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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既然连红党内部都四分五裂,又怎能期盼火星独立运动能一呼百应?也罢。他们迟早会分崩离析的。如今已有征兆了。

安小心翼翼地坐在最高的岩棚边。景观不错。破火山口底部好像有一座什么基地,不过因距离5000米之遥,不能确定。即使是旧谢菲尔德的遗迹,也只是若隐若现——呃——看到了,在那座新城市下方的地表处,一小堆残垣断壁,其间有些笔直的线条与平面。壁上模糊的垂直线条或许是2061年该城市沦陷时造成的,很难说。

外缘仍残留的那些帐篷居住点看起来像是玩具。谢菲尔德与它的天际线,低处的仓库区穿过它再通向东方,“最后一流”,较小的那些帐篷绕着外缘而建……有些帐篷已合并,成为规模比谢菲尔德还大的帐篷区,约占整个火山外缘的一半,从“最后一流”往西南延伸,此处有雪道沿塔尔西斯西部的斜坡通往亚马孙平原。所有的城镇与车站都用帐篷罩住,因为在27千米的高处,空气稀薄得只有基准面——或海平面——的1/10。意味着此地的大气压力仍然只有30或40毫巴。

放眼望去,已经都是帐篷城市;不过有电缆(她看不见)从谢菲尔德直上云霄,这种情况势必继续发展下去,直到他们环绕整个破火山口搭建一座可俯瞰口底的帐篷城市。届时他们想必会连破火山口也一并用帐篷罩住,占据圆形的底部——使城市面积增加1500平方千米,不过有谁会想住在这么个破火山口底部是个问题,有如住在一个大地穴中,周围都是拔地而起的岩壁,就像住在没有屋顶的圆形教堂中……或许有人对此会有兴趣。毕竟,波格丹诺夫分子就在超深井中住了好几年。广植树木,搭建小屋,或在岩棚上搭盖富豪的别墅,在山壁间建造阶梯,架设可以往上或往下通行一整天的玻璃电梯……高达破火山口外缘的摩天大楼,屋顶有直升机起降场,有通道,有高速公路……没错,这座大城市可以遍及帕弗尼斯山的整个山顶,而且还在不断地扩张,在太阳系的各岩石间像菌类般蔓延。数十亿的居民,数十兆的居民,数十万兆的居民,全都设法在此求得长生不死……

她摇摇头,百感交集。“最后一流”的激进分子与她并非真的志同道合,然而除非他们成功了,否则帕弗尼斯山的山峰及火星其他地方都可能成为一座超大城市的一部分。她试着专心看眼前景色,她试着去感受对这座坚硬又均匀的巨岩又爱又惧的感觉。她的脚悬垂在岩棚边缘外,用脚跟踢打着岩壁;她如果将石头往下丢,石头将坠入5000米的深谷中。然而她无法专心。她也无法感受。她麻木了,毫无知觉,好久……她嗅了嗅,摇摇头,将脚缩回来。回到车上。

她梦见长程冲流。山崩的落石坠入美拉斯裂口的谷底,眼看就要击中她了。一切似幻似真,清晰可辨。她又想起了西蒙,再度闷哼了声,离开那道小沟壑,沿着这思绪前进,抚慰着她内心深处的一个死者,难过不已。大地不断震动——

她醒了,她猜是自己想醒过来的——逃避——然而有只手在奋力拉扯她的手臂。

“安,安,安。”

是娜蒂雅。这令她大感意外。安挣扎着起身,一片茫然。“这是什么地方?”

“帕弗尼斯,安。革命。我来叫醒你,是因为加清率领的红党在谢菲尔德与绿党爆发了冲突。”

现实如同梦境中的落石般朝她击来。她挣脱娜蒂雅的手,寻找她的衬衫。“我的车门没锁吗?”

“我破门而入。”

“噢。”安站起身来,仍迷迷糊糊,脑子越清晰,心头就越不快。“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们朝电缆发射导弹。”

“他们真这么做了!”她身体一震,头脑更清醒了,“然后呢?”

“没成功。电缆的防卫系统击落了那些导弹。他们早有防备,也很高兴那些武器终于派上了用场。不过如今红党已由西面进军谢菲尔德,发射更多导弹,在克拉克的联合国临时政府部队则朝他们发射导弹的地点开火,就在艾斯克雷尔斯上方,他们也威胁要炮轰当地所有的武装部队。这对他们而言正中下怀。而红党显然认为局势将演变得有如在巴勒斯一般,他们打算蛮干。你知道,我不是很有耐性,听着,这太过分了。到头来一切都会化为灰烬——联合国将会认定局势已成为无政府状态,并由地球出兵,设法再度占领火星。”

“他们在什么地方?”安没好气地问。她将长裤穿上,走入浴室。娜蒂雅也跟着进去。这也令她大为诧异;若是在山脚基地,这种行为在她们之间是稀松平常的事,然而娜蒂雅已经好久没有跟着安进入浴室,并在安洗脸及坐马桶时,叽里呱啦地在一旁说个不停。“他们的基地仍在‘最后一流’,不过如今他们已经切断了外缘雪道以及通往开罗的道路,他们正在谢菲尔德西侧以及套筒附近激战。红党与绿党交战。”

“好啦,我知道了。”

“那么你可愿意去与红党谈,劝他们停火?”

安顿时怒火中烧。“是你自己逼他们这么做的。”她朝娜蒂雅大吼,使娜蒂雅往门口退过去。安起身朝娜蒂雅走去,边将裤子拉上边叫道:“你和你那自以为是的愚蠢‘地球化计划’,全都是绿党、绿党、绿党,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你和他们一样有错,因为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或许如此。”娜蒂雅不甘示弱地说。她显然对这种指控丝毫不以为意;她置之不理,继续追问:“可是,你可愿意试着劝他们?”

安望着这个顽固的老友,娜蒂雅此刻紧张兮兮,全神贯注。

“我尽量试试看,”安漠然地说,“不过照你描述的来看,已经太迟了。”

的确太迟了。安原本栖身的营地早已空无一人,她通过腕表四处联系,却没人回应。于是她离开娜蒂雅及东帕弗尼斯仓库区那些忧心如焚的人,开车前往“最后一流”,希望能找到在当地扎营的红党领袖。然而红党已撤离“最后一流”,当地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人们在车站和咖啡馆里看电视,不过当安也去看时,发现没有任何关于冲突的报道,连曼格拉电视台也没有。她原本沉闷的心情更沮丧了;她想采取行动,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又试着用腕表联系,意外地发现加清通过他们的私人频率与她接上线了。他的脸庞在小小的屏幕上看起来酷似约翰·布恩,令安一时困惑不已,也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他看来神采飞扬,简直就是约翰再世!

“……非做不可。”他说。安也搞不懂自己是否先问了他这个问题。“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他们会把整个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他们会将四大火山整个搞得像花园一样。”

这与安在岩棚上沉思时的想法不谋而合,也使她为之一震,不过她再度回过神来,说道:“我们必须根据协商的架构行事,加清,不然会爆发内战。”

“我们只占少数,安,那套架构根本不在乎少数。”

“我不认为是这样。我们必须多花点工夫。即使我们决定要积极抵抗,也不见得非在此时此地。没有必要让火星人自相残杀。”

“他们不是火星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表情好似广子般远离尘世,这点与约翰截然不同。他继承了父母最大的缺点,因此他们又多了个先知,使用着新的语言。

“你在哪里?”

“西谢菲尔德。”

“你打算怎么办?”

“占领套筒,然后将电缆炸毁。我们的武器与经验都远胜于他们。我不认为我们会遭到顽抗。”

“你的第一波攻击并没有奏效。”

“太轻敌了。这次一定将它炸个片瓦不留。”

“我觉得那不是好办法。”

“可以成功的。”

“加清,我觉得我们应该与绿党谈判。”

他摇头,对她失去了耐性,也因她面临困境不能表现出胆识而露出满脸不屑。“在炸毁电缆后我们再谈判。听着,安,我得走了。别靠近电缆掉落的地方。”

“加清!”

然而他已经挂断。没有人肯听她的话——无论是敌人、友人、亲人都不肯——不过她得联系彼得。她也必须再联系加清。她必须亲自到场,像应付娜蒂雅般地应付他——没错,非得采取这种手段不可:要他们听她的,就得当着他们的面大吼才行。

她担心东帕弗尼斯山交通中断,便改由“最后一流”往西走,与前一天一样逆时针前进,由红党的后方到达他们的营地,那无疑也是最佳的途径。由“最后一流”到西谢菲尔德的车程约150千米,她朝山顶加速前行,同时设法联系驻守山上的各个部队,但没有任何回应。通信器杂音不断,显示谢菲尔德仍是烽火连天,炮声隆隆,这也勾起了她脑海中对2061年那场大战的惨痛回忆;她加足油门赶路,设法让车靠近路肩,以求走得更平稳快速——时速100千米,然后更快——简直可以飞驰上路,想及时阻止惨烈的内战——感觉像是在做噩梦。尤其是感觉为时已晚,太迟了的时候。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她总是会来迟一步。破火山口上方的天空忽然冒出点点云朵——炮弹,无疑是朝电缆发射过去的导弹在半空被拦截了,像烟火般爆开成白色雾团,聚集在谢菲尔德及电缆的上空,随后弥漫开来,再随着喷射气流往东飘散。有些导弹在离目标很远的地方便已被击落了。

她只顾着看天空的炮战,差点就将车驶入西谢菲尔德的第一座帐篷,那座帐篷已被炸得残破不堪。这座城市不断往西面扩张,新搭的帐篷紧挨着旧帐篷接二连三地出现,彼此紧密相连;最近才搭的那座帐篷被炸得支离破碎,到处都是坑洞。她的车越过一座石堆,剧烈地颠簸。她赶忙踩刹车,减速慢行,朝边墙驶去。她穿上活动服,戴上头盔,钻进车子的闭锁室,离开车子。她忐忑不安地走向边墙,翻过墙壁进入谢菲尔德。

街上空无一人。玻璃、砖块、竹子等等的碎片散落一地。处于这种高海拔处,帐篷一旦毁损,便会使施工不良的建筑如气球般爆裂;窗户都已破损,空荡阴森,有些未破损但整片被震落的玻璃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看来有如大型的透明盾牌。前方有具尸体,脸庞上蒙了一层东西,不知是霜还是尘垢。想必死伤惨重,人们近来都没有考虑气压会出什么问题,那是早期移民者的隐忧,如今已不是问题了。

安继续往东走。“呼叫加清或道或马里昂或彼得。”她不断地朝腕表呼叫,不过没有任何回应。

她沿着帐篷南面的边墙内一条狭窄街道走去。艳阳高照,阴影醒目。有些建筑物完整无缺,窗户也未破损,房内还有灯光。当然,房内已无人迹。电缆就在前方,触目可及,在谢菲尔德东面,一束垂直的管线高耸入云,像是一根几何线条出现在现实世界。

红党的紧急频率凭借迅速变换波长来进行通信,拥有密码的人都可以同步接收。这套系统在遇到通信拥堵时可以便捷地与外界联系,然而安在听到腕表传来沙哑的声音时仍吓了一跳。“安,我是道。在这边。”

事实上他就在前方,站在一栋建筑物紧急闭锁室的门口朝她挥手。他和二十几个人正在将一组活动式的导弹发射器拖到街上。安朝他们跑过去,堵住门口,站在道身旁。“赶快住手!”她大叫。

道满脸惊讶,“我们就要占领套筒了。”

“可是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那你去找加清谈。他就在前面,正在朝‘阿尔西亚景’推进。”

一枚导弹呼啸发射,稀薄的空气使炮声忽隐忽现。道又回头去准备发射了。安沿着街道往前跑,设法贴近建筑物。情况显然相当危急,不过此刻她在乎的不是自己是否会被炸死,所以心头也很笃定。彼得在谢菲尔德的某个角落,正在指挥从冲突爆发起便一直在该地坚守的绿党。这些革命军战术精良,以前就曾将联合国临时政府安保部队困在电缆及克拉克这座太空站上,看来加清与道当初将他们视为少不更事的街头示威人士是看走眼了。她精神上的子女,如今却朝她唯一的亲生儿子发动攻击,而且还深信他们已获得她的祝福。他们的确曾受到她的祝福。然而如今——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流浃背。她匆匆跑到帐篷的南墙,看到一队红党的巨砾越野车,是阿刻戎汽车厂出产的“龟岩”牌。不过车上的人对她的呼唤全然不理,待她走近后,才发现他们的岩石车顶弹痕累累,前挡风玻璃也被打碎。车上的人都已阵亡。她无视脚下的瓦砾,紧靠着边墙又往东奔走,心头惶恐。她知道只要有人朝她开枪,她就必死无疑,不过她得找到加清才行。她又试着用腕表呼叫。

正在呼叫时,她接到了一通来电。是萨克斯打来的。

“将电梯的命运与‘地球化’的目标混为一谈,太不合逻辑,”他说,仿佛是在公开演说,而不是只对着她讲话,“应该可以将电缆安装在一个寒冷的星球上。”

那是萨克斯原来的语气,完全是他的老样子:他想必也知道她正在接收信号,因为他一脸正经地望着腕表上的摄像头说:“听着,安,我们可以扭转历史——创造历史,创造新历史。”

若在以前,萨克斯一定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也不会这么神经兮兮地对她恳求,与她交谈;事实上,他这副模样令她毛骨悚然。“他们爱你,安。要救我们,也只能靠这一点了。感情的历史才是真正的历史。欲望与权责的分野——奉献——对火星上土生土长的人来说,你是奉献的典型代表。你无法逃避这种责任。你必须按他们的期盼去做。我在达·芬奇时就这么做过,而且事实证明成效显著。如今该你表现了。你非做不可。你非做不可——安——这一次你非得与我们同心协力不可。要么一起死,要么各死各的。善加利用你崇高的地位吧。”

听萨克斯·拉塞尔说这种话,实在很诡异。不过接着他又回过神来,神智似乎恢复正常了。“……最合理的做法是在相互冲突的利益间取得平衡点。”就是他原来的模样。

她的腕表传来急促的“哔哔”声,于是她挂断萨克斯的电话,接收新信号。是彼得,使用红党紧急频率,一脸铁青,她不曾见过他这种神情。

“安!”他专注地望着他自己的腕表,“听好,妈——我要你去阻止这些人!”

“你别叫我妈,”她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可知道他们在哪里?”

“当然知道。他们刚攻入阿尔西亚景的帐篷。突破重围——他们似乎打算从南面进攻套筒。”他绷着脸转头与身旁的人交谈了几句。“好。”他又回头看着她。“安,我能否帮你转接在克拉克太空站的海斯汀?如果你能告诉他,你打算阻止红党的攻击,那他或许会相信这只是少数偏激分子的个人行为,因此不会介入。他打算不择手段地保护电缆,我怕他会把我们全部消灭。”

“我可以和他谈谈。”

海斯汀一转眼就出现在了屏幕上,从尘封已久的记忆中走出的容颜,安早已忘了那段日子;然而相隔久远并不影响对他的熟悉感,清瘦的面孔,满脸苦恼、愠怒,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真有人能在这种强烈的情绪压力下熬过一百年?不可能,只是往日的那种局势再度出现。

“我是安·克莱伯恩,”她说,看着他的表情扭曲得更厉害了,她接着说,“我要你知道,这边发生的冲突并不代表红党的政策。”

她说这句话时,胃部一阵痉挛,喉间也有股胃酸的味道。不过她继续说下去:“那是一个名为‘火风’的派系擅自行动。将巴勒斯的堤防炸毁的就是他们。我们正打算去制止他们,希望今天就能完成。”

这是她所说过的最大的谎言,仿佛被弗兰克·查默斯的鬼魂附身,借她的口说话。她越说越心虚,因此匆匆将通信器关掉,以免露出马脚。海斯汀尚未回话,就从屏幕上消失了,随后出现的是彼得的信号,他不知道又与她联机了;她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不过他的通信器正朝着一面墙壁。“如果他们不自行停火,我们就得出面制止,不然由联合国临时政府介入,情况就无法收拾了。全面准备反击,等我下令。”

“彼得!”她不假思索地叫了出来。

画面移动,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你自己去应付海斯汀。”她哽咽着说,无法正视他,他是个叛徒。“我要去找加清。”

阿尔西亚景是位于最南面的帐篷,如今硝烟四起,通风口冒着浓烟。警报声到处可闻,空气虽然稀薄但仍清晰,街上到处碎瓦残壁。安跨过地上一具蜷缩着的尸体,像是从古代庞贝城的火山灰中挖出的一般。阿尔西亚景的地势狭长,她搞不清楚该往哪个方向前进。炮弹发射时的呼啸声将她引向东面的套筒,这里是整个疯狂行径的引爆点,像一根导管,地球上的疯狂行径就是由此传入火星。

这也透露了一套战略:电缆的防卫系统似乎足以化解红党的导弹攻势,不过若能彻底摧毁谢菲尔德与套筒,那么电缆将只能悬在半空中,联合国的部队便没有渠道可以来火星镇压。这一招在对付巴勒斯时便已用过了。

不过这一招并不高明。巴勒斯位于低海拔区,大气压力正常,人们可以在外活动自如,至少短时间内没有问题。谢菲尔德则位于高海拔区,所以他们所面临的是如同2061年的困境,如果帐篷破损,里面所有人都将因暴露于低气压下而束手待毙。再加上谢菲尔德城的一大部分都在地下,紧靠着破火山口的岩壁搭建而成。无疑地,大部分居民都已撤至地下,若想追杀他们,将难如登天,有如一场梦魇。不过若在地面,则还可一战,此处仍在电缆的炮火射程之内。不行,这条计策行不通。连如今战况如何都看不清楚。套筒附近的炮火越来越烈,通信也受到严重干扰,听到的都是支离破碎的信息:“占领阿尔西亚景——咝咝咝——”“我们需要抢回计算机,不过我想应该是在X轴322——咝咝咝——Y轴8——咝咝咝——”

想必又有一连串的炮弹朝电缆发射过去了,安看到头上有一条爆炸后划出的明亮线条,但毫无声息;随后,无数的炮弹碎片穿透帐篷,掉落在她身旁,重重地击在建筑物上,空气稀薄但仍发出巨响,地面也为之震动不已。如此持续了几分钟,碎片在空中四散开去,这期间只要任何一块碎片击中她,她就要一命呜呼了。她静立着望向漆黑的天空,等碎片掉完。

不再有碎片掉下来了。她一直屏气凝神,这时才吁了口大气。彼得也有红党紧急频率的密码,所以她呼叫他,但等了半天,只听到杂乱的干扰声。然而就在她将耳机的音量关小时,隐约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句子——彼得正在向绿党的部队描述红党的部署,或许也有可能是在与联合国临时政府通话。“联合国临时政府部队可以通过电缆的防卫系统朝他们还击。”没错,是彼得的声音,有些话被静电干扰声完全盖过了。“下令开火。”然后只听到静电声。

在电梯的底部,一些炮弹炸开后的火光将黑色的电缆映得一片银白,随后又恢复漆黑。阿尔西亚景内警报声大作。所有的烟雾都飘向帐篷的东侧。安走入一条南北走向的小巷内,紧贴着一栋建筑物的东墙。整条小巷的窗户都不见了。炮声、破碎声、风声。随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在帐篷内漫无目的地走动。在面临生命威胁时,一般人会往何处走?如果可以,就去找朋友。如果能知道谁是朋友的话。

她整理好凌乱的思绪,继续寻找加清的部队,朝道所指示的方向前进,然后思索着他们可能会往何处去。有可能在城外,不过如果已经进城了,他们很可能往东寻找另一座帐篷,试图各个击破,逐一占领,然后再往前推进。她沿着与城墙平行的街道放腿疾奔。她的体能不错,但这种行径太荒唐了,她喘不过气来,全身都湿透了。街上空荡荡的,静得有点诡异,让她很难相信自己正置身于一场战役中,更不相信自己能找到想找的那支部队。

不过还是让她找到了。就在前方,在一座三角公园附近的街头——穿着活动服与头盔的身影,携带全自动武器与活动式导弹发射器,朝一栋有黑硅石前墙的建筑内看不见的敌人开炮。他们的臂上套着红圈。红党——

一阵刺眼的强光,她随即不省人事。她的耳内嗡嗡作响。她在一栋建筑物旁,紧贴着磨光的石墙。镶嵌的石材,条状的红色石英矿与氧化铁矿交替出现。美极了。她的背部、臀部、肩部、肘部都痛楚不已。不过并不碍事。她仍能活动。她撑起身,再望向那座三角公园。有物体在风中起火燃烧,氧气不足,微弱的火势转眼就熄了。附近的一些人像破玩偶般肢体不全。她朝距她最近的一群人跑过去,注意到一个钢盔已掉落的熟悉灰发人。是加清——约翰·布恩与广子爱的独子,他的一边脸颊血流如注,眼睛张开但眼神茫然。他太在意她了,而疏忽了敌人。他的伤口使粉红色犬齿暴露在外,安看到这幅惨状,忍不住哽咽着转过身来。太不值得了。他们一家三口都已命丧黄泉。

她又转过身蹲下来,解开加清的腕表。他很可能有热线与“火风”的人员直接联系,她再度返回石材搭盖的建筑物后,输入呼叫码,然后说:“我是安·克莱伯恩,呼叫全体红党。全体红党。听着,我是安·克莱伯恩。攻击谢菲尔德的行动已经失败。加清与许多弟兄都已经阵亡。再对此地发动攻击已无济于事。那只会招来联合国临时政府安保部队再度大举进驻火星。”她原本想说这次冲突是何其愚蠢的不智之举,但还是将话吞了回去。“能撤离山区的,立刻撤离。在谢菲尔德的每一个人都立刻回到西边,离开城市,离开山区。我是安·克莱伯恩。”

有几通回电打了进来,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往西穿越阿尔西亚景,走向她的车子。她不打算藏身;若被炸死了,干脆就一死了之,不过如今她不相信自己会被炸死;冥冥之中似乎有天使在保护她,无论形势如何恶劣都能使她化险为夷,使她必须目睹所有她挚爱的亲友以及星球的死亡。她的命运如此。没错;道与他的下属在她刚离开他们不久时便惨死了,血肉模糊。她只差一步就成了另一个冤魂。

而前方不远处的大街中央,又是另一群人的尸体——不是红党的——他们系着绿色头巾,其中一人看来像是彼得,看到的是背部——她两腿发软,勉强走过去,如置身于梦魇中,俯身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不过那人不是彼得。是个背影像彼得的火星本土人,可怜的孩子。若不惨死,他应该可以活一千年。

她漫无目标地往前走。她走到自己的小越野车前,没再遇到任何突发状况,上车后驶向西谢菲尔德的车站。那边有条山路顺着帕弗尼斯山的南坡往下,可到达帕弗尼斯与阿尔西亚山之间的山鞍。她一看到该处,就心生一计,很简单的计策,但也很可能奏效。她利用“火风”专用频率呼叫他们,向他们说明她的计划,像建议也像命令。立刻逃命,逃之夭夭。下山到南面的山鞍,然后绕过阿尔西亚到西坡的雪线上方,再由该处进入阿伽尼佩槽沟,北面的悬崖下有一座峡谷,是红党的避难所。他们可以在那里暂避风头,然后东山再起,从事地下活动,再度掌控火星。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联合国临时政府、跨国公司、布雷维亚山脊——全都是绿党在掌控。

她试着呼叫土狼,令她惊讶的是,他竟然回电了。她看得出来,他也在谢菲尔德某处;算他命大,仍活得好端端的,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悲愤。

安向他说明她的计划,他点点头。

“再过一阵子,他们可能得再躲远一点。”他说。

安忍不住脱口说出:“炮轰电缆真是不智之举!”

“我知道。”土狼疲惫地说。

“你就没设法劝阻他们?”

“我有。”他的表情更阴沉了,“加清死了?”

“是的。”

土狼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噢,天啊。那些王八蛋。”

安无话可说。她与加清并不熟,也不大喜欢他。土狼则从他出生便认识他,在他还是小孩的时候便带着他游遍火星各地。泪水沿着土狼深深的皱纹滚落面颊,安咬牙切齿。

“你能否将人员都带到阿伽尼佩?”她问,“我要待在东帕弗尼斯应付这边的人。”

土狼点点头,“我会尽快将他们带过去。在西边的车站会合。”

“我会转告他们。”

“绿党的人会对你很不满。”

“去他的绿党。”

几个“火风”的成员趁暮色苍茫之际潜入谢菲尔德西边的车站:一小群人穿着脏兮兮的活动服,他们脸色惨白,满脸惊恐、愤怒、茫然。太不值得了。最后车站内聚集了三四百名成员,互相打听着当天的噩耗。待土狼也由后方溜进来后,安起身对他们说话,她这辈子就数此刻最能深刻认识到自己身为红党创始人的身份,也了解如今这种身份代表何种意义。这些人一直对她言听计从,而今他们被打得落荒而逃,侥幸才逃过一劫,城东到处都是他们阵亡的友人。

“硬碰硬是不智之举,”她忍不住脱口说出,“这一计在巴勒斯有效,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在这里用这一招就失灵了。原本可以活1000年的人都惨死了。不值得为电缆付出这种代价。我们必须躲起来避风头,待日后卷土重来,等我们真正的时机到来。”

有些人愤怒地反对:“不行!不行!办不到!把电缆打下来!”

安静静等他们吼个痛快。最后她举起一只手,他们再度静了下来。

“如果我们现在就与绿党交战,或许会使我们一败涂地。跨国公司可能借机再度介入。到时候可就不像与一个幼稚的地方政府周旋那么容易了。我们和火星人至少还可以沟通。《布雷维亚山脊宣言》中对环境的规定让我们还有发言的余地,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利用我们的优势。找个地方另起炉灶。你们懂吗?”

如果是今天早上,他们一定不懂。如今他们虽懂却仍不愿接受。她静候抗议声浪平息下来,怒目瞪视着他们。安·克莱伯恩目光炯炯的怒视……很多人是受到她的感召而加入战斗的,当时敌我分明,他们的地下组织团结一致,虽然松散而无纪律,但所有成员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们垂下头来,很不甘心安·克莱伯恩竟然与他们唱反调,他们的精神领袖已经幻灭了。而如果没有精神领袖——没有加清,没有道——再加上当地的绿党人多势众,在尼尔格与杰姬的英明领导下势力庞大,而彼得又吃里爬外……

“土狼会带你们离开塔尔西斯。”安说着头晕欲呕。她离开会议室,走出车站,回到她的车子。加清的腕表摆在车内的仪表板上,她将之丢向后座,啜泣不已。她坐入驾驶座,打起精神,开车去找娜蒂雅、萨克斯,以及其他人。

最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东帕弗尼斯,他们都在,全都在仓库区内;她进门时,他们都瞪着她,仿佛炮击是她一手策划的,仿佛她应该为整件惨案负全责,不只是当天的惨案,整场革命她都应负责——事实上,他们瞪她的眼神,就如当初从巴勒斯撤退时一般。彼得这个叛徒真的也在场,她转了个方向避免与他打照面,努力对众人的神情视若无睹,埃瑞斯卡满脸惶恐,杰姬眼中布满血丝与怒火,她父亲今天也罹难了。虽然在发动炮轰时她也在彼得的营区内,所以她也应负起部分责任,然而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仍想找人泄愤——不过安对他们全都不理会,径自穿过房间朝萨克斯走去——他在偌大房间的一个小角落里,坐在一座屏幕前,读着一长串的数据,对着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念念有词。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抬起头,吃了一惊。

奇怪的是,只有他不怪她。事实上,他偏着头,几乎是带着同情的语气和她说话。

“有加清的噩耗,”他说,“加清和其他人。我很欣慰你和德斯蒙逃过一劫。”

她对此不置一词,只压低声音告诉他红党将去哪里,以及她交代他们该怎么做。“我想我应该可以让他们不致再想直接攻击电缆,”她说,“也不会再诉诸暴力,至少短期内不会。”

“很好。”萨克斯说。

“不过我要求有所回报,”她说,“我非得到不可,如果得不到,我就派他们来找你,追你到天涯海角。”

“撒力塔?”萨克斯问。

她凝视着他。看来他听她说话时不似她想象的那么心不在焉。“是的。”

他蹙眉沉思。“那可能会导致冰川期。”他说。

“很好。”

他凝视着她,思索着。她看得出来,他在心头飞快地盘算:冰川期—大气层变薄—“地球化计划”延缓—新的生态系统被破坏—温室的气体,或许取而代之。诸如此类的后果。真可笑,她竟然可以看穿这个陌生人的心事,这个令她又爱又恨的弟兄想设法解决这个问题。不管他用什么办法,热能都是“地球化计划”的主要驱动力,火星轨道中的“撒力塔”上那些巨型反射镜若被拆除,火星所能接收的阳光将恢复原本水平,如此将使改革计划延缓成“正常”的步调。或许这个提议很符合萨克斯保守的个性,看来是这样。

“可以。”他说。

“你能代表这些人答应?”她问道,不屑地指了指他们身后的群众,仿佛其中没有她的老战友,仿佛他们都是联合国临时政府派来的官僚,或跨国公司的走狗……

“不能,”他说,“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不过我可以将‘撒力塔’拆除。”

“不顾他们的反对?”

他蹙眉。“我想我可以说服他们。如果不能,我知道我可以说服达·芬奇地区的人加入。他们喜欢挑战。”

“好。”

毕竟,她能要求他的也只有这些了。她挺直身体,仍有点困惑。她没料到他竟然一口答应。如今他已经答应了,她却发现自己仍满腔怒火,痛心疾首。她已争取到他的让步,这事似乎就没什么意义了。他们可以找出其他办法来取得热能。萨克斯无疑会利用这套说辞来说服他们,他会说,把“撒力塔”交给安,借此收买红党的人心。然后再另想办法。

她走出那个大房间,对其他人视若无睹,从仓库走到她的越野车。

她茫无头绪地开了一阵子,不知该何去何从。只想逃避,只想远离。她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朝西驶去,不久就到了外缘,差点开了出去。

她紧急刹车。

她昏沉沉地望向挡风玻璃。她口中有股苦涩的味道,五脏六腑全绞在一起,肌肉紧绷酸痛。破火山口的外缘有几处正冒着烟,大都是谢菲尔德与“最后一流”冒出来的,不过另有十几个地方也在冒烟。从这里看不到谢菲尔德的电缆——不过它还在,有一团浓烟显然就是从它的底座冒出来的,在微风中缓缓往东飘散。浓烟遮蔽了苍穹,使许多繁星因而匿迹。看来像是这座老火山再度苏醒,经过长期的沉寂后,又要爆发了。透过烟雾望去,太阳像个暗红色的火球,看来更像是早期形成的炙热星球应有的模样,它的光线将烟雾染成茶色,接着成为红褐色,然后成为深红色。红火星。

不过红火星早已成过眼烟云,永不复返。无论有无“撒力塔”,无论有无冰川期,生物圈终将不断扩张,直到遍及整个火星,北方有座海洋,南方有湖泊,还有溪流、森林、草原、城市、道路,噢,她可以预见:白云在古老的高原上降下泥状的雨,短视的人们则在各地拼命兴建城市,文明的蚕食鲸吞正在埋葬她的世界。

Part 2 Areophany

第二部 颂赞火星仪式

对萨克斯而言,内战似乎是解决冲突最不理性的方法。两个团体共享很多利益,大可不必争得头破血流,然而还是打了起来。不幸的是,不可能逼人们去进行成本分析。束手无策。或者——也许可以找出一方或双方会诉诸武力的症结,然后设法化解。

显然,这场危机的症结就是“地球化计划”。萨克斯与这项计划的渊源颇深。这种立场相当不利,因为身为和事佬,应该力求中立。然而,由他出面调停,或许更能代表“地球化计划”所做出的努力。他比其他人更富有象征意义。当务之急是对红党做出让步,而且是真正的让步,此举将可大大提升它的象征价值。象征价值,这是萨克斯一直设法掌握的一种观念。如今各种语言都令他不胜其扰,令他必须追本溯源地查各种语言,才能了解其真正含义。他利用腕表查询:象征,“某种事物代表另一事物,”这个词源自拉丁语的symbolum,而该拉丁词语又是由一个希腊词语衍生出来的,那个希腊词语的含义则是“丢在一起”。就这样。他完全无法想象,“丢在一起”,这种观念完全是情绪上的,甚至是不真实的,然而却至关重要。

在谢菲尔德之役当天下午,他通过腕表呼叫安,不久就与她联机,他试着与她交谈,但她不肯。所以他开车来到该城已被炸毁的外围,不知该如何是好,试着想找她。看到才几个小时就造成如此重大的破坏,实在令人痛心。多少年的心血转眼全都化为袅袅轻烟,大部分地区都是只有烟没有火,地表上淤积多年的火山泥浆也被炸翻,随风飞舞。电缆从废墟中拔地而起,像是一条碳质纤维组成的黑线。

已经看不到任何红党在做困兽之斗的迹象了。所以也就找不到安。她不肯接电话。所以萨克斯又折回东帕弗尼斯的仓库区,心情郁闷。他走入仓库内。

她就在里面,她穿越庞大的仓库内拥挤的人群朝他走来,仿佛是打算朝他胸口刺上一刀。他郁郁寡欢地坐在他的座位上,回想起他们之间长久以来会谈时的唇枪舌剑。最近的一次是他们在搭火车离开利比亚车站时的争辩。他记得她提起要将“撒力塔”及环形反射镜拆除;那的确很富有象征意义。而他对“地球化计划”的主要热源竟如此脆弱也一直觉得坐立难安。

所以她刚提出“我要求有所回报”,他就猜出了她指的是什么,于是在她开口前便说出要拆除那些反射镜。这使她措手不及,也使她收敛锐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然而随后她也将心事深藏——是悲伤还是绝望——他无法确定。当天有无数的红党成员阵亡,红党的诸多期望也同时幻灭。

“我对加清的死很遗憾。”他说。

她对此置之不理,只要求他答应拆除太空反射镜。他答应了,同时也估算着如此将会损失多少光源,然后尽量面不改色。光源将减少20%,的确是相当可观的数目。

“那可能会造成冰川期。”他低声说。

“很好。”她说。

然而她仍不满足。她离开时,他可以由她紧绷的肩头看出,他的退让无法抚慰她。但愿她的同伴比较容易安抚。反正,这么做已是势在必行了。如此才有望化解内战危机。当然,如此也会造成植物大量死亡,尤其是高海拔地区,不过对整个生物圈或多或少都有影响。冰川期,那是势所难免的了。除非他们能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不过只要能阻止内战,即使造成冰川期也值得。

如果直接将环形镜的巨链切断,让其飘入太空,脱离黄道面,或许就省事多了。处理“撒力塔”也是如此:引燃几枚它所携带的火箭推进器,它就会像个摩天轮般地飞走。

然而那会浪费制造时所使用的硅酸铝,这是萨克斯不愿看到的。他决定研究是否可能使用反射镜的推进器,借着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来操控它到太阳系的其他位置。“撒力塔”可以安置在金星的轨道前方,将它的镜子角度重新调整,使它变成一个大型阳伞,为这炙热的星球遮阳,使其大气层冷却下来;这种“地球化计划”多年来已有许多文献讨论过了,而且无论是何种金星改造计划,都必须以此为标准的第一步。这个阶段完成后,环形镜必须安置在金星外围的极圈对应轨道上,以使这既是“撒力塔”又是阳伞的装置不致因为太阳辐射的推力而改变位置。如此这套装置仍然可以派上用场,而且那也会成为一种表态,另一种象征性的表态——大家看,这颗大星球也可以进行“地球化计划”。执行起来虽没那么容易,但有可能成功。如此一来,火星承担的包袱,“唯一能替代地球的星球”,或许也可得以解除。这不合逻辑,可是无所谓;历史原本就是不合情理的,人类原本就是很不讲理的,此举也可以昭告地球上的人,有如散播一种观念的种子,有其象征意义。看那边!去开发那边!别再来烦火星了!

因此他与一直在严密监控反射镜的达·芬奇地区的太空科学家们商讨。人们在他和他们背后称呼他们为实验室的小白鼠(不过他还是听见了);实验室的小白鼠,不然就是冷漠无情的萨克斯。事实上,这些火星本土人都是认真负责的火星科学家,与其他地方、其他时代的研究生及任何实验室内的博士们,在气质上没什么两样;不过那无关紧要。他们与他共事,因而也成为冷漠无情的萨克斯。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火星现代科学家的典范;一开始是将他当成穿着白外套的实验室小白鼠,随后将他渲染成疯狂科学家,说他在火山口的城堡内豢养了一群伊戈尔和斯波克那样的疯狂天才,男的都瘦得像鹤,眼神狂乱但举止中规中矩,女的则衣着呆板邋遢,无分性别,都热爱科学。萨克斯很喜欢他们。他喜欢他们的热爱科学,他觉得他们这么投入是合理的——渴望了解宇宙万象,并以数学方式来表达。这是很理性的渴望。事实上,他始终觉得,如果每个人都成为物理学家,或许大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噢,不行,人们喜欢宇宙是扁平的这种观念,因为如果他们发现宇宙是条曲线,那他们会不知如何应对。”或许不尽然。至少在达·芬奇火山口的那些年轻本土科学家,不管是否被视为怪人,都已成为势力庞大的一个群体。目前地下组织的科技大都由他们掌控,斯宾塞在当地负全责。事实上,革命就是由他们操控的,如今他们也控制了火星的太空轨道。

因此,他们在听到萨克斯说要拆除“撒力塔”以及环形反射镜时,都觉得不以为然,或是满心困惑。他是通过远程会议装置在屏幕上向他们表明的,他们听后都脸色大变:指挥官,这么做太不合逻辑了。然而,内战也很不合逻辑。与其内战,不如拆除“撒力塔”。

“人们不会反对吗?”欧尼亚问,“比如绿党?”

“不反对才怪,”萨克斯说,“然而如今我们处于无政府状态。在东帕弗尼斯的那个组织或许略有政府的雏形。不过我们在达·芬奇地区掌握了火星的太空轨道。反正,无论是否有反对声浪,此举可以消弭内战。”

他费尽唇舌向他们解释。他们渐渐地被技术上的挑战所吸引,也使这问题单纯化了,不久就将这主意开始时所造成的震撼抛诸脑后。事实上,让他们有机会参与这种技术上的挑战,有如让狗有机会啃骨头。他们分头去思索此举所需的棘手技术,没几天便已进入状况。和往常一样,只需将要求告知人工智能计算机,便已完成了大半。一旦有了构想,只需指示计算机,将“撒力塔”与环形反射镜转移到金星轨道,并将镜面调整为可替金星遮阳的阳伞,计算机便会自行计算轨道曲度、火箭的推力及所需的镜面角度,然后便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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