沙易克带领的阿拉伯人驾驶着他们的越野车在旁保护,前前后后来回滚动,指引人们爬上城市西南方几千米远的一排小山丘。洪水奔到城市东边时,最后一部分群众攀上了平原里的这排低缓小丘,而坐在分散的巨砾越野车里的红党观察人员,报告说洪水已经奔流到城市北侧和南侧的围墙底部,目前不到一米。
这实在是千钧一发,足以使娜蒂雅全身一震。她站在摩里斯山丘群顶端环顾周遭,试图估量当下形势。大家已尽了全力,但是衣着实在不够充分,她心里这么想;不是每个人都穿着绝缘长靴,很少人有足够的罩头设备。阿拉伯人从他们的越野车里探身而出,向大家展示如何把围巾、毛巾或多余的夹克缠在头上做成兜帽,只能这样了。但是气温实在很低,虽然太阳出来了,也没有风,但仍然相当寒冷,那些没有做过地表工作的巴勒斯居民看来很受惊吓。不过还是有些坚强的人;娜蒂雅凭着从家乡带来的温暖帽子,认出一些来自俄罗斯的新人;她用俄语同这些人打招呼,而他们总是露齿微笑——“这不算什么,”他们会这么喊,“这是溜冰的好季节,对吧?”“继续前进。”娜蒂雅对他们以及所有人说,“继续前进。”下午应该会暖和些,温度也许会上升到0摄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