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北路,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降落。他们从电梯厢里俯瞰着西半球,以亚马孙盆地为中心,褐色的河水流过绿色的大地。继续下降;他们往下降了5天,然后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地球了,上个月所承受的引力再度出现,挤压,不断地挤压着他们。尼尔格已经习惯稍早那种无重力状态,如今再度承受重力,不禁难受地喘着气,每次呼吸都得费好大的劲儿。他端立在窗户前,双手握着栏杆,透过云层鸟瞰蔚蓝色的加勒比海,翠绿的委内瑞拉。奥里诺科河如一根多叶的树枝般流入大海。大气层的边缘是一条蓝绿相间的弧线,再往外便是幽深的外层空间。地球景色看起来充满光泽。云层与火星很像,但更厚,更白,更浓密。强大的重力或许使他的视网膜或视觉神经承受了额外的压力,使颜色看来格外鲜艳。声音听来也更加嘈杂。
与他们一同搭乘电梯的是联合国的外交人员、布雷西斯的助理人员、媒体代表,他们都希望火星人能拨点时间给他们,与他们交谈。尼尔格觉得很难专心听他们说话。人们似乎不知道自己正置身于太空中,距离地球表面500千米,而且正在快速下降。
漫长的最后一日。然后他们进入大气层,电缆将他们的电梯厢送往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绿色广场,降落在位于一座废弃机场旁的套筒中,机场的跑道看起来像野兽行走的灰色小径。电梯厢滑入水泥建筑群间,逐渐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尼尔格将手从栏杆上拿开,小心翼翼地跟着别人一步步沉重地走着。他们拖着笨重的步伐走下走道,踏上地球一栋建筑物的地板。这个套筒很像帕弗尼斯山的套筒,既相似又陌生,因为空气充满了咸味,较浓,较热,叮当作响,很沉重。尼尔格尽可能地加快脚步走过大厅,想到外面看看。他身旁跟了一大群人,包围着他,不过布雷西斯的助理人员替他开道,让他穿过人群。这栋建筑物很大,显然他错过了搭地铁离开的机会。不过门口有光,他有些头昏,努力地走向外面令人目眩的强光。纯白色。空气中弥漫着咸味、鱼腥味、树叶味、焦油味、屎味,还有调味料的味道:像一座变调的温室。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天空是蓝色的,与在太空中所看到的弧缘中间地带一样蔚蓝,不过更亮;山外的远天看来更白,太阳周围亮得耀眼。黑点四处游动,电缆直通云霄,耀眼得令他无法仰头直视,远方有绿色山丘。
他步履蹒跚地跟着他们走到一辆敞篷车旁——一辆古董车,小而圆,有橡胶轮胎、活动折篷。他在后座站了起来,在萨克斯和玛雅中间,以便仔细观看沿途景致。强光下有数千位民众,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霓虹色的丝绸衣服,还戴着各式珠宝、羽毛、头饰——“嘉年华会,”前座一个人告诉他,“我们在嘉年华时都会刻意装扮一番,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纪念日也是。那个纪念日前几天刚举行过,所以我们将整个节庆持续至今,顺便欢迎你们莅临。”
“今天是什么日子?”萨克斯问。
“尼尔格日!8月11日。”
他们缓缓开车,沿街经过夹道欢迎的群众。其中一群人穿得像是欧洲人到达前的美国原住民,疯狂地叫嚣。棕褐色的脸庞,嘴唇白里透红。声音像音乐,每个人都在唱歌,车上那些人的声音有点像土狼。群众中有人戴着土狼的面具,德斯蒙饱经风霜的脸庞被制成了橡胶。还有各种语言——尼尔格以为他在火星已经听过各种南腔北调的英语,不过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居民的口音他实在无法分辨:腔调、措辞、音调,令他摸不着头脑。他满头大汗,热得不行。
车子走得颠簸又缓慢,经过人墙到达一座短崖前。再过去就是一座港口,如今已泡在浅水里。建筑物都淹没在污秽的泡沫中,被微浪拍打着。整个地区已成为水乡泽国,房子看起来像露出水面的贝壳,有些裂开了,海水在窗户间进进出出,人们划艇在各座房子间穿梭。较大的船只系在房子外的路灯柱子上以及电线杆上。再远处还有帆船点缀在波光荡漾的碧海之间,每艘船上都有两或三面紧绷的帆。右手边有绿色山丘,形成一座大海湾。“渔船仍会在街道间进出,不过较大的船只则会在T点的码头停泊,在那边,有没有看到?”
山丘上的绿色有50种层次。泡在浅水中的棕榈树都已枯死,叶子都已枯黄垂落。这里是潮汐区;再往上则四处花木扶疏。街道与建筑旁野草蔓生。绿色与白色,与他小时候看过的颜色一样,不过在这里,这两种颜色完全分开,被围在像蓝色的蛋一般的海天之间。他们只勉强比海平面高一点,而天际看起来如此遥远!这个星球之大,由此可见一斑。难怪古人认为地球是扁平的。白色的海水泡沫流过街道时,不断发出潺潺声响,与群众的欢呼声一样响亮。
杂草的腐臭味忽然被空气中的一股焦油味掩盖。“拉布雷亚旁边的一座沥青湖已被挖光,清运走了,只剩一个黑洞,以及我们留下来自己用的一个小沥青池。你闻到的就是沥青味,水边新铺的道路。”柏油路,热得会蒸出海市蜃楼。黑色的路面挤满了人,他们都有着黑色头发。一个年轻女子登上车,在他脖子上套了个花环。花香与鱼腥味掺杂在一起,香气中夹杂着腐草味与柏油味。钢鼓发出熟悉的喧闹声,乒乒乓乓,这里也在演奏火星音乐!他们左手边的淹没区屋顶看来摇摇欲坠,有一股像是温室腐坏、东西腐烂的臭味,空气又热又湿,放眼望去,全是耀眼的光线。他汗流浃背。群众在淹水的屋顶上以及船上朝他们欢呼,鲜花在海水的泡沫间载沉载浮。黑发像贝壳或珠宝般闪闪发亮。一座水上码头上有几个乐队,同时各自吹奏不同的曲调。鱼鳞与花瓣撒在脚下,银色、红色、黑色的斑点四处游动。朝他们抛过来的鲜花在空中划过,万紫千红,有黄色、粉红色、红色。他们的司机不顾路况,转头说:“仔细听,各族的乐队在相互较劲,那是西班牙港最好的5支乐队。”
他们经过一个旧街区,看得出来很老旧,建筑物是用小砖头盖的,屋顶是用波纹金属板,有些甚至是用茅草搭成——全都老旧,低矮,连人也很矮小,棕褐色的皮肤。“乡村地区住的是印度人,都市里住的是黑人。在‘T和T’地区住的则是两种人的混血,名为达格拉族人。”地面绿草如茵,连墙缝间、屋顶上、坑洞里也长满了青草,除了最近刚铺成的柏油路面之外,全都是草,一片翠绿。浓浊的空气中弥漫着恶臭!
随后他们从老旧地区进入一条铺着柏油的林荫大道,两旁尽是高大的树木与庞大的大理石建筑。“变形跨国公司的大手笔,刚盖好时看起来很大,不过与电缆相比实在不值一提。”臭汗味,甜甜的烟味,满眼翠绿,他必须将眼睛闭上,免得头晕欲呕。“你没事吧?”昆虫的嗡嗡声,空气热得令他猜不出温度有多高,早已超出他体能负荷的极限,他沉重地在玛雅和萨克斯之间坐了下来。
车子停了。他再度站起,有点吃力,然后下车,走起路来步履维艰,差点跌倒,天旋地转,玛雅费劲地搀扶着他的手臂。他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用嘴巴呼吸。“你没事吧?”她心急如焚地问。
“没事。”尼尔格说着,试着点点头。
他们进入一个全是刚落成的新建筑的街区。未上漆的原木、混凝土,此时全都布满了花瓣。人潮杂沓,几乎都是嘉年华会的装扮。他的眼睛被阳光晒得刺痛,此时仍极为难受。他被带上一座木制讲台,底下的群众高声喝彩。
一个美丽的黑发女子披裹着绿色纱丽,向群众介绍四位火星人。后方的山丘像绿色的火焰遭强烈的西风吹袭般往后倒;此刻比稍早凉快了些,臭味也淡了。玛雅站在麦克风与照相机前,看起来很年轻,充满朝气;她简洁明快地发言,博得此起彼落的喝彩。她俨然媒体明星,整个世界都在注视她,而她也气定神闲,充满魅力,口气与革命最危险时她在巴勒斯公主公园的当众演讲一样。感觉有点类似。
米歇尔与萨克斯皆婉谢发言,他们让尼尔格出来面对群众。他呆立了半晌,脑中一片茫然。空洞的喝彩声,浓浊空气中的浓浊声响。
“火星是面镜子,”他对着麦克风说,“地球可以引以为鉴。移民火星是趟净化之旅,除了最重要的之外,一切都加以剔除。最后到达火星时,是最纯净的地球人。随后的发展,便是地球思想与地球基因的延伸。所以,我们所能提供这片故乡的,不是在稀有金属或新的基因血统上实质的协助,而是让各位以我们为鉴,看清楚自己。借此去芜存菁。我们尽此绵薄之力,让各位得以在混沌不明之际,建立一个辉煌的文明。我们是一个未知文明的原始人。”
全场欢声雷动。
“反正,那是我们在火星上的看法——几世纪来长期的进化,迈向正义与和平。人们懂得越多,就越了解他们对彼此以及对这个世界的依赖之深。我们在火星上,表达这种唇齿相依的感觉最好的方法,就是为付出而活,成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操。每个人都生而平等,为全体福祉而同心协力。因此得以让大部分人享有自由。没有任何阶级制度值得承认,除了这一种:我们付出的越多,就越重要。在大洪水期间,我们看到这种悲天悯人的胸怀受到洪水所激发,在两个世界同时显现。”
他置身于一片喧嚣之间。然后演讲结束了,他们去参加一场记者会,回答那位裹着绿袍的美女提出的问题。尼尔格答完之后还反问她他们周围那些新街区的情况,以及当地局势;她在群众交头接耳的笑声中回答,记者与照相机组成的人墙后面仍有不少群众在围观。那位美女原来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总理。那位美女解释,这个只有两个小岛的国家,上个世纪曾百般无奈地被阿姆斯科这个跨国公司所统治,在洪水之后才脱离这种附庸关系,“而且最后终于完全摆脱了殖民地的束缚”。全场欢声震天!她的笑意代表了整个社会的喜悦。他看得出来,她是达格拉族人,美艳绝伦。
她解释,他们所在的这个街区是洪水之后岛上新盖的数十座赈灾医院之一。这些医院的兴建,是岛民在重获自由之后最重大的建设计划;他们也盖了可以协助灾民的救援中心,提供给他们居住、工作、医疗等支持,还有抗老化治疗。
“每个人都能接受抗老化治疗?”尼尔格问。
“是的。”那位美女说。
“太好了!”尼尔格惊讶地说,他原本听说那在地球上极为罕见。
“你认为很好!”那位女总理说,“听说那会带来一大堆问题。”
“是的。事实上的确如此。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做。先让每个人都接受抗老化治疗,然后再看看如何应对。”
随后群众再度欢声雷动达一两分钟之久,喝彩声震耳欲聋。女总理试着要群众安静,不过她身后那群人中有个身材矮小、穿着时髦咖啡色西装的人站出来,对着麦克风慷慨激昂地说:“这位火星人尼尔格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后代!他的爸爸德斯蒙,火星上的土狼,就是从西班牙港偷渡到火星的,如今在西班牙港仍有许多他们的亲戚!阿姆斯科财团买下了石油公司,他们还试图将整个岛屿买下来,但他们挑错对象了!你的土狼可不是省油的灯,尼尔格导师,他就承袭了‘特和多’坚毅不挠的精神!他一直在火星各地宣扬‘特和多’的精神。火星上原本就有许多达格拉族人,他们了解达格拉族人的精神,如今火星上也充满了这股坚毅不挠的精神!火星是一个大型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
群众闻言欣喜若狂,尼尔格也激动地上前拥抱那人,满脸笑意,然后走下台阶进入人群当中,众人聚拢在他身旁。香气扑鼻而来。嘈杂得无法思考。他触碰周遭群众,与他们握手。群众也伸手触碰他。每个人都比他矮,他们为此畅笑出声,每个人的脸庞都犹如一个天地。他眼前出现黑点,然后突然觉得四周都变黑了——他环顾身旁,吃了一惊——一片乌云笼罩在西边的海面上,浓云遮蔽了太阳。他继续与群众寒暄致意,黑云也不断朝岛上袭来。群众开始四处走避,有人到树下,或到阳台下,或到巴士站的铁皮屋顶下。玛雅与萨克斯以及米歇尔都已被身旁的群众簇拥着。云层最低部呈深灰色,越往上颜色越混浊,看来像岩石般扎实,不过形状却变幻莫测。一道冷风掠过,然后豆大的雨珠滴下来,击打着地面的尘土,四个火星人随着众人来到一座凉亭下避雨。
随后雨水开始倾盆而下,尼尔格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势——数百万颗雨珠如万马奔腾般地倾泻而下,使河水暴涨,凉亭外的景色在雨幕中变得一片朦胧,无法分辨颜色。玛雅笑着说:“像是整座大海都倾倒在我们身上了。”
“雨好大!”尼尔格说。
女总理耸耸肩,“雨季期间每天都是如此。今年雨势比往年还大,到目前为止,降雨量已经多得吓人了。”
尼尔格摇头,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在湿空气中呼吸也会造成痛楚,几乎要淹死了。
那位总理不知道在向他们说明什么,但尼尔格完全听不进去,他头痛欲裂。每个参与独立运动的人都可以加入布雷西斯的分会,他们在入会后的第一年都参与建设过类似这座救援中心的建筑。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参与抗老化治疗,由刚落成的这些医疗中心负责。避孕器也可以同时植入,并可以再取出来,不过若不取出,会永久留在体内;许多人将植入避孕器当成对独立运动的贡献。“我们都说,等日后再生孩子。将来有的是时间。”反正,几乎每个人都主动植入。以前阿姆斯科为了抗衡布雷西斯组织雇用了不少当地人,如今已经没有人在乎你当时属于什么组织了,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他们都一视同仁。接受过抗老化治疗的就继续协助兴建更多房舍,或从事农耕,或制造更多医疗器材。在水患之前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相当繁荣,因为这里蕴藏着丰富的石油资源,而且有变形跨国公司投资的电缆套筒。在变形跨国公司的势力入侵后,当地便不断有人起而反抗,当时所有的异议组织如今都已投入抗老化治疗,局势一片大好。每个营地都有人排着长队在等待接受治疗,或者从事自己街区的建设。当然,这些地区的人誓死反对由变形跨国公司统治,即使阿姆斯科想凭借安保部队强行攻占他们的营地,也会遭到顽强抵抗。而且就算他们真能占领,也会发现营地里没什么值钱的物品,他们都已经接受过治疗了。所以变形跨国公司如果真想蛮干,或许可以采取集体大屠杀,不过除此之外,他们别无良策可以夺回统治权。
“整座岛屿已经弃他们而去,”总理做出结论,“即使动用军队也无法挽回。经济挂帅至此敲响丧钟。这是划时代的一刻,是达格拉族在历史上的新成就,如同你在演说中所讲的,像是火星的缩影。所以你来此访问,你是这座岛屿的孙子,你们的美丽新世界启迪了我们——噢,真是太特别了,真是可喜可贺。”灿烂的笑靥。
“刚才发言那个人是谁?”
“噢,那是詹姆士。”
雨忽然停了。阳光破云而出,整个世界再度热气蒸腾。尼尔格在白色热气中汗流浃背,他喘不过气来。白色的热气,眼前黑点乱窜。
“我想我得躺下来。”
“噢,好的,好的,当然,你一定累坏了。请跟我们来。”
他们带他到了一栋较小的附属建筑物内一个明亮的房间,墙壁是竹子搭建的,地板上除了一张草席外空无一物。
“这张草席让你躺恐怕不够长。”
“没关系。”
他们让他独处。房内的气氛让他想起广子位于“受精卵”湖滨树丛的小屋的内部摆设。不只是竹子,而是整个房间的大小与造型——以及一股很难捕捉的感觉,或许是那道透进来的绿光吧。广子所勾起的尘封往事如此强烈,如此猝不及防,因此在众人离开房间后,尼尔格扑倒在草席上,痛哭失声,双腿还有一大截露在草席外,百感交集。他全身痛楚难耐,不过头痛得最难受。不久他不再哭泣,沉沉地进入梦乡。
他醒时置身于一个漆黑的小房间,闻起来有青草的味道。他忘了置身何处,翻个身,这才回想起来:地球。耳畔有窸窣声——他坐起来,满心惶恐,似乎还有窃笑声。有人伸手按住他,让他再躺下来,不过他马上可以感觉他们相当友善。“嘘。”有人说,然后吻他。另外有人在拨弄他的皮带、纽扣。女人,两个,三个,不对,是两个,身上有芬芳的茉莉花香以及其他香味,有两种香气,都很浓郁。汗如雨下的皮肤,好光滑。他的头又开始胀痛。这种事他在年轻时曾遇上一两次,当时火星峡谷刚覆上天幕,感觉像个新天地,有些新来的小姑娘想怀孕,有些则想享乐。在太空中折腾了几个月之后,能再度与女人拥吻,真是人间仙境。
他再度醒来时,浑身湿漉漉地躺在草席上。周围仍然一片漆黑。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经过一条阴暗的走廊,到达一座露台。已是薄暮时分,他睡了一整天。玛雅、米歇尔、萨克斯和一大群人在共进晚餐。尼尔格向他们保证他没事,事实上他饿坏了。
他与他们围坐在一起。外头空地上有一群人围在一座户外厨房边。他们身后还有一堆营火在暮色中发出黄光,火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庞,使他们明亮的眼睛和洁白的牙齿更为耀眼。坐在屋内餐桌旁的人全都望着他。有些年轻女子面带微笑,她们飘逸的秀发如莹亮的珠宝。每个人的嗅觉系统都被食物吸引了,又香又辣,咖喱与辣椒,米饭上覆着厚鱼片,还有让他的嘴巴和喉咙发烫的蔬菜,烫得他不断眨眼、哈气,又猛灌开水,头像着了火似的。有人拿了片糖渍橘子给他,让他的嘴巴好受了些,他又吃了几片又苦又甜的糖渍橘子。
饭后他们一起清理餐桌,与在“受精卵”或西朗亚格哈时一样。屋外已有人围着营火翩然起舞,他们穿着怪异的嘉年华服装,头戴野兽或魔鬼的面具,与在尼科西亚举办法斯那希特节时一样,不过他们戴的面具更笨重,也更怪异:有青面獠牙、头上长了几只眼睛的厉鬼,有大象,有女神。树木映着昏暗的苍穹,看起来也是黑乎乎的,繁星熠熠生辉,树叶绿中带黑,黑中带绿,然后随着火苗高升被映得一片通红,似乎在随着音乐婆娑起舞。一个矮小的年轻女子,有六只手臂,同时随音乐舞动着,来到尼尔格与玛雅身后。“这是《罗摩衍那》 [2] 舞,”她告诉他们,“与文明一样历史悠久,是用来描述曼格拉的。”
她在尼尔格肩头亲切地捏了一下,尼尔格忽然闻出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她面不改色地舞动着加入外面营火旁的人群。塔布拉鼓的节奏随着火苗高升而加速,舞者狂欢嘶喊。尼尔格因鼓声而头昏脑涨,虽然刚吃了几片糖渍橘子,但他的眼睛仍辣得直落泪。他的眼睑沉重。“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他说,“不过我得再去睡一觉。”
他在天亮前醒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天空露出曙光,与火星很类似,由黑而紫,再转成玫瑰色,然后呈粉红,接着便是地球热带地区耀眼的蔚蓝。他的头仍会痛,好像塞满了东西,不过感觉好了些,也可以再次参加活动了。吃了绿中带黄的香蕉当早餐后,他与萨克斯和几个接待人员一起搭车逛这座岛屿。
他们所到之处都招来数百人围观。那些居民都很矮小:乡下地方的人像他一样有褐色的皮肤,城市人则肤色较深。有一些车队在各个村落间四处绕行,充当流动市场。尼尔格很惊讶这里的男人都那么瘦,四肢不知是因劳动过度还是怎么回事,瘦得像芦苇一样。相比之下,年轻女子则丰腴得有如盛开的鲜花,与他们差别很大。
群众看到他后,都会蜂拥而上与他握手。萨克斯看着尼尔格置身于他们之间,不禁摇头。“同样的人种,差别这么多,”他说,“问题不在于人种,而在于随着环境的差异而改变,很符合达尔文的理论。”
“我是火星人。”尼尔格附和道。
他们的建筑物位于由丛林开垦出的空地中,丛林仍不断想将这片空地夺回去。较老的建筑物都是用泥砖搭建的,经过岁月的剥蚀,不是已经发黑,便是又还原成了泥土。稻田呈阶梯状,使这些山丘看起来比实际距离还远。稻米的新芽呈淡绿色,火星上没有这种颜色,极为明亮耀眼,尼尔格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种色泽,这抢眼的颜色令他透不过气来,阳光晒在他背上。“是因为天空的颜色,”萨克斯在尼尔格向他提起此事时说,“火星的红色天空会使绿色变得淡一些。”
空气浓浊、潮湿,充满恶臭,波光荡漾的大海直通天际。尼尔格咳嗽得厉害,只能用嘴呼吸,希望可以忘掉胀痛的太阳穴以及额头。
“你患了低海拔症,”萨克斯分析,“我曾读过文献,住在喜马拉雅山以及安第斯山的人若到低海拔处,便会出现这种病症。血液中的酸度太高。我们应该找个海拔较高的地方降落才对。”
“当初为何不这么做?”
“他们要你到这里来,因为德斯蒙来自此地,这是你的故乡。事实上,接下来该由谁来接待我们,似乎已经引发了争议。”
“这里也会如此?”
“比火星还严重,我想。”
尼尔格呻吟了一声。地球的引力,令人窒息的空气——“我要去跑步。”他说着便跑开了。
一开始,觉得像是如往常般获得解放,习惯性的动作与反应,让他重拾自我。不过他继续往前奔跑,却不像平时跑步般可调整呼吸,遍体舒畅,几乎可以永不休息地跑下去。在这里跑步,他觉得胸口有压迫感,也感受到了那些矮小居民的目光的压力,最大的压力则来自他的体重,使他关节酸痛。他的体重是在火星时的两倍,感觉上像背了一个人在背上,只不过,这重量是出自于他自身,就好像骨头通通变成他身体里面的铅块。他胸口灼热,喉咙里像哽着异物,无论怎么咳也无法将这些无形的异物咳出来。这时他身后出现了几个身材比较高大的西方人,他们骑着三轮车,每踩一下,就将水溅得到处都是。不过当地人围在他身后,挡住了那些骑士的去路。群众笑闹着,露出明亮的眼睛与牙齿。骑着三轮车的人满脸茫然,望着尼尔格。不过,他们没有要求群众让路。尼尔格转身沿着一条新铺的路回到营地。这时绿色的山丘在他右边闪闪发光。他每踩一步,腿部就震动不已,到后来双腿有如燃烧的树干。跑步竟然会脚痛!他的头像个硕大的气球。所有湿漉漉的绿色植物似乎全都朝他奔过来,数百种层次的绿色火光汇聚一起,充斥着整个天地间。眼前好像有黑点游动,“广子,”他喘着气,泪水纵横,分不出是泪水还是汗水,“广子,这跟你形容的不一样!”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外头的黄土地上,有几十个人跟着他走向玛雅。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仍展开双臂与她拥抱,然后将头靠在她肩头,开始啜泣。
“我们应该到欧洲去,”玛雅愤怒地对着他身后的一个人咆哮,“带他到这种热带地区来,实在太愚蠢了。”
尼尔格转头张望,是那位女总理。“我们一向是这么生活的。”她说着,傲慢地瞪了尼尔格一眼。
但玛雅不为所动。“我们必须去伯尔尼。”她说。
他们搭乘一部布雷西斯提供的小型宇宙飞船前往瑞士。沿途他们从3万米的高度俯瞰地球:蓝色的大西洋,层峦起伏的西班牙山脉,有点像赫勒斯篷特山脉;接着经过法国,然后是如一道白墙的阿尔卑斯山,与他之前见过的山岭迥然不同。宇宙飞船内的冷气使尼尔格觉得像回到了火星,他懊恼地想着,自己无法承受地球的空气。
“你到欧洲就会好过一点了。”玛雅告诉他。
尼尔格回想起他们所受到的热忱接待。“他们很欢迎你来这里。”他说。他虽然一直水土不服,可是仍然注意到其他三名特使与他一样受到当地民众的热烈欢迎,玛雅尤其受到众人爱戴。
“他们很高兴我们还活着,”玛雅轻描淡写地说,“按照他们的想法,我们是死而复活,像是奇迹。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懂吗?他们以为所有的‘登陆首百’成员都已过世了。从2061年到去年,过去67年了!在此期间,大部分的本地居民都已过世。我们就这么回到地球来,而且又在水患期间,沧海桑田,人事全非——没错。简直像神话。从黄泉路上回来。”
“不过你们‘登陆首百’成员并不是全都健在。”
“话是没错,”她几乎笑了出来,“他们还得进一步了解才能明白这一点。他们以为弗兰克还活着,还有阿卡迪——以及约翰,虽然约翰早在2061年之前几年就遇害了,而且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反正,有一阵子大家都知道。不过人们很健忘。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又发生了好多事。人们希望约翰·布恩还健在。所以他们忘了尼科西亚,并说他仍然是地下组织的成员。”她短促地笑了一下,心情有点纷乱。
“就像广子。”尼尔格说着,觉得喉咙有点哽咽。他感受到一股有如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时那样的悲伤,令他痛心。他相信,他一直相信,广子仍然活着,与她的手下藏匿在南方高地。这是他在听到她失踪后,震惊之余的应对之道——很确信她已逃离沙比希,一旦时机成熟,必会再度现身,他对此一直深信不疑。如今,不知何故,他不敢确信了。
米歇尔坐在玛雅的另一侧,紧绷着脸。尼尔格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照镜子;他知道他的脸一定也是这种表情,他可以感觉得出自己的肌肉紧绷。他与米歇尔都有疑虑——或许都与广子有关,或许是为了其他事情,无从得悉。米歇尔似乎不想找人倾诉。
萨克斯在机舱的另一侧,以他惯有的慧黠眼神望着他们两人。
他们沿着阿尔卑斯山脉北侧下降,降落在位于一片绿野中的跑道。他们被接引到一座像火星般凉爽的建筑内,下楼梯,然后搭乘一部火车,铿锵作响地离开那栋建筑。经过绿野,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到达了伯尔尼。
伯尔尼的街道上挤满了各地区派来的特使与记者,每个人胸前都佩戴着证件,每个人都有任务在身,要与他们交谈。这座城市很小,很淳朴,也很坚固。狭窄的石板路,两旁都是石制建筑,看起来有如山岳一般持久,阿勒河呈S形贯穿全城,使城内最精华的部分看来像个大型的牛轭。居住在这一区的居民大都是欧洲人:看起来很拘谨,身材不像一般地球人那么矮,他们四处逛着与人交谈,其中有许多人会围在火星人以及随行的护卫旁边,此时负责护送的是穿着蓝色制服的瑞士宪兵。
尼尔格、萨克斯、米歇尔、玛雅一行人到达布雷西斯的总部,那是紧邻着阿勒河的一栋小石屋。尼尔格没想到瑞士人会将房子盖得离水这么近;如果河水上涨两米,所有家当就都要泡汤了,不过他们并不在乎;显然他们将河流水位控制得宜,虽然这条河起源于尼尔格所见过的最陡峭的山脉!地球化,真有一套,怪不得瑞士人在火星上仍然表现杰出。
布雷西斯总部距离该市的旧中心只有几条街。国际法庭则分布于瑞士联邦政府办公大楼旁的几个办公室内,靠近半岛的中央部分。所以他们每天早晨都要走过石板铺成的克拉姆街,这条街道洁净得一尘不染,与西班牙港相比显得空旷极了。他们从中世纪的钟楼下走过,华丽的钟面与机械结构看起来像是用米歇尔的设计图打造成的三维物体;然后他们走入国际法庭办公室,在此与各个团体就火星和地球的局势交换意见:包括联合国官员、各国政府代表、变形跨国公司的高级主管、赈灾组织、各传播媒体。每个人都想打听火星近况,以及火星接下来打算如何发展,还有他们对地球局势的看法,火星能提供地球何种协助,等等。尼尔格发现与他接触的人都很明理;他们似乎都相当了解两个星球的局势,他们也不会不切实际地期待火星来“拯救地球”;他们并不希望再度控制火星,也不希望回到洪水前由变形跨国公司掌控大局的时代。
然而,对火星人有敌意者似乎被刻意地隔离开了。玛雅十分确信这一点。她指出,找她会谈的人或采访者在无意间都会流露出所谓的“地球中心”心态。真的,对他们而言,除了与地球有关的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火星在某一方面而言是很有意思,但并不重要。尼尔格听到这种论点后,便接二连三地得到了验证。事实上,他觉得这样反倒更加令人安心。当然,火星上也有类似的心态,火星居民当然是怀着以火星为中心的想法;那也是人之常情,很务实的心态。
事实上,他觉得那些对火星特别感兴趣的地球人,反倒令他更加浑身不自在:某些变形跨国公司的主管,因为他们的公司已经在火星的“地球化计划”中投注了大笔资金;还有一些人口过密的国家代表,他们当然很希望能找个地方大举移民。他就这么与阿姆斯科、中国、印度尼西亚、印度、日本,还有日本变形跨国公司议会等的代表会谈;他仔细聆听,而且尽量少说多问;他发现到目前为止与他们邦交最稳固的盟友,尤其是印度,在新局势之下已成为他们最棘手的问题。玛雅在他提出这种看法时,神情肃穆地点点头。“我们只能希望距离可以使我们免于被牵连,”她说,“算我们幸运,要经过长途太空之旅才能到达火星。无论运输方式如何发展,这一点想必都是大量移民的瓶颈。不过我们必须加强把关,永不松懈。事实上,在这里尽量别谈这些事情。最好少开口为宜。”
在午休时间,尼尔格总会要求陪同的随行人员——有十多名瑞士人一整天陪着他——带他到大教堂。有人告诉他,这座教堂在瑞士话里被称为“大怪物”。教堂的一端有座高塔,塔内有旋转楼梯可攀登,尼尔格每天都会先深吸几口气,然后拾阶而上,每次到楼顶时总是气喘如牛,汗流浃背。有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这种风和日丽的日子不多——他可以越过各建筑的屋顶远眺阿尔卑斯山,他听说这座山被称为伯尔尼高地。这道崎岖起伏的白墙由地平线绵延至另一侧的地平线,像火星的巍峨绝壁,不过到处白雪皑皑,只有北面一处三角地带有岩石露出积雪间。这种岩石呈淡灰色,与火星截然不同:是花岗岩。花岗岩山,由于大陆板块的碰撞而拱起。板块挤压的威力之强可见一斑。
在这高大的白墙与伯尔尼之间,是一些较低的绿色丘陵,这些青翠的山岭颇像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青山,针叶树林则为较深的绿色。绿野遍地——尼尔格再度为地球的遍地植物而感到震惊,岩石的周围长满了各式花草树木。“没错,”米歇尔有一天跟他一起登楼看风景时说,“这地区的生物圈有时还会长到岩面上。到处都生机勃勃,真是一片盎然。”
米歇尔急着想去法国的普罗旺斯。他们离那里不远,坐飞机只要一小时,或搭夜班火车亦可;米歇尔觉得在伯尔尼只有永无止息的政治角力。“不是谈洪水就是谈革命,而且还谈个没完!你和萨克斯就可以处理这种事情了,你可以应付得比我好。”
“玛雅可以应付得更好。”
“嗯,也对。不过我要她陪我去。她得去看看,不然她无法体会。”
然而,玛雅却热衷于和联合国人员的协商。由于此时火星上已经通过了新宪法,所以协商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联合国仍然是变形跨国公司的传声筒,国际法庭则仍然支持由员工当家的“民主合作社”,所以在各会议室内,以及透过视频会议系统进行的多方会议中,都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有时甚至剑拔弩张,充满火药味。简而言之,就是危急存亡之秋,因此玛雅每天都出门应战,根本无心去普罗旺斯。她说,她年轻时已经去过法国南部,没什么兴趣旧地重游,即使有米歇尔做伴。“她说那些海滩都消失了!”米歇尔忍不住唠叨,“仿佛那些海滩对普罗旺斯有多重要似的。”
反正她就是不去。几个星期后,米歇尔只得耸肩作罢,一肚子火,决定自行前往普罗旺斯。
他出发那天,尼尔格陪他到了大街尽头的火车站,在火车缓缓驶离车站时,与他挥手道别。到最后一刻,米歇尔将头探出车窗,满脸笑意与尼尔格挥手。尼尔格惊讶地望着他这种难得一见的神情,玛雅不愿同行所引起的不快似乎转眼烟消云散;然后他为他的朋友感到欣慰,随后则觉得有一丝羡慕。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欣然前往,两个星球上都没有。
火车离开视线后,尼尔格再度在众多随行者与媒体的陪同下,走回克拉姆街,拖着他比平时重两倍半的身体登上“大怪物”254级的旋转楼梯,向南远眺伯尔尼高地。他在这上面花了不少时间,有时他会因此错过下午较早的会议,让萨克斯与玛雅去应付。瑞士人处理事情仍采取与往常一样一丝不苟的模式。会议都有议程,而且准时开会,如果无法依议程进行,问题一定不是出在瑞士人身上。他们就像火星上的瑞士人一样,比如于尔根、马克斯、普莉丝卡、西比拉等人,做起事来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土狼经常嘲笑这种处事态度,或鄙夷地认为太不懂得享受人生。不过尼尔格望着底下这座雅致的石城,遍地花团锦簇,居民安居乐业,不由得认为这种人生观想必也有可取之处。他已经漂泊了许久。米歇尔还有个普罗旺斯可以流连,尼尔格却找不到值得眷恋之地。他的故乡被埋在极冠下,他的母亲也消失无踪,此后他所到之处,都只是短暂客居,没有归属感,而且各地的景物也不断更替。处处无家处处家。俯瞰着瑞士,他满腹心酸地认识到这个事实。他想要个有这种瓦顶石墙,屹立数千年的家乡。
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国际法庭以及瑞士政府办公室内的会议上。布雷西斯仍负责主导水患的赈灾工作,这个机构擅长随机应变,也一直将心力用在灾难救助及公共服务上,包括抗老化治疗。所以它只需继续努力,让世人知道在灾难中该如何自救。四个火星人已经见识过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成果;当地自发性的独立运动当然居功至伟,不过布雷西斯也功不可没,而且世界各地都在推行类似的计划。听说威廉·福特是率领布雷西斯参与国际赈灾的关键人物。他这种变形跨国赈灾公司只是数百种类似机构之一。他们在世界各地处理安顿沿岸居民的问题,并在地势较高之处搭建房舍。
然而,这种组织松散的国际安顿计划却遭到来自变形跨国公司的阻力,它们抱怨自己的许多资源、资金、劳动力都被国家、地方所剥夺,甚至被公然窃取。战事频传,屡见不鲜,在早已烽火连天之处更是动辄兵戎相向;毕竟,水患发生时正值世界秩序面临崩溃,权力重组之际,虽然水患使一切都为之改观,但权力斗争仍持续不断,有时甚至假赈灾之名而为之。
萨克斯·拉塞尔对这种情况尤其了如指掌,因为他深信2061年的世界大战未能解决地球经济制度的不公平。因此,他在开会时对此便极为坚持己见,后来尼尔格觉得,萨克斯似乎是想说服满腹狐疑的联合国官员与变形跨国公司的主管,他们如果想让自己以及文明都逃过一劫,便得采取类似布雷西斯这种组织的措施。他后来私下告诉尼尔格,他不在乎他们真正想抢救的是哪一个,是他们自己还是文明;即使他们只敷衍地采取若干布雷西斯措施中的马基雅维利假象也无所谓;只要他们肯投入,便可立竿见影,现在最迫切的就是大家捐弃前嫌,携手合作。
因此每次开会时他都全神贯注,与他来地球沿途的心不在焉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而且,萨克斯·拉塞尔毕竟是火星地球化运动的催生者,也是杰出科学家奖的唯一硕果仅存者,尼尔格认为,这个奖项在地球备受尊重。此外,萨克斯对变形跨国公司而言,也是打开有史以来最大市场的主要催生者——他有一言九鼎的分量。玛雅指出,他也是“登陆首百”的领袖之一,被视为是死而复生者。
有鉴于此,他支支吾吾的说话方式,反倒让地球人对他敬畏有加。单纯的语言障碍使他变得高深莫测;地球人似乎认为,他的思想渊博高深,故而他说的话都必须像谜语。或许,他们就喜欢这种神秘气息。这就是他们眼中的科学——毕竟,当下的物理学理论将绝对的事实形容得错综复杂,高深难懂。人们也因而习惯于将比较稀奇古怪的人当成物理学家。再加上人工智能翻译机已日渐普及,更是让人们对各种奇怪的措辞见怪不怪;尼尔格接触的人几乎都说英语,不过与正统的英语都略有出入,所以在尼尔格眼中,地球可谓集各地的方言于一堂,没有两个人说的是同样的语言。
于是,萨克斯一开口,众人皆洗耳恭听。“洪水可谓是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有一天早晨他在联邦大厦国家会议厅的一场大会上说,“这是一场自然界的革命。地球上的气候改变了,土地以及海水的潮流也已今非昔比。人口及动物的分布也已迥然不同。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道理试图恢复洪水前的旧观。那是不可能的。而建立更进步的社会秩序则是顺理成章之事。旧的社会秩序有诸多缺失,造成流血冲突、饥饿、奴役,以及战争。生灵涂炭。不必要的枉死。死是难免的,但应该活得越久越好。在享受一生之后再安然辞世。这是任何理性社会应有的目标。所以我们将洪水视为一种转机——在地球与火星皆如此——借此打破窠臼。”
联合国官员与变形跨国公司代表听到这里纷纷紧蹙眉头,不过还是听了下去。而且全世界都在观看转播;尼尔格认为,这些汇集在瑞士首都的各国精英的想法,分量远不如在各地的小村落中观看转播的民众的想法。而且由于布雷西斯与瑞士及他们在世界各地的盟国已经尽全力参与赈灾工作与抗老化治疗,所以各地民众纷纷响应他们的善行义举。如果你既可谋生又能救世界——如果那代表你有千载难逢的良机可以让你和后代子孙生活稳定又能活到耄耋之龄——那又何乐而不为?对大部分人而言,那有什么损失?在变形跨国公司当道的晚期,有若干人获利,但数十亿人皆无利可图,而且情况每况愈下。
所以如今变形跨国公司已大量流失它们的员工,它们再也无法约束员工,越来越难威吓部属了;他们唯一能留住劳动力的方式,就是设立如同布雷西斯之类的机构。他们开始这么做了,或说他们声称自己在这么做了。玛雅相信他们只做表面功夫,只是看起来像布雷西斯,试图借此留住员工,继续为他们牟利。不过萨克斯说的或许也有道理,而且他们已经无法力挽狂澜,或许迫不得已必须接受新的社会秩序。
在联邦大厦国家会议厅旁一个大房间内的记者会上,尼尔格有机会发言,他决定将这种想法表达出来。他站在讲台上,望着满屋子的记者与各国代表——与在帕弗尼斯时用拼出来的大桌子开会真是天壤之别,与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在丛林中劈出一块空地也判若云泥,和当年在巴勒斯面对人山人海的群众时所站的讲台相比,感觉恍若隔世——尼尔格认识到他扮演的角色应该是火星的本土人,充当新世界的代言人。他可以将谈大道理的工作留给玛雅及萨克斯,他只要提出他山之石的观点即可。
“形势终会转危为安的,”他说着,尽可能地环视众人,“历史上的每一刻都是古代与当代融为一体,远古时期,包括史前时代皆然,现代也永远是古今交融。至今仍有骑士骑着马抢夺农人的谷物。如今仍有协会以及部落。现在有许多人离开原来的工作岗位,投入水患的赈灾行列。这是新的行为,也是一种朝圣之旅。他们想当朝圣者,他们期待拥有心灵上的目标,他们想做最切合实际的工作——有意义的工作。他们再也无法忍受别人的巧取豪夺。各位在场嘉宾都是国家的统治阶层,你们看起来忧心忡忡。或许你们也应该为自己而工作,过那种生活。与别人过同样水平的生活。而且那是天经地义的——那是大势所趋。不过不会有事的,连你们也一样可以甘之若饴。吃大餐和吃得刚刚好其实是一样的。只有在人人平等时,你们的子孙才能平安无恙。我们如今所看到的全球皆能同享抗老化治疗,才是民主运动的真谛。这是民主的具体化,在此地终于落实。人人皆享有健康。一旦所有人皆能健康长寿,人类的能量将汇聚成一股爆发力,假以时日必可改造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