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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几天之后,一个增压完毕的房间正式竣工。娜蒂雅和玛雅两人忙着清理地板。娜蒂雅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打破她一贯的沉默,主动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还不是弗兰克跟约翰,”玛雅抱怨说,“两个人争得那么厉害。明明是好兄弟,却相互嫉妒。约翰到过火星,所以上面批准他这次可以再来,弗兰克觉得这不公平。火星移民计划是他在华盛顿努力好久才争取到的经费,他认为约翰一直在占他便宜。我现在跟约翰好,我喜欢他。跟他在一起比较轻松。轻松,也许只轻松一点儿。我不知道。不觉得烦,但也不觉得刺激。他喜欢到处走走,和农场里的人聊天。他其实根本不喜欢讲话!弗兰克,我们可以说上一辈子的话,也许是吵上一辈子,但至少我们会说话啊!你也知道,我们在‘战神号’上有过一段情,但那只是个开头而已,不会有结果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我们俩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真的这么想吗?”娜蒂雅嘟囔了一句。

“他一直劝我离开约翰,回到他的身边。约翰不知道弗兰克到底想干什么,两人相互猜忌。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不让冲突表面化而已。”

娜蒂雅觉得下次还是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不要再问比较好。只是一旦卷入就很难脱身。玛雅常常来找她诉苦,请她转话给弗兰克。“我又不是中介!”娜蒂雅每次都抗议,但每次都乖乖照做。她跟弗兰克长谈过一两次,谈的当然是玛雅:玛雅的背景如何,她的行事风格像谁,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喂,”娜蒂雅说,“我不能代玛雅说话,我又不是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冲动,也不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想知道,你就自己去问她。现在我们这里有了呼朋唤友的压力,环境强迫我们要做好朋友,强迫我们去了解朋友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其实,从某个角度来看,你已经在侵犯别人的生活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必须制止,只要处理不当,就是悲剧收场。”

在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弗兰克频频点头,觉得她话中有话,但一时之间却无法细辨其意。娜蒂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友谊变成了爱情,相爱的时候,不管碰到什么麻烦都很难收拾,更何况底下还埋藏着恐惧呢。”

弗兰克——高大、黝黑,称得上是英俊、强壮健康、精力旺盛、永远不知道累。他手腕灵巧,是一流的政客,但现在却困在俄罗斯美女的容颜中无力自拔。弗兰克谦卑地点头,谢谢她,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或许他也该偶尔沮丧一下。

娜蒂雅尽可能不去管这件事情。但别的地方又出状况了。韦拉德始终认为他们在户外工作的时间过长,现在他又说:“我们最好尽量待在山脚基地里,实验室也该掩盖起来。户外活动限制在清晨一小时,太阳下山前一小时。”

“叫我整天关在室内,还不如死掉算了。”安说,许多人附和她的意见。

“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弗兰克指出。

“户外的工作最好是遥控机器人来做。”韦拉德说,“这样做才对。我们在工作环境里吸收的辐射量,跟距离原子弹爆炸10千米的地方一模一样。”

“那又怎样?”安说,“军人都是——”

“都是每6个月就试爆一次?”韦拉德帮她把话说完,眼睛直瞪着她,“所以你在这里也想如法炮制?”

就连强悍的安看起来都有点气馁。这里没有臭氧层、没有磁场;暴露在辐射下工作,身体吸收的剂量跟他们从事星际旅行时一样多,每年10雷姆。

于是弗兰克跟玛雅限制了大家外出工作的时间。反正在山脚基地有很多内部的事情忙不完,他们要把最后一排房间盖好,要在拱顶下面挖几间地窖以躲避辐射的侵袭。牵引机上安装了遥控设备,他们在室内工作站计算了所有变项之后下达指令,根据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判断成果。工作照样可以进行,但没人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就连一天到晚躲在室内作研究的萨克斯·拉塞尔都有点受不了。一天傍晚,几个人聚在一块儿,讨论立即改造火星的可行性,大伙儿越吵越凶,一发不可收拾。

“这不是我们的事,”弗兰克直率地跟他们说,“联合国会做最后的决定。而且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得花上好几个世纪的时间,大家还是省点儿力气吧。”

安说:“这话是没错,但我不想窝在洞里浪费时间。我们应该可以决定我们想过什么生活,都这把岁数了,不用太担心辐射。”

大家又开始争了,情况激烈。娜蒂雅觉得她从踏实的岩石上轻轻地飘浮起来,回到“战神号”无重力的空间。大家专挑对方的毛病,抱怨,斗嘴——直到有人觉得无聊、累了,上床睡觉为止。只要声音开始变大,娜蒂雅就会离开房间去找广子,研究点儿实际的工作。但还是很难完全脱身,很难不去想它。

有一天晚上,玛雅又过来跟她哭诉。永久居住点里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她们窃窃私语,但玛雅却跟娜蒂雅来到基地的东北角,那里的内部装潢还没完工。两人肩并肩坐了下来,娜蒂雅只得听她哭诉,不时还得伸手过去,搂搂她肩膀。“喂,”娜蒂雅有一次说道,“你到底决定了没有?总不能让他们两个为了你一辈子水火不容吧。”

“我已经决定了啊。我爱的是约翰!我一直爱的就是约翰!但他只要看到我跟弗兰克在一起,就会觉得我背叛他。他实在是很可怜!他们跟兄弟一样,什么事都要争,但这一次他真的错了!”

娜蒂雅开始想办法脱身,她真的不想再听细节了,但她还是坐在那里。

约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她们的面前。娜蒂雅起身要离开,约翰视而不见。“听好,”他跟玛雅说,“很抱歉,但我没别的办法,分手吧。”

“我不要分手。”玛雅突然很冷静,“我爱你。”

约翰的笑容中满是懊恼。“是,我也爱你。但我希望事情能单纯一点儿。”

“这很单纯。”

“不,这不单纯。同一时间,你可能会爱上好几个人。常常是这个样子,爱情,没什么道理。但你却只能忠实地对待一个人,我要的是……我要的是忠实。想找一个对我忠实的人。这很简单,但是……”

他摇摇头,找不到适合的句子。他往东边那排房子走去,一下子就消失在一道门后面。

“美国人,”玛雅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去他的!”然后站起身来追了过去。

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约翰加入了一个小组活动抽不开身。“我好累。”娜蒂雅说,但玛雅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玛雅变得很伤心,很沮丧。她们谈了一个小时,一遍又一遍。最后,娜蒂雅同意去找约翰,请他过来跟玛雅说几句话。娜蒂雅苦着脸,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身影湮没在砖块和墙上的尼龙挂具之间。做中间人真辛苦,不能找个机器人代劳吗?她终于找到了约翰,他为先前没跟她打招呼而致歉。“我那时很生气,对不起。我想你迟早也会知道我跟她说了什么。”

娜蒂雅耸耸肩。“没关系,但你最好还是回去跟她说说话。和玛雅相处就得这样,谈、谈、谈,谈出个结果来。我们这些人这辈子注定要在一起过日子,有事还是敞开来谈比较好。如果你想躲,肯定是躲不过的,相信我。”

这番话打动了他。觉悟的约翰去找玛雅,娜蒂雅上床睡觉。

第二天,她在壕沟里工作到很晚。那是她的第三项工作,前一项棘手得很。萨曼莎开着推土机,想用前端的铲子铲土,同时还想转弯,结果前端猛然坠地,铲子左右两端的伸缩杆扭曲变形,脱离了原先的凹槽,水压的液体溅了出来,还没有落地就已经结冰。他们得先用千斤顶撑住挖土机的气压尾端,把铲子两端的伸缩杆接回原处,再降下千斤顶让挖土机降到地上。每一个步骤都是无穷无尽的痛苦。

这边才刚忙完,娜蒂雅又被抓去修理一部钻孔机。他们想在永久居住点和炼金师区之间钻一条引水道,但是有块小山般的石头拦住了去路,所以必须在石头上打个洞。可以伸缩的压缩空气锤卡在石头里进退不得,就像一支箭的箭头射进树身里,箭杆还留在外面一样。娜蒂雅看看伸在外面的锤杆。“有办法不弄断锤杆,把锤头拿出来吗?”斯宾塞问道。

“把大石头打碎吧。”娜蒂雅有气无力地说,登上一部水压挖土机,使足劲儿开上了石头顶端。娜蒂雅又下车把一个并联水压动力锤安在挖土戽斗上,偏偏在这个时候,钻孔机的锤头倏地收回,石头顶上一阵颤动,牵引机随着跳起压向她的左手。

她下意识地抽回手,但疼痛却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直钻进胸口。左半边身体似有一团火在烧,眼前一片空白。有人在她的耳边叫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救命!”娜蒂雅的牙缝迸出了这几个字。她坐在那儿,手指还夹在动力锤和岩石之间;她的脚狠踩牵引机,感觉到铁锤磨过她的骨头,手抽出来了。她疼得什么也看不见,一阵反胃,只觉得随时会昏倒。她用没受伤的手撑住膝盖站起来,看到自己的手血流不止,撕开手套一看,手指已经不见了,其实她早有预感。她呻吟了一会儿,然后压住伤口,狠了狠心把断指的伤口往地上按去,强忍椎心之痛。手都快冻坏了,血还是不止……要多久?“结冰啊,可恶,怎么还不结冰?”她叫道。泪水滑落两颊,但还是强迫自己去看伤口。血,依旧跟决堤的洪水一样,冒着热气。她使尽全身力气把伤口死命朝地上压去。现在已经没那么疼了,一会儿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可得小心点儿,别把整只手都冻坏了。她很害怕,把手放回大腿上。大伙儿赶到,把娜蒂雅抬起来,她昏倒了。

九指的娜蒂雅接到了阿卡迪来自弗伯斯的消息。他寄给她几句叶夫图申科 (11) 的诗:“跟以前一样/继续弹奏。”

“你从哪儿找来的?”娜蒂雅说,“没想到你还会读叶夫图申科的诗。”

“我当然读啊。他的诗比麦戈纳格尔 (12) 强得多了。我还读了一些阿姆斯特朗的书。我照你的话做了,在工作的时候听阿姆斯特朗,晚上就读有关他的书。”

“真希望能在火星见到你。”娜蒂雅说。

韦拉德已经帮她做完了手术。他跟她说,不会有什么大碍。“没有感染。左手无名指短了点儿,以后会跟小指差不多。还好无名指没什么用,其他两根主要的手指跟以前一样强壮。”

几乎每个人都来探望过她,但她跟阿卡迪聊得最起劲。夜晚时分她最寂寞,特别是弗伯斯在东方落下、西方升起之间的4.5小时。他每个晚上会打电话过来,后来一天会打上好几通。

没多久,她就能起来活动了,裹在石膏里的手臂看来格外修长。她常常出去替人排忧解难或是提供咨询,想让心思忙碌些。米歇尔·杜瓦从来没找过她,这让她觉得很奇怪,心理医生不就是做这种事情的吗?再怎么劳动,她的心情也好不起来,因为她是用手打拼的劳动者,她需要她的手。石膏绷带之类很碍事,她从工具包中抽出剪刀,把它们齐腕剪去。

没什么事可做,实在令人沮丧。

星期六晚上到了。她坐在新灌好水的按摩浴缸里端着一杯劣酒,看着她的朋友穿着浴衣浸在池里,不时溅起水花。她不是唯一挂彩的人,经过几个月的劳动,每个人多少都有点皮肉伤。最常见的是冻伤,而且无人幸免。有人身上有黑疤;有人的疤已经脱落,露出粉红的新皮肤,泡在池里显得格外显眼、格外丑陋。还有人跟她一样吊着绷带、护具,护住手、腕、胳臂、大腿,不一而足,这些人多半是骨折或扭伤。大家的运气都还不错,没有人死掉。

这么多身体,没有一具是她的。她想,他们就跟一家人一样,相互抚慰、相互支持;睡在同一个房间,在同一间更衣室里穿脱衣服、一起洗澡,一群平凡无奇的人类动物。但在他们盘踞的死板世界里(大部分时间称得上是舒适但绝少刺激),他们却是唯一会吸引外界目光的生物。中年躯体。娜蒂雅的身躯肥肥胖胖,像个南瓜:个子不高,壮硕结实,脸是方的,身子却浑圆一圈。单身。这些日子以来,她最亲近的朋友是一个耳边的声音,一个屏幕上的脸孔。他什么时候能从弗伯斯下来?很难说。他在“战神号”上有很多女朋友,珍妮特·布琳芬现在就在他身边。

人们坐在浅浅的浴池里,依旧争论不休。高挑瘦削的安指着矮小柔弱的萨克斯厉声痛骂,萨克斯还是一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他再这样漫不经心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打的。这个团体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在变,而她对这个团体的感觉也跟着在变,怎么都定不下来。这个团体的本质就是分崩离析,有它自己的运转规律,跟它的成员完全不搭调。米歇尔要在这里从事心理辅导,注定是不可能的任务。你要大家跟他说什么?他是她见过的最沉默、最小心谨慎的心理医生。在那群无神论的心理医生中,米歇尔称得上是个宝。但她还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受伤之后,米歇尔不来看她?

有一天傍晚,娜蒂雅离开餐厅,顺着新近挖好的隧道从拱顶区走向农场。隧道的尽头是玛雅跟弗兰克,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激动,在隧道的另外一端,听不到他们讲话的内容,却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情绪——弗兰克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玛雅心烦意乱,转身就走,泪珠挂满脸庞。她回过头去叫道:“不是这样的!”她盲目地冲向娜蒂雅,嘴巴扭曲得像在咆哮,弗兰克则一脸凄惨。一直到了娜蒂雅跟前,玛雅才见到她,却没跟她说话,飞掠而过。

娜蒂雅吓了一跳,也跟着转身回家。她爬上铝梯,回到她位于二号拱顶建筑的卧室,打开电视收看24小时的新闻报道。她一向很少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关掉声音,抬头打量拱顶上砖块拼凑的风格。这时玛雅走了进来,跟她解释,她和弗兰克之间没有什么,是弗兰克想不开;他们不可能有未来,但弗兰克却不愿放手。她只想要约翰,不过,约翰跟弗兰克势如水火却不是她的错;弗兰克丧失理性,关她什么事?只是她有很深的罪恶感,因为这两个男人以前那么亲近,就像兄弟一样。

娜蒂雅刻意装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嘴里应答着:“是啊,是啊。”“我明白。”玛雅说着说着哭倒在地上,娜蒂雅坐在椅子的边缘瞪着她,一时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梦是真。这三个人到底在吵什么呢?娜蒂雅甚至怀疑她自己是不是个坏人,怎么连她老友说的故事都压根不相信?但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玛雅在遮掩,是她在玩弄诡计。事情很明白:她在隧道口见到两张伤心欲绝的脸,分明是一对亲密的爱人在吵架。玛雅再怎么解释都是扯谎。娜蒂雅随口安慰了她几句就上床睡觉,但脑子一直在转:你花了我好多时间、精神,分散我好多注意力在你的爱情游戏上,还害我丢了一根手指头,婊子!

这是新的一年,北半球漫长的春天已经到了尽头,但他们的水源还是供应不足。安计划远征北极,在极冠设立自动蒸馏厂,规划出自动驾驶车辆可以行进的道路。“跟我们一道来吧,”她对娜蒂雅说,“你还没有见识过这个星球的风光呢,除了从这儿到切尔诺贝利电厂的直线道路,你还到过什么地方?这里根本没什么看头,你看过赫伯斯和冈吉斯吗?你在这里还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真的,娜蒂雅,我始终不觉得你只是个做苦工的人。你到底为什么来火星?”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我们现在只有两种工作:一种是探索火星的奥秘,一种是建立支持我们继续探索的生命系统。你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建立生命系统上,完全忘记我们到底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可是我喜欢做这些事情啊。”娜蒂雅的语气中有些不安。

“没关系,可你总得开开眼界吧!想当水电工,留在地球上不就可以了?何必跑这么大老远,来火星开推土机?你打算花多少时间在这里整地、装厕所、设定牵引机程序?”

“好啦、好啦。”娜蒂雅说,想到玛雅跟其他的伙伴。拱顶建筑的广场也差不多完成了。“我也该休个假了。”

他们开着三辆长途越野车出发了,成员包括娜蒂雅与五名地质学家,安、西蒙·弗雷泽、乔治·贝尔科维奇、菲丽丝·波义尔和爱德华·贝林。乔治和爱德华在太空总署的时代,跟菲丽丝就是好朋友。他们支持菲丽丝“应用地质研究”的想法,希望能开发火星上的稀有金属。西蒙的态度跟安接近,主张进行纯粹的研究,尽量维持火星原貌。除了安之外,娜蒂雅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对每个人的立场都了然于胸,如果要她把基地里每个人的立场都贴上标签,她想她也做得到。

长途越野车共有前后两节,用弹性支架联结,看起来很像是大蚂蚁。车子是由劳斯莱斯与多国太空计划联合厂商共同制造的,车身喷成好看的海蓝色。前面的那一截是他们的起居舱,四面都有晕染过的窗户,后面的那一截是燃料箱,外加多个会旋转的黑色太阳能板。八个轮胎是用强化钢丝拧成的,每个轮胎有2.5米高,极为宽厚。

他们往北走,越过月平原。每隔几千米,他们就会放下一个闪着绿光的、小小的雷达收发器作为路标。他们还顺便清路。领头的越野车在前端加装铲雪设备和力臂,一路清除路上的石砾,好让日后的自动驾驶车辆能顺利通行。在月平原上,他们极少动用大型的岩石处理机具,以每小时30千米的最高时速往东北方驶去,接连数日。之所以选定东北方是为了避开坦佩和马里欧提斯两大峡谷系统;这条路会带他们顺坡直下,从月平原直达克里斯平原。这两片区域都跟山脚基地附近的地理环境类似,地势略有起伏且遍布石砾。但由于他们是在下坡,视野却辽阔得多。驾驶越野车长途跋涉,看着地平线不断地后退,对娜蒂雅来说是新的乐趣。小丘、凹地、巨大的孤立的岩石,不时会在陨石坑附近出现的低矮平顶山,都让她耳目一新。

他们终于到了北半球最低的低地,于是他们转而向北,穿越浩瀚无垠的阿西达利亚平原,又是用最快的速度,一开就是好几天。他们身后拖着长长的轮胎痕迹,像是除草机压过草地一样。雷达收发器的绿光在岩石间闪烁,虽然看起来很亮却很不搭调。菲丽丝、爱德华跟乔治商量,想要脱离路线做些其他调查。卫星照片显示,在佩雷贝金环形丘附近有不寻常的矿脉露在地表上。安很生气,要他们注意此行的任务。娜蒂雅难过地发现,进行田野调查的安其实跟在基地里的安一样遥远、一样紧张。越野车一停,安就独自离去;大伙儿聚在一号越野车吃晚饭的时候,她也从不参加。有几次娜蒂雅故意逗她多说几句话:“安,为什么这里这么多小石头?”

“因为陨石撞击。”

“那为什么没看到陨石坑?”

“多半在南部。”

“石头是怎么跑到这里来?”

“刮过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些石头这么小的缘故。只有小石头才会被风刮得那么远。”

“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北部平原是新近形成的,但受到陨石撞击的地区却相对比较古老。”

“没错。你看到的石块就是从陨石撞击的地方刮过来的。陨石撞击对火星地形有很大的影响。碎石堆积的结果就是我们眼前的这片细风化层,有1000米那么厚。”

“真是很难相信,”娜蒂雅说,“哪来这么多的陨石?”

安点点头。“几十亿年前的事情。这也是火星地形跟地球最大的差别。火星地形从几百万年到几十亿年都有差异,很大,很难想象,只有亲自看看才能了解。”

在横越阿西达利亚平原的半路上,他们碰上了又长又直、两壁陡峭、底部平坦的峡谷。乔治不止一次地发现,这个像干河床的峡谷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火星运河,在地质学上的正式名称叫作“沟”。即使是最窄的峡谷,越野车也无法飞越。碰上这种地形,他们就只能沿着峡谷的边缘走,直到河床上升或是两条山壁闭合,他们才能调整方向,继续往北方大平原前进。

地平线有时在二三十千米之外。现在不常见到环形凹地。他们偶尔会碰到的环形陨石坑在外围有一圈小圆丘——这是溅出的陨石坑。陨石撞在永冻土上溅出热泥浆,冷却之后就会变成小的圆土丘。娜蒂雅的伙伴经常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在这些圆丘间打转。菲丽丝说,这些圆丘证明火星以前是有水的,木头化石说明古代树木的长相一样。菲丽丝也趁机对娜蒂雅解释她和安见解的不同之处。比如,菲丽丝认为火星在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有水,安认为只有很短一段时间有水,诸如此类。娜蒂雅想,科学有很多种用途,其中一种就是用来攻击别的科学家。

再往北走,现在已经是北纬54度了。这里是冰蚀地形,地貌古怪,圆形小丘的周围有许多内壁陡直的椭圆形坑洞,比地球上的同类坑洞要大上好几百倍,经常有两三百千米长、60米深。这是永冻土特有的景象。地质学家们一致同意,土壤里的水分随着季节一再结冰、融解才会造成这样的侵蚀形式。“侵蚀的洞如此巨大,证明土壤里含有充沛的水分。”菲丽丝说。安却反驳说:“这也可能是火星历史悠久的证明,土壤中的水分不见得很多,但周而复始逐渐侵蚀,在无尽的岁月中日积月累,终于形成了这样的洞穴。”

菲丽丝被惹恼了,建议采集土壤中的水分,安也气乎乎地答应了。她们在两个坑洞中间找到一个比较平缓的地带,放置了永冻土水分收集器。负责安装收集器的娜蒂雅松了一口气,在这趟旅程中总算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这工作花了她整整一天的时间。她在一号越野车的前端装了一个小型的水压挖土机,挖了一道10米长的壕沟,用来旋转横向收集管,那是一根装满沙砾、打了很多个洞的不锈钢管。她沿着管子和滤孔安装了一排加热装置,检查完毕之后又把刚刚挖出来的黏土和岩石盖上去。

在收集管较低的一边,有一个电泵,还有一条绝缘的输送管,连接到一个小型的储水箱上。加热装置由太阳能电池供电。储水箱的水装满之后(如果真有那么多的水的话),电泵会自动关闭,然后螺丝管活塞打开,让输送管里的水倒流回收集管,加热装置也会同时关闭。

“差不多了。”娜蒂雅在那天稍晚的时候说。当时她正在把最后一节输送管固定在铝柱上。她的手快冻坏了。“谁去弄晚餐好不好?”她说,“我这里已经差不多了。”输送管必须用白色的聚氨酯泡沫体裹好,再放到一根更粗的保护管里去。这么简单的抽水系统居然要准备这么复杂的保护装置。

六角螺母、垫圈、开口销,用扳手一一固定。娜蒂雅沿着收集器又走了一遍,确定每个环节都结合得很紧密,安装得很稳当。她把工具拖回一号越野车,回头看看今天工作的成果:一个水箱,一根安装在重重保护中的输送管,很简陋,但在这崎岖的地形中,倒也不显得刺眼。“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有干净的水可以喝了。”她说。

他们继续往北推进了2000千米,进入了北方大平原,这是低凹的圆形冲积平原,上古时代就已经成型,呈环状分布在纬度60~70度之间。安和其他地质学家每天早上都花几小时研究这片荒漠上的裸露黑石,采集标本,再驱车往北,在车上讨论研究心得。安完全投入工作,也开朗了许多。有一天西蒙指着冒出南方山头的弗伯斯说,再开一天的车子,弗伯斯就会被他们甩到地平线下方。弗伯斯这颗火星卫星运行的轨道相当低,约在纬度69度的地方,距离火星赤道不过5000千米。娜蒂雅面露微笑,向这颗卫星挥挥手,她知道阿卡迪可以用刚送过去的太空同步无线电卫星跟她说话。

三天之后他们看不到裸岩了,取而代之的是呈波浪状的黑沙,有点像是海边的情景。他们抵达的地方叫北沙带,蜿蜒曲折在北方大平原和极冠之间,铺天盖地。他们要横越的这个沙带大概有800千米宽。沙是黑炭色的,间歇带点紫红,看腻了南边赤红的不毛地域,眼界得以一宽。沙带呈南北走向,沙丘时起时伏,像是一整排的波浪。车行其间并不困难,沙堆积得相当结实,只要从波浪的间隙穿过,朝西前进就行了。

走了几天之后,沙丘所形成的波浪更巨大了,成为安所谓的新月形沙丘。每座沙丘看起来都像是结冰的海浪。迎面而来的浪高近100米、1千米宽,每座波浪沙丘划出的新月弧线更是长达数千米。这跟其他的火星地形一样,规模是地球上的几百倍,撒哈拉跟戈壁沙漠里的波浪沙丘根本没得比。车队在波浪起伏的间隙中开辟道路前进,像是一艘船航行在波涛汹涌的黑海中,但寒风骤至,波浪顿时结冰。

有一天,车队在宁静的沙海中前进之时,二号越野车的控制仪表板亮起了红灯,显示两节车厢间的弹性结构出了状况。后面的车厢向左倾斜,左轮陷入了沙堆。娜蒂雅穿上工作服出去检查。她清掉联结器上厚厚的沙尘,检查联结底盘的弹性支架,发现上面所有的螺丝钉都坏了。

“这得花点时间。”娜蒂雅说,“你们到附近看看好了。”

着装完毕的菲丽丝跟乔治率先走了出去,西蒙、安和爱德华跟在后面。菲丽丝和乔治从三号车取出雷达收发器,放置在“路”旁3米处。娜蒂雅继续修理弹性支架,动作尽可能轻缓。气温很低,大约是零下70摄氏度,她可以感觉到菱形气孔渗进来的寒气彻骨。

螺栓的末端没法从车这头取出来,娜蒂雅拿出一把钻孔机,干脆重新打洞。她开始哼起《阿拉伯酋长》,安、爱德华和西蒙在讨论这里的沙子。娜蒂雅心想,真是来对了,看到不是红色的土地。见到安埋首于工作,而她自己也有点事做。

他们已经接近极圈了,时间是Ls=84度,两个星期之后,就是北半球的夏至,白天变得长了起来。娜蒂雅跟乔治忙了一个下午,菲丽丝则在热晚餐。吃完晚餐之后,娜蒂雅又出去继续没做完的工作。太阳在褐色的雾中看起来依旧鲜红;接近落日时分,太阳小小圆圆的。这里的大气层很薄,所以太阳看起来不会很大,也不会很扁。娜蒂雅的工作做完了,收拾起工具打开一号车的外门,安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娜蒂雅,你这就要进去了吗?”

娜蒂雅抬头,见到安站在西边的一个沙丘顶上朝她挥手。落日在她身后,只能看到她的黑色侧影。

“我要进去了。”娜蒂雅说。

“来这边看一下嘛。这边的落日很棒,错过可惜。来吧,只要一分钟,你就会发现非常值得。西边有云彩呢。”

娜蒂雅叹了口气,关上外门。

沙丘的东边很陡峭。娜蒂雅踩着安先前留下的脚印,慢慢地爬上去。沙很结实,多半不会陷下去。接近沙丘顶部的时候,坡度更陡了。她紧贴沙丘,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爬到宽阔的平地,站起身来四下眺望。

只有在最高的沙丘上还有些阳光。地表已是一片漆黑,沙丘像是一把把弯刀,插在大地上。安弯腰摸索,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沙子。

“这里面是什么成分?”娜蒂雅问道。

“深色固体矿物粒子。”

娜蒂雅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没亲自到过这里之前,我是不会这么说的。含盐的沙尘也可能是这个样子,但这是岩石的碎屑。”

“为什么这么黑?”

“火山喷出物。在地球上,沙的主要成分是石英,明白吗?因为那里有很多花岗岩。但火星没有那么多。这些颗粒极可能是火山喷出的硅酸盐,黑曜石、燧石或是石榴石。很美吧,是不是?”

她又捧起一把沙给娜蒂雅看,态度庄严认真。娜蒂雅透过面罩的滤镜,仔细打量那捧黑色的沙砾。“好美。”她说。

她们站在沙丘上看夕阳西沉,长长的身影投向东方的地平线。天空是暗红色的,混浊阴暗,只有在西方,太阳还没完全降下的西方依旧光亮。安所说的云彩,是高空的黄色条状云。沙里不知道什么成分隐隐发光。沙丘是鲜明的紫色。太阳现在是一颗闪闪发光的金黄纽扣,两颗星星已经升起,那是金星跟地球。

“每天晚上这两颗星都会挨得更近一点儿。”安说,“到了‘相合’ (13) 的那一天,一定会很壮观。”

太阳碰到地平线了。沙丘顶部隐没在阴影中,纽扣一般大小的太阳坠入西边无尽的深沉。天空是茶栗色的,高空的云朵像是粉红色的麦瓶草。星星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茶栗色的天空渐渐转为鲜亮的暗紫色。沙丘的顶端是一圈铜青色,在黑色的平原上到处可以见到荡漾的新月微光。突然之间,娜蒂雅觉得一股震动从她的神经系统摇荡开来,从她的脊椎传到她的皮肤;她的两颊微微阵痛,甚至觉得脊髓在砰砰作响。美会让人颤抖!原来,美会让肉体有所反应,让人觉得惊心动魄,有点像是性。这美感如此诡异,充满了异域情调。娜蒂雅以前没有见过这火星奇景,对这片大地没有半点感觉,但她现在明白了:在这样的天外绝境,可以让她尽情生活,这里就是她魂牵梦萦的西伯利亚。火星依稀有西伯利亚的神采,仿佛可以用她的过去审视这里的一切。但是,站在紫色的开阔天空下,脚下是一片黑色的石化海洋,什么都那么新颖、那么奇怪,又不可能用她先前的经验来比拟。突然之间,过去的记忆蜂拥而来,她转了起来,像是一个想让自己头昏的小女孩,脑海里一片空白。重量慢慢地从她的皮肤里渗了出来,她不再觉得空空荡荡。完全相反,她变得非常扎实、精炼、平衡。她变成了一块会思考的巨石,在火星的极点打转。

她们用靴子的后跟抵住沙丘,从陡坡上滑了下来。到了坡底,娜蒂雅疯狂地抱着安,说:“安,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虽然安的头盔前有个深色的面罩,但是娜蒂雅还是可以看见安在微笑。真难得。

从此之后,娜蒂雅眼里的火星完全变了个样子。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变了,她注意到不一样的事情,改变了看火星的角度。火星的表面好像跟她的心情应和,也有了全新的容貌,让她眼前一亮。他们正巧离开了黑色的沙丘地带,进入所谓的梯岩地形。这是一片平沙区域,冬天时会被覆盖在二氧化碳结霜层里,这里已经是极冠的边缘。时值夏季,地形看得一清二楚,是层层叠叠的圆弧形。他们的越野车开过沉积黄沙区,在平顶台地间曲折前进。台地的两翼都是梯岩,一层一层的,有的地方细腻、有的地方粗糙,有点像是经过打磨之后的树木切片,同时展现树木纹理的精致和粗犷。这群旅人先前完全没有看过这般异样的景致。他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钻洞、收集标本。他们一直打转,跳着火星芭蕾,连珠炮般说个不停。娜蒂雅和他们一样兴奋。安向她解释说,每年冬天结的霜会在地表形成一片平坦的冰层,风吹过峡谷,侵蚀掉其中的一部分,所以,新累积的冰层会比前一年的冰层往外突出一点儿。台地的两翼于是形成了几百层的冰层梯田。“这谷地本身就是等高线图。”西蒙说。

他们白天兼程赶路,傍晚外出研究,直到接近午夜才倦极归来。他们多半是在挖洞,掘出来的岩芯样本主要是结冰的沙砾。不管挖得多深,几乎都是这些成分。有一天傍晚,娜蒂雅跟着安爬上一层又一层的梯岩,心不在焉地听安解释远日点跟近日点如何交替。娜蒂雅不住回头,看着底下的谷地闪闪发光,在暮色中,它看起来有点像是柠檬或是杏,上面飘着扁豆般的浅绿色云朵,完全是曲线板 (14) 的模样。“你看!”娜蒂雅叫道。

安回头瞧了瞧,顿时定住不动。两人站在半山腰,看着如带的云彩从她们脚底飘过。

终于,越野车上的人发出信号,要她们回去用餐。安又一阶一阶地爬下梯岩。娜蒂雅想,她大概已经是再世为人了——要不,就是越往北,火星就越奇怪、越美丽。当然,说不定两者皆是。

越野车驶过黄沙丘陵。这里的沙极细、极硬,完全看不到石块。越野车以高速前进,只有在两个台地之间爬坡的时候,才要费点手脚。有一两次还得另找路才爬得上去。但是一路往北并不困难。

他们已经是第四天在层积台地打转了。高原的山壁随着他们行进的谷地一转,出现了一条裂缝,他们沿着斜坡爬上更高的台地。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举目望去,是一个白色小丘,略呈圆弧,跟艾尔斯巨石 (15) 颇有神似之处。白色的小丘,是冰!一座冰山,有100米高,1000米宽。他们开车在冰丘周围逛了一圈,发现小丘的余脉一直伸到北边的地平线。这是冰川的最前端,可能已经是极冠的边缘。在另外两辆车上传来一阵欢呼,噪声闹得娜蒂雅有点头昏,好像是菲丽丝在大叫:“水!水!”

这当然是水。虽然他们早就知道会在路上碰上冰丘,但是这座冰山迎面而来的时候,大伙儿还是一阵惊喜。这是他们前进5000千米以来见到的第一高山。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才看习惯这个奇观。他们把越野车停好,指指点点,交换意见。他们往前走去,贴近看看,挖掘冰山表面、钻个洞,取出样本。大伙儿摸摸弄弄,喜不自胜,还想往上爬爬看。这座小丘跟周围的沙地都是水平累积而成,每隔一厘米就是一条沙线。沙线与沙线之间坑坑疤疤,都是小洞,摸起来很粗糙。火星的气压太低,冰块在任何温度里都会蒸发,留下这些坑疤。用手抠一抠,接连几厘米都是这样脆弱的冰层,接下来就冻实了,十分坚硬。

“这里有好多水。”这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水,在火星的表面……

接下来他们开了一整天的车,往右看去,绵延不绝的冰山挡住他们的视线。看来火星上真有不少水。往前开去,冰山逐渐拔高到300米左右。其实,这是一道冰山山脊,位于高原的东边,随着平坦谷地蜿蜒。然后,在西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山丘,这是另外一道山脊的高峰,在地平线上陡然拔起,底部还藏在地平线下,山脉往西伸展大约30千米。

他们现在在北峡谷。这是一个风蚀峡谷,往北切入冰帽约500千米,差不多占据了极点的一半。峡谷的底部是平坦的沙地,跟水泥地一样硬实,车轮压在二氧化碳结成的霜上嘎吱作响。夹住峡谷的冰墙高耸入云,但是跟地面之间不是垂直的,而是以小于45度的角度倾斜。跟半山腰的梯岩地形一样,这里的冰墙也是一层一层的,只是表面斑驳,满是侵蚀和蒸发的痕迹。峡谷也是靠这两股力量成年累月的逐步逼近而被切割出来的。

他们并没有顺着峡谷前行。几辆越野车转而向西,朝西部山壁驶去,目标是一部雷达收发器。收发器和冰矿设备一道被空投在了这附近。谷地中央依旧是常见的沙丘,高度不高,起伏平缓,越野车像是行经微风轻拂过的海面,上上下下、上上下下地前进。他们在一个沙丘顶端看到了空降的设备,大概在2000米开外的地方,恰巧在山脚下:庞大笨重的柠檬黄容器架在瘦骨嶙峋的登陆架上,在一个白色、红褐与粉红为主的星球上显得相当突兀。“真是刺眼!”安说。但是,菲丽丝和乔治却在欢呼。

漫长的午后色彩变换迷离,闪烁着黯淡的光:纯水结成的冰块透亮,隐隐泛着蓝光;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冻结二氧化碳干冰是半透明的象牙色,夹杂了大量粉红色和黄色的沙尘。干冰与水冰的差别很清楚,但是,放眼望去一片白色,却又分不出来山脚轮廓。视线容易受到混淆,无法用肉眼确定山究竟有多高,只觉得怎么样也看不到山顶;其实,从谷底往上算,实际的高度大概是300~500米的样子。

“这里有好多水!”娜蒂雅叫道。

“地底更多。”菲丽丝说,“我们钻孔采样的结果证实,潜藏在地底的冰层,向南延伸的程度远超过我们的预计,只是这些冰全部都埋在地表之下。”

“这里的水,我们用都用不完。”

安紧闭双唇,很不高兴。

放置采冰机的位置,就是将来冰矿营地的预定地点:在北峡谷的西边山壁,经度41度,北纬83度。迪摩斯刚刚才跟弗伯斯一起在地平线升起。除非再回到北纬82度以南,否则,他们便无缘见到迪摩斯。夏天的夜晚,大约只有一个小时的紫光薄暮,剩下的时间,太阳会在地平线上方20度左右的区域盘旋。6个人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车外度过的。他们把采冰机的零件搬到西边山壁,还要把它们组合起来。主要的部分是一个隧道钻孔机,直径跟他们的越野车一般大小。钻孔机钻到冰层里去,把直径1.5米的冰块凿成圆桶状。打开钻孔机的时候,机器发出巨大而低沉的噪声。但是,如果他们把头盔凑近冰块,或是用手摸摸钻孔机,噪声就会特别响。过一会儿,圆桶状的冰砖会“砰”的一声掉进漏斗装置,人再被机器送到蒸馏器里,融解之后再把大量的沙尘滤掉,将干净的水重新冻成一米的方块,方便自动驾驶运输车送回基地。这将使基地的用水无虞匮乏。根据爱德华的估计,单就肉眼可见的表面来说,北极蕴含的冰块量大约有四五百万立方千米,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他们花了好几天测试采冰机,还安装了太阳能板供应采冰机所需的能源。吃完晚餐后的漫长傍晚,安总是假装出去爬到冰墙上钻孔,但是,娜蒂雅知道,她只是想避开菲丽丝、爱德华和乔治而已。她会一路往上,爬到极冠的边缘四处眺望,在最新形成的冰层上钻洞采取样本。有一天,采冰机通过了所有的例行检测,她、娜蒂雅和西蒙在黎明起床——深夜两点左右——走进严寒的气候中开始往上攀爬,他们拖着长长的身影,好像有一只大蜘蛛跟在他们后面。极冠外缘的斜坡大约是30度,十分陡峭,他们沿着梯田状的山坡往上爬的时候,不时有冰块从他们身边滑落。

现在已经是上午7点钟了,斜坡已经爬完,他们终于走到了极冠的表面,往北望去是一片辽阔冰原,不见尽头,地平线在30千米外的地方;往南看是一片呈几何旋涡状的阶梯台地。这是娜蒂雅到火星以来视野最辽阔的一次。

冰原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仿佛是梯岩的翻版,脏兮兮的粉红冰带一圈圈往外扩展,越外围颜色好像越淡。北峡谷的另外一边朝东方延伸,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几近垂直,漫长、巨大、壮观。“这么多的水!”娜蒂雅感叹道,“我们绝对用不了这么多。”

“也说不定。”安有点失神地说,顺手把小钻孔机钻到冰块里面。她阴沉沉的面罩转到娜蒂雅面前。“如果真的要大规模改造火星,这么点儿水不过是烈日下的露珠而已。一下就蒸发到天空中化成几朵云彩。”

“这不好吗?”娜蒂雅问道。

安瞪着她。透过暗沉的面罩,娜蒂雅还是可以看到她的眼睛跟球一样。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安说:“我们应该到北极点走一遭。”

菲丽丝摇摇头。“我们的食物和氧气都不够。”

“我们可以请他们空投物资支持。”

爱德华摇摇头。“北极极冠蚀刻得乱七八糟,可能跟北峡谷一样深。”

“不见得。”安说,“可以径直开过去。从空中摄像看来,螺旋形谷地可能被夸大了,因为水和二氧化碳的反照率不一样,才会有这种错觉。我相信,极冠跟地平线间的角度不会超过6度,真的,就和路上的梯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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