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人类的能力变得太过强大了。米歇尔总是对这种媲美上帝的新能力大加批判,而广子则认为这种新能力应该力求尽善尽美,不在乎什么传统观念。萨克斯本身对传统相当尊重,然而达·芬奇地区那些科学家则和广子一样对传统视如敝屣。他们置身于历史上的新时代,无须为任何人负责,所以他们决定执行。
然后萨克斯去找米歇尔。“我很担心安。”
他们在东帕弗尼斯仓库的一个角落,人们熙来攘往,反倒为他们营造出一个不受干扰的空间。不过米歇尔环顾四周后说:“我们到外面去。”
他们穿上活动服出门。东帕弗尼斯像座迷宫,全是帐篷、仓库、工厂、雪道、停车场、输送管、储物槽、储物场;还有废弃物处理场、垃圾堆积场,他们的科技废弃物四处堆放,像火山爆发喷出的泥浆。不过米歇尔带着萨克斯往西走过这些杂物,不久就到了破火山口外缘,此地的人类废弃物堆放得比较整齐,全都收集在一座新型的大容器中。相比之下,其他地区的废弃物处理场像是滋生细菌之处。
在外缘的边沿,带黑色斑点的玄武岩断裂成若干座同心的岩棚,一座比一座低,形成天然阶梯,最底下还有栏杆。米歇尔带萨克斯走下这座阶梯,沿路可看到破火山口的内侧。深达5000米。破火山口的宽大直径使它的凹陷看来没那么深;然而在其深处却别有洞天,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地带。萨克斯想起这个破火山口与整座帕弗尼斯山相比显得那么渺小,所以帕弗尼斯山体积之庞大,简直像是一座圆锥形的大陆,拔地而起,直上云霄。的确如此,在山上看天,有如在看紫色的地平线,太阳则是一枚斜挂在西边的坚实金币。他们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炮弹造成的烟雾早已消散,一切回归原状,天空清朗。放眼望去只有遍地石块与苍穹,此外空无一物——除了环绕在外缘的建筑物。石块、天空、太阳。安的火星。除了那些建筑物。在艾斯克雷尔斯、阿尔西亚、埃律西昂,甚至奥林匹斯,都不会有这种建筑。
“我们可以宣布在海拔8000米之上的是原始野生区,”萨克斯说,“永远保持现状。”
“任细菌滋生?”米歇尔问,“长地衣?”
“或许。不过那有什么关系?”
“对安有关系。”
“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米歇尔?她为什么会这样?”
米歇尔耸耸肩。
静默半晌后他说:“想必是一种情结。不过我想那是对生命的否定。将无生命的石头视为可以信任的对象。她儿时受尽凌虐,你知道吗?”
萨克斯摇摇头,想不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米歇尔说:“她父亲去世了。她母亲在她8岁时改嫁给她继父。此后她便受尽凌虐,直到16岁才去投靠她阿姨。我曾问她受过什么样的凌虐,但她说她不想谈。受凌虐就是受凌虐,她说,反正她也记不得了。”
“我相信。”
米歇尔摆摆手,“我们真正能记得的,比我们以为自己记得的还多。有时候,也比我们想记得的还多。”
他们静立着望向破火山口。
“真难以置信。”萨克斯说。
米歇尔脸色沉重。“是吗?在‘登陆首百’中有50名女性。其中曾受男人凌辱的可不止一人。如果统计数字可信的话,或许有10个到15个。性侵害、殴打、凌虐……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是啊。”
萨克斯想起自己曾朝菲丽丝的下巴揍了一拳,将她打得不省人事。这一拳挥出曾令他觉得很痛快。不过,当时是非动粗不可。或者说,当时觉得不动手不行。
“每个人都有动粗的理由,”米歇尔说道。萨克斯吓了一跳。“或是说自认为有理由。”米歇尔试着解释——以他惯有的风格,让事情不只是普通的罪恶那样简单。他望向破火山口说道:“在人类文化的最底层,是一种对人们早期精神伤害的心理反应。在胎儿期及婴儿期,人们以自我为中心,在此期间,个人就是宇宙。而在婴儿期的后期,我们理解到自己是与别人不同的个体,和母亲与其他人都不同。这种打击,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完全从中复原。化解这种困扰有几种方式。首先,回归母体。然后,否定母亲,将自我理想投射到父亲身上——这种做法会持续一辈子,在这种文化中成长的人会崇拜他们的国王与父神。或者,也可以将自我的理想投射到抽象的理念上,或投射到男性的兄弟情谊上。关于这类情结的描述有很多——酒神狄俄尼索斯、降魔伏妖神珀耳修斯、太阳神阿波罗、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他们全都存在,也全都会造成神经官能失常,因为他们会导致憎恶女人,只有对酒神的崇拜除外。”
“这是你的语义方阵之一?”萨克斯面色凝重地问。
“没错。太阳神与大力神情结可以描述地球的工业社会。降魔伏妖神是地球早期的文化,当然,有些如今仍然存在。他们三人都是父权至上,贬抑母权,将女性当成男性的附庸。女性代表直觉、身体、自然;男性则代表理性、思想、法律。而且统治天下的是法律。”
萨克斯对这一连串的“丢在一起”听得兴致盎然,只说:“那么火星上的情况呢?”
“这个嘛,在火星上,自我的理想或许又转而投射到母亲身上。再度崇拜酒神,或是说恋母情结加上对自然的崇拜,我们仍在研究这种新的情结。”
萨克斯摇摇头。没想到伪科学竟然也可以搞得如此精巧复杂。或许是基于一种补偿心理吧,想尽办法要做得像物理学一样精确。然而他们不明白,物理学虽然被公认很复杂,人们却总是设法使其理论简明易懂。
不过米歇尔仍继续高谈阔论。与父权至上密不可分的是资本主义,他说,在这套阶级制度中,大部分的人都被当作牟利的工具,也被当成动物般看待,被压榨、剥削、残害。即使在最好的时候,也仍然随时有隐忧,担心会失业、贫穷、无法养育心爱的家人、饥饿、羞辱。有些被困在这种悲惨的制度中的人,会将他们的满腔怒火找人发泄,即使对象是他们心爱的人、最能安慰他们的人,也在所不惜。这很不合逻辑,甚至很愚蠢。既残暴又愚蠢。没错。米歇尔耸耸肩;他不喜欢这一连串的推理所得到的结论。萨克斯则觉得,听他这么说,似乎大部分人的行为都是愚昧之举。米歇尔又继续说下去,打算扭转这种结论。他说,有些人的心智已受到扭曲,肾上腺素与睪丸素都要逼人做出“要战或要逃”的抉择,在有些较悲惨的情况下,则是选择“受伤或伤人”,置身其中的人也因而迷失了,不单纯靠感觉出响应,而且只顾及自身的利益。事实上,这已经是一种病态。
萨克斯也觉得自己有一点病态。米歇尔在十五分钟内用数种不同的方式解释男性的罪恶,然而仍未能详尽说出地球男性的罪状。火星的男性则不同。虽然他也知道卡塞峡谷地区仍有家庭暴力事件。不过那边的居民都是从地球移民过来的。真是病态。没错,他觉得很病态。火星的本土人就不会这样,对吧?火星人如果打老婆或虐待儿童,会被驱逐、谴责,或者会被毒打一顿,他会变成丧家之犬,放逐到外层空间,永远不准回来。对不对?
此事值得探讨。
他又想起了安,想起她的言行:她的态度如此顽固;她对科学与岩石的热爱,或许,是一种太阳神崇拜的反应。专注于抽象意念,否定身体,因而不会感受到身体的痛苦。或许。
“依你之见,如今要如何帮助安?”萨克斯问。
米歇尔又耸耸肩,“我已经思索好几年了。我觉得火星已经帮过她的忙。我觉得西蒙也协助过她,还有彼得。不过他们帮的忙有限。他们无法改变她内心深处的否定心态。”
“可是她——她热爱这一切,”萨克斯说着,朝破火山口比了比,“她的确热爱这一切。”他回想米歇尔的分析。“她的心态不只是否定,也有肯定的成分。对火星的热爱。”
“不过,如果爱的是石头而不是人,”米歇尔说,“那是不是有点……不平衡?或是偏差?安的情操很伟大,你知道——”
“我知道——”
“——而且她成就不凡。不过她似乎对自己的成就很不满意。”
“她不喜欢她的世界所发生的事。”
“她是不喜欢。可是,她不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她最不喜欢的是什么?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我觉得那也是一种偏差。她的爱与恨都有偏差。”
萨克斯摇摇头。他真是诧异极了,没想到米歇尔竟然认为心理学也是一种科学。满口的“丢在一起”。现代心理学萌芽时蒸汽机正流行,这种当时的高科技也因而被拿来比拟成人类的心灵。人在想分析心灵时总想依附当时的科技:笛卡尔用时钟;早期的人用地质上的演变;20世纪用计算机或激光;弗洛伊德学派使用蒸汽机。蒸汽机的加热、加压、排压、排气,全都被用来解释心理的压抑、升华、回归压抑。萨克斯觉得以蒸汽机来象征人类的心灵并不恰当。人类心灵更像是——什么?——一处自然环境——一片荒野——或一座丛林,住满了各式各样的怪兽。或是像一个宇宙,充满了星体、类星体、黑洞。呃——这么形容太夸大其词了——其实人类心灵更像是细胞的结构,到处都是化学分泌物,像大气层内的气候。这么形容贴切多了——像天气——思想的锋面、高压带、低压胞、飓风——生理需求的喷射气流,周而复始地迅速出现……风中的生活。就这样了,“丢在一起”。事实上,人类对自己的心灵了解得仍少得可怜。
“你在想些什么?”米歇尔问。
“有时候我很担心,”萨克斯直言不讳,“你刚才那套分析缺乏理论基础。”
“噢,你错了,这套分析的理论基础很扎实,非常精确,非常精准。”
“既精确又精准?”
“这个……怎么了,两种说法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精准是表示在评估一种价值时,与真正的价值相距多大。精确则是评估得与实际数目完全一样。如果你的评估是多于100,或少于50,那就不算精确。如果实际数目是101,而你的评估是一百多,那就可算精准,但不是精确。当然,真正的价值是无法估算的。”
米歇尔满脸不可思议地说:“你真是个很精准的人,萨克斯。”
“我举的只是统计学的例子,”萨克斯自我辩解地说,“措辞时偶尔也得精确一点。”
“也要说得精准。”
“偶尔吧。”
他们望着破火山口内部的大片土地。
“我想帮她忙。”萨克斯说。
米歇尔点点头。“你说过了。我也说过我不知如何帮忙。对她而言,你代表了‘地球化计划’。如果你想帮她,‘地球化计划’也得协助她。你觉得你可以想出一种办法让‘地球化计划’协助她吗?”
萨克斯思忖了半晌,“那或许可以让她得以走出室外。出外不用戴头盔,最后甚至连面罩都可以不用戴。”
“你认为她想要这样?”
“我认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想要这样。潜意识里。你知道,动物本能。可以感觉到什么才是对的。”
“我可不知道安的动物本能准不准。”
萨克斯默默思索着这个问题。
这时天际暗了下来。
他们抬头张望。太阳已经变黑了,四周的繁星闪烁着。周围还有一道微弱的光环,或许是日冕。
随后一道新月形的火光骤现,使他们不由得转移视线。那才是日冕;他们刚才看到的或许是发光的外气层。
待人造日食结束后,原已暗下来的天际再度一片通明。然而再度出现的太阳比稍早显得小了些。是古老的黄铜扣状的火星太阳!那种感觉有如老友来访。整个天际都昏暗了一些,破火山口的颜色褪了一层,像有无形的云遮蔽了阳光。这幅景象似曾相识,事实上——暌违28年后,火星的自然光首次再度照在他们身上。
“我希望安能看到这一幕。”萨克斯说。他觉得有股凉意,虽然他知道大气层不会这么快就冷却下来,更何况他还穿着活动服。不过总是会有股凉意。他想起了整个火星荒凉的地表,在海拔四五千米处,以及在中高纬度地区稍低处,寸草不生。整个生态系统如今已濒临灭亡。有20%的地区陷入孤立的处境:比火星的任何冰川期都严重,更像在大灭绝时期之后的黑暗期——有如白垩纪第三纪灭绝事件,奥陶纪、泥盆纪,或两亿五千万年前更惨烈的二叠纪灭绝事件,当时有95%的生物悉数灭绝。万物孕育又灭绝,周而复始;在灭绝时期,很少有生物能幸免于难。侥幸劫后余生的,不是生命力顽强,就是运气好。
米歇尔说:“我怀疑她不会因此而心满意足。”
这点萨克斯倒是深信不疑。不过此刻他正分心思考如何弥补“撒力塔”被移除后所形成的光源损失。最好能让生态系统不要蒙受严重破坏。如果照他的计划行事,安便得习惯这些荒高地才行。
此时是Ls=123度,正处于北方的夏天与南方的冬天之间,接近远日点,再加上高海拔,使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更冷冽;温度通常会低至230开氏度,与他们刚到火星时的天寒地冻相去无几。如今,要是“撒力塔”以及反射镜全拆了,温度还会更低。怪不得南方高地冻死人的消息频传。
另一方面,南方已下了一层厚雪,萨克斯对雪一向颇为推崇,因其能保护生物免于受到寒害与风害。雪地的环境很稳定。阳光变暗,因而使地表温度降低,很可能不会对原已冰天雪地的火星造成太大的伤害。很难说。他打算亲自前往勘探。当然,或许要经年累月才能看出可以量化的变化。顶多看出天气的转变。然而若想了解天气的变化,只要看气象数据就够了,他早已在进行,花了大量时间研读卫星云图与天气图,想看出征兆。人们因为反射镜被拆除而不断前来向他抗议,令他不胜其烦,所以转而研究气候倒也不失是种消遣。
不幸的是,火星的气候千变万化,无法评估反射镜移除对其是否有影响。萨克斯觉得,由此看来,他们对整个大气层的认识实在贫乏得可怜。然而事实就是如此。火星的气候变化莫测,就某方面而言,和地球的气候类似。火星也是一个自转的球体,周围有空气以及水的流动,因此类似地球并不足为奇:到处都有离心力,所以这里与地球一样,会出现热带东风、温带西风、极地东风等;不过对火星气候的认识仅限于此。当然——你也可以说南半球比北半球冷而干。还有在高海拔的火山及群山间会有阵雨。还有在赤道附近较为暖和,在极地比较寒冷。然而他们有把握的只有这些显而易见的概括之论,此外则是些较易掌握的变化模式——不过那只是经过分析的统计数字,而不是实际验证的结果。火星有记录的数据只有52个火星年,再加上大气层不断骤变,还有大量的水灌注到火星表层,诸如此类,所以很难说正常或普通气候到底如何。
另一方面,萨克斯觉得在东帕弗尼斯实在很难专心搞研究。人们不断来打扰他,向他抱怨反射镜被拆除之事。而动荡不安的政治局势也和气候一样诡谲多变,难以预料。如今看来,拆除反射镜显然无法安抚全部红党成员;“地球化计划”每天都会受到破坏,有时也会因此发生严重冲突。还有地球传来的报道——萨克斯逼自己每天要看一个小时——显然有若干势力打算使局势回到大洪水之前,因而与从大洪水中得利的组织发生冲突,与火星的革命如出一辙,打算用天灾当跳板,建立新秩序,重新开始。然而各国的旧势力可不会轻言放弃,他们在地球上根深蒂固,仍然锐不可当;他们掌握大量的资源,仅仅是海平面上涨7米,不足以将他们拉下台。
有一次,萨克斯看完一小时的地球新闻后,将接收器关掉,驱车前去与米歇尔会合,在他的越野车上共进晚餐。
“不可能重新开始的。”他将水放到炉上时说。
“大爆炸?”米歇尔建议。
“就我所知,有些学说认为,早期的宇宙是更早的宇宙崩溃后所形成的。”
“我想那应该会使所有物质回归原状。”
“一切还原也很奇怪——在平静的地平面外,量子效应使若干质子出现。然后宇宙膨胀,这些质子向外爆裂,显然造成若干星尘开始聚集并茁壮。”萨克斯蹙眉,他的口气有如达·芬奇地区那些理论家。“不过我谈的是地球上的洪涝。那不像一切回归原状那么彻底。事实上,地球上一定有人认为,这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倒是真的,”不知何故,米歇尔笑了出来,“我们应该去看看。”
他们吃完意大利通心面后,萨克斯说:“我打算到荒地去。我要看看反射镜移除后是否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影响。”
“你已经看见过了。我们到外缘时,阳光变弱……”米歇尔打了个冷战。
“没错,不过那也使我更觉得好奇。”
“嗯——我们可以帮你看守阵地。”
说得好像真的必须攻城略地才能去那些荒地似的。“我潜意识中老是会浮现这个念头。”
米歇尔微笑一下,“所以你想亲自去看看。”
萨克斯蹙眉。
离开前,他与安连上线:“你可愿陪我去塔尔西斯南部,一起去……去……去检查火星生物圈的上层边界地区?”
她颇为惊讶,边考虑边不断摇头——潜意识先回绝了,过了六七秒钟她才开口:“我不去。”然后她挂断了,看起来有点惶恐。
萨克斯耸耸肩,心情十分郁闷。他觉得他想到荒高地去的原因之一,是想让安也出去,亲自带她去看看那些荒高地的原始生态。让她见识下当地的美景,与她谈谈,诸如此类。他也不确定若真的带她出去,要跟她说些什么。只想带她去看看,让她了解。
也罢,没有人能让别人了解。
他与米歇尔道别。米歇尔的工作就是让别人了解,所以他谈起安时更是觉得充满挫折感。她这一个多世纪来一直是他的病人,然而至今依然故我,甚至很少向他谈起自己的事。想到这一点,萨克斯不禁淡淡一笑。不过这显然令米歇尔极为苦恼,他深爱着安。他一向深爱着他的老朋友及病人,包括萨克斯。在米歇尔看来,那是基于一种职业上的责任感——爱上他的“科学研究”对象。每个天文学家都爱星星。
萨克斯上前拍拍米歇尔的肩膀,米歇尔因他这种不常见的举止开心地笑了笑,这种行为是“思想的改变”。爱,没错;而当研究的对象——纯粹科学研究的对象——是已经认识了许久的女性时,这种爱更是强烈——没错,那是一种感情。无论他们在他研究时是否合作,这种感觉都很亲密。事实上,如果他们不合作,甚至根本就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反倒会更有意思。毕竟,如果米歇尔想要人回答问题,甚至是长篇大论的回答,他大可去找玛雅这个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让他深以为苦的人。诚如斯宾塞所说,把事情都丢给他。相较之下,安的沉默反倒显得可爱多了。“小心点儿。”米歇尔这个快乐的科学家说着,他的研究对象之一就站在他面前,有如他挚爱的手足。
萨克斯开了一辆单人越野车,沿着帕弗尼斯山南边荒芜的陡坡下山,然后越过帕弗尼斯与阿尔西亚山间的山鞍。他沿着阿尔西亚山东侧大火山锥的等高线前进,然后再由阿尔西亚山南侧下山,进入塔尔西斯山脉,直到抵达达伊达里亚平原。这片旷野是一座巨大的古老冲积盆地的遗迹,如今几乎已经被巍峨的塔尔西斯所遮蔽,也被阿尔西亚山的火山熔岩及永不止息的风所掩埋,只剩火星研究学家对该地所做的观察与推论报告,以及喷出物的微量辐射,地图上仍有此地,但地表上已不复见其原貌。
行经此地,感觉上与南方高地的其他地方并无两样:遍地是崎岖不平的坑洞;蛮荒的多石地形;往昔熔岩流经之处仍可由黑石上平滑的叶状弯道看出来,宛如不断冲刷的潮水。地表上遍布风化的岩石,黑白分明,显示淤积的尘土厚度及成分皆不同:火山口与巨砾东南边是明亮的长三角形,北边是阴暗的人字形,而在众多没有外缘的火山口内部则是黑色斑点。下一次出现大尘暴,又会使整个地形出现截然不同的图案。
萨克斯随着如海浪般起伏的矮石上上下下,心旷神怡地驾着车,欣赏沿路尘土所形成的条状沙画。他驾驶的不是矮小又阴暗的巨砾越野车,而是宽敞的越野车,驾驶舱有三层,四面都有窗户,视野极佳。在风和日丽时开这种车外出兜风,确实是件赏心乐事。在这片由沙层构成的旷野间起起伏伏,地平线显得极为遥远。在此无须躲避任何人,也没有人在追捕他。他是在一个自由星球上的自由人,如果他愿意,可以开着这部车行遍各处,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都可以。
这种感觉在他开了两天车后才真心体会到。然而他仍不确定自己真的能体会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无事一身轻的感觉,使他不知不觉间便在嘴角流露出笑意。他以前不曾感受到任何压迫感或恐惧感——不过似乎一直都有莫名的恐惧——或许是在2061年之后,或那一年之前。66年的恐惧,隐藏在心头,但无时无刻不存在——肌肉紧绷,对任何事都战战兢兢。“墙上有66瓶恐惧,66瓶恐惧!拿一瓶下来,大家轮流喝,墙上还有65瓶恐惧!”
如今全都云消雾散。他自由了,他的世界自由了。他开车沿着风化的高耸原野下山,当天稍早曾在地面的裂隙间看到雪,也有尘土间难得一见的水蒸气,随后则有地衣,他已经要进入大气层了。如今看来,他似乎没有理由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每天在他的实验室内悠然自得地过日子,而且每个人都一样的自由!
这种感觉真好。
他们在帕弗尼斯山上一定会争辩得面红耳赤。事实上,到处都是如此。他们真是一群好辩之徒。有什么社会学说可以解释这种现象?很难说。无论如何,他们尽管在言辞上争辩不休,在行动上倒还很配合;或许只是基于利益暂时结合,不过如今一切都是暂时的——有那么多传统已遭破坏或荡然无存,就如约翰常说的,需要重新创造,然而创造又谈何容易?每个人都是抱怨容易创造难。
不过在他们同心协力下,如今这个团体已经掌握若干能力,有如一种——一种文明。科学知识的累积确实极为快速,这种知识使他们获得了一种任何单独的个人无法想象的能力。不过无论他们是否能理解,那都是一种能力。就如米歇尔说的,有如上帝般的能力,虽然这么说太夸张,也会模糊焦点——那是在物质世界中的能力,很真实,但只局限于现实生活中。然而,依萨克斯看来,如果这种能力运用得宜,或许可以大大提升人类的文明。都已经尝试这么多个世纪了,有何不可?为何不行?为何不能使整个计划提升到最高的境界?他们可以让人人平等,他们可以治疗疾病,他们可以抗老化,享有千年以上的高寿,他们可以了解宇宙的奥秘,从普朗克的最小长度到无边的宇宙的距离,由大爆炸到大灭绝——这一切都有可能,在技术上可以实现。至于有些人认为,人类必须受苦才能显现人性的伟大,那他们大可自己去找罪受,萨克斯确信到处都有悲剧,例如,爱人别离、朋友背叛、死亡、实验失败等。其他人则可以继续为提升文明而努力不懈。他们可以做到!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竟然已经到达有此可能的时刻。事实上,也真的是难以置信;这也令萨克斯满心怀疑。在物理学界,当情况太过特殊或独特时,物理学家会立刻产生警觉,提出质疑。形势对这种发展不利,让人觉得那只是一种遥不可及的远景,人类仍平庸无奇。萨克斯一向不喜欢这种论调;或许公理正义并非遥不可及;无论如何,在他的车窗外,在耀眼的阳光下,便有这种机会。火星以及栖身其间的人类,自由自在,能力强大。
这种想法太难掌握了,不断地由他脑中消失,然后再度浮现,有时他会惊喜地高叫:“哈!哈!”番茄汤与面包的味道;“哈!”薄暮时分的紫色天空;“哈!”仪表板上反射出的若隐若现的美景;“哈!哈!哈!太过瘾了。”他可以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没有人会指示他们该怎么做。他朝深色的计算机屏幕大声说道:“没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这种感觉太惊人了,令人晕眩。世居于火星的人会说,卡(Ka)。卡就是小红人口中的火星,源自日语,意指火。许多早期语言中也有同样的字眼,包括原始的印欧语系;至少语言学家是这么说的。
他小心翼翼地钻入车厢后座的大床内,耳中传来车子的加热器与电气系统的嗡嗡声,他躺在厚棉被中,不久便觉得暖暖的,他哼着歌,将头靠在枕头上,眺望满天星辰。
第二天清晨,高气压由西北方向逼来,使气温高达262开氏度。他已往下开至距海平面5000米处,此地的大气压力是230毫巴。空气稀薄,无法顺畅地呼吸,所以他穿上有加热表层的活动服,然后在肩头背上一个小气罐,再用面罩覆住口鼻,并戴上一副护目镜。
即使如此,在他下车走进沙地时,强烈的寒意仍使他的鼻息凝结成雾,几乎要妨碍到他的视线。虽然他的耳朵覆在兜帽内,仍可听见风声飒飒。不过,活动服的加热装置发挥了作用,身体其他部位都暖和了起来,所以脸部也逐渐地适应了这种寒意。
他将兜帽的系带绑紧,走过地面。他走过一块块扁平的石头;此处遍地都是这种石头。他屡屡蹲下来检视岩隙,发现有地衣以及各种生命迹象:苔、小莎草、芦苇。朔风肆虐。每分钟会有四或五道特别强劲的狂风朝他袭来,其间则是稳定的强风。此地想必常年刮风,塔尔西斯的隆起处,大气层大规模地往南偏移。高压胞在西侧这种隆起处的起点会带来大量湿气;事实上,此刻西方的地平线看来雾蒙蒙的一片,远方的地表若隐若现,在海拔比这儿低两三千米的地方,绵延约60千米远。
地面只有微量的雪,填塞在岩隙与坑洞间。这些雪都已结成硬冰,在上头跳跃也不会留下足迹。冰层被风吹过,有一部分会融化,但迅即再度结冰。有块冰被他踩碎了,他发现厚达数厘米。冰下覆盖着粉末状细沙。他虽然戴着加热手套,手指仍感觉冰冷。
他再度起身,在岩石间漫无目标地四处晃荡。若干较深的坑洞有冰池。中午时分,他到达一座这种冰池,在池旁吃午餐,将面罩摘下,吃加了蜂蜜的谷物棒。距海平面4.5千米高,大气压力267毫巴。的确是高气压。太阳低悬在北边的天空,只见一个亮点,周围有一团光晕。
冰池中的冰澄澈得有如玻璃般,让他得以一眼看清池底景物。在其他地方,这种冰池必是支离破碎的,或充满气泡,或覆满白霜。他所坐的池岸是一条碎石弯道,一处处棕黄的泥土与黑色的枯草遍布在狭窄的路面上——显然水位曾经更高,在碎石岸上又形成一道泥岸。整个池畔顶多4米长,1米宽。碎石呈赤褐色,颜色斑驳……他得去查颜色表才能确定那叫什么颜色。不过此刻不想去管那些了。
泥道上长满小草,东一丛西一簇。较高的草都枯死了,呈淡灰色。在池边有几丛水分饱满的深绿色枝叶,叶缘呈暗红色。在绿色部分与红色部分之间还有另一种颜色,他说不出那是什么颜色,是种带着光泽的棕褐色,同时带有绿色与红色的色调。看来他得快点去查颜色表才行;稍后他环顾四周时,发现每隔一会儿就得查一下颜色表。有近似白色的花朵隐身在这种红绿双色的叶底下。随后还找到若干缠根、红茎、绿针叶,有如海滩边的海草。后来又看到那种同时带有绿色与红色的叶子,置身于大自然间瞪视着他。
远处传来嗡嗡声,或许是风吹过岩隙形成的,或许是昆虫的鸣叫。黑色的小蚊子、蜜蜂……虽然空气中有30毫巴的二氧化碳,但它们仍可以生存。因为压力非常微小,不会将二氧化碳注入它们的身体,而在某种程度上,它们内部的饱和作用也不会让更多的二氧化碳进入。在哺乳动物身上可能不是这样。不过它们在20毫巴下或许就能生存了,而火星低海拔处长满了植物,或许二氧化碳的含量不久便会降至20毫巴;到时候他们便可以摘下氧气筒与面罩。火星上的生物将可活动自如。
他在那隐隐约约的嗡嗡声中似乎听到了各种动物的声音,或许是发自他内心的声音,正随着另一波茂盛的绿色植物而来。远方传来的嗡嗡声,风声,满地岩石的荒野池畔之静谧感,他在这种刺骨寒意中所感受到的诡异快感……“安应该来看看这一幕。”他喃喃自语着。
话说回来,那些反射镜拆除后,他目前所看到的都将化为乌有。此地是生物圈的上层临界点,在阳光减弱后,上层临界点的温度会骤降,至少暂时会下降,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升。他不喜欢这样;看来应该有方法弥补阳光减弱造成的问题。毕竟,在反射镜安装之前,“地球化计划”已经做得有声有色了;当时并不需要那些反射镜。最好是不要依赖这么脆弱的设备,而且越早摆脱越好,以免因植物枯死而连带造成动物的大量死亡。
即使如此,还是很遗憾。不过枯死的植物到头来可以成为更多肥料,而且它们不会如动物般饱受折磨,至少他这么认为。谁知道植物有什么感觉?当你仔细观察植物时,看着它们如复杂水晶般的内部结构,不禁要赞叹它们与其他生物一样神秘难测。如今它们在这片旷野出现,他所看到的每样东西,在广大的荒高地上,遍布在岩石表层,渗入饱经风化的矿层,形成泥土。这种形成过程极为缓慢;每撮泥土都是一团无比错综复杂之物,这片荒高地是他所见过的最赏心悦目的景致。
向风化致敬。整个世界都在风化。这字眼首次以白纸黑字出现,是在一本关于英格兰巨石阵的书中,应该是出版于1665年。“历经数世纪的风化”,在这个满地石块的世界。风化,这种最早出现的科学,既明确又模糊,常会一词多义。丢在一起。心灵有如气候。或被风化。
西边有云层翻越附近山丘,底部贴近暖气流,平平整整,有如贴在玻璃上。羊毛丝一般的彩带一路向东迤逦飘拂。
萨克斯起身,爬出冰池的洼地,爬出遮蔽的洞口,风势猛烈——仿佛冰川期在一瞬间来袭。当然,是由于气象学上的风寒效应;如果气温是262开氏度,而且风速在每小时70千米,若是强风时则更快,风寒效应会使温度降低至约250度。是不是如此?这种温度若没戴头盔,的确够冷的。事实上,他的手已经冻僵了。他的脚也已麻木。他的脸早就失去知觉,有如在面前戴着一层厚面罩。他打着冷战,一眨眼,眼睛似乎就睁不开了;他的泪水已经结冰。他得赶回车上才行。
他蹒跚着走过岩面,没料到强风会带来如此刺骨的寒意。长大后他就不曾经历过这种风寒,也忘了小时候经历这种风寒时身体会变得多么僵硬。他在疾风中步履蹒跚地前进,爬上一片古老熔岩,往上张望。他的车子在那边——庞大、耀眼的绿色,像艘宇宙飞船般闪闪发光——在斜坡上2000米处。看了后,他松了口气。
不过此时雪花开始横向朝他飘过来,令他见识到风势的强劲。粒状雪花不断地扑打着他的护目镜。他朝车子前进,将头压低,望着风雪在岩石间飞舞。雪花浓密,他以为护目镜都要结霜了,不过在费尽千辛万苦将护目镜的内面擦拭过后,才发现霜凝结在外层。是细粒的雪花、雾气,还是沙尘?很难说。
他吃力地继续前行。待他再次抬头张望时,风雪已经浓密到使他看不清停车处的道路。无计可施,只有奋力前行了。所幸活动服有加热装备,而且隔绝效果良好,因为即使将加热装备开启到最大,从他左侧扑来的冷风也强劲得令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丝不挂。这时能见度约有20米,视当时风雪的密度而随时改变;他有如置身于一团时而膨胀时而收缩的白色泡沫中,风雪在身旁漫天飞舞,看来像是结冻的雾气。他显然已经位于暴风雪的正中央。他的双腿麻木。他用双手紧抱住身体,将戴着手套的手塞进腋窝。他已分不清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他似乎还停留在风雪来袭前的位置,不过也好像已经朝车子推进了许多。
火星上没有指南针;然而,他的腕表及他的车上都有卫星定位系统。他可以调出一幅详细地图,然后找出自己及车子的位置,确定方向后再朝车子前进。这听来似乎很麻烦——他这才意识到,他的思想也和身体一样,因受到酷寒的影响而迟钝。毕竟,不过是调出一幅地图,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找了块儿巨石,蹲在避风处调出地图。这个方法听起来合情合理,然而实际操作后才发现仪器的功能不够精良;腕表的屏幕只有5厘米宽,小得无法看清上面的细节。最后他勉强估量出大概位置,走了几步路后,又重新定位。不幸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偏离原来的方向。
这令他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身体感觉自己的方向正确;他的思想则认为还是信任卫星定位图比较保险,认为自己真的走偏了。然而他的身体却无法认同。从所处的地势看来,他觉得自己身体的感觉更为正确。两种分歧的想法令他无所适从,也因而头痛得几乎站不住,似乎全身的细胞正被牵引向两个对立的方向。他几乎要相信人的体内也有磁场,有如候鸟脑内的松果体般,可以分辨方位——然而火星上根本没有磁场。或许是他的皮肤可以感应到阳光的辐射,因此即使天昏地暗,也能判断太阳的方位。想必是如此,因为他强烈地觉得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
最后,不知所措的感觉消失了,他决定接受卫星定位图的指示,只是心头仍然觉得不安。然而人总得靠仪器,不能光靠本能,那才是科学。于是他继续前行,吃力地走过斜坡。他的双脚几乎已经不听使唤,再加上能见度差,老是会被地上的石块绊倒;他三番五次地摔得四脚朝天。没想到风雪也会令人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再度用卫星定位图估计车子的方位;这时卫星定位图指示的是截然不同的方向,要他朝左后方前进。
他很可能走过头了。是吗?他实在不想在这种狂风暴雪中折回头。然而车子显然就在后面。于是他再次将头压低,咬紧牙关再度冒着严寒上路。他的皮肤在有加热装置的地方奇痒难耐,其他部位则冻麻了。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寸步难行。他的脸也毫无知觉;他显然已经被冻伤了,得找个地方避避风雪才行。
他有了个新主意,呼叫帕弗尼斯山上的欧尼亚,她几乎立刻就与他联机。
“萨克斯!你在哪里?”
“就是不知道才找你!”他说,“我在达伊达里亚平原遇到了暴风雪!我找不到车了!你能否用卫星定位图将我和我车子的正确方位找出来!告诉我应该朝哪个方向前进!”
他将腕表紧贴着耳朵。“真是的,萨克斯。”听起来欧尼亚似乎在吼,真是难为她了。她的声音和风雪一样强劲。“等一下,我查查看!……好!找到你了!还有你的车子!你大老远地跑到南部做什么?恐怕没有人能立刻赶过去救你!尤其是还有暴风雪!”
“确实是有暴风雪,”萨克斯说,“所以我才呼叫你。”
“好!你在你的车子西面350米处。”
“正西方?”
“——有点偏南!不过你怎么分辨方位?”
萨克斯考虑了半晌。火星没有磁场,这点他以前一直不认为是个问题,如今却成为棘手的问题。他可以假设风雪是从正西方吹来的,但这只是假设。“能否再帮我查一下气象资料,看风是由哪个方向吹来的。”他说。
“可以啊,不过各地区的数据可能差别很大!等一下,我找人来帮忙。”
萨克斯在天寒地冻中又熬了漫长的一段时间。
“风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萨克斯!所以你必须顺风走,稍偏左一些!”
“我知道。现在先挂断,看看我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然后再纠正我。”
他再度上路,所幸是顺风。千辛万苦地走了五六分钟后,他的腕表响了。
欧尼亚说:“你的方向正确!”
这令他大为振奋,也加快了步伐,虽然寒风仍穿筋透骨。
“好,萨克斯,萨克斯!”
“怎么样?”
“你和你车子的位置已经重叠了。”
可是却不见车子踪影。
他的心七上八下。能见度仍在大约20米左右,可是他看不见车子。他得尽快找地方避风雪。“以你的位置为圆心,呈螺旋形往外找找看。”欧尼亚建议。理论上这是个好主意,不过他实在无法付诸实践,他无法再逆风前进。他茫然地望着腕表上的屏幕,信号已经断了,漆黑一片,没有人能帮他忙了。
他依稀可以分辨出左边有座小雪堆。他上前探视,发现雪堆后是一片及肩高的岩壁,他不记得刚才曾看到过这块巨石,不过塔尔西斯地区有许多辐射状的岩隙,这一定是其中之一,刚好可以容纳一座雪堆。雪有绝佳的隔温效果,虽然用雪堆来避风雪实在不怎么吸引人,不过萨克斯知道登山者经常会在雪堆中挖个洞过夜。这样可以让人躲过暴风雪。
他走近雪堆,用麻木的腿踢雪堆底部。有点像在踢石头。想挖出个雪穴似乎难于登天。不过这么活动一下四肢可以暖和一些。而且在雪堆旁风势较小。于是他抬腿踢了又踢,发现在较硬的表层冰片下,便是常见的粉末状雪片。看来想挖个雪穴是可行的。他开始动手挖掘。
“萨克斯!萨克斯!”他的腕表传来呼唤声,“你在做什么?”
“挖雪穴,”他说,“我要露宿此地。”
“噢,萨克斯——我们正要开飞机去救你!无论如何我们明天早晨都可以赶到,所以你要撑下去!我们随时保持联机!”
“好。”
他又踢又挖。他跪下来掘出较硬的颗粒状积雪,抛入身旁的风雪中。行动困难,思想也迟钝。他懊悔万分,不该走得离车子这么远,又贪恋这冰池的美景。在形势开始步入正轨时罹难,真是划不来。自由自在,但呜呼哀哉。这时雪堆中已经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洞了。他疲惫不堪地钻进去,侧躺着靠双腿将身体往洞内顶。身上的雪感觉很结实,比起外面的风雪也暖和许多。他很欣慰全身仍打着冷战,也很担心会不再发抖。若因太冷而不再发抖,情况就不妙了。
极度疲惫,极度寒冷。他望着腕表,下午四点。他得再撑15~20小时才能获救。也有可能次日清晨风雪就已停歇,想找车子就不难了。反正今晚非窝在雪穴中不可。不然就再度冒险出去找车子。一定不会太远。不过,除非风势减弱,否则他实在不想再出去找车子了。
他得在雪穴中等。理论上他可以熬过一个晚上,虽然此刻他冷得无法相信这一点。火星上的夜晚,温度仍会骤降。或许再过个把小时,风雪就减弱了,那他便可以在入夜前找到车子,上车避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