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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他告知欧尼亚及其他人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们都为他担心,但也无计可施。他听多了,觉得有点不耐烦。

他的思维似乎停滞不动。人在寒冷时,流到四肢的血液会减少——或许脑部也一样,血液只流向对维持生命绝对必要的器官。

又过了许久,天色已渐暗。应该再与人联系一下。他太冷了——情况不大对劲。他年岁已大,海拔又高,二氧化碳浓度——不知哪个因素,也许几个因素交相影响,使他渐渐觉得体力不支。或许会在一夜之间被冻死,显然有此可能。好大的风雪!或许是将反射镜拆除造成的。引发冰川期,造成大灭绝。

风中传来奇怪的杂音,想必是如鬼哭狼嚎的风声。有点像微弱的叫唤,呼喊着:“萨克斯!萨克斯!萨克斯!”

有人飞来救援了吗?他朝外面的风雪探看,白色的雪絮在薄暮中飞舞。

然后他在沾满雪花的睫毛间看到一道人影浮现。矮胖,戴着头盔。“萨克斯?”声音有点扭曲,是从头盔的扩音器传出来的。达·芬奇地区的科技人员配备精良。萨克斯试着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冷得无法开口。光是将脚伸出洞外就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不过总算引起了那人的注意,因为那道人影转过身子,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乘风破浪一般,穿过风雪朝他走来。那人走到他身旁,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他看到那人的脸在面罩内清晰地浮现,是广子。

她淡淡一笑,然后将他拖出雪洞,由于拉得太过用力,将他的腕骨扭得痛彻心扉。

“哎哟!”他叫道。

外头的寒风有如死神降临。广子将他的左臂绕过她的肩头,紧拉着他的手腕,搀扶他走过岩壁,步入风雪之中。

“我的车子在附近。”他低声说着,身体重心都落在她身上,试着移动双腿,能再见到她真好。个头矮小结实,和以前一样强壮。

“就在这里,”她透过扩音器说,“你距离车子很近。”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在你来阿尔西亚时就一直在追踪你。然后今天风雪来袭,我找出你的方位,发现你离开了车子。于是我便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谢了。”

“遇上风雪小心为宜。”

不久他们就在他的车子前面了。她放开他的手腕,凑近他的护目镜,说道:“上车吧。”

他举步维艰地踏上台阶,将车门打开,跌坐进去。他笨手笨脚地想挪出个空间让广子上车,但她并不在车门外。他探头到车外张望,不见她的踪影。已经入夜了,雪地此刻漆黑一片。“广子!”他叫道。

没有回音。

他关上闭锁室的外门,忽然觉得很害怕——缺氧——于是赶忙给闭锁室充气,然后穿过内门进入小小的更衣室。车厢内暖和得出奇,空气有如蒸汽一般。他想将衣服脱下,可是却拉不动。于是他按部就班地来,先将护目镜与面罩摘下,上头结了一层冰。哦——氧气筒与面罩间的导管或许因结冰而无法工作,才会有缺氧的感觉。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坐着让头晕目眩的恶心感消失。他将兜帽摘下,拉开活动服拉链,折腾了许久才将鞋子脱下,然后脱活动服。他的内衣既冷又黏,他的手有如被火烧过般灼热。那是好现象,表示尚未被冻伤,不过疼痛感仍让他苦不堪言。

他全身的肌肤都开始出现这种灼热的痛感。为何如此?血液回流入毛细血管?或是冻僵的知觉恢复了?无论是什么原因,那种感觉真是痛苦难耐。“哎哟!”

他的心情很好,不只因为逃过了一劫。能大难不死当然很好,不过最重要的是知道广子仍然健在。广子仍然健在!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好消息。他的许多朋友都认为她和她的手下已逃过沙比希的袭击,并经由土墩迷宫潜回他们的庇护所藏匿,不过萨克斯一直无法确定。没有证据可以支持这种看法,而且安保部队有能力将异议人士谋杀后大卸八块。萨克斯一直认为,这种可能性比较高。不过他一直未将这种想法向人透露,也对别人的推论不予置评。没有人能确定真相到底是什么。

不过如今他知道了。他无意间进入了广子的地盘,而且她在他即将被冻死或窒息之际救了他一命。看着她开朗又有点冷漠的容颜——她的褐色眼眸——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支撑着他的重量——她的手紧抓着他的手腕……他的腕部一定会瘀青。或许甚至已经扭伤了。他活动手腕关节,结果痛出泪来,这又令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广子啊!

过了许久,身上的灼热感消退了。虽然他的手觉得有点肿胀,肌肉及头脑也有点不听使唤,不过大致上已经恢复正常。或者说勉强算是正常了。

“萨克斯!萨克斯!你在哪里?快回答,萨克斯!”

“噢,大家好。我回到车上了。”

“你找到了?你离开雪穴了?”

“是的。我——我趁风雪减弱时,在远处看到了我的车子。”

他们都为此颇感欣慰。

他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向他道贺,搞不懂自己为何顺口就撒下这个谎言。他不想向他们透露广子的事。他猜她想必希望不要曝光,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替她掩饰……

他向同事们表示自己已无大碍,然后挂断。他拉了张椅子进入车内的厨房,坐在椅子上。将汤加热,大声地喝,烫得舌根发麻。冻伤、烫伤、全身发抖——有点作呕——一度伤心落泪——大部分时间迷迷糊糊——尽管饱受折磨,他仍然非常、非常快乐。当然,与友人通话让他清醒了过来,也对自己冒冒失失地外出冒险又迷路觉得既羞愧又难堪——的确很清醒了——然而仍然很快乐。他总算大难不死,更值得欣慰的是,广子也逃过了一劫。她的手下想必也跟着她安全脱了身,包括“登陆首百”的六名成员,岩、吉恩、莉雅、劳尔、艾伦、叶夫根尼亚,全都是在革命之初便跟着广子出生入死……萨克斯洗了个澡,然后泡在温热的水里,随着体温逐渐恢复而注入更多热水,不断地回想着这意外的惊喜。真是奇迹——当然,不是奇迹——但有如奇迹,令人喜出望外。

他发现自己在澡盆里睡着了,于是赶忙起身,擦干身体,精疲力竭地拖着已恢复知觉的双腿上床,钻入棉被内,想着广子入眠。回想着他曾趁夜阑人静,所有人都已就寝时,在“受精卵”澡堂令人春心荡漾的温热浴池内与她做爱;回想着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拉他起身。他的左手腕仍疼痛不已,他痛得很开心。

第二天,他又开车登上阿尔西亚南面的大斜坡,如今山坡的高处白雪皑皑,说得精确一点,是在海拔10.4千米处。他百感交集,情绪从不曾如此激动过,有点像是在心脏病发作后接受电击治疗——仿佛他的脑部正在激烈地活动——或许是麻痹许久的边缘系统终于与大脑皮层连上线了。他还活着,广子还活着,火星也还活着;面对这么多令人开怀的事,即使出现冰川期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只是还算温暖的气候中出现了短暂的变化,有点像几乎已经被人忘记的大沙暴。虽然他的确很想设法改善这种气候的突变。

另一方面,人类社会中仍然到处都有激烈的冲突,火星与地球都有。不过在萨克斯看来,最严重的危机似乎已经不是战争。洪水、冰川期、人口膨胀、社会动荡、革命;或许在这种后资本主义时代的第一阶段,形势已经恶化得使人类成为拯救宇宙浩劫的尖兵。

或许他只是因在达伊达里亚平原劫后余生而变得太过自信。他的达·芬奇地区的同事们则显得忧心忡忡,不断地透过屏幕巨细靡遗地向他描述东帕弗尼斯的争议。但他没耐心聆听。帕弗尼斯山显然已经成为逞口舌之快者的大本营。而达·芬奇地区那一群人则忧心如焚——他们就是这副德行。在达·芬奇地区,若有人说话时音量提高两分贝,其他人便会担心情况已经失控。不会。在经历过达伊达里亚平原的大难不死后,他觉得这些事情已经不值得大惊小怪。他虽然曾受困于风雪中,也可能正是因为曾被风雪所困,如今他只想回到那片旷野。他希望能多了解那个地区——观察反射镜拆除所造成的影响——与参与计划的各个团体讨论如何善后。他呼叫位于沙比希的七尾,询问自己能否前去与学者们讨论这个问题。七尾欣然同意。

“我能否带几位同事同行?”萨克斯问。

七尾仍欣然应允。

萨克斯忽然心生一计,像是突然开窍了。广子会如何看待这种冰川期?他难以揣测。不过他在达·芬奇地区的实验室中那一大群同事已花了数十年心血研究独立的问题,并发展武器、运输、掩蔽等相关装备。如今独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而他们正面临冰川期来临的新问题。这些同事当初就是应他之邀前来参与他主持的计划的,如今他们想必可以接受他的游说,再回去研究火星生态。然而要如何着手?沙比希位于海拔4000米处,泰瑞纳陆块则位于海拔5000米处。那些科学家是全世界研究高海拔生态的人当中的佼佼者。所以,再开一次会议,再构建一个小乌托邦。就这么简单。

当天下午,萨克斯将越野车停在帕弗尼斯山与阿尔西亚山之间的山鞍处,一个名为“四山景”的地方——此处视野辽阔,两座耸入云霄的大火山分据南北两端,奥林匹斯山则位于西北角,在风和日丽时(当天的雾气太浓)还可以远眺位于帕弗尼斯山右侧的艾斯克雷尔斯山。他就在这寸草不生的广袤高地吃了午餐,然后往东下山到尼科西亚,搭上前往达·芬奇地区的飞机,然后再去沙比希。

他费尽唇舌地在屏幕上向达·芬奇地区的同事以及帕弗尼斯山上的人解释他的行动,要求他们同意不要让他参与仓库中的辩论。“就精神上而言,我仍然在这仓库内。”他说,可是他们不听这一套。他们要他亲自参与,这点还挺令人感动的。“感动”——这个字眼充满象征意味,但浅显易懂。他开怀大笑。但娜蒂雅出现在屏幕上,怒气冲天地说:“别闹了,萨克斯,你不能因为情况陷入胶着就一走了之。事实上,现在正需要你,你已经成为萨克斯将军了,你是伟大的科学家,你必须留下来奋战到底。”

不过广子虽然没有出席,会场上不是仍可感受到她的存在吗?于是他决定径自前往沙比希。

“可是我们怎么办?”尼尔格问他,其他人也婉转地问他同样的问题。

电缆的问题已陷入僵局,地球上仍一团混乱;火星上与跨国公司的战火尚未平息,红党则仍在他们控制的地区有系统地破坏“地球化计划”及各种相关设施。另有各种小规模的革命活动趁此乱局宣扬他们的独立主张,有些甚至小到只是在一个帐篷内或气象站内就要闹独立。

“反正,”萨克斯想着这些乱象,“谁能控制生命维持系统,谁就能掌握大局。”

生命维持系统就是社会结构——基本设施、生产模式、维修……他真的必须与大气分离中心的人以及制造帐篷的人谈谈才行,他们当中有些人与达·芬奇地区关系密切。这表示他和其他人一样要对此事负责。这种想法很令人不安。

“可是,你要我们怎么办?”玛雅问道。从她的声音可以听出,她显然与其他人一样困惑。

可是萨克斯此刻已经快到尼科西亚了,他不耐烦地说:“派一个代表团去地球,或是召开立宪会议,草拟宪法大纲。”

玛雅摇头:“众说纷纭,很难达成共识。”

“那就采用地球上比较先进的20或30个国家的宪法,”萨克斯大声将想法说出来,“看看效果如何。或许可以用计算机编一套综合宪法试试看。”

“你要如何定义先进国家?”亚特问。

“国家未来指数、实际价值标准、哥斯达黎加比较——甚至国民生产总值也行啊,有何不可。”经济学与心理学一样,都是试图凭借繁复的理论来掩饰真相的伪科学。国民生产总值就是这种计量单位,有如英寸与英国的热量单位一般,早就该被淘汰了。不过,管他呢——“多采用几套不同的标准,社会福利啦、生态保护啦之类的,有什么就用什么。”

“可是,萨克斯,”土狼抱怨道,“单一民族国家这种观念实在是很不可取,那会毒害所有的旧宪法。”

“有可能,”萨克斯说,“不过好歹有个开头。”

“这些都已偏离了电缆这个主题。”杰姬说。

真是奇怪,有些绿党人士与激进的红党人士一样,一心想追求完全的独立。萨克斯说:“我在处理物理学问题时,通常会将无法解决的难题暂时搁置,稍后再以另一种方式处理,看能否随着时间的演变而有所改善。对我而言,电缆就是这类棘手问题。不妨用它来提醒我们,地球不会离我们而去。”

可是他们听不进去,仍与以前一样面红耳赤地争辩如何处理电缆、如何建立新政府、如何处理已经不参与讨论的红党人士,诸如此类的问题,完全将他的建议当成耳边风,只一味地争论那些老掉牙的陈词滥调。革命之后,萨克斯将军就落得如此下场。

尼科西亚的机场几乎要关门了,可是萨克斯不想进城;他最后决定与几个来自道斯叉状海湾的斯宾塞的友人一同飞往达·芬奇,他们搭乘革命前制造的新式超轻型飞机,那是他们为了方便从事地下活动而设计的。这架由计算机驾驶的银翼飞机飞越诺克提斯迷宫时,5位乘客都坐到机舱底层,以便通过透明的底板俯瞰外面的景致;地面的排水道看起来像个错综复杂的网络。萨克斯望着各个峡谷间的平坦地区,大都是孤立的;它们看起来颇适合人类居住,有点像开罗,位于火山口北缘,有如装在玻璃瓶内的模型城市。

机上人员开始讨论大气分离中心,萨克斯聚精会神地倾听。虽然这些人一直专注于从事革命所需的军备与基本物资研究,而他们口中所说的这套“塞普”设备则用于处理较日常的事务,但他们对其仍倍加推崇。其中一人说,设计出足够坚固的帐篷,并能顺利运行,这工作任重道远,若失败了将造成空前浩劫。到处都有批评的声浪,每天都有潜在的危险。

当然,“塞普”与布雷西斯有关系,每座帐篷或加了天幕的峡谷都由单个的组织管理。他们收集相关信息,并组成一支巡回顾问团。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在从事社会服务,故而采取分工合作的方式运行——有人说,这是个非营利性的公益团体——不过他们的成员个个衣食无虞,而且有钱又有闲。“他们也认为自己有资格享受,因为一旦出了状况,他们便得立刻采取应对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许多加了天幕的峡谷都曾出现惊险状况,有时候是遭到陨石撞击,有时则只是机械故障。一般加了天幕的峡谷都在一端有座机房,负责抽取适量的氮气、氧气,并在火星表层的气流中监测各种气体。他们按各地区的情况调整各种气体的比例及大气压力,不过一般都在500毫巴左右,那足以使帐篷的顶端略微拱起,也是火星的正常室内大气压。然而,在烈日当空时,帐篷内的空气会明显膨胀,最简单的应对之道就是将帐内的空气释放回大气层中,或将多余的空气压缩后储存在悬崖边的大型储藏室内。“有一次我在道峡谷,”有个技术人员说,“当地存放压缩空气的储藏室爆炸,将整座高原炸得四分五裂,并导致了一场流向鲁尔门的滑坡,帐篷的顶部也被炸碎了,大气压力降至火星地表原本的260毫巴,所有东西都开始结冰,他们赶忙去补帐顶。”萨克斯想起来了,补救措施是采用一种透明膜,薄如蝉翼,但极为坚固。“他们在破洞旁部署好后,有个女人却被头下脚上地粘在那种黏性超强的透明膜的底部!我们赶过去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才帮她解困,她差点就送命了。”

萨克斯打了个冷战,想起自己不久前被困在冰天雪地之中的情景;260毫巴的大气压,有如置身于珠穆朗玛峰的峰顶。其他人已经七嘴八舌地在讲各自的惊险经历,包括西朗亚格哈的拱顶被冰雹击碎,不过无人伤亡。

不久他们已飞越坑坑洼洼的爱森斯台地,即将降落在达·芬奇火山口底部的沙质跑道上,这种跑道是他们在革命期间才开始启用的。整个地区的人悄悄地筹备了几年,如今已经可以公开使用,而且在火山口南缘的拱壁上还加装了一扇铜窗。火山口的底部覆着一层雪,最中央部分隆起一座醒目的圆丘。他们或许可以在火山底部注水,使其成为湖泊,中央的圆丘就充当湖心小岛,四周的火山口内壁就是湖边峭壁。然后在内壁脚下再建一条环形运河,通过辐射状小运河与湖泊相连,这种地形有如柏拉图所描述的亚特兰蒂斯。萨克斯猜想,若能改建完成,达·芬奇地区将可让20000~30000人自给自足;而且类似达·芬奇的火山有数十座。自治区内的小自治区,每座火山都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城邦。每个城邦都可自给自足,并决定自己的文化特性;然后在全球议会中拥有投票权……各个地方团体的规模都限于城镇,必须做本地交流的除外……可行吗?

以达·芬奇地区来看,应该可行。火山口南面的拱壁遍布各种建筑,此时全在阳光的照射下。萨克斯有天早上走遍了整个地区,探视各个实验室,并向众人道贺,他们终于将联合国临时政府成功地逐出火星。毕竟,有些政权是出自枪杆子,有些则是视人民的眼神而定,而眼神则会随着是否有枪杆子指向他们而改变。这些萨克斯的人马已经将枪杆子赶走,所以情绪极为亢奋——很高兴能见到他,也乐于接受不同的工作——回头做基础的研究工作,或研究斯宾塞那群人所研发出来的新物质有何作用,不然就研究地球化的问题。

他们也注意着太空中及地球上的发展。有架速度极快的航天飞机从地球飞来,运载的是什么不得而知,飞行员向他们要求进入轨道。所以达·芬奇地区的工作小组正在紧张地制定安全协议,并和瑞士大使馆展开冗长会议,瑞士大使馆坐落于火山口南面拱壁的高处。达·芬奇地区的人员由叛乱人士摇身一变成为政府官员,这种转变令他们有点不自在。

“我们支持哪个政党?”萨克斯问。

“我不知道。我猜是大家支持谁我们就附和吧。”

“如今没有任何政党能得到全面的支持。只要能掌权的我们就支持,你知道。”

萨克斯的确知道。这是科技人员一贯的立场,在科学家也成为社会的一种阶层后便一向如此,他们的身份有如古代的祭司,介于统治者与老百姓之间。一般人都认为他们对政治漠不关心,像公仆——只希望从事科学研究,为大多数人争取最大的福祉,只要老百姓不要太情绪化,太偏执于宗教、政体或其他的迷思,这应该不难达成。

换句话说,这就是科学家的典型政治观。萨克斯有一次试着向德斯蒙解释这种观点,虽然说得合情合理,却招来他的一阵狂笑。是啊,这种观点是有点天真,也因此有点可笑吧,他想;和许多可笑的事情一样。可笑过头之后,就变得可怕了。因为这种态度使科学家几世纪来对政治敬而远之,从而使他们度过了几个世纪的悲惨岁月。

不过,如今他们所置身的星球,掌握了科技的人却或多或少地掌握了政权,如果他们想掌权的话。

萨克斯在走访各个实验室时,向那些研究人员谈起这一点,为了抚平他们对参与政治的不自在,他也提起了地球化的问题。最后,在他决定要前往沙比希时,大约有60名研究人员愿意与他同行,打算前去了解当地局势。“萨克斯要以此地来取代帕弗尼斯。”他听到有一名研究人员这么形容这趟旅程。这主意也不错。

沙比希位于海拔5000米高的泰瑞纳陆块西边,在雅里-德洛热火山口的南面,坐落于伊希地与希腊盆地之间的古老高地上,中央点在经度275度,南纬15度。选择在此地搭建帐篷顺理成章,因为这里往西视野辽阔,东面有低矮的小丘,看起来像一片荒原。不过如果要在这片空旷的地方居住,或在岩石遍布的野地间耕耘,就会觉得此地略显高了些;事实上,这里真的很高,除了塔尔西斯与埃律西昂之外,全火星就属这里的地势最高,有如一座生机盎然的岛屿,沙比希人在此已经耕耘了数十年。

巨型反射镜拆除后,他们大失所望,甚至可谓是情况危急,历尽千辛万苦地想抢救他们的植物;不过能抢救回来的很有限。萨克斯的老同事中山七尾就摇头说道:“冬寒将很严重,像冰川期。”

“我希望我们能弥补因阳光减少而造成的损失,”萨克斯说,“加厚大气层,增加温室的气体供应量——我们可以凭借增加细菌数量以及改种高山植物来改善,对吧?”

“多多少少,”七尾语气有点不以为然,“大部分的培养皿都已经满了,那些培养皿都很小。”

他们说好吃饭时再好好讨论这个问题。达·芬奇地区的所有研究人员都在克劳餐厅,也有很多沙比希人到场欢迎他们。这次会谈历时颇久,讨论得相当热烈,气氛融洽。沙比希人住在一座龙形的超深井土墩迷宫中,因而不会看到他们已经被烧成废墟的旧城市。重建的事如今已经暂时被搁置了,因为他们大都忙着去处理反射镜拆除造成的后果。七尾在长时间争论的会议中告诉塔里奇:“反正也没有必要将它重建成一座帐篷城市了。倒不如再等一阵子,然后在开阔的空间中重建。”

“那你可有得等了,”塔里奇说着瞄了萨克斯一眼,“我们的大气压力已经濒临《布雷维亚山脊宣言》中所制定的存活上限。”

七尾也望向萨克斯,“我们希望能将限定值调整得符合沙比希的需求。”

萨克斯点点头,耸耸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红党人士一定会很不高兴。不过如果海拔上限再往上调1000米左右,沙比希人便可以拥有这片山脉,而且对其他高地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所以调整似乎是合情合理的。然而谁知道帕弗尼斯山上那些人会怎么决定?他说:“或许我们现在应该先将焦点集中在避免气压进一步降低上。”

他们面色凝重。

萨克斯说:“你们可以带我们参观这个陆块吧?”

他们脸色开朗了些:“乐意之至。”

早期的大气学家称泰瑞纳陆块的土地为南方高地的“切割地形”,类似于“火山口地形”,但被网状的小沟壑分割得更碎裂。在陆块周围较低和较典型的高地上,也有所谓的“棱线地形”及“多山地形”。事实上,他们一早到了后立刻发现,所有地形几乎杂陈于一处:火山口、碎裂地表、棱线、切割地、多山地,洪荒时代的全部地形在此齐聚一堂。萨克斯与七尾及塔里奇坐在沙比希大学的越野车的上层瞭望台上;他们可以看见其他车辆载着其他同事,还有若干队伍在他们前面。在东方最远处的山上,若干精力旺盛的人正在越野跑。地表的坑洞中都覆了一层污秽的雪泥。陆块的中央在赤道以南15度,七尾说,沙比希附近的降雨量相当高。陆块东南侧比较干燥,不过在这里,云层会往南飞越伊希地平原的冰层,吸收足够水汽后翻山越岭,再结成雨珠降落路面。

说得没错,他们开着车上山,只见厚实的云层由西北方卷过来,像在与他们赛跑般紧追不舍。萨克斯打了个冷战,回想起不久前的历险;他很欣慰能置身于车内,也很庆幸随时可以离开这种地方。

最后,他们在一座分水岭的高处停车,然后下车。他们走过一片布满了巨砾、小丘、裂隙、沙堆、小火山口、像吐司面包般的基岩、陡坡,及将地表切割得四分五裂的浅沟。事实上,所有稀奇古怪的地表在此处都可以找到,因为这块土地已有40亿年的历史。此地历经风吹日晒雨淋,但不曾因此而被彻底摧毁,或被扫除得一干二净,所以40亿年来的演变全都展现在眼前,有如一座地质博物馆。这里在洪荒时代曾遭到严重风化,留下了厚达数千米的风化层,以及再狂烈的风都吹不走的火山口与崎岖地表。在开天辟地的这段时间,火星的另一侧则因遭到所谓的“大撞击”,而有深达6000米的岩面爆裂到太空中;其中有若干岩石后来坠落在南部。这就是“大斜坡”这个地形的由来,也是北方没有古老高地的原因,也是此处地形崎岖的成因之一。

此外,在西半球曾出现过短暂的温暖潮湿时期,当时曾有液态水流经地表。大部分研究火星的学者都认为这段时期相当潮湿,但并不暖和,年平均气温在273开氏度以下,地表有时候有水分,但水分的来源是热对流,而不是降雨。依目前的估算,这段时期大约只持续了数百万年,随后刮了长达数十亿年的强风,也就是又干又冷的“亚马孙时代”,直到他们登陆火星,仍处于这个时代。“从火星元年开始的时代有没有什么名称?”

“全新世。”

最后,20亿年的强风将地表刮得空无一物,风势强烈得将古老的火山口外缘都剥蚀殆尽。地表被一层层地风化,最后只剩满地岩石的蛮荒景象。就技术上而言,此地称不上混沌,只能算是蛮荒,充满繁复多样的地形,及没有外缘的火山口,还有被风化的台地、坑洞、小丘、陡坡,及无数的大小岩石。

他们三番五次地下车到处探视。连最小的台地在他们眼中也显得壮观。萨克斯发现自己总是不敢离车子太远,不过他仍然饱览了各种有趣的地形。有一次他发现一块像车子的岩石,表面全是垂直的裂隙。在岩石的左侧,朝西看去,是遥远的地平线,远方的岩地看来像裹着一层鹅黄色的滑亮光彩。右边有若干及腰高的古老断层,布满了坑坑洞洞,看来像楔形文字一般。然后是一座沙堆,周围有及踝高的石块环绕,有些是建金字塔那种深色玄武岩的风棱石,其他的则是颜色较淡的粗糙岩石。还有一块像古墓石般的桌形巨石。还有一块如尾巴般的沙冢。还有一圈原始的岩石,像极了饱经风化的巨石阵。还有一块蛇形的深深洼地——或许是一条水道的残余部分——其后是另一个缓升坡——远方则有座像狮子头的山丘。旁边的山丘看来则有如狮子的身躯。

在这遍地的岩石与沙堆间,有些不起眼的植物。至少乍看之下并不起眼。想要看到这些植物,必须刻意去寻找,注意其颜色,它们有各种层次的绿色,不过最大的特色是沙漠的色泽——鼠尾草色、橄榄色、土黄色等。七尾与塔里奇不断向他介绍一些他没见过的品种。他仔细地端详,专心致志。一旦适应了那些淡得几乎难以辨识的颜色之后,这些植物便从周遭的红褐色、棕黄色、深棕色、土黄色、黑色等岩石中浮现,映入眼帘。比较容易找到它们的地方是小坑洞与覆雪的岩隙附近。他看得越仔细,看到的就越多;然后,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盆地时,看来似乎已是遍地植物。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一大片荒野就是泰瑞纳陆块。

在这里,覆盖在整个岩层地表,或整个集水区的,是地衣的亮绿色泽,以及苔藓如丝绒的深绿色。像湿漉漉的毛皮。

色彩缤纷的地衣带,还有深绿色的松树针叶。北海道松、狐尾松、杜松等如喷雾状的针叶。生机盎然的色泽。感觉上有如从一间没有屋顶的大房间走过残垣断壁,进入另一个房间。一个小型的广场,有点像蜿蜒曲折的画廊;一座宽敞的舞池,一连串紧密相连的小密室,一间客厅。有些地方长了些矮树丛,最高的也没周遭的岩石高,枝丫间饱经风吹雨淋而长满瘤节,在雪线的最高处留下一道缺口。每根枝条、每株植物、每个空间,都有如盆栽般造型独特,却又浑然天成。

七尾告诉他们,事实上大部分盆地都是精心耕耘出来的。“这个盆地是亚伯拉罕开垦的。”每个小区域都由一位园丁或一组园艺人员负责。

“噢!”萨克斯说,“那么说也施过肥了?”

塔里奇笑了出来,“可以算是。这些土壤是进口的,大部分都是。”

“原来如此。”

怪不得植物种类如此繁杂。他知道,在阿雷纳冰川附近,就是他首度进入荒野之处,已经有人在开垦。不过此处显然已不只是初期的开垦。塔里奇告诉他,沙比希地区的实验室正在尽全力制造土壤表层。这主意不错,荒野的土壤即使生长一个世纪也只有数厘米厚。成长得这么慢自然有其原因,所以要制造土壤可谓是困难重重。

然而,“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有长足的进步,”七尾说,“已有近似百万年进化的成果。”他们似乎是先手工栽培若干品种,然后任其自生自灭,从旁观察其演变。

“我懂了。”萨克斯说。

他看得更仔细了一些,这才明白,每个空间所栽种的品种都不尽相同。“那么说,这里算是一座花园了。”

“是的……差不多。视园丁而定。”

七尾说,有些园丁按照梦窗疏石 [1] 的理念来栽种,其他人则依循日本禅学大师的精神;还有些人是依照中国神话中创造风水体系的伏羲的方式来栽种;其他人则追随波斯园艺界的精神导师,包括欧玛尔·海亚姆 [2] ;不然就是追随利奥波德 [3] 或杰克逊,或是其他的美国生态学家,比如已经快被人遗忘的生物学家奥斯卡·史耐林,等等。

塔里奇补上一句,这只是他们所受到的影响。一旦着手栽种,他们便会发展出一套自己的经验。他们观察到有些植物会枝繁叶茂,有些则枯萎而死,于是便依地形特质来决定栽种方式,算是一种随机而变的进化。

“很不错。”萨克斯说着环视四周。对内行人而言,从沙比希走到陆块这段路程想必美不胜收,充满了他所无法领悟的玄机。广子想必会将此称为火星化,或颂赞火星仪式。“我很想去参观你们的土壤实验室。”

“没问题。”

他们回到越野车,继续上路。当天晚些时候,在漫天乌云笼罩之下,他们到达了陆块最顶端,此处是一片起伏不平的沼泽。小沟壑内全是松树的针叶,都是被风吹落后平铺于地,看来有如修剪得极为平整的草地。萨克斯与塔里奇和七尾再度下车,四处闲逛。厉风穿透他们的活动服,夕阳也从乌云的缝隙间露脸,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这片沼泽中有许多平滑光秃的基岩;萨克斯环视四周,觉得此处火红色的原始地貌似曾相识;他们继续上路,来到一座小沟壑的边缘,一片翠绿映入眼帘。

塔里奇与七尾讨论起生态变迁,这对他们而言有如将“地球化计划”重新定义得更精密,也更本土化。有点像是广子的“火星化计划”。不再借助重工业进行全面改革,而是依各地之独特地形采取缓慢稳定的本土化策略。“火星有如一座大花园。地球其实也一样。人类终将朝此方向演变。所以我们必须思考庭园化的问题,以及对土地的责任问题。这是一个人类与火星共存,也是对两者都公平的设想。”

萨克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倾向于将火星当成蛮荒之地。”他说着,想起庭园(garden )这个词的词源。这个词源自法语、条顿语、古代北欧语,原文为gard ,意指用篱笆或围墙围住的土地,似乎与守护(guard )有同一词源。不过不知道在日语中用哪个词表达。“你知道——就是着手去做,将种子撒下去,然后看着它们自己成长。自行运作的生态环境,你知道。”

“是的,”塔里奇说,“不过如今蛮荒也成为庭园了。算是庭园的一种。”他耸耸肩,蹙着眉;他对这种观念虽然深信不疑,但似乎并不喜欢。“反正,生态波伊希思比工业化的‘地球化计划’看起来更像你所谓的蛮荒之地。”

“或许吧,”萨克斯说,“或许它们只是一个过程中的两个阶段。两种都不可或缺。”

塔里奇点点头,认真地思考着,“现在怎么办?”

“要视我们打算如何处理冰川期而定,”萨克斯说,“如果情况严重,冻死太多植物,则生态波伊希思将胎死腹中。届时从大气层至地表都将结冻,所有生态营造过程皆前功尽弃。反射镜拆除后,我没把握生物还能存活。所以我才急着想去参观你们的土壤实验室。那或许是目前唯一能在大气层实行的补救措施。我们必须试过几种模型后再静观其变。”

塔里奇点点头,七尾也颔首同意。他们已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生态环境变成冰天雪地。此刻片片雪花正在夕阳余晖中飘落,在风中飞舞。他们乐于接受各种可行的措施。

与此同时,与他们一道驾车游陆块的同事,回到沙比希的土墩迷宫后,整夜不停地讨论风水论、火星化、生态营造、热对流、五大要素、温室内的气体等等议题。萨克斯看着他们热烈地讨论,觉得大有可为。“如果米歇尔也在场就好了,”他告诉七尾,“约翰也应该在场。他一定很想聚集这么一群天下英才。”

然后他猛然想起,“安也应该在场。”

于是他回到帕弗尼斯,让那些研究人员留在沙比希继续讨论。

帕弗尼斯的一切依然如故。越来越多的人在亚特·伦道夫的怂恿之下,提议召开立宪会议。至少要草拟一部临时宪法,投票表决,然后依据这部宪法成立政府。

“好主意,”萨克斯说,“或许可以派一支使团去地球。”

有点像在沼泽中撒下种子,有些会生根茁壮,有些则会枯萎而死。

他去找安,不过发现她已经离开帕弗尼斯——有人说她去了塔尔西斯北面坦佩台地上的一个红党居住点。只有红党的人会到那边去,他们说。

考虑许久之后,萨克斯决定请史蒂夫协助,帮他寻找那个居住点的所在位置。然后他向波格丹诺夫分子借了一架飞机往北飞,经过左侧的艾斯克雷尔斯山,然后继续飞向伊秋思峡谷,飞越右边位于伊秋思高点的旧总部。

安想必也是沿此路线而来,因此想必也经过了“地球化计划”的第一座总部。地球化……一切都彻底改革,连思想都不例外。如果安曾注意到伊秋思高点,她可曾想起那段艰难的日子?无从得悉。人类对彼此的所知就是这么有限,每个人都只知道别人的若干小细节,有点像孤零零地活在宇宙中,真怪异。也因此才会想与朋友相处、结婚,尽可能与人共处一室。并非如此真能使人变得亲密,只是想减轻孤寂感。所以,每个人仍然像玛丽·雪莱 [4] 在《最后一个人》一书中所形容的,只是在茫茫人海中漂流。萨克斯年轻时曾对此书大为折服,书中的主人公在结尾时偶然看到了一艘船,于是便与那艘船同行,停泊在一处岸边,与他们共享一餐——然后继续孤零零地在大海中漂流。这有如他们生活的写照。因为每个人的世界都如玛丽·雪莱所想象的那么空白,有如起初的火星一样空白。

他飞越黑色的卡塞峡谷时,完全没有留意到它。

红党在许久前便已将位于岬角的一块街区般大小的巨石挖空,该岬角是位于伯雷佩金火山口南面的坦佩槽沟的两条峡谷的最后一处分界点。机尾突出处下方的窗户让他们可以俯瞰寸草不生的两条笔直的峡谷,以及汇集之后形成的那条更宽广的峡谷。如今这些槽沟切割着这块已经成为沿海高原的土地,马里欧提斯与坦佩两大峡谷系统共同形成了一个古老高地构成的巨大半岛,深深地插进新生的冰海。

萨克斯将他的小飞机降落在岬角的沙地上。此处无法看见冰原,也看不见任何植物——没有树木,没有花,连地衣都杳无踪迹。他怀疑他们是否将所有的峡谷都变得寸草不生了。只剩原始的岩石,上面结了一层肮脏的霜。他们对霜束手无策,除非用帐篷将这些峡谷盖住,不让空气进来。

“嗯。”萨克斯闷哼了一声,对自己的这个念头颇为惊讶。

两个红党人员带他进入位于岬角顶端的闭锁室,然后他跟着他们下了楼。这处庇护所看起来空荡荡的,这样也好。只有这两个年轻女人带他穿越险峻的山谷,免得面对一大群人冰冷的目光。借此见识到红党人的美学也满有意思的。此处是个不毛之地,与他预期的一样——寸草不生——只有形形色色的石头:粗糙的岩壁,更粗糙的岩顶,地面则是光滑的玄武岩,闪闪发光的窗户可以俯瞰峡谷。

他们到了一座看似天然岩洞的绝壁旁,洞内与峡谷一样蜿蜒崎岖。岩壁上有五颜六色的石块,镶嵌得如拼图一般,熠熠生辉,各石块间紧密相连,形成的图案如果仔细观察,似乎有其特殊意义。地上是由缟玛瑙、雪花石膏、蛇纹石和血石组成的拼花地板。这条矿石画廊无尽地延伸——宽敞却布满尘垢——看来像已久无人迹。红党人员比较喜欢搭车,这种地方在他们眼中无疑只是落难时迫不得已才来的庇护所。很隐秘的庇护所,如果将窗户关上,在这条通道中行走,将无从得知自己走到了何处。萨克斯觉得这条密道不只是用来逃避联合国临时政府部队的追逐,也可与整个地形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分辨。

安似乎也打算与这里融为一体,她一直坐在一扇石窗旁的座位上。萨克斯忽然停下脚步,他愣住了,差点撞上她,有如冒冒失失的旅人差点撞上路旁的候车亭。她看起来像是一尊石像,端坐在那里。他仔细打量着她。她气色不大好。如今一般人已经不再那么仔细地端详别人了,萨克斯看得越久,心头越是惊慌。他记得她曾告诉他,她已经不再接受抗老化治疗。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而在革命期间,她像熊熊烈焰般地卖命工作。如今红党的革命已遭镇压,她已成为灰烬,身形枯槁,真是令人不忍卒睹。她已经大约150岁了,与仍健在的“登陆首百”成员差不多年纪,而且没有接受抗老化治疗……她将不久于人世。

这下可如何是好。严格说来,她的生理状况大约在70岁左右,这与她接受最后一次抗老化治疗的时间有关,所以也许还不至于太严重,或许彼得知道她的状况。不过,他听说根据统计数字看来,如果两次疗程的间隔太久,很可能会问题丛生。这种说法言之有理,还是谨慎为宜。

不过他不能这么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事实上,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谈起此事。

最后她望了过来。她认出了他,身体抖动着,上唇如困兽般地翕动。然后她绷着脸将目光移开,满脸木然。毫无愤怒,毫无希望。

“我想带你去看看泰瑞纳陆块的若干地区。”他颓然地说。

她像一尊雕像般起身,然后走出房外。

萨克斯每次与安交谈总会有如罹患关节炎般全身酸痛,此时也是一样,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带他前来的那两位一直绷着脸的年轻女子则尾随在他身后。“我认为她不想与你交谈。”较高的一位告诉他。

“你倒是观察入微。”萨克斯说。

安站在走道更深处的另一扇窗户前,失魂落魄,也像是疲惫得无力动弹。或许她也有意与他交谈。

萨克斯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我希望了解你对那里的印象,”他说,“想听听你对我们下一步行动的建议,另外我也有若干关于火星研究的问题。当然,或许如今你对纯科学问题已经毫无兴趣了——”

她上前一步,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发现自己瘫向走廊的墙壁,跌坐在地上。安已不见踪影,那两名年轻女子扶他站起来,她们显然不知道是该鼓掌还是该为他叫屈。他全身疼痛,甚至比挨了耳光的脸颊还痛,他的眼睛灼热,有点刺痛。他似乎就快在这两个小白痴面前哭出来了,有她们在场,让事情更复杂;她们在一旁,他也不便大叫或哀求,他无法跪着去求安原谅他,他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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