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拉德瞪着他。韦拉德身躯佝偻,头很大,浓眉大眼,很少在公共场合发言,他至今为止不曾在大会上发表过任何言论。仓库内的会场慢慢地静了下来,众人望着他。亚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期待,在“登陆首百”的杰出成员中,或许数韦拉德最出色——而且,除了广子之外,他也是最神秘的一个。他在离开地球时已经年迈,行动极为隐秘,他在早期即已建立了阿刻戎实验室,随后大半时间都待在那里,与乌苏拉·科尔和玛琳娜·托卡列娃这两名优秀的首批移民在当地隐居。外界对他们三人一无所知,他们是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与其他人交往的典范;不过这当然无法杜绝外界的流言,正好相反,人们不断提及他们,说玛琳娜与乌苏拉才是真的一对,韦拉德只是朋友,或她们的玩伴;不然就是抗老化治疗都要归功于乌苏拉,而玛琳娜对生态经济则贡献卓著,韦拉德则只是徒有虚名;不然就是说他们是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等边三角形,由阿刻戎实验室推出的所有成果都是他们的分工合作;或是说韦拉德坐享齐人之福,利用两个老婆分别替他主掌生物学与经济学的领域。不过没有人能确定,因为三人对此都绝口不提。
然而,看着他站在大桌子旁,令人不由得怀疑,徒有虚名的说法显然是误传。他双目炯炯有神地扫过他们,然后才再度望向安塔尔。
“你刚才所提的政府与企业的说法荒谬之至。”他冷冷地说。那种语气到目前为止在立宪大会上还没出现过,充满不屑与鄙视。“政府总是要管理他们所允许成立的企业。经济是一种法律问题,一种法律制度。至今为止,我们一直在谈论,在火星上民主与自治是天赋人权,而且这些权利在个人出外工作时仍不得被剥夺。你”——他挥挥手,表示不晓得安塔尔叫什么名字——“你相信民主与自治吗?”
“是的!”安塔尔全神戒备地说。
“你相信民主与自治是政府应该鼓励的基本价值吗?”
“是的!”安塔尔再度重复,脸色越来越难看。
“很好。如果民主与自治是基本价值,那么为什么人们在进入职场时要放弃这些权利?我们在政治上声嘶力竭地争取自由,争取选举领导人的权利,争取迁徙、选择居所、选择工作的自由——简而言之,就是掌握自己生活的自由。然后我们一早醒来去工作,这些权利却全都化为乌有。我们不再坚持拥有这些权利。所以,我们在一天当中的大半时间又回到封建制度的状态。资本主义就是如此——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封建主义,资本取代了土地,企业领袖则取代了国王。不过阶级制度仍然存在。所以我们仍然必须被迫将我们一生的劳力拱手奉给不用工作的统治者。”
“企业领袖也要工作,”安塔尔不甘示弱地说,“而且他们也要冒财务上的风险——”
“所谓资本家的风险只是资本的特权之一。”
“经营管理——”
“好,好。别插嘴。经营管理很实际,是一种技术层次的问题。不过那通过劳力与资本都可以加以控制。资本本身只是以往的劳动者在工作之后所留下来的有用的剩余资产,那不仅可以属于少数人,也可以属于每一个人。没有道理让一小撮人坐享资本,而其他人却得服务他们。没有道理让他们只付我们工资,而将我们所生产的其他所得全都归其私囊。不行!所谓的资本主义民主这种制度根本不是真民主,所以才会如此快速地转化成跨国公司,民主越来越弱,而资本主义则越来越强。1%的人口拥有半数的财富,5%的人口拥有95%的财富。历史告诉我们那套制度中有哪些价值是真的。最可悲的是,那种制度所造成的不公与苦难,根本就不是必要的,因为自从18世纪以来,便已经可以依靠工业技术来解决所有人的基本生活。
“所以,我们必须改变,是时候了。如果自治是基本价值,如果简单的公义是一种价值,便应该放诸四海皆准,包括我们花了大半生时间的职场。那正是我们在《布雷维亚山脊宣言》的第四条中所提出的。这则条款说,每个人的工作都是他自己的,它的价值不容剥夺。条款中还说,各种产品都是属于生产者,也是属于后代的共同资产。条款中说,这个世界是我们共同管理的。条款是这么说的。我们在火星这些年来,已经发展出一套经济制度,可以实践这些承诺。那是我们这50年来的努力。在我们发展出来的制度中,所有的企业都是小公司,由他们的劳动者所拥有,别人不得过问。他们聘用他们的经理人员,或自行管理。行业协会与工会可形成更大的组织,负责交易与市场的管理,共享资本,创造利润。”
安塔尔轻蔑地说:“这些全是空谈。只不过是乌托邦式的空想。”
“绝非如此,”韦拉德再度挥手要他闭嘴,“这套制度是依据地球历史上的模式而设计的,它的各个环节都在火星与地球上测试过,而且相当成功。你不知道这套制度,一来是因为你无知;二来是因为跨国公司本身就冥顽不灵,忽视或否认其他的可能性。不过我们的个体经济体制在西班牙的蒙德拉贡地区已经成功地运作了数个世纪。总体经济的不同环节则曾在伪跨国公司布雷西斯、瑞士、印度的喀拉拉邦、不丹、意大利的博洛尼亚,还有其他许多地方试用过,包括火星的地下组织。这些组织是我们这套经济制度的开路先锋,这套制度也将比资本主义更为民主。”
这是集各家制度之大成的综合性制度。而韦拉德·塔涅耶夫是擅长整合各家大成的个中翘楚。例如,有人说抗老化治疗的各个环节早就有人发明了,韦拉德与乌苏拉只不过结合了各家的特长。如今他在与玛琳娜合作的经济领域上,也再度集各家之大成。虽然他这次没有提起抗老化治疗,不过就如这张拼出来的大桌子一样,他的成就有目共睹,成果也是众所共享。亚特环顾四周,觉得似乎可以理解众人的思绪:韦拉德曾在生物学上采用这套模式,成效也相当显著,经济学会比生物学更难吗?
安塔尔的反对与众人心照不宣的默许相比,根本微不足道。跨国资本主义的那一套此刻根本站不住脚;上个世纪它才引发了一场大战,吞噬了地球,造成地球上各个国家分崩离析。既然这套制度如此恶劣,他们为何不能试用新制度?
一个来自西朗亚格哈的人起身从另一个角度表示反对,他说他们似乎想放弃火星地下组织长久以来所实行的以物易物的经济制度。
韦拉德不耐烦地摇头,“我向你保证,我也很相信地下经济,不过那一直是一种混合式的经济。纯粹的以物易物和以货币交易这两种制度同时存在,货币交易制度的新古典市场措施,也就是利润机制,是由社会控制的,用来追求更崇高的价值,例如公平与自由。经济措施不是最高的价值。那是用来估算成本与利润的工具,只是一个与人类福祉相关的更大方程式的一部分。那个更大的方程式就叫混合式经济,我们现在想建构的就是这种制度。我们提议的是一种复合式制度,涵盖了公共与私人层面的经济活动。施行方式或许是要求人们在一生中花一年的时间贡献给大众,有如瑞士实行的公共服务政策。这种制度可以储备劳动力,再加上对私人企业使用土地及资源课税,将可使我们得以保障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些所谓的社会权利——住房、医疗、食物、教育——这些都不应该交给市场机制来决定。因为,就如意大利的劳工常说的,健康是不卖的!”
亚特看得出来,这一点对韦拉德格外重要。那也很合理——因为在跨国公司的体制下,健康当然是可以贩卖的,不只医疗及食物与住房成为商品,最明显的是连抗老化治疗也是只有出得起钱的人才能享用。换句话说,韦拉德最伟大的发明已然成为权贵的特权,阶级差异的最极致表现——长寿或早逝——将阶级具体化,几乎像是在做物种区分。难怪他会大发雷霆,怪不得他会将心力转向经济制度,以求将抗老化治疗从富豪的特权转化成全人类皆能共享的福祉。
“那么说,就没有什么可以在市场上销售的了?”安塔尔说。
“不对,不对,不对。”韦拉德说着,手挥得比刚才更激烈了。“市场永远会存在。不同的是物品与服务的机制改变了。为了提供最物美价廉的产品而相互竞争,这是难免的,也是很合理的。不过,在火星上这种销售机制必须由社会更积极地主导。在这套制度中攸关生存的生命维持系统必须是非营利性的,能在市面上自由销售的只有与生存无关的产品,而且销售这些产品的公司必须是由劳动者控股,他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来经营公司。若基本生存的相关产品不会被垄断,其他企业则由劳动者自行经营,那有何不可?我们开这场大会,谈的就是要如何朝这个目标迈进。”
杰姬眼看安塔尔被韦拉德贬得一文不值,不禁一肚子火。或许为了转移韦拉德的注意力,或许想诱他入圈套,她说:“那么你以前强调的生态波伊希思问题,运用在这套经济制度上该如何解释?”
“那是基本权利问题,”韦拉德说,“《布雷维亚山脊宣言》第三条注明,火星的土地、空气、水不属于任何人,而是交给我们替子孙后代管理。管理这些生态环境的重大责任落在每个人肩上,不过若有任何冲突出现,我们建议设立环保法庭,或许可附属于宪法法庭,由这个法庭来评估这些经济活动对环境所造成的实际影响,然后协助改良会对环境造成影响的计划。”
“可是,那简直就是计划经济!”安塔尔叫道。
“经济原本就是要有所规划的。资本主义也一样会事先规划,跨国财团的计划更是巨细靡遗。不错,经济的确是一种计划。”
安塔尔恼羞成怒地说:“这简直不可理喻!”
韦拉德耸耸肩,“火星是个新式的全民共享社会。早期强调全民共享的那些制度都是混淆视听。它们充其量只是些神学上的名词。我这套制度的财产不是国有,而是由劳动者私有。而且所有的小型企业都采取民主模式经营,它们都需要资本。所以会有市场,也会有资本。不过在我们的制度中,是由劳动者掌握资本,而不是被资本家驾驭。这样比较民主,也比较公平。请听我说——我们曾仔细评估过这套制度的各个层面,以求了解它对我们达成更公平与更自由的目标是否有裨益。而公平与自由并不像以前的人所说的那么难以兼顾,因为在一个不公平的制度中的自由,根本称不上是真自由。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所以,其实要两者兼顾并不难,真的。只要能实行更完善的制度,将所有已经尝试过并证实有效的要素加以整合即可。此刻正是施行这套制度的最佳时机。我们为了这一刻已经筹备了70年。如今时机已然成熟,我没有理由因为有人对一些旧名词心生畏惧,就自行打退堂鼓。如果你对改善这套制度有任何特别的建议,欢迎不吝赐教。”
他紧盯着安塔尔许久。但安塔尔一言不发;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建议。
房内陷入一片沉寂。这是立宪会议召开至今,首次有第一代移民仗义执言,公开辩论,痛批一个第二代移民。大部分的第一代移民做法比较温和。不过如今已有一位激进的前辈义正词严地挺身而出,怒斥一个年轻的新保守势力投机分子——这批新势力似乎正为了一己之私,想借新瓶旧酒来提倡旧阶级制度。韦拉德隔着大桌瞪视着安塔尔,他对安塔尔的自私与懦弱之鄙夷,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韦拉德坐了下来,安塔尔落荒而逃。
不过会场上依然争辩不休。冲突、细节、基本权利,全都搬上台面,连一个镁制流理台也真的被“搬上台面”,三个星期前,有人把它搬到了那个拼成的大桌子上。
在仓库内开会的代表只是冰山一角,是两大世界的冗长争辩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整场大会的实况转播在火星各地以及地球的大部分地区都可以收看到,虽然这种现场转播相当枯燥。曼格拉电视台策划了一个每日精华提要的节目,在每晚的时间空当播出,并播送到地球广泛流传。这个节目被一家美国电视台标榜为“全地球最杰出的节目”。“或许大家都看腻了电视上的陈词滥调。”亚特有一天晚上休会后与娜蒂雅一起收看新闻提要,看到当日的会议被美国电视台严重扭曲时这么说。
“或许是对那个世界感到厌烦。”
“是啊,没错。他们需要可以让他们思考的新角度。”
“不然就是他们正在想他们可以怎么做,”娜蒂雅建议,“所以我们也算是一种小规模的范例。比较容易了解。”
“或许吧。”
反正,两个世界都在看,立宪大会也成为每天上演的连续剧——这出连续剧格外引人入胜,因为它的结局会影响观众的生活。因此,成千上万的观众不只是收看——评论与建议如潮水般涌入,虽然在帕弗尼斯开会的代表不认为观众来函中会有什么他们没想过的观点,但还是请了若干义工在谢菲尔德与南槽沟阅读观众来函,其中若干信件也被“搬上台面”。有些与会代表甚至提议将观众的建言也列入宪法内,他们反对将宪法当成“官方法律文件”,他们想放大它的格局,当成集体创作的哲学层次、甚至是心灵层次的声明,表达他们的价值观、目标、梦想、感想等。“那就不是宪法了,”娜蒂雅反对,“那是文化。我们又不是图书馆。”不过无论观众投书之建言是否会列入,来函仍从各座帐篷与峡谷,以及曾遭水患的地球沿海地区不断地涌来,发件人有私人、委员会,甚至全体镇民。
仓库里的会议所讨论的内容,与来函一样包罗万象。一个中国代表去找亚特,用中文和亚特交谈,他说了一阵后停下来,然后他的人工智能计算机开始用悦耳的苏格兰口音发声,“老实说,我怀疑你并未熟读亚当·斯密的《国富论》。”
“你说得没错。”亚特说着,将那人介绍给夏洛蒂。
会场上有许多人不说英语,他们都凭借人工智能翻译机来与别人沟通。随时都会有十几种不同的语言在交谈,翻译机人手一部。亚特觉得这样很累赘,他希望有可能了解所有的语言,虽然新一代的人工智能翻译机功能已经相当完备:声调可随意调节,词汇既多又正确,语法极为精准,词组则几乎万无一失,相比之下,早期错误百出的老翻译机有如玩具。新一代翻译机的超强功能,使得原本在火星上只有英语可以流通的单一语言文化可望逐渐消失。第一代移民当然是操各种语言的人种都有,不过英语还是他们的共同语言;第二代移民因而采用英语沟通,而他们的母语则只用来与父母交谈;所以,有一阵子英语成为火星本土人的主要语言。不过如今新一代翻译机问世,再加上有操各种语言的新移民涌入,或许语言会再度多样化。
这种语言上的问题让亚特了解到了火星年轻人的复杂性,这是他不曾留意过的。有些年轻人是第四代甚至第五代移民,完全在火星土生土长;不过有些同龄的年轻人则是刚从地球移民来的第一代移民的第二代子女,他们有浓郁的保守气息,希望能够慎重一些。所以,年轻人中有新来的“保守派”,也有已经移民许久的“激进派”。不过这种分歧只有在事关民族或国家时才会偶然出现,双方都有强烈的民族情怀。有一天晚上,亚特与两个与会代表交谈,其中一个支持中央集权,另一个是无政府主义者,支持所有地方自主的提案,他问及他们的出身背景。支持中央集权者的父亲有一半日本血统,四分之一爱尔兰血统,以及四分之一坦桑尼亚血统;她的外婆是希腊人,外公的父母分别是哥伦比亚人以及澳大利亚人。那位无政府主义者的父亲是阿尔及利亚人,母亲是夏威夷人,所以往上推溯,血统包含了菲律宾、日本、波利尼西亚,还有葡萄牙。亚特凝视着他们:如果要按民族分类投票,这些人该归于哪一族?无从归类。他们就是火星本土人。第二代、第三代,或更新的世代,他们已经凭借本身的火星经验而另成一个大团体——就像广子所预言的,被火星化了。其中,有些人与同种族或国家背景相同的人结婚,但更多的人是异族通婚。无论他们的祖先来自何方,他们的政治理念所反映的通常不是他们的背景(亚特倒是很想知道,一个有希腊、哥伦比亚、澳大利亚三种血统的人,到底会有何种政治立场),而是他们自己的经验。而他们的经验则完全不同:有些是在地下组织中长大,有些是在由联合国控制的大都会生活,在年长后才知道有地下组织,甚至有人是发生革命后才得悉的。这种成长背景的差异,对他们的影响远大于他们父母在地球的家乡。
那些本土人在深夜喝着卡瓦酒聚会时向亚特解释这些情况,他不住地点头。来参加这种聚会的人情绪像参加立宪大会一样高昂,他们觉得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对长辈们之间的争辩不以为意,他们相信他们的中心信仰终将获得最后胜利。火星将可独立,由火星人自己统治,与地球意愿无关,其余的则都只是枝节问题。所以,他们在参与立宪大会时,对那些哲学层次的议题并不在意。“那些老狗们吠个不停。”一块大型留言板上有这么一句留言,那似乎表达了本土人的心声。立宪大会继续进行。
这块大型留言板可谓是立宪大会的心情指示计。亚特浏览这些留言,就像是在看饼干中夹的签文,有一天他居然看到这么一句留言:“你喜欢中国菜。”通常留言的政治味都比较浓。一般都是前些日子大会的发言内容:“没有一座帐篷能成为孤立的岛屿。”“如果你连房子都买不起,那么投票权只是个不好笑的笑话。”“保持距离,别改变速度,别撞到物体。”“健康是不卖的。”也有些是大会上没提起的:“己所不欲,便施于人。”“红党的根源自绿党。”“全地球最杰出的电视节目。”“不要国王也不要总统。”“巨人痛恨政治。”“然而:我们是小红人。”
所以,亚特在遇见说阿拉伯语、印度语或其他他无法分辨的语言的人与他交谈时,不会再感到意外。他们说完后凝视着他的眼睛,同时翻译机操着英国广播公司(BBC)、中美洲或新德里公务员般的英语,向他陈述一些难以预测的政治理念。事实上,他觉得大受鼓舞——不是因为那些人工智能翻译机,那些机器与视频会议系统一样,让人有疏离感,缺乏“面对面交谈”的亲切感——而是因为这种政治大熔炉,不可能按照民族区分来投票,甚至不能按照正常的选区来投票。
这样的大会真的令人匪夷所思。不过会议还是继续进行,最后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后来会议发展出一种既定的模式,只要能经得起冗长辩论的议题,终可如愿列入宪法。有一天深夜,亚特与一位年轻女子透过腕表上的人工智能翻译机交谈许久,那部翻译机念出押韵的对句(他一直搞不懂她用的是哪种语言),亚特听得不知所云,后来他穿过仓库走回办公室,他绕过那张大桌子时,虽然已过时间空当,桌边仍在进行激辩,于是他停下脚步与其中一个小组打招呼;然后,他突然觉得全身乏力,瘫靠在一面墙壁上,神志恍惚,疲惫得几乎听不到卡瓦咖啡造成的嗡鸣。而同时奇怪的感觉回来了。接着他忽然似乎看到了灵异幻象。墙角有些阴影,无数飘忽不定的阴影,阴影中还有眼睛。形体,像捉摸不定的魂魄:感觉上仿佛是所有的往生者与未出生者全都与他们齐聚一堂,要见证这一刻。仿佛历史是一张壁毯,而立宪大会则是一部织布机,将古往今来全部交织在一起,他们就代表了现今,为自己发言,有无限的潜能。回顾往昔,则像是一条长辫,所有事件依序排列;眺望未来,则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按照毛线的纹路发展推论,想必也有无限的潜能,什么都可能发生:过去与未来是两种截然不同、遥不可及的无边天地。而古往今来就借着“当今”这部织布机,全都交织在一起。此刻就是他们的机会,他们全置身于当今——那些往日与未来的鬼魂都可以看得见,不过这一刻他们必须殚精竭虑,集思广益,将成果传承给后代子孙。
他们什么都能做。然而,那也是大会迟迟无法结束的原因之一。在筛选抉择后,无限的可能将回归单一脉络的历史。未来将会成为过去:通过织布机这么编织出来,令人有点怅然若失,无限可能忽然变成只剩一种,经过岁月的流转,潜能回归现实。潜能令人渴慕——他们可能拥有有史以来所有杰出政府的所有杰出部门,这将是个空前绝后的梦幻组合——或者也可以将这一切抛诸脑后,从头打造一个全新的廉洁政府……从这么理想的境界回归到将宪法写成白纸黑字这个现实世界,难免会令人怅然若失,所以众人都迟迟不愿达成结论。
另一方面,如果他们的特使团到达地球时,能将一份完整的宪法展现在联合国以及地球人的眼前,也未尝不是件好事。真的,他们责无旁贷,非得完成不可;不只要向地球展现一个团结一致的政府,也要开始过度过危机后的生活,无论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娜蒂雅对此有强烈感受,所以开始自我驱策。“该开始奠定基础了。”有一天早晨她告诉亚特。此后,她开始不眠不休地与各个团体的代表会商,坚持要他们结束手边的议题,坚持要他们将这些议题提交大会表决。她寸步不让的坚持,使原本混沌不明的局势开始拨云见日:原来有许多议题早已获得众人的认同。与会代表都同意,他们已经规划出一套可行的,至少也是值得一试的架构,再加上可以利用修正案,待日后觉得有必要时再修宪。本土人似乎特别开心——为自己的成果自豪,也为了他们能保持地方半自治体制而喜悦,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在联合国临时政府督导的这种体制之下长大的。
因此,反对由强势族群主宰的声浪虽多,他们却不以为忤,虽然他们本身目前就是强势族群。杰姬顾及颜面,因此和她的手下都佯装他们根本不曾强烈要求过采取强势总统及中央集权;事实上,他们声称他们一直都希望能仿效瑞士模式,由州议会推举代表组成执行委员会。诸如此类的“官场现形记”一再上演,亚特遇到时总是乐于装傻:“是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当时挑灯夜战,到第二天日出时仍不知如何解决,幸亏你们想出了好主意。”
好主意就这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大会也渐渐地接近尾声。
他们所规划的中央政府将是个联邦,负责主导者是有7名成员的执行委员会,这些成员则由两院制的国会所推选出来。其中一个是众议院,是征召一般民众所产生的,人数较多;另一个是参议院,人数较少,由人口超过500的城镇推举代表产生。国会的权力很小;其职责为选举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以及协助遴选法官,其他的立法工作皆下放给各地方政府。其中的司法小组权势较大,他们所管辖的不只是刑事法庭,也包括双重最高法庭,其中一半是宪法法庭,另一半则是环保法庭,两种法庭的成员有指派产生、选举产生,以及抽签决定的。环保法庭负责处理关于地球化及其他环境改变的案件,宪法法庭则负责处理与宪政有关的案件,包括各城镇受到质疑的法律。环保法庭的一个分支机构将是土地委员会,负责监督土地的管理权。火星土地将依照《布雷维亚山脊宣言》第三条的规定,属于火星全体居民,私人不得拥有土地,但可以通过租赁取得使用权,土地委员会就负责审查这些契约的签订。另有一个经济委员会,在宪法法庭督导下运作,其中部分成员是由各行业协会合作社推举的代表,而这种合作社是为各式各样的职业及产业而设置的。这个委员会将负责监督依照地下组织生态经济学改造的企业的设立,包括以服务大众为导向的非营利性企业,及以营利为目的也必须课税的企业,这类企业需由法律限定其规模,而且法律明文规定由员工拥有经营权。
这个司法小组满足了他们要有一个强势中央政府的需求,而又不会让行政部门掌握太多实权;它也扮演了上个世纪地球上国际法庭的英雄角色,当时地球上其他的机构都已经被收买,不然就是在跨国公司的压力下崩溃,唯独国际法庭有如中流砥柱,代表弱势族群与土地发出一张张的裁决书,打击跨国公司的巧取豪夺;这可算当时地球上的正义之师,如果它的权势再大些,或许能成就更卓著的丰功伟业。不过火星的地下组织已见识过这场正邪之战,也已吸取了教训。
火星中央政府就此成立。宪法中罗列了长长一串人权清单,包括社会权利,还有土地委员会与经济委员会的指导纲领,另有依循澳大利亚投票制度的公职人员选举法,以及一套宪法修正法,等等。最后,他们在宪法主文之后附上立宪期间所收集的庞大资料,他们称之为“立宪札记”与“评注”。这是用来让法庭了解条款真谛的,其中记载了立宪大会召开期间与会代表的所有发言,还有仓库留言板上的留言,以及观众来函。
于是,大部分的棘手问题都已迎刃而解,或者至少也已处理得看不见,最大的争议是红党人士的反对。这时亚特便出马了,他向红党做出不少让步,包括指派红党人士参与环保法庭,这些让步后来被称为“大送人情”。当时红党参政人士由埃瑞斯卡代表,提出以同意保留电缆、让联合国临时政府部队驻扎谢菲尔德、地球人仍可有限度地移民火星等等作为回报;最后他们还同意,“地球化计划”可以继续进行,循序渐进,缓缓改变,直到海拔6000米以上的大气压力达到350毫巴为止,这个数字每隔5年审核一次。与红党相持不下的僵局就此终告化解。
土狼对形势的演变颇有些不以为然。“每次革命后,总会有一段权力空窗期,这期间各社区各行其是,相安无事,然后便会出现一个新的政权,把一切再度搞得鸡飞狗跳。我觉得你们如今应该做的,是到帐篷及峡谷外头看看,谦卑地问问当地居民这两个月来他们社区运作情形是否良好,然后再将这唱高调的鬼宪法抛诸脑后,告诉他们,继续过你们的生活。”
“可是,这部宪法也是这么说的啊。”亚特开玩笑说。
土狼不想开这种玩笑,“除非是大公无私的人,否则一般人一逮到机会必会独揽大权。权力会使人腐化,那是政治的基本法则。或许也是唯一的法则。”
至于联合国临时政府,很难说他们会怎么想,因为地球上的意见有分歧,有一派人强烈要求以武力夺回火星,将帕弗尼斯上的所有人员全部送入监狱或送上绞刑台。大部分的地球人反应还算温和,他们仍为地球上的危机而自顾不暇。目前他们的重要性还不如红党人士;也多亏革命,才让火星人能拥有这独立自主的空间。如今他们要填满这个空间。
最后一个星期的每个晚上,亚特都被吹毛求疵的意见和卡瓦酒搞得语无伦次才就寝,而且虽然精疲力竭,却经常在半夜醒来,脑中清晰地浮现若干思绪,因而辗转难眠,但一到早上又将这些思绪忘得一干二净,不然就会像精神失常一般。娜蒂雅在他身旁的长椅或自己的安乐椅上,睡得也不安稳。有时他们会边聊着一些议题,边在不知不觉间沉沉入睡,两人都和衣而眠,但却像两个小孩在雷电交加时一样缠在一起。两人的体温是彼此最好的慰藉。有一次在晨曦中,两人同时醒来,在冷冽寂静的建筑物中像茧般温热地裹在一起,聊了数小时。又多了个可以谈心的对象。由同事发展成朋友;或许,会进一步发展成情侣,或类似情侣的亲密关系,娜蒂雅对浪漫恋情似乎并不热衷。不过亚特已陷入情网,毋庸置疑,他觉得娜蒂雅斑纹点点的眼眸在凝视着他时,似乎也是款款情深。于是,在立宪大会快结束的那几天晚上,他们躺在长椅上聊天,她揉捏着他的肩头,或他替她按摩,然后他们因为过于疲惫而昏昏入睡。督促与会者立宪的压力虽大,不过平时他们都不愿说出口,除了这个时候,拥抱着对抗冰冷的大世界。一种新的恋情:虽然娜蒂雅对这种事很迟钝,但亚特找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了。他洋溢着幸福。
有一天早晨,他们起床时她说:“我们投票表决吧。”他觉得很开心,但并不惊讶。
于是亚特去找瑞士和布雷维亚山脊地区的学者。瑞士学者向大会建议对已经在讨论中的条款进行投票表决,就按照一开始他们所同意的方式逐条表决。会场上立刻出现激烈的拉票场面,就算是地球上的证券交易所,与这里的激情相比,也显得温吞吞的。这时瑞士学者拟定了一套投票方案,经过三天总算投票完成,每个团体可以对每则条款的草案投出一票。共有89则条款通过,至于注释则正式地附在主文之后。
随后便得将这部宪法交给火星居民公决了。于是在Ls=158度时,火星纪元52年第一个10月11日(地球纪元2128年2月27日),凡满火星年5岁以上的火星居民,全部通过腕表就这部宪法进行了投票。投票率超过95%,赞成与反对的比例为78:22,获得逾900万同意票。他们有一个政府了。
Part 4 Green Earth
第四部 绿色地球
这时候,地球上正洪水肆虐。
洪患是南极大冰原底下发生的一系列火山爆发所引起的。大冰原底下的土地类似北美洲的盆地及山脉地形,不断受到冰层的挤压,最后降到海平面之下。于是在火山爆发后,熔岩与热气将火山上方的冰层融化,造成冰层滑动;同时海水则倒灌入破裂的冰层中。许多庞大的冰山因而受到撼动,崩裂,散布在罗斯海与龙尼海之中。这些冰山随着海流漂流,而冰层的碎裂则继续朝内陆推进,所造成的震动又加快了崩裂的速度。
在首次冰崩之后数个月,南极海洋中已经塞满了庞大的板块状冰山,这些冰山流到温度较高的海水中并融化后,使世界各地的海平面升高。海水持续灌入原本布满冰层的南极西部盆地,使盆地内残存的碎裂冰山板块漂走,直到冰层完全变成海水,海底则持续有火山爆发,强烈的程度与白垩纪的德干高原火山爆发不相上下。
于是,在火山爆发一年后,南极的土地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南极东部像个半月形,南极半岛像是结冰的新西兰——其间则是布满冰山的浅海。至于地球其他地区,海平面则比原来上升了7米。
人类自从一万年前最后一次冰川期迄今,还没有遇到过这么惨烈的天灾。而且这次受到影响的不再只是几百万个以狩猎为生的游牧民族,而是住在原本就即将崩溃的社会体系中的150亿文明人。所有的沿岸大都市都成了水乡泽国,像孟加拉国、荷兰、伯利兹等地势较低的国家,更是整个国家都成为一片汪洋。大部分居住在低洼地区的不幸的居民都还来得及逃到高处避难,因为这股潮水来得有点像逐渐升高的涨潮,而不像海啸;有1/15~1/10的世界人口就此成为难民。
人类社会当然无力应付这种情况。即使在黄金盛世也不容易应付,更何况22世纪初期并不是黄金盛世。世界各地的人口仍然持续增加,资源逐渐耗竭,贫富之间、政府与变形跨国公司之间的冲突日益激烈:这次天灾是在地球正处于危机期间爆发的。
其实这次天灾也算是平息了地球的危机。由于面临全球性资源短缺危机,各种权力斗争纷纷浮现,有些势力乍起乍落如昙花一现;全球人口都需要资源,供需严重失衡。联合国如水上凤凰般从一团纷乱中浮现,成了紧急救难中心:协助移民越过国界、建立紧急收容所、分发紧急食品与日用品。瑞士与布雷西斯有鉴于联合国标榜的紧急救难宗旨,于是挺身而出协助联合国。原本已经沉寂多时的联合国教育科学暨文化组织再度挂牌运作,与它同时起死回生的单位还有世界卫生组织。印度与中国是资源供需失衡较严重的国家,它们的立场在当时时局中也极具影响力,因为它们打算如何应对这场危机,会影响到世界各地。它们两国彼此结盟,并与联合国以及新加入联合国的国家结盟;它们拒绝接受11国集团政府以及变形跨国公司的协助,后者如今已经全面介入了11国的政府事务。
然而,这场天灾在另一方面也使危机恶化。这些变形跨国公司本身也因水患而持有相当奇特的立场。在洪水暴发前,它们彼此争夺地盘,即所谓的跨国大厮杀,一心想争取世界经济的最终掌控权。有些超大型的变形跨国公司集团已经全面掌控数个大工业国的经济命脉,并试图将仍未驯服的几个政治实体也纳为禁脔:瑞士、印度、布雷西斯,还有所谓的国际法庭,等等。如今,地球的大部分人口全忙着应付水患,变形跨国公司也忙着巩固它们被洪水打乱了的既得利益。在一般大众的心中,它们被当成洪水的肇因,或是该受惩罚的罪人——火星人与其他反变形跨国公司的势力倒是很欢迎这种想法,他们正竭尽全力地想把握这个机会,趁变形跨国公司疲于奔命之际将它们彻底击溃。
11国集团与其他工业国此刻都自顾不暇,为了让它们的百姓能活命而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协助那些大型复合企业集团。而世界各地的人都放弃原来的岗位,投身于各种赈灾工作;“企业归员工所有”这种布雷西斯模式在水患期间广为流行,而且这些企业还向他们的员工提供抗老化治疗。变形跨国公司则急着想找回流失的劳动力。于是,权力的斗争继续在各个层面发生,不过各地都因水患而进行了权力重组。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地球人根本不在乎火星会如何演变。当然,有许多地球人咒骂火星人是忘恩负义的子女,在父母最需要他们时竟遗弃父母;那是洪水所造成的许多负面反应之一,而正面的反应也不在少数。当时到处都是英雄与恶棍,大部分地球人都将火星人视为恶棍,像老鼠一般,在即将沉船之际自行弃船逃命。其他地球人则将火星人视为潜在的救星,认为自己也可以在其他星球上建立一个新社会。
这期间,无论火星发生了什么事,地球人都只顾着应付洪水。水患所引发的灾害现在开始包括急遽的气候变化:云层更浓,因而会阻绝更多阳光,造成温度降低,也会带来暴雨,使重要作物遭殃,有时很少下雨的地区也会大雨倾盆,包括撒哈拉沙漠、莫哈韦沙漠、智利北部——使得原本干旱之处也暴雨成灾,水患也因而更加严重。新形成的暴风雨使农作物歉收,饥荒便成为棘手问题;此时已无法再协力赈灾,因为显然僧多粥少,所以有比较贪生怕死者提出了按照优先级分配粮食的建议。所以,地球上人心惶惶,有如一窝被竹子翻动的蚂蚁。
那是地球在2128年夏天的情况:空前的浩劫,方兴未艾的宇宙危机。大洪水之前的世界已经有如一场噩梦,他们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却一头栽入更恐怖的现实世界中。没错,有如从油锅中跳出来,却又掉入火中;有些人想再回到油锅里,有些人则设法离开火炉;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一把无形的钳子夹住尼尔格,力道一日强过一日。玛雅则难过得不断呻吟,米歇尔与萨克斯似乎毫不在乎;米歇尔很高兴能成行,萨克斯则专注于帕弗尼斯山的立宪大会。他们住在宇宙飞船“亚特兰蒂斯号”的旋转舱内,在这趟旅程中,有5个月,旋转舱会逐渐加速,直到来自火星的离心力等于地球的离心力,然后维持这种状态,完成后半段旅程。这是经年累月的测试后研究出来的方法,让想回家的移民、来来去去的外交官,以及不少去过地球旅行的火星本土人,得以适应引力的改变。每个人都很难适应。有些火星本土人到了地球后便病痛缠身,有些人则一病不起。所以留在重力舱内做运动、注射疫苗,都是极为重要的。
萨克斯与米歇尔使用健身器材做运动;尼尔格与玛雅坐在浴盆内,自怜自艾。玛雅喜欢体验各种情绪,包括愤怒与痛苦,所以她虽然难过,倒也可以苦中作乐。尼尔格则真的是苦不堪言,穿越四维时空使他难过得呼天抢地。他恐慌不已——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而且地球是这么庞大的一个星球。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他想与米歇尔谈谈这件事,可是米歇尔正忙着他的筹备工作。萨克斯则忙着了解火星上的发展。尼尔格不在乎帕弗尼斯山的立宪大会,他认为再过一阵子,火星上的日子就会恢复旧貌。偏远地区的火星本土人在联合国临时政府的治理下一向生活得很悠闲,他们在新政府治理下仍然可以自得其乐。杰姬或许可以顺利当上总统,那就太悲哀了;无论情况如何发展,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奇怪,有点像昔日恋人那种心有灵犀,可是也有点像是兄弟姊妹在钩心斗角,甚至像是精神分裂成两个自我在彼此争辩不休。或许他们是双胞胎,天晓得广子在他们的试管胚胎内放了什么成分——可是也不对——杰姬是以斯帖生的。这点他很清楚。不过那也不能证明什么。因为她感觉上像他的另一个自我,这令他很懊恼;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希望每次看到她都心跳加速。那是他决定加入地球特使团的原因之一。如今他以每小时50000千米的速度离她而去,可是她仍会出现在屏幕上,对立宪大会的发展以及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都极为满意。她必定会成为新政府的执行委员会7名成员之一,这是毋庸置疑的。
“她现在就希望历史能重演,”玛雅泡在澡盆里看新闻时说,“权力就像物质一样,有引力,有凝聚力,势力会越来越庞大。这种地方势力,在各个帐篷间扩散开来——”她愤世嫉俗地耸耸肩。
“或许那只是颗新星 [1] 。”尼尔格提议。
她笑了,“没错,有可能。不过再过一阵儿它的亮度会再度增强。那是历史的万有引力——将权力往中心集中,然后偶尔出现一颗亮度超强的新星。接着又出现另一颗新星。火星上也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你看着好了。而且杰姬将是中心人物——”她本想顺口骂声“贱人”,但忍了下来,以免伤到尼尔格的感情。她满心好奇地望着尼尔格,像是想了解自己与他的关系会如何发展,借此在她与杰姬永不休止的战争中再胜一个回合。心灵的新星。
经过了适应引力的最后几个星期,尼尔格仍然浑身不对劲。他的呼吸以及思绪都有一种类似被钳子夹住的感觉,令他极度惶恐。他的关节疼痛。他在屏幕上看到那颗蓝白相间的圆球,那就是地球,一旁的月球像颗扁平的纽扣,死气沉沉。不过那只是屏幕上的影像,与他疼痛不已的双脚与跳动的心脏相比,它们根本没有什么意义。随后那个蓝色的圆球突然变大,充满了整个屏幕,它的边缘呈现一条白线,蓝色的水面上方有朵朵白云,点缀得如同一幅画,各大陆在云隙间浮现,有如远古神话中谜一样的图案:亚洲、非洲、欧洲、美洲。
最后准备降落及气阻减速,引力舱不再旋转。尼尔格像气球般飘浮着,有点飘飘欲仙之感,他飘到一扇窗户旁,用肉眼看着窗外。虽然仍隔着玻璃,而且距离仍有数千千米,但是地球的景物清晰得令他惊讶。“没想到肉眼也能看见。”他告诉萨克斯。
“嗯。”萨克斯说着,也到窗户旁探看。
他们望着眼前蓝色的地球。
“你可曾怕过?”尼尔格问。
“怕?”
“你知道,”萨克斯一路上心不在焉,与他说话常要解释老半天,“恐惧,忧虑,惊慌。”
“有啊。我想有吧。是的,我害怕过。最近就有。当时我发现自己……迷失方向了。”
“我现在就很害怕。”
萨克斯好奇地望着他。然后他飘过去,拍拍尼尔格的臂膀,亲切的态度与平日判若两人。“我们到了。”他说。
降落,降落。现在有10部太空电梯架设在地球上。其中有些采取所谓的Y型电缆,在半空分成两条缆线,通往赤道的南北两边,这地方实在很缺乏像样的套筒据点。其中一条Y型电缆分别通往菲律宾的维拉克及澳大利亚西部的欧巴古马,另一条则分别通往开罗与德班。他们的这条电缆在地球上空10000千米处开始分成两路,其中往北的一路坐落于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的首都西班牙港,往南的一路则坐落于巴西的阿里普阿南附近,这是位于一条名为罗斯福河的亚马孙河支流旁的新兴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