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迎风摇曳,灰而绿,绿而灰。再会,再会。这次已无力回天了,它们无法唤回昔日的幸福,那一刻也已一去不复返。
他在橄榄树叶的婆娑摇曳中开车回到阿尔勒。旅馆大厅的柜台人员对一个人说,西北风永远不会停。“会停的。”米歇尔经过他们时说。
他回到房内,再度联系玛雅。“拜托,”他说,“拜托快点来。”他竟然必须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这令他极为不快。马上过去,她一直这么说。再过几天他们就可以敲定一份协约了,联合国与独立的火星政府间白纸黑字的协约,他们正在创造历史。然后她便可以过去。
米歇尔才不在乎是否正在创造历史。他在阿尔勒附近闲逛,等着她。他回到房内等,然后又出去漫步。
罗马人曾将阿尔勒当成和马赛一样重要的港口——事实上,恺撒大帝曾因马赛支持庞培将军,而将马赛夷成平地,然后钦定阿尔勒为首都,并在阿尔勒建造了三条罗马战略道路,在罗马人撤离后数百年,这些道路仍在使用,所以此地繁荣兴盛了数个世纪,为兵家必争之地。不过罗讷河使此地的盐水湖淤积,卡马格则沦为病源滋生的沼泽,几条大道也已坍塌,无人问津,这小城已没落。卡马格原本以盐水草及野生白马群而远近驰名,后来炼油厂、核能发电厂、化学工厂相继进驻。
如今洪水一来,盐水湖再度出现,而且淤泥已被冲刷干净。阿尔勒再度成为海港。米歇尔因为不曾在此地住过,因此继续在这里等玛雅。这里不会引发他任何往日回忆,只有当下;他就整日看着如今的人们过着他们的生活,在这个新的“异国”。
他在旅馆接到一通来电,是弗朗西斯·杜瓦打来的,席儿薇曾与那人联系过。他是米歇尔的侄儿,米歇尔亡兄的儿子,仍然健在,住在九月路四号,就在罗马竞技场北面,离水位暴涨的罗讷河只有几个街区,与米歇尔的旅馆也仅有数个街区之隔。他邀请米歇尔过去坐坐。
米歇尔迟疑了一阵后,终于答应。他徒步走过小镇,在路过罗马剧院与竞技场时曾驻足片刻,待到达他侄儿家时,才发现侄儿已经邀请了左邻右舍,要举办一场庆祝会。米歇尔进门时,开香槟酒软木塞的啵啵声此起彼伏,有如在放鞭炮,大家与他拥抱,有三人对他行普罗旺斯式的吻颊礼。他好容易才挤过人群,到了弗朗西斯面前,用力搂住他,与他热切交谈,摄像机则不断地在一旁抢拍。“你长得真像我父亲!”弗朗西斯说。
“你也很像!”米歇尔说着,试着回想那是否属实,试着回想亡兄的容貌。弗朗西斯看起来比较苍老,米歇尔没见过亡兄年老的模样,很难说。
不过,眼前的容貌看起来都有点眼熟,而且语言也大都可以听懂,勾起一幕幕的往事;奶酪的味道勾起更多回忆,而香醇的酒味更是使往事不断涌现。他这才发现原来弗朗西斯是名酒鉴赏家。弗朗西斯开心地打开一瓶瓶遍布灰尘的陈年名酒,这些佳酿几经岁月洗礼,已不再是单纯的酒了,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它们有如年少的时光般滑入米歇尔的喉中。
这种场面,有点像是在欢迎一位知名的政治人物;米歇尔后来觉得弗朗西斯虽然长得不像亡兄,但说话的口气却如出一辙。米歇尔认为自己已经忘了亡兄的声调,可是如今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这令他惊讶不已。弗朗西斯说“正常情形下”这句话时,意指洪水前的情况,而米歇尔的亡兄说那句话时则是指在普罗旺斯不曾出现过的太平岁月——不过两人的抑扬顿挫,拉长音的说法,几乎如出一辙。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要与米歇尔交谈,至少也要挤到他身边听他说话,于是他端了个酒杯在手中,像个小镇政治人物般即席演讲,恭维在场女士美若天仙,不断表明自己很荣幸与他们结识,或自己是如何的受宠若惊。他表现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正是世故的普罗旺斯居民喜欢的那种调调。他们的措辞简洁幽默,有如当地的斗牛赛。“火星情况如何?火星是什么样子?你们有何打算?那边有没有激进分子?”
“火星就是火星,”米歇尔避重就轻地回答,“那边的土地颜色与阿尔勒的屋瓦颜色一样。你知道。”
他们一直欢聚到傍晚才各自打道回府,但旋即又一次会合聚餐。有数不清的女士吻他的面颊,她们的体香、肌肤、秀发、秋波,使他如痴如醉,她们好奇地望着他。火星本土的女郎都很高大,看她们必须仰起头,只能看到她们的颈部、下巴,以及鼻孔。能俯瞰一头乌溜溜的秀发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入夜后终于曲终人散。弗朗西斯陪着米歇尔走过罗马竞技场,他们沿着拱形石阶登上竞技场旁边的中世纪高塔。他们在塔顶的小石屋内,望着窗外的屋瓦及寸草不生的街道,还有罗讷河。从南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卡马格斑驳的水道。
“再度回到地中海,”弗朗西斯心满意足地说,“洪水对大部分地区而言是场浩劫,不过对阿尔勒而言是塞翁失马。农夫都到城里来,准备出海捕鱼了,不然就是来城里找任何他们能胜任的工作。许多未被洪水冲毁的船只都已泊在城内,如今都去科西嘉及马略卡运载水果,或者往来于巴塞罗那和西西里之间从事贸易。我们已经抢走马赛的许多生意了,虽然他们恢复得很快,可我们恢复得更快!你知道,以前艾克斯是大学城,马赛是海港,我们则只有遗址废墟,只有观光客来做个一日游。旅游业真的很丑陋,不是人干的事。简直就像寄生虫,看人脸色为生。不过如今我们再度生龙活虎了!”他已经微醉,“来,你必须跟我上船,一起去看看盐水湖。”
“乐意之至。”
当晚米歇尔再度联系玛雅,“你一定要来。我找到我侄儿了,我的家人。”
玛雅无动于衷。“尼尔格去英国找广子了,”她气冲冲地说,“有人告诉他,她在英国,他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这是怎么回事?”米歇尔大叫出声,突然转到广子这个话题使他心头一震。
“噢,米歇尔。你也知道,那根本就是捕风捉影。有人向尼尔格通风报信,就这么回事。不可能是真的,不过他真的就这么跑了。”
“换成我也会这样!”
“拜托,米歇尔,别傻了,有一个笨蛋已经够了。就算广子还活着,她也还在火星。有人只是想借此调虎离山,让尼尔格无法参与协商。我只希望没有更卑劣的阴谋。他对群众很有影响力,而且他常口无遮拦。你应该与他联系,叫他回来,他或许会听你的。”
“如果我是他,就不会听。”
米歇尔因为这个想法愣住了,他试着挥散广子还健在这个突然萌生的希望。天下何其之大,偏偏出现在英国?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好。广子,因此岩也应该健在,还有吉恩、莉雅——整个小组成员——他的家人,他真正的家人。他激烈地打着冷战;他正想向玛雅提起他在阿尔勒的家人,但话却哽在喉咙,说不出口。他真正的家人在四年前失踪了,那是事实。最后,他心灰意懒,只能说:“拜托,玛雅,拜托你过来。”
“马上。我已经告诉萨克斯了,这里一忙完我就过去。到时候就只剩他一个人独挑大梁,而他又口齿不清。太荒谬了。”她太夸大其词了,他们有一整组外交人员在场,而且萨克斯有他自己的一套,自能独当一面。“不过,好啦,好啦,我会过去。别再烦我了。”
她下一周才到。
米歇尔开车去新火车站接她,心情忐忑不安。他曾与玛雅同居,在敖得萨与巴勒斯,几乎有30年之久;不过如今,开车载她前往阿维尼翁,觉得她像个陌生人,像个古典美人坐在他身旁,眼睛半闭着,表情高深莫测,说着连珠炮似的英语,告诉他伯尔尼的情况。联合国已经与他们签署协约,承认火星独立。他们也同意提供移民配额,但以每年不超过火星当时人口10%为限;还有若干矿业资源的让渡,以及若干外交议题的协商。“很好,真是太好了。”米歇尔试着专注于她谈的这些内容,但很难专心。她说着,偶尔也会瞄一眼向后飞逝的建筑物,不过在黄沙滚滚的阳光下,这些建筑物其实并没有什么看头,她似乎无动于衷。
米歇尔心情沉重地将车开到阿维尼翁的教皇宫殿旁停好,然后带她沿着水位高涨的河流散步,经过一条无法通到对岸的桥,最后走到教皇宫殿南边的人行道,路旁老梧桐树的树荫下有些露天咖啡屋。他们就在此吃午餐。米歇尔品尝了橄榄油与肉桂酒,边大快朵颐,边望着玛雅像只猫般轻松地窝在铁椅内。“这样真好。”她说,他笑了。凉爽,轻松,文明,有佳肴美酒。不过肉桂酒的味道却使记忆如泄洪般涌现,往日情怀与此刻心境交错纠缠,令他情绪激动。然而对玛雅而言,肉桂酒只是一种酸味莓酒。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冥冥之中命运似乎将他带向了一个比他早年交往的那个法国美女更迷人的伴侣,一个更伟大的女性。他也因结识她而能在火星一展身手,表现得更为杰出。这种感觉与怀旧之情在心头激荡,而一旁的玛雅则自顾自地大啖豆焖肉、美酒、奶酪、肉桂酒、咖啡,对他情绪的起伏浑然不觉。
他们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玛雅很轻松,自得其乐,为了她在伯尔尼的成就而乐,不用再匆匆忙忙赶路。米歇尔感觉如欧米茄啡充斥全身般心满意足。他望着她,也感染了她的喜悦,就是喜悦。过去,未来——全都是虚幻的。只有在阿维尼翁的梧桐树荫下吃午餐才是实实在在的。除此之外,没有必要再为其他事费心。“真文明,”玛雅说,“我好久没这么平静了。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里了。”她是在取笑他,他只能傻笑。
“你不想再去看看莫斯科吗?”他好奇地问。
“噢,不要。我不想去。”
她对这想法避而不谈,像是扫了兴。他真想知道她对这趟地球之旅做何感想。这种事,总不会毫无感觉吧?
不过,对某些人而言,家就是家,是不能用理性分析的复杂情感,像个引力场,人在这里培养出各自的个性。然而对其他人而言,家只是一个地方,自我与此全然无关,无论身在何处,都可发展出完全一样的自我。一种人活在爱因斯坦式弯曲空间中的家,另一种人则活在牛顿式自由自我的绝对空间中。他属于前者,玛雅则属于后者。事实如此,争辩也于事无补。然而,他希望她能喜欢普罗旺斯,至少也该知道他为何喜欢此地。
所以,用过餐后,他开车载她往南经过圣雷米,到达莱博。
她一路都在呼呼大睡,他并不以为忤;阿维尼翁与莱博德之间的景色大都是些奇丑无比的工业建筑,散布在烟尘弥漫的平原上。她醒得正是时候,他刚好开到阿尔皮勒山崎岖的羊肠小道,盘旋上到山顶的旧村落。有一座停车场可以停车,那显然是专为观光客设计的,不过如今迂回的街道上寂静无声,似已空无一人,景色如诗如画。这座小村落正在午休,酣然入睡。在山峰的最后一个弯道上,有一片空地,像是座倾斜的广场,再过去则是山峰上的石灰石小丘,每座小丘都被挖空,成了一间间的洞穴小屋,古代的修道士曾在此躲避撒拉逊人与其他中世纪的战祸。南方是像个金盘般闪烁不已的地中海。此地的岩石是黄色的,由于西面的天空也披着一层黄铜色的薄云,使得放眼望去全是金属似的琥珀色,仿佛置身于凝结的时光中。
他们在各个洞穴小屋间攀爬,惊讶它们竟然如此狭小。“有点像草原土拨鼠的窝,”玛雅望着一个小洞穴说,“有点像山脚基地的拖车区。”
他们回到那倾斜的广场,这里遍地是石灰岩,他们驻足观看地中海的潋滟波光。米歇尔指着颜色较淡的卡马格。“以前只能看到一点点水。”颜色变深,成为杏黄色,山岭像是一座庞大的碉堡,凌驾在广袤的时空之上。玛雅一手揽着他的腰,颤抖着,“真美。不过我不能像他们一样住在这种地方,无遮无挡的。”
他们回到阿尔勒。由于正逢周末,城中心俨然已成为吉卜赛人或北非人的节日,巷道间摆满了小吃摊与饮料摊,有些摊位摆进了罗马竞技场的拱门,敞开的拱门里还有乐队在演奏。玛雅与米歇尔挽着手一起逛街,油炸食物与阿拉伯调料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们身边的人说着两或三种语言。“这使我想起敖得萨,”玛雅在漫步经过罗马竞技场时说,“不过这里的人好矮,幸好我不曾当过矮冬瓜。”
他们在竞技场中央跳舞,在星空下的桌前畅饮。有颗星是红色的,米歇尔满心狐疑,但未说出口。他们回到旅馆,在那张狭小的床上亲热。有时候米歇尔觉得自己体内似乎有许多个人挤在一起,这种奇特的快感令他痛快地叫出声……玛雅睡着了,他躺在她身旁醒着,郁郁寡欢地忘却置身何时何地,闻着她的发香,倾听着镇上传来的渐渐消逝的喧哗声。终于回家了。
随后数日,他带她去见他的侄儿,以及弗朗西斯找来的其他亲戚。大家都热情地招待她,并通过人工智能翻译机问她一连串的问题。他们也想将他们自己的故事一股脑地全告诉她。这是人之常情,米歇尔想。人们总想与熟知(或自以为熟知)的名人拉关系,并向这些名人倾诉自己的遭遇,借以平衡彼此的关系。有点像是做“见证”,或做“告解”,共享彼此的故事。反正,玛雅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注目的焦点。她倾听着他们的趣闻逸事,陪他们开怀畅笑,问他们问题——完全投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向她描述洪水如何肆虐,淹没了他们的家园,剥夺了他们的生活,使他们流落街头,前去投靠几年没见过的亲戚朋友,迫使他们建立新的生活模式与依存关系,粉碎了他们的旧生活,使他们在外头风餐露宿。他们为此而沾沾自喜,米歇尔想,他们为了自己应对水患的经历,也为人们同甘苦共患难而自豪——若有人对一件英雄事迹提出质疑或不以为然,必会引起对方暴跳如雷。“你相信吗?那根本没有用,他有一天晚上突然被迫逃到街上,所有财产全都泡汤了。”
“洪水吵醒我们了,你懂吗,你懂吗?我们睡得正熟时被洪水吵醒了。”
他们用法语向米歇尔叙述这些事情,望着他点头,然后在玛雅的人工智能翻译机用英语转述时望着她。她也会点头,就像在聆听那些希腊盆地的年轻居民说话时那般聚精会神,借着她的神情,来让他们知道她全神贯注。噢,她和尼尔格,他们两人是同一类的,他们都有领袖气质——因为他们会聚精会神地注意别人,专心融入别人的故事中。或许那就是领袖气质,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特质。
米歇尔的几个亲戚带他们搭船。沿途波澜壮阔的景色,卡马格星罗棋布的盐水湖,人们为开凿水道所做的努力,都令玛雅赞叹不已。然后他们进入地中海的褐色水域,再往前行驶,则出现了蔚蓝的海水——阳光下耀眼的碧海,小船乘风破浪前进。陆地已不见踪影,隐身于蔚蓝的汪洋中,令人叹为观止。米歇尔脱下衣服,跃入冷冽的海中,他划水前进,喝了几口水,体会着昔日海泳的感觉。
上岸后,他们开车四处兜风。有一次他们去参观加尔桥,它如往昔般挺立着,罗马最伟大的艺术品——一座引水渠,三层阶梯式石制建筑,最厚的底层挺立在河中,为经过2000年冲刷仍屹立不动而自豪;上面一层略小一些,稍微拱起,最上层最小。兼具了实用与美感——利用石头来接驳河水。那些石头如今都已斑驳,呈淡金色,看起来颇具火星风味——有点像娜蒂雅的山脚基地拱廊,就这么挺立在普罗旺斯加尔地区长满草木与石灰岩的峡谷中;不过,对米歇尔而言,如今它看起来更像火星而不像法国。
玛雅喜欢它的典雅造型。“你看它多么人性化,米歇尔。这正是我们火星的建筑所欠缺的,它们都太庞大了。不过这一座——这是手工砌造的,用的是每个人都能打造及使用的工具。石块与滑车,还有人类的数学,或许还动用了几匹马。不像我们,用遥控机器以及那些古怪的材料,做那些没有人看得懂或没有人见过的事。”
“没错。”
“不晓得我们能不能用手工建造什么东西。娜蒂雅应该来看看这个,她一定会赞不绝口。”
“我也有同感。”
米歇尔很开心。他们在那里野餐,又去参观了艾克斯的喷泉,还到了加尔大峡谷俯瞰。他们在马赛的码头东晃西逛,还参观了奥朗日与尼姆地区的罗马遗址。他们开车经过蔚蓝海岸已被淹没的度假胜地,有一天傍晚去参观米歇尔的老屋,走入橄榄园中。
在这难得的几天中,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回到阿尔勒,在旅馆餐厅用餐,如果气候温和,就到人行道旁梧桐树下的露天咖啡屋进餐;然后回房间亲热;清晨醒来再度温存一番,或直接下楼享用牛角面包与咖啡。“太美好了。”玛雅有一天傍晚站在竞技场边的高塔内时说,望着镇上的屋瓦,她指的是这一切,普罗旺斯的一切。米歇尔极为欣慰。
不过腕表传来呼叫声。尼尔格病倒了,病情严重;萨克斯口气有点慌乱,他已将尼尔格送离地球,回到火星重力及无菌的环境下,在一艘绕地球轨道运行的宇宙飞船中。“他的免疫系统恐怕无法应付,而且重力疗法也没有帮助。他受到感染了,肺水肿,发高烧。”
“对地球水土不服。”玛雅神色凝重地说。她拟订了若干计划,言简意赅地指示萨克斯保持冷静,然后结束通话,再到房内,将衣柜里的衣服丢到床上。
“快点!”她看到米歇尔仍呆立不动时说,“我们得走了!”
“我们得走了吗?”
她挥挥手不理他,埋头在衣柜中找衣服。“我要走了,”她丢了一把内衣裤进手提箱,看了他一眼,“反正也该走了。”
“是吗?”
她没有回答。她敲打着腕表的按键,要求当地的布雷西斯人员替她安排进入太空的交通工具,他们会在太空中与萨克斯和尼尔格会合。她的语气冷漠,一丝不苟,公事公办。她早已将普罗旺斯抛诸脑后。
她看到米歇尔仍静立着不动,不禁发起火来——“噢,快点,别那么小题大做!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不表示以后就永远不会回来!我们可以活1000岁,你随时可以回来,100次都行,老天!更何况,这里到底有哪里比火星强?在我看来,这里就像是敖得萨,你在那边过得不是也很好吗?”
米歇尔没有理她。他步履沉重地从她的手提箱旁走过,来到窗前。外面,一条平凡的阿尔勒街道在薄暮中绽放着蓝光,淡彩灰泥墙、鹅卵石、柏树,对街屋顶的瓦片已经破损,像火星的颜色。有人在底下用法语吼着,不知为何发怒。
“怎么样?”玛雅大叫,“你要走吗?”
“好。”
Part 6 Ann In the Outback
第六部 安在蛮荒野地
听着,选择不使用抗老化治疗便是自杀。
那又如何?
呃……自杀通常被视为心理障碍的象征。
通常。
我相信你会发现那是事实的概率比较高。至少你闷闷不乐。
至少。
那又是为什么?现在还缺什么?
世界。
你每天仍会出去看夕阳。
习惯。
你坚称火星的原始风貌被破坏是你郁闷的原因。我认为抑郁症患者的理由都只是托词,借此掩饰他们更严重、更私人的创伤。
可能全都是真的。
你是指所有的理由?
是的。你会如何指责萨克斯?单理由癖?
说得好。不过这种事除了真正的原因之外,大都有个开头——使你开始走上这条路的第一次。通常你必须回到旅程中的那一点,才能重新开始。
时间可不是空间。用空间来比喻时间不伦不类,人无法回到过去。
不对,不对。你可以回去,象征性的。你可以在脑中回到从前,回顾你的脚步,看你在何处转向,为何转向,然后朝另一个方向前进,借此了解这些环环相扣的结。了解越多,就越能明白个中含义。你不断地坚持你最在乎的是火星的命运,我认为这个托词强烈得使你误以为是事实。那本身也是个隐喻。或许是真的,没错。不过这两种隐喻都必须加以分辨。
我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不过你根本没看到实际情况。还有好多的红火星留了下来。你应该出去看看!走出去,排除一切成见,看看外头有什么。到低海拔的地区,自由自在地在空气中散步,只要戴着简单的防尘罩即可。那对你有好处,对你的精神层面有帮助。此外,那也可以验收地球化的成果,亲身体验这项改革提供给我们的自由,与这个世界的交融——我们可以不穿活动服在火星表面行走,而且活得好端端的。太神奇了!那使我们与生态融为一体。这项计划值得我们三思。你应该走出去好好思考这个问题,研究火星化的过程。
你只是在唱高调。我们占领了这个星球,并加以耕耘。它融化在了我们脚底下。
融化在了本土的水中。不是从土星或其他星球运来的,那是混沌之初就存在于火星的,是它与生俱来的,对吧?从火星形成之初就有了。如今那已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的身体与火星的水是同一种模式。没有那些微量的矿物质,我们都会变成透明的。我们就是火星的水。而且那些水以前就在火星上了,对吧?因地壳变动而喷出来。那些水道真壮观!
那是有20亿年历史的永冻土。
然后我们助一臂之力,让水回到表层,迸发出来的一道道洪水波澜壮阔。我们就在现场,我们目睹了其中一场,还差点丧生——
是啊,是啊——
你在车子被水冲走时,用手摸索着车子,你正开着车——
没错!结果被冲走的反倒是弗兰克。
没错。
整个世界都被冲走了,只剩下我们在海滩上。
这个世界仍在,你可以出去看看。
我不想看,我早就看过了!
不是你。是以前的你。不是如今的你。
是啊,是啊。
我认为你在害怕。不敢尝试淬炼——蜕变得脱胎换骨。你身旁到处都是蒸馏器。火已加热。你会被融化,你将会重生,谁知道事后你是否还在?
我不想变。
你不想终止对火星的爱。
是的。不想。
你永远不会终止对火星的爱。岩石在经过淬炼之后仍然存在。通常会比原来的岩石还硬,对吧?你会永远爱火星的。你的任务将变成见证火星经历各种考验仍能屹立不摇。冷与热、湿与干、厚与薄,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而火星却永远屹立不倒。以前也曾出现过洪水,对吧?
是的。
是火星本身的水。这些变化都是火星本身的变动。
从泰坦运来的氮气除外。
没错,没错。你的语气真像萨克斯。
少来了。
你们两人比你想象中还像。我们所做的改变都是火星本身的变动。
可是地表受到了破坏,已经完全毁损,面目全非。
那是火星学,或者说火星生态学。
那是破坏。我们原本应该试着尊重火星的原貌在此生活。
不过我们没有这样。所以,如今身为红党,意味着要尽可能使一切保留原貌,在火星生态学的架构之下——成立生物圈的计划就是要让人类在某个海拔高度之下,能自由地在火星表面生活。如今身为红党也只有这个意义了。而且有这种抱负的红党成员很多。我想你是在担心,即使你只做了些微的改变,各地的红党也将为之瓦解。但红党大于你个人。你协助创立它,并将它定位,但你从来不是唯一的一个成员。如果你唯我独尊,那没有人会听你的。
他们原本就不听我的话!
有些人会听,许多人会听。无论你怎么做,红党都会继续走下去。你可以退休,你可以变成截然不同的人,你可以变成绿党,红党仍会继续下去。或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像红党。
我已经尽量将它想象得非常红党了。
还有好多种替代方案,我们会从中挑一种,然后继续生活下去。合力改造这个星球的过程将持续数千年。不过我们目前就是这种状况。人无时无刻不在问,如今还缺什么?然后设法接受既成的事实。这就是神智健全,这就是人生。你必须将你的生活想象成从现在开始。
我做不到。我试过了,做不到。
你应该出去四处看看,真的。到处逛逛,仔细看看,甚至去看看冰海,仔细瞧瞧。不过不只是看冰海,那只是去面对事实。面对事实也不见得是坏事,不过一开始只要瞧瞧就好,嗯?认清情况。然后你便应考虑到山上走走。比如,塔尔西斯、埃律西昂。到高海拔处就是回到从前的旅程。你的职责是去发掘历久弥新的火星。很过瘾,真的。很多人无福拥有这么过瘾的职责,你无法想象的,你运气好才能拥有。
你呢?
什么?
你的职责是什么?
我的职责?
是的。你的职责。
……我不确定。我告诉过你了,我很羡慕你的职责。我的职责是……搞迷糊了。协助玛雅,及其他的人。居间协调……我想去找广子……
你曾让我们畏惧了好长时间。
是的。
超过100年。
是的。
从来没有任何结果。
这个,我认为我应该略有帮助。
不过那并非你的本意。
或许不是。
你认为人们是因为心情苦恼所以才会去研究心理学吗?
这种说法很普遍。
不过从来没人让你畏缩过。
噢,我也曾接受过心理治疗。
有效吗?
是的!相当有效,蛮有效的。我是说——他们已经尽力了。
不过你不知道自己的职责。
不知道。或是说,我……我想回家。
什么家?
那正是症结。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就麻烦了,对吧?
是的。我以为你会待在普罗旺斯。
不对,不对。我是说,普罗旺斯是我的家,可是……
可是如今你又在回火星的途中。
是的。
你决定回来。
……是的。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吧?
是不知道。不过你知道。你知道你的家在何处。你有家,这何其珍贵!你应该记得这一点,可别浪费了如此的福分,或将之当成负担!若这么想就太愚蠢了!那是福分,太珍贵太珍贵的福分,你懂吗?
我得想想。
她搭乘一辆上世纪留下来的气象越野车离开庇护所,高大的正方体车身,顶层驾驶座有豪华的天窗。这种车与她和娜蒂雅、菲丽丝、爱德蒙、乔治等人首度前往北极时搭乘的越野车没什么不同。因为在那之后她曾在这种车上待了数千个日子,所以她一开始认为那是稀松平常之事,与她人生中的其他日子并无两样。
不过她往东北走,进入峡谷,直到到达经度60度偏北53度那条无名小水道的河床。在亚马孙时代后期,这座山谷曾受到一条地下含水层迸裂的冲刷,流经一条早期地堑的山脉,沿大斜坡较低的斜面而下。这次水患所造成的深远影响,至今在峡谷山壁上,以及河道底层基岩的小丘上仍历历在目。
这条河道如今往北流入一座冰海。
她穿着一套纤维填充的风衣,戴上二氧化碳防护罩、护目镜,加热长靴,然后走到车外。空气稀薄寒冷,虽然此刻在北方是春天——火星53年,Ls=10度。寒冷多风,形状不规则的低厚云层往东掠过。如今就算不是即将进入冰川期,即使因绿党控制得宜而免于进入冰川期,也会是没有夏天的一年,就像1815年的地球,当时坦博拉火山爆发,使世界陷入一片冰冷。
她沿着新形成的海岸线走。此处位于大斜坡山脚,在坦佩台地,一片圆形古老高地往北延伸。坦佩或许因为地处撞击地点的正对面,而逃过了北半球所经历的大浩劫,大部分火星学家都同意,“大撞击”曾重创埃律西昂上方的赫拉德峡谷。因此,满目疮痍的山岭,俯视着一座冰海。岩石看起来像是海流汹涌汇聚处的一片红色海面,冰层看起来像是隆冬中的大草原。本土的水,正如米歇尔所言——从混沌之初便已存在,自古便存在于火星地表。这很难掌握。她的思绪纷乱,各种思潮同时涌现——有点像神智失常,但不是。她知道两者的区别。风的呼啸声与麻省理工学院讲师的口气完全不同,她试着呼吸时不会有喘不过气来之苦。不同的是,她的思想反倒加速了,思路涣散,无法预期——有如那群掠过冰面的飞鸟,在狂风天气里由西方成锯齿状飞过天际。噢,那种同样的风吹拂、推挤她身体的感觉,浓密的新空气像野兽的巨爪……
那群鸟在风中奋力振趐。她驻足观看了良久。是贼鸥,到冰海上掠食。颜色较深的冰层是底下有流水的冰穴;她听说冰层下有一条绵延不绝的水道,环绕着整个星球,往东绕过北方大平原,沿途不断在冰层间迸出冰穴,穴中的水会维持一小时或一星期才再度结冰。尽管天寒地冻,地下水的温度却因为冰层下超深井的加温,而维持在温热状态,而且因为上个世纪末变形跨国公司在地底进行的数千次热核爆炸,使得地下水温度不断上升。这些核弹都深埋在极深的地层中,以确保辐射不会外漏,但其产生的高热却无法阻挡,透过岩石散发出来,而且还会持续数日。不对,米歇尔虽然可以说那是火星的水,可是这新出现的海水中,几乎没有什么是自然形成的。
安登上高冈想让视野更辽阔。就在那边,冰,大都是平坦的,有时四分五裂。全都像纹丝不动的枝头蝴蝶般,仿佛这片冰天雪地随时都会展趐飞走。从鸟群的盘旋与云朵的飞驰可看出风势有多强劲,万物都被刮得往东倾倒;不过冰层仍不动如山。风声如鬼哭狼嚎,在冰面刮出无数锋刃。冰层上有一条灰色水道是被风刮出来的,风势强得有如猫的利爪,随后更强劲的风又将冰穴中的水面吹得浪花四溅。水中,在这面饱受狂风肆虐的冰层下,有浮游生物、磷虾、鱼、乌贼;她听说南极食物链的各式生物都在此大量繁殖,然后再游入海中。海产丰饶。
贼鸥在天空盘旋。其中一群朝海岸上的一个目标俯冲而下,隐入岩石之后。安朝它们走去。她突然看到了那些鸟的目标,一只已经被吃得尸骨不全的海豹躺在裂冰的缝隙边缘。海豹!尸骸躺在寒带草丛上,在一堆沙丘的背风处,有一道往冰层延伸的岩脊当屏障。深红的肉中露出白色的骨头,还有白色脂肪、黑色毛皮,全都被撕得四分五裂、眼珠被啄了出来。
她继续前行,经过那尸骸,又登上一座小山峰。这座山峰有点像朝冰海延伸的海岬,再往外就是一座海湾。圆形的海湾——一座火山口,填满了冰。这火山口碰巧就在海平面,而且在朝海那一面的火山口外缘刚好也有一片海滩,所以海水与冰灌进来,将之填满。如今已成为一个圆形的海湾,很适合当港口。有朝一日这里会成为港口,约有3000米宽。
安坐在岬角的圆石上,望着新形成的海湾。她不自主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地胀缩,有如在从事吃力的劳动。哭泣,没错。她将面罩摘下来,用手指头擤鼻涕,擦拭她的眼睛,不住地号啕大哭。她想起了许久前在北方大平原被洪水困住的往事。当时她没有哭,不过米歇尔说她只是受了惊吓,吓得手脚麻木,与真正受伤一样——她的身体及感觉都不听使唤。无疑,米歇尔会说这种反应是比较健康的,可是,为什么?那很痛苦——她的身体不断地痉挛。米歇尔会说,等发作过了之后,她就会好受多了。彻底发泄后,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人类的身体系统有如地壳的结构——她对米歇尔这种单纯化的比喻嗤之以鼻,竟将女性比喻为星球,太荒谬了。不过她此刻就坐在这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望着疾驰的云下冰冻的海湾,觉得彻底发泄了。
万物寂然不动,只有头顶的云朵,以及一阵阵劲风如猫爪扫过水面,使水波时而呈灰色,时而呈淡紫色。水波荡漾,但大地静立不动。
最后,安站起来,走过一条坚硬的旧田埂,如今这田埂已成为两片沙滩的分界线。老实说,冰层上与原来风貌并无太大差异。水面下则是另外一回事。夏季时,此地每天吹过海湾水面的贸易风所形成的波浪,足以将残存的冰块撞成碎冰,这些碎冰群此刻都聚集在冰层上。不过一到夏季,这些冰块会将沙滩上的冰层撞开,使海滩成为一团泥浆。目前这些泥浆都已结冻,看起来像是褐色的蛋糕糖霜。
安走过这片结冻的泥浆。再往外是个小海湾,结冰的水面上布满了大圆石,这些石头的底部都陷在浅海中,然后随着海面结冰而被冻住。这些圆石长期受风吹日晒,外表的冰层变得极为瑰丽,有湛蓝色与暗红色,像是集蓝宝石与血石于一身。这些圆石南侧的冰先融化,又结冰,所以形成一条条垂冰,有冰须、冰条、冰柱。
她回头张望海岸,再度看到那片结冻的沙滩如何被撞裂;破坏力令人咋舌,有些裂痕深达两米——要犁出这么深的沟壑,撞击力何其惊人!这沙滩想必原本是黄土,被风吹积至此。如今它已是杳无人迹的冰泥浆,有如被轰炸过的战壕。
她继续往外走,踏过混浊的冰面,冰层被她的长靴踩得啪啪作响。
当完全站在海湾外时,她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真是海天一色,一望无际。她攀上一个小冰堆,视野更辽阔了,可以看到火山口的边缘,就在飞驰而过的云层下。冰面虽然屡有碎裂,但显然还是如底下的海面般平坦。北边一道通往海中的裂隙非常明显,平板状的冰堆像变形的城堡般从冰层间冒出来。
在设法看清地形之后,她爬下冰堆,又走回岸边,然后朝她的车走回去。经过山岭形成的小岬角时,山下的冰面上有东西在移动,吸引了她的目光。有个白色物体在移动——一个人穿着白色活动服,在地上爬——不对,是头熊,一头北极熊,在冰层的边缘行走。
那头熊注意到了那群正在抢食海豹残骸的贼鸥。安藏身于一块圆石后,趴在一片结霜的沙面上。她的身体正面着地,冷冰冰的。她从圆石后探头张望。
北极熊的白色毛皮在腰部及腿股处呈黄色。它扬起笨重的头,像狗般地嗅着,好奇地环视四周。它拖着笨重的步伐走到海豹陈尸处,对那群聒噪的贼鸥视若无睹,它像狗在吃碗中食物般吃起那只海豹。它将头抬起,口鼻处沾满血。安的心七上八下。那头熊臀部着地坐在那儿舔爪子,不断摩擦脸部直到清理干净,梳理时像猫一样一丝不苟。然后它毫无前兆地便开始爬坡,往安藏身处逼近。它走路时,同一侧的两只脚会一起行动,左脚,右脚,左脚。
安连滚带爬地翻到山岭的另一面,往下跑过一座小峡谷的河道,朝西南方向前进。她估算她的车子在她的正西,不过那头熊正从西北方向逼近。她爬上峡谷中西南向的斜坡,跑过一片高地,进入另一座峡谷,这峡谷的走向比刚才那一座更偏西。她再度往上爬,登上这些浅河道间的另一片高地。她回头探视,她已气喘如牛,而车子还在2000米外,在西方略偏南的位置。车子在散乱的小丘群之后,目前仍不见踪影。那头熊此时在她的东北方,如果它直接走向那辆车,此刻与车的距离可能和她差不多。它是靠嗅觉还是视觉猎食?它是否能找出猎物的足迹,循线猎杀?
显然有此可能。她的风衣内已经汗水淋漓了。她匆忙又躲入另一座峡谷,往西南偏西方向奔跑了一阵子。然后她看到一座缓坡,于是又跑上另一片高地,这条路径有点像两座峡谷间隆起的大路。她回头一看,发现北极熊的身影已经出现。它四肢着地,在两座峡谷开外,看起来像只大狗,或者说既像狗又像人,披着一身的白色毛皮。她很惊讶会在此地看到这种动物,这里的食物链根本不可能供养这种大型的掠食动物。可能吗?一定有人在喂食区喂养它。希望如此,否则它想必饿坏了。这时它走入一座峡谷,不见踪影,安开始朝她的车奔跑。虽然她绕了几个圈子,而且天地茫茫一片,但她还是很信任自己的方向感。
她将步伐调整到她认为可以持续跑到停车处的速度。要沉住气不放腿狂奔实在很难,可是不行,若一下子跑太快,最后必会因体力不支而瘫倒。自己调速,她想,呼吸调匀。往下跑,离开高地,它就看不到你了。保持方向,你是否在朝车子的南面跑?她再次跑回那片高地,看了一下方位。就在那小山的后方,那其实是个小火山口,边缘的南面有一座小丘——她很确定——虽然目前仍看不到车子,而且崎岖的地表令人分不出南北。她老是觉得似乎快迷路了,不确定与车子间的位置关系——其实在平常这没什么大不了,她的腕表有卫星定位系统,可以给她指示方向。现在也可以,不过她很确信车子就在火山口隆起的那座小丘后方。
肺部吸入冷空气后有股灼痛感。她想起她背包内的紧急面罩,因此停下来卸下背包,翻出那个二氧化碳防护罩戴上;面罩内有少量的高压氧,她扭开开关后,忽然力气十足,速度加快,可以跑得更快更久一些。她沿着峡谷间的高地奔跑,希望能看到火山口后的车子。噢,看到了!她得意地深吸了一口清凉的氧气,真怡人,不过她还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如果她沿着右边河道跑下去,似乎可以直通停车处。
她回头张望,发现那头北极熊也在奔跑,四只脚步履踉跄,相当笨重——不过速度还是很快,峡谷的山壁对它而言似乎根本不是障碍,它宛如白色梦魇般轻易地翻山越岭,动作既优美又恐怖,松软的肌肉在厚重的白色毛皮下活动自如。她才看一眼,就可了然,眼前景物既清晰又明确,而且亮澄澄的一片,有如正在自体发光。她虽然已经尽力加快脚步,留意地面免得失足,还是可以看见那头熊动作流畅地翻山越岭,如影随形。她喘着粗气,铆足劲奔跑,有如在圆石上跳芭蕾;那头北极熊的速度很快,这种地形对它而言如履平地。不过她自己也是只动物,她也在火星的内陆偏远地区生活了好多年,事实上比那头北极熊待得还久,她可以像高地山羊般活跃于这种地形间,由基岩到圆石到沙地到鹅卵石,虽然辛苦但绝不会失足,控制得当,为逃命而跑。更何况车子已经在望。只要跑过最后一座峡谷,然后翻过火山口的小丘。终于到了,她差点就撞上车子。她停下脚步,挺起胸膛,用力敲击车身,有如在捶打那头北极熊的鼻子,过了几秒钟,稍加平静之后,她上车,关上了闭锁室。
她坐上驾驶座往后看。从车窗可以看到那头北极熊与她的车子还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正在端详她的车子。在镖枪的射程之外,若有所思地闻闻嗅嗅。安满头大汗,仍喘不过气来,不断吸气、呼气——胸腔的动作真剧烈!她总算安然端坐在驾驶座上!只要将眼睛闭上,她就可以在脑海中看到那头北极熊在石堆间奔跑的情景;不过睁开眼睛只看到仪表板在闪光,明亮,人工化,熟悉。噢,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