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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土狼与亚特站在原地望着电梯厢朝电缆浮升,经过阀门后消失。土狼原本就有点扭曲的脸看起来忧心忡忡,甚至充满恐惧。当然了,特使团成员包括他的儿子以及三位挚友,即将前往一个危机四伏之地。算了,不过是地球。然而亚特必须承认,感觉上危机重重。“他们不会有事的,”亚特说着捏了捏土狼的肩头,“他们会变成偶像人物,会很顺利的。”想必会如此。事实上经过这么自我鼓励,他也觉得好过了些。毕竟,那颗星球是故乡,人类原本就该住在那里。他们不会有事的,那颗星球是故乡。然而……

东帕弗尼斯已经开始举行立宪大会。

其实这要归功于娜蒂雅。她在大仓库内着手草拟大纲,其他人也纷纷共襄盛举,然后便如滚雪球般地日渐茁壮。一旦会议召开,每个人都必须得参加,否则便丧失了发言权。如果有人抱怨他们尚未准备就绪,或是要从长计议,或是他们得再深入了解,等等,娜蒂雅就会耸耸肩。“好啦,”她不耐烦地说,“我们都已经加入了,倒不如就全力以赴。”

于是300名各路英雄好汉就此在东帕弗尼斯的工业区内每日开会。大仓库原本是设计用来存放铺设道路的材料及火车的车厢,容量极为庞大,四面有数十间活动式的办公室,中央留下一大片空间,可以容下一张由数张桌子拼凑成的大圆桌。

“哇,”亚特看到这张大桌子时说道,“集桌子之大成。”

当然,有人要求列出代表大会的出席名单,以便知道哪些人有投票权,哪些人有发言权,等等。

娜蒂雅顺理成章地成为大会主席,她建议只要是在开会前便已成立的火星团体,都有权出席大会。“我们不妨集思广益。”

来自布雷维亚山脊的宪政学者同意大会应由各团体推举代表来主导,最后的结论则由全体居民投票表决。12个火星年前曾参与草拟《布雷维亚山脊宣言》的夏洛蒂几年来一直带领一个团队,专职研究成立政府的计划,以期在革命成功后能顺利掌权。与他们性质相同的团队很多;南槽沟与沙比希的大专院校都开设了这类课程,因此仓库内的年轻人对他们讨论的议题都极为熟悉。

“革命一成功,竟然凭空冒出一大堆的法学家。”

“难免如此。”

夏洛蒂的团队已经拟出了一份参与立宪大会的代表清单,包括火星上人口在500以上的所有移民区。娜蒂雅则指出,如此一来将造成重复出席的情况,因为有些人会同时拥有政治团体代表与分区代表的身份。未能达到出席标准者则提出抗议,要求降低门槛,让有意参加者都能出席。此外亚特也与德里克·海斯汀取得了联系,邀请联合国派代表出席;海斯汀吃了一惊,不过几天后还是回电表示愿意与会,他将通过电缆亲自前来。

于是,经过一星期的折腾后,他们总算对与会代表名单达成共识;由于采取来者不拒的原则,所以几乎是无异议通过。他们转眼之间就成立了一个真正的国会。

以下为与会团体与地区名单,各团体与地区分派1~10名代表列席:

城镇:

阿刻戎 谢菲尔德

尼科西亚 山沙尼奈

开罗 伊秋思高点

敖得萨 布雷维亚山脊

哈马契斯峡谷 道峡谷

沙比希 南槽沟

基督城 鲁米

波格丹诺夫·维西尼克 瓦努阿图

西朗亚格哈 普罗米修斯

莫斯·海德 格兰西

新克拉克 马里欧提斯

布雷伯里点 巴勒斯难民组织

谢尔盖·科罗廖夫 利比亚车站

都马色雷火山口 塔尔西斯拱顶

南车站 悬岩

鲁尔峡谷 珍珠湾

南部商队旅店 大斜坡商队旅店

新博洛尼亚 达·芬奇

尼尔格峡谷 埃律西昂联盟

蒙特普尔恰诺 地狱之门

政党与其他团体:

布恩信徒 红党

波格丹诺夫分子 史耐林党

火星之首 自由火星

卡党 布雷西斯

卡希兰马加里联盟 绿火星党

联合国临时政府 “火风”

《火星研究杂志》编辑部 太空电梯管理部

基督教民主党 跨国经济活动协调委员会

博洛尼亚新马克思党 地球之友

生物科技公司 大气分离中心

例行会议于上午在拼凑成的大桌前举行,然后又分成数个小组,于仓库各办公室内或附近的建筑物内展开讨论。亚特每天一大早便去煮几大壶咖啡、卡瓦酒以及他最偏爱的卡瓦咖啡。这场会议非常重要,亚特的工作或许微不足道,不过他做得不亦乐乎。每天早晨他都惊讶大会能如期举行;眼看会议规模如此庞大,他不禁觉得能借此为大会尽一分绵薄之力,或许是他最大的贡献。他不是学者,对火星的宪法内容也无任何真知灼见。他所擅长的是召集有志之士,而这一点他已经做到了。或许应该说,他和娜蒂雅已经做到了,因为在群龙无首之际,娜蒂雅出面指挥大局。“登陆首百”的成员中,唯有她能获得众人的信赖;这使她德高望重,具有一言九鼎的分量。此刻,她便顺理成章地担起了领导大家的重任。

所以,担任娜蒂雅的私人助理,亚特乐在其中。他替她安排每日行程,并设法使一切顺利运作。这包括了每天一大早就泡一大壶的卡瓦咖啡,因为娜蒂雅也是那种必须先喝上一口才能清醒并笑脸迎人的人。没错,亚特,在这个历史转折点的使命,就是担任私人助理与调配大师,他乐此不疲。光是看到众人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娜蒂雅,就是一件赏心乐事。而她回应别人的神情也让他看得津津有味:时而表示关切,时而表达感同身受,有时则是不以为然。一旦她认为别人言不及义,便会立刻打岔,若与会者的发言令她激赏,也会不吝喝彩。这点大家都知道,每个人都想讨她欢心。他们设法言之有物,提出精辟见解。他们期待能获得她那嘉许的眼神。事实上,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眸极为奇特:基本上是淡褐色的,不过却有无数五颜六色的小斑点遍布其间,有黄、黑、绿、蓝等。她的眼睛会令人昏眩。娜蒂雅看人时总是聚精会神——她乐于相信你,支持你,竭力协助你的法案获得通过;连红党人士都很信任她,他们知道她曾与安并肩作战,也希望她能听到他们的发言。于是整场大会以她为核心;亚特只需看着她的精彩表现,并在必要时助一臂之力即可。

唇枪舌剑于焉展开。

刚开始的几个星期,许多场辩论会都只是在讨论何谓宪法。宪法应具备何种格式?他们是否真的需要宪法?夏洛蒂说这是“形而上的冲突”,为了到底该辩论什么而在辩论——这点很重要,她在看到娜蒂雅满脸不悦的神情后,赶忙解释:“因为我们在争议的过程中,便已设定了我们能决定的范畴。例如,假设我们决定宪法中要包括经济与社会议题,这与纯粹讨论政治或法律议题,或只是讨论广泛的原则问题,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为了协助建立这场辩论的架构,她与布雷维亚山脊的学者们也草拟出了若干份不同的“空白宪法”,每一份都列出不同的议题大纲,但未列出实际内容。然而,这种做法并无多大裨益,有些与会人士认为社会与经济生活方面的议题根本就不该立法规范。支持这种“极简政府”观点的,包括了平时很少有共识的各种团体:无政府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新传统资本主义者、若干绿党人士,等等。这些反对中央集权者之中,最偏激的人认为草拟政府的权力便是一种挫败,他们认为自己参与立宪大会所要扮演的角色,就是设法使新政府的权限降到最低。

萨克斯在一次晚间例行与娜蒂雅和亚特联系时,听到了这种论调,他也愿意严肃地作为无关紧要的角色来考虑这种观点。“有研究发现,很简单的规则便足以规范很复杂的行为。例如,有一个关于鸟群的经典计算机模型,只有三条规则——与其他鸟保持同样距离——变换速度不要太仓促——避开固定的物体。这三条规则便足以设计出让一群鸟飞得很顺利的模型。”

“对计算机动画中的鸟群或许有用,”娜蒂雅对此嗤之以鼻,“你见过黄昏时的燕子吗?”

萨克斯过了半晌才回答:“没有。”

“那你到地球时就实地去看看吧。我们制定的宪法,可不能只注明变速时不要太仓促。”

亚特听得津津有味,但娜蒂雅却不太高兴。她对倡导极简政府者的论点并不赞同。“那跟让跨国公司统治有何两样?”她说,“或许应该让他们来统治才是对的?”

“不对,不对,”米哈伊尔抗议道,“我们的意思不是这样。”

“你们的意思似乎就是这样。对有些人而言,这显然是一种障眼法——借此保障他们的财产与既得利益,其他的就不管了。”

“不对,绝非如此。”

“那你得在开会时加以证明。凡是政府可能应该介入的,你都得提出反对政府介入的理由,你必须逐一加以申辩。”

她对这一点极为坚持,虽然不像玛雅那么疾言厉色,可是也丝毫不肯让步,他们只得同意,至少每件事都得在大会中加以讨论。因此,空白宪法在大会初期就有其作用了;所以他们必须实行。与会人士投票表决,大多数人同意姑且一试。

于是他们便跨越了第一道障碍。每个人都同意依照同样的计划来进行。亚特穿梭于各会场间,不禁想着,真是太神奇了,对娜蒂雅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不像平凡的外交官,也不像亚特一般墨守成规,可是她就是有办法将事情顺利完成。她有股充满睿智的魅力。每次与她相遇时,他总会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他爱她。他满心洋溢着喜乐地在会场间奔波,设法参与每一场会议,竭尽所能地让会议顺利进行。通常所需要做的只是供应与会人士食物与饮料,以免他们因整天空着肚子而太过急躁,无法继续讨论。

拼成的大桌子旁一整天都挤满了人,年轻一辈的面孔远超过前辈,各个种族、各个人种都有;这可以称为52个火星年以来首度成立的联合国大会。它也有联合国这个恶名昭彰的组织所有的纷争,所以亚特有时候看着与会人士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听着他们南腔北调的各族语言,简直不知该听谁的好。“娜蒂雅,”他在他们坐下来吃三明治,浏览当天所做的笔记时说,“我们好像是在草拟一部地球的宪法,所有文化都可以适用!”

她挥挥手没有理会这问题,将口中的三明治咽下。“也该是时候了。”她说。

夏洛蒂建议将《布雷维亚山脊宣言》当作讨论的蓝本。这项提议引发的争议比空白宪法还强烈,因为红党与若干其他代表团对那份宣言的许多条款都极为反感,他们认为若使用那份宣言,无异于使立宪会议从一开始便步入歧途。

“那又何妨?”娜蒂雅说,“反正我们如果想改,就可以将那份宣言的每个字都改掉,不过我们总得有个蓝本可以依循才行。”

这种观点受到大多数昔日地下组织的认同,他们在火星年39年都曾经历布雷维亚山脊事件。那份宣言是这些地下组织在未掌权时费尽千辛万苦才达成共识写下的,至今仍是他们的最大成就,故而他们觉得以此为蓝本极为合情合理;他们可以借此承前启后。

然而,在他们将那份宣言取出来之后,发现当年的宣言竟然激进得吓人。不准拥有私人财产?不能榨取剩余价值?他们真的提出过这样的条款?那要如何运作?众人研究过那些严苛的条款之后,纷纷摇头。那份宣言只是注明他们崇高的目标,并未提及要如何达成。亚特批评那是“像石碑上的十诫般的陈腔滥调”。不过如今革命已经成功,也该开始在现实世界中着手推动政务了。他们真能奉行《布雷维亚山脊宣言》中的激进观念吗?

很难说。“至少有条款可以让我们讨论了。”娜蒂雅说。每个人的屏幕上都出现了那份宣言与空白宪法的大纲,让他们参考后自行决定要讨论哪些议题:政府结构,行政部门;政府结构,立法部门;政府结构,司法部门;公民权,军队与警察,赋税,选举法,财产法,经济制度,环境法,修正案,等等。有些议题下有数页的空白——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屏幕上修改、规划,然后进行冗长的讨论。“只要把空白部分填上即可。”亚特有一天晚上在娜蒂雅背后看着屏幕上一个复杂得令人却步的流程图时说,口气像在引述米歇尔的炼金术所采用的排列组合法。娜蒂雅听后笑了出来。

各组人员分头讨论新空白宪法中的政府各部门,这部综合各方意见之大成的宪法被称为“空白的空白宪法”。各政党与利益团体投入与他们最为相关的议题,至于帐篷城市的代表团,则自行选择或通过指派来讨论其他的议题。随后则是着手进行。

到目前为止,达·芬奇火山口的技术人员仍能控制火星的太空。他们设法阻止任何航天飞机在克拉克降落,或进入火星轨道。没有人相信光是这样他们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过至少这让他们有足够的空间与心灵自由,得以尽情地讨论——这就是革命的果实。他们对谢菲尔德之役记忆犹新,因而更加卖力地投入讨论;他们都担心会再次爆发内战。安与“火风”组织的成员仍流亡在外,偏远地区仍每天传出暴乱的消息。有些帐篷自行宣布独立,还有些跨国公司仍在负隅顽抗,各地区仍弥漫着动乱的气氛。他们处于历史的一个小泡沫中,转瞬即逝;这场大会随时都会瓦解,如果他们不及早采取行动,一定会瓦解。简而言之,该是采取行动的时刻了。

这是与会人员唯一的共识,但这一点很重要。经过若干时日,一个核心组织逐渐成形了,其中各个成员都认可其他成员渴望完成各项条款的意愿。这些成员在娜蒂雅的领导之下,参与各场重要辩论,她可以一眼分辨出谁有资格跻身于这个核心,也尽可能地协助他们。

亚特则仍与往常一样替大家跑腿。他每天都起个大早,准备饮料与食物,并将各会场的消息提供给其他会场。他觉得似乎万事顺利。有些次级团体极为郑重其事地将那些空白宪法填满,将草稿一改再改,逐条逐句热烈讨论。他们都很乐于看到亚特,因为他一出现就表示休息时间到了,可以用餐,大伙开开玩笑。一个司法组将乳胶捏成翅膀形状,粘在他的鞋上,叫他以这番模样去找一个与他们相持不下的行政组,替他们传话;这又何妨?这种做法在庄严中不失诙谐——他们在草拟宪法条款,他则像个小淘气般地满场飞舞,各司其职也很好。于是他就这么到处穿梭,每天都忙到深夜。待各组都休会后,他才回到他与娜蒂雅共享的布雷西斯办公室,他们会一起用餐,讨论当天的进展,然后与正飞往地球的特使团联系,和尼尔格、萨克斯、玛雅、米歇尔等人通话。接着娜蒂雅会去屏幕前埋首工作,经常累得在椅子上睡着。亚特则会告退回仓库。因为他们开会的地点是一座仓库帐篷,所以不像当年在布雷维亚山脊般,会后还有派对;不过与会人员通常都睡得很晚,坐在房内的地板上喝酒聊天,讨论当天的议题,或已成为过眼烟云的那场革命。大部分人素不相识,如今已渐渐熟稔。各种关系逐渐成形,有浪漫恋情,有友情,也有人反目成仇。众人谈得兴高采烈,也更加了解当天会议的结果;那是立宪会议的另一面,在各水泥房间内的社交活动。亚特很喜欢这种社交。不过有时浓重的睡意袭来,他走路都会撞上墙壁,有时他懒得再跌跌撞撞地回办公室,干脆就在仓库打地铺,一大早又冷又僵地醒来,到浴室冲个澡后,再去厨房开始煮卡瓦咖啡。他的日子就这么周而复始地过去,他觉得很光荣。

在讨论许多不同的议题时,各组成员常会争得面红耳赤。如果没有国家,没有传统的政治单位,那么由谁来管理?管理什么?有那么多古文化,只有一个火星文化,应如何在地方与中央,过去与未来之间取得平衡?

萨克斯在飞往地球途中注意到这个不断浮现的问题,于是提议由帐篷城市与天幕峡谷做主要的政治单位:基本上是城邦,除了中央政府自身之外,没有其他更大的政治单位,中央政府则只负责管理真正攸关整个星球的事务。如此便可既有地方政府也有中央政府,不过这两级政府间就不再设其他的国家单位了。

他这个提议获得众人的认可。这种方式最大的优点是适用于现有的形势。波格丹诺夫党的党主席米哈伊尔表示,这种方式是从以前的地方自治改头换面而来,由于是萨克斯提议的,因此被称为“实验室中的实验室”计划。不过娜蒂雅随即指出,潜在的问题仍悬而未决;萨克斯只是将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加以定位。他们仍得决定中央联合政府有多大权限来管理各个自治城邦。如果权限太大,则又走了回头路,变成一个庞大的中央集权国家,整个火星就是一个国家,这种想法会令许多与会人士闻之色变。“不过,如果权力太小,”人权组的杰姬强调,“或许有些帐篷会以所谓的文化价值当借口,自行决定实行奴隶制度,或对妇女性侵害无罪,或其他从地球流传过来的野蛮行为无罪。这是令人无法接受的。”

“杰姬说得没错。”娜蒂雅说,她这种不寻常的态度立刻引起众人注意。“有些人声称某些基本人权不符合他们的文化——我不在乎是谁说的,原教旨主义者、族长们或跨国公司,无论是谁说的,都一样的龌龊。只要有我在,他们休想在这场大会中如愿以偿。”

亚特注意到不少代表对这种慷慨激昂的表态蹙起眉头,他们显然认为这是西方异教徒的论调,不然就是约翰·布恩的超级美国主义。有许多民族基于对跨国公司的反对而试图维持旧文化,它们通常可以完整地保存原有的阶级制度;阶级较高者固然乐于保有原来特权,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有很多阶级较低者竟然也愿意维持原状。

然而,年轻的火星本土人觉得连这种问题都需要讨论简直不可思议。对他们而言,基本人权是与生俱来的,也是不容剥夺的;他们认为,只有在地球那种扭曲的社会环境下,第一代火星移民才会有挑战基本人权的偏差心态。本土人中最孚众望的阿里阿德涅起身发言,表示布雷维亚山脊小组已经研读过许多地球的人权文献,也自行草拟了一份覆盖面极广的基本人权清单。她表示,这份新的基本人权清单可以提出来在大会上逐条讨论,也可以照单全收。有些人对其中若干条款有意见,不过众人都同意,各城邦皆应遵守的人权应该在大会中加以讨论。所以,火星年52年时的价值观必须重新调整,并成为宪法的主要组成部分。

这些权利的明确内容仍有待商榷。众人都同意,那些所谓的政治性人权是“不证自明”的——人民可以自由从事的行为,政府不得干预的行为——人身保护、迁徙、言论、结社、宗教等自由,禁止持有武器——在火星土生土长的代表都认同这些基本人权,但有些来自新加坡、古巴、印度尼西亚、泰国等地的第一代移民,则对那么强调个人自由表示不以为然。其他代表则对另一类人权,也就是所谓的社会或经济人权,持保留态度,这包括了居住、健康医疗、教育、就职、共享天然资源等权利。许多曾在地球的政府部门任职的第一代移民对这些人权表示忧心忡忡,他们指出,将这些人权明文记载在宪法中极为危险;他们说,地球上曾这么做过,待发现无法履行承诺后,宪法条款中所提出的保证便被视为宣传手段,其他条款也因而受到质疑,最后沦为笑柄。

“即使如此,”米哈伊尔厉声说道,“如果你连房子都买不起,那你当然有权利将之当成笑柄。”

年轻的本土人表示同意,许多其他在场人士也都附和。于是经济或社会人权也列入议程,接着便展开了冗长争辩,讨论应如何对这些人权提出承诺。“政治性、社会性,其实是一体的两面,”娜蒂雅说,“我们让所有人权落实吧。”

会议就这么进行着,在大桌子旁的大会中及在小组讨论的办公室中分头展开。连联合国都参与了大会,联合国临时政府主席德里克·海斯汀亲自出席。他搭乘电梯前来,积极参与各场辩论,他的发言也都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亚特认为,在仓库中与各路英雄好汉争辩之后,德里克似乎越来越能体谅他们的心情了。这或许也会影响他在地球的上司。

各种评论与建议从火星及地球的四面八方涌进,布满了一个大房间内的整面电视墙。各地都对这场大会表达高度的关切,与当年地球发生大洪水引起的关注不相上下。“这是目前最热门的肥皂剧。”亚特告诉娜蒂雅。他们每天晚上在他们的办公套房内碰面,与尼尔格及其他几人联系。几名赴地球的特使团成员回电的时间越拖越晚,不过亚特与娜蒂雅并不介意;在等萨克斯及其他几人回电期间,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思考。

“这个中央与地方的问题会很棘手,”亚特有一天晚上说,“我想,这真的是鱼与熊掌,很难兼得。我是说,不只是因为人多口杂。我们真的希望有中央政府可以掌控大局,然而我们也希望各个帐篷都能拥有自由。我们最基本的两个价值观会顾此失彼。”

“或许可以实行瑞士的制度,”尼尔格在几分钟后回电说,“约翰·布恩以前一向提倡这种方式。”

不过在帕弗尼斯的瑞士人并不鼓励这种想法。“那等于是在开倒车,”于尔根说着扮了个鬼脸,“我之所以会到火星来,就是想脱离瑞士联邦政府。那种制度会令人窒息。你连呼吸都得申请执照。”

“而且各地方政府都不再拥有任何权力了,”普莉丝卡说,“联邦政府剥夺了所有大权。”

“对某些州而言,”于尔根补充说,“这倒是好事。”

普莉丝卡说:“比瑞士首都伯尔尼更有意思的或许是格劳宾登,也就是葛雷联盟,瑞士东南部许多城镇组成的一个联盟,已有数百年历史。这个组织相当成功。”

“你能否设法找些相关资料?”亚特说。

第二天晚上,他与娜蒂雅研究着普莉丝卡送来的关于格劳宾登的文献。亚特想,在文艺复兴时期,事情单纯多了。或许不该这么说,可是瑞士那些小山城的联盟,并不适用于火星移民区繁杂多样、互相影响的经济体。例如,格劳宾登不用担心大气压力的不必要改变。不行——事实上,他们处于全新的局势中。没有历史先例可循。

“说起中央与地方,”埃瑞斯卡说,“在帐篷与天幕峡谷之外那些地方又怎么办?”她俨然已经成为红党余众在帕弗尼斯的意见领袖,她是个温和派,红党的各个派系都能接受,所以几星期下来已经拥有相当广泛的支持。“那些土地占火星的绝大部分,我们在布雷维亚山脊所讨论的是,任何人都不能拥有这些土地,我们必须共同管理这些地方。迄今为止,情况还算良好,可是随着人口激增,新城镇不断兴起,这些地方该归谁管,终将成为一个烫手山芋。”

亚特叹了口气。这一席话言之有理,可是太棘手了,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最近他已决定将全部心力投入解决他和娜蒂雅认为最严重的问题,所以理论上他乐于知道有何难题。可是有时候,问题实在难得令人不知从何下手。

这就是一例。土地的使用权,红党提出异议:中央与地方政府间问题的另一个层面,不过却是火星所特有的,因而无先例可循。然而,那或许是最严重的问题……

亚特去找红党人士。与他会面的是马里昂、埃瑞斯卡,还有蒂乌,他是尼尔格与杰姬在“受精卵”时的童年玩伴。他们带亚特去他们的营地,这让亚特相当开心;那表示他虽然有布雷西斯的背景,但如今已被视为中立派或客观人士,这令他觉得正中下怀。他俨然是个大空盘,可容得下各种信息,然后传递给下一个人。

红党的营地在仓库西边,在破火山口的外缘。他们与亚特坐在一个上层的大房间内,凝视着夕阳,边聊天边俯瞰破火山口的庞大剪影。

“你们希望这部宪法呈现何种面貌?”亚特说,啜了一口他们端给他的茶。

几个红党人士面面相觑,有点诧异。“最理想的情况是,”马里昂半晌后才说,“我们希望能住在一个原始的星球上,住在洞穴里与悬崖绝壁间,或在火山口开辟出的住处。不要大城市,不要地球化。”

“那你必须随时都穿着活动服。”

“没错。我们不介意。”

“嗯。”亚特考虑了许久,“好,不过我们从目前的形势谈起。置身于目前的形势中,你们希望接下来如何发展?”

“别再进一步地球化了。”

“把电缆拆除,也别再有移民过来。”

“事实上如果有人肯回地球,那更好不过。”

他们不再开口,凝视着他。亚特设法不让他的错愕形诸于外。

他说:“如此一来,生物圈岂不是会自行成长?”

“还不一定,”蒂乌说,“不过如果不再进行人工汲水,进一步的发展当然就会延缓。或许还可能会有土地流失,就像目前正开始的冰川期造成的后果。”

“有些人不是会将之称为生态波伊希思吗?”

“不。那些生态波伊希思学家只是使用生物学的方式来改变大气及地表,他们采取的手段太激进了。我们认为他们该停止了,无论是生态波伊希思学家或企业家都一样。”

“不过重工业采取的方式更激进,”马里昂说,“北方的手段尤其过分,简直是强取豪夺。如果他们不停止,无论这场大会的结果如何,我们都会将那些据点炸毁。”

亚特指向外头硕大的岩石破火山口,“较高海拔的地方看来都一样,对吧?”

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埃瑞斯卡说:“即使在高地,也有积雪与植物。记住,这里的大气压很高。一旦风势转强,没有一个地方躲得过。”

“如果我们把四座大破火山口都覆盖上帐篷呢?”亚特说,“使帐篷内保持荒芜的景象,维持原有的气压与混合气体?那将成为庞大的野生公园,保存最原始的状态。”

“充其量只是公园罢了。”

“我知道。不过我们必须考虑当今的形势,对不对?我们不能再回到火星元年,从头开始了。而若将当今的形势列入考虑,将三或四处大区域保存在最接近原始的状态,或许是个好办法。”

“若将几处峡谷也列入保护或许不错,”蒂乌略微迟疑地说。显然他们原本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亚特看得出来,他们对这种做法仍不满意。不过当今的形势如此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必须由此开始。

“或是阿尔及尔盆地。”

“至少要让阿尔及尔保持干燥。”

亚特大受鼓舞地点点头,“将那种保护措施与在《布雷维亚山脊宣言》中设定的大气层界线结合起来。那将成为一个5000米高的可呼吸上限,而在5000米之上,还有很多土地可以维持它们的原始风貌。如此一来不会损及北海,不过目前无法这么做。此刻最好的办法只有缓慢的生态波伊希思,对吧?”

这么说或许太过直言不讳了。几个红党人士闷闷不乐地俯瞰着帕弗尼斯破火山口,心事重重。

“假设红党也加入了,”亚特问娜蒂雅,“你认为接下来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

“什么?”她睡意已浓,正在听计算机中播放的古老爵士乐。“噢,亚特。”她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明显的俄罗斯口音。她瘫坐在长椅上。她脚旁有一堆纸球,像是刻意堆积出来的特殊结构,火星的生活模式。一头白发覆盖着她椭圆形的脸庞,皱纹深陷入皮肤,她像是岁月长河中的一颗鹅卵石。她睁开有点点斑纹的眼睛,在哥萨克族特有的眼睑下绽放着神采。一张美丽的脸,这时轻松地望着亚特。“接下来最严重的问题。”

“是的。”

她淡然一笑。这丝平静从何而来?为何笑得如此轻松?这阵子她什么都不担心。置身于这种危机四伏的政治旋涡中,亚特觉得她这种表现很令人惊讶。然而另一方面,这只是政治,不是战争。娜蒂雅在革命期间一直心神不宁,总是忐忑不安,总觉得会有灾祸临头,如今却出奇地冷静。仿佛是在说,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无关紧要——细节随你们去拼凑——我的友人很安全,战争已结束,如今留下来的这些善后工作只是场游戏,或是像建设工程般的工作,充满了乐趣。

亚特走到长椅后,替她按摩肩膀。“噢,”她说,“问题。这个嘛,反正同样棘手的事还很多。”

“例如什么?”

“例如,我就不晓得马加里联盟的人是否愿意实行民主制度。我不晓得是否每个人都愿意接受韦拉德与玛琳娜的生态经济学。我不晓得我们能否培养出一支循规蹈矩的警察队伍。我不晓得杰姬是否会建立强势总统的制度,并利用火星本土人压倒性的多数而成为女王。”她转头看身后,望着亚特满脸的错愕,笑了出来。“我不晓得的事可多了。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说也罢。”

她笑了,“那就由你继续说吧。那种感觉不错。这些问题——其实并不严重。我们只要继续开会,终将迎刃而解。或许你可以去找沙易克谈谈。”

“好。”

“不过先替我按摩颈部再说。”

当天晚上,在娜蒂雅入睡后,亚特去找沙易克以及娜丝可商谈。“马加里联盟对这件事有何看法?”他问。

沙易克大发雷霆。“别问愚蠢的问题,”他说,“逊尼派与什叶派正在兵戎相向——黎巴嫩成为废墟——不产石油的国家痛恨盛产石油的国家——北非各国成为跨国公司——叙利亚与伊拉克势同水火——伊拉克与埃及也势不两立——我们都仇视伊朗人,什叶派除外——当然,我们也都痛恨以色列,巴勒斯坦人也一样——虽然我来自埃及,不过我其实有贝都因血统,而且我们瞧不起出身于尼罗河畔的埃及人,事实上我们和约旦来的贝都因人也处不来。而每个人都痛恨沙特阿拉伯人,他们简直腐败透了。所以,你要问我阿拉伯人有何看法,我能说什么?”他绷着脸摇头。

“我猜你刚才是说那是个愚蠢的问题,”亚特说,“对不起。我喜欢开玩笑,这在讨论宪政问题时是个坏习惯。这样吧——你本人有何看法?”

娜丝可笑了,“你不妨问他卡希兰马加里联盟的其他成员有何看法。他对他们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沙易克也附和。

“依你看,他们是否会赞同关于人权的条款?”

沙易克蹙眉,“我们一定会在宪法上签字。”

“可是,那些人权……我以为阿拉伯尚无民主国家?”

“你这是什么话?巴勒斯坦、埃及,都是……反正,我们谈的是火星。而且在这里,每个团队从一开始都自成一个体系。”

“强势领袖,世袭的领袖?”

“不是世袭的。强势倒是真的。这方面我们不认为新宪法会改变我们,或其他地方。为何要改?你自己不也是个强势领袖?”

亚特不自在地笑了笑,“我只是个传话人。”

沙易克摇头,“这种话你去告诉安塔尔吧。如果你想知道卡希兰人的想法,应该去找他。他如今已经是我们的国王了。”

他口气有点酸,亚特说:“那么,你认为他想要什么?”

“他是杰姬的走狗,”沙易克说,“仅此而已。”

“我觉得这种说法对他是一种人身攻击。”

沙易克耸耸肩。

“那要看你是在跟谁谈话,”娜丝可说,“对老一辈的移民而言,他们这种关系很不体面,因为虽然杰姬很有权势,但是她的伴侣不止一人,所以安塔尔看起来……”

“很委屈。”亚特抢着说出口,免得正在气头上的沙易克又口不择言。

“是的,”娜丝可说,“不过话说回来,杰姬的权势很大。而且如今‘自由火星’的所有领导人,日后在新国家中的权势会更大。年轻一辈的阿拉伯人对此乐观其成。我想他们更像火星人而不像阿拉伯人了。他们关心的是火星而不是伊斯兰。由此看来,与‘受精卵’来的外人拉关系也是件好事。这些‘受精卵’人被视为新火星理所当然的领导人——当然,尤其是尼尔格,不过他已经去地球了,所以他掌控的大权当然就落到杰姬以及她的手下身上。安塔尔也因而沾了光。”

“我不喜欢他。”沙易克说。

娜丝可朝她丈夫笑了笑,“你不喜欢的是有那么多在火星成长的穆斯林跟随他而不跟随你。不过我们老了,沙易克。或许也该退休了。”

“我看不出我们为什么要退休,”沙易克抗议,“如果我们可以活到1000岁,才100岁算什么?”

亚特与娜丝可都在笑他,过了一阵沙易克也笑了,那是亚特第一次看到他展露笑容。

事实上,年龄不是问题。人们不分老少都四处找人讨论,而在这种讨论中若去在意别人的年龄,会显得很奇怪。

反正,本土化运动的重点不在年龄。如果你是在火星上出生的,思想自然会不同,会以火星为中心,那不是从地球移民过来的人所能想象的——不只是因为他们从出生就知道的火星的全面复杂性,还有他们所不知道的。从地球来的人只知道地球有多广阔,而在火星出生的人则无法想象地球的文化与生物有多么五花八门。他们曾在屏幕上看过,但不足以真正体会。所以亚特才会乐于见到尼尔格出使地球,如此才可以让他了解他们要对抗的是什么。

不过大部分土生土长的火星人无法理解。他们满脑子只想革命。虽然在开立宪会议时,聪明伶俐的头脑让他们占尽优势,但基本上他们仍不谙世故;他们不了解他们的独立得来何其不易,也不明白或许一转眼这份心血又将付诸流水。所以他们得寸进尺——由杰姬带头,她仍如往日一样,像花蝴蝶般地满场飞舞,凭借对火星的热爱,以及她对她祖父的理想之奉行不渝,还有她的善意,甚至天真等,来掩饰她对权势的觊觎,她扮演着一个积极争取世间正义的女大学生。

或者说像是真的在争取。不过她和她的“自由火星”成员一心惦记的是掌握大权。如今火星上共有1200万人,其中700万人是在火星上出生的;这些本土人大都支持本土化的政党,一般都是支持“自由火星”。

“那太危险了,”有一天晚上亚特在与娜蒂雅会谈时提起此事,夏洛蒂说,“如果一个国家由许多互不信任的团体所组成,而其中一个团体占压倒性多数,那结果就会沦为只是利用投票来做户口普查,也就是投票结果只能反映各个团体的人数。这种情况一再发生之后,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团体将会独揽大权,少数派则会觉得前途无望,最后揭竿而起。历史上许多内战都是因此而产生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娜蒂雅问。

“有些措施我们已经在实行了,设计分权制度,将权力分散,以杜绝由强势族群独裁。防止中央集权是很重要的措施,因为那可以制造出许多小规模的地方强权。另一套策略是建立多权分立模式,以保持权力的均衡,让政府部门互相制衡。这称为多头政治,将权力尽量分散到各部门。”

“我们如今恐怕已经多头得太过分了。”亚特说。

“或许吧。另一个策略是让政府的职位不要那么专业化。你可以将若干政府部门让社会大众参与,例如陪审团,然后随机抽出民众去担任短期的职务。由专业人员协助他们,不过最后做决定的是他们。”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政府。”娜蒂雅说。

“确实不曾有过这种政府。常有人提议,但从来没有实行过。可是我觉得这种方式值得考虑。那可以使权力既是优点,也是包袱。你或许会接到通知;完了,你被抽中了,要到国会服务两年。那是一种累赘,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讲,那也是光耀门楣的机会。平民政府。”

“我喜欢这种模式。”娜蒂雅说。

“另一个避免强势族群集权的方式,是采取澳大利亚的投票模式,选民可以投给两或三个候选人,像填志愿般挑第一人选、第二人选、第三人选。获选为第二或第三人选的候选人也可得到若干积分,如此他们若想赢得胜利,便得向他们自己族群之外的选民拉票。借此可以使政治人物采取中庸之道,久而久之便可以使各族群互相信任。”

“真有意思,”娜蒂雅大叫,“就像墙壁上的桁梁。”

“没错。”夏洛蒂也提了几个在地球上施行过的例子,有些族群分裂的社会借着巧妙的政府结构达成族群融合:阿扎尼亚、柬埔寨、亚美尼亚……她描述这些国家时,亚特的心情为之一沉,这些都是遍地血腥的国度。

“政治结构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么多。”他说。

“没错,”娜蒂雅说,“不过我们还没有那么多的旧恨需要处理。我们在火星上最严重的是红党的问题,他们因为已经完成的地球化而受到了排挤。我相信这些措施可以使他们重新归队。”

她显然因夏洛蒂所描述的那套方案而大受鼓舞,毕竟,那是一种架构。有如一种凭空想象的工程,但与真正的工程极为类似。所以娜蒂雅在她的屏幕上打出蓝图,有如在盖一栋建筑物,她的嘴角泛起笑意。

“你心情很好。”亚特说。

她充耳不闻。不过当晚她在与出使地球的代表团联系时告诉萨克斯:“能知道政治科学在这几年来总算有了点成果,很令人欣慰。”

8分钟后,她接到回电,“我一直搞不懂,他们为何称之为科学。”

娜蒂雅笑了,她的笑声令亚特心头洋溢着喜悦。娜蒂雅·车尔尼雪夫斯基竟然开怀大笑!亚特忽然确信他们将会漂亮地完成这个任务。

于是他又回去参加大会,准备应付其次的棘手难题。那使他再度回到现实。棘手难题有上百个,原本都不大起眼,待提出来时则已经无法解决了。在一片纷扰声中,很难看出达成共识的迹象。事实上,有些议题反倒是每况愈下。《布雷维亚山脊宣言》的条款惹来许多争议,人们越想越觉得这些条款太激进。许多与会人士认为韦拉德与玛琳娜的生态经济制度原本是为了地下组织而规划的,不应该列入宪法中。有些人抱怨,这套制度侵犯到地方的自主权,还有些人则因他们相信传统资本主义,不信任新制度而怨声载道。最后这种团体的代言人是安塔尔,杰姬就坐在他身旁,显然在当他的后盾。他有杰姬当靠山,又与阿拉伯人关系匪浅,使他的发言格外有分量,众人都洗耳恭听。“新提出的经济制度,”他有一次在大会上老调重弹,“是政府对企业的经营既激进又前所未闻的干涉。”

这时韦拉德·塔涅耶夫突然站起来。安塔尔吃了一惊,噤声不语,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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