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要纠缠许久。”
“你看看能否让她吃上官司。”
“先看看我们能不能赢再说。”
会议又持续进行了一个星期。娜蒂雅让夏洛蒂与亚特发言,她则看着窗外的峡谷,不然就是摩挲着她的断指,这时已经长出一小块肉了。真奇怪,虽然她特别留意,但却无法想起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这新手指很软,粉嫩嫩的,像小孩的嘴唇。中间似乎有一根骨头,她不敢太用力捏。龙虾的足肢又长出来时,它们想必不会去捏。细胞繁殖这种事很令人不安——像是癌细胞,不过可以加以控制、引导——运用DNA所能实现的奇迹再度获得证明。生命本身可就复杂多了。一根小指头与一个眼睛或一个胎儿可不能相提并论。这种事很奇特。
她脑中想着手指的复生,政治会议就显得龌龊了。娜蒂雅对与会人士的发言充耳不闻,不过她相信应该没有什么重大进展,她在一次会议时半途离席,外出散步了许久,走到帐篷最西边可俯瞰下方之处。她呼叫萨克斯。4名特使已经逐渐接近火星,信号传输时的延迟已经缩短至几分钟。尼尔格显然已经痊愈,精神很好;米歇尔看起来比尼尔格还要憔悴,地球之旅似乎使他吃尽了苦头。娜蒂雅将刚长出的手指伸到屏幕前给他看,帮他打气,这一招颇为有效。
“小指,那是不是叫小指?”
“我猜是吧。”
“你似乎不相信那真会长出来。”
“没错,我猜我不相信。”
“我们正处于过渡时期吧,我想,”米歇尔说,“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无法相信我们到这把年纪还能健在,所以我们表现得好像生命随时会结束。”
“确实随时会结束。”想想西蒙,或是塔蒂亚娜·杜罗夫,或是阿卡迪。
“当然。不过话说回来,也可能再活个几十年,甚至几世纪。过一阵子,我们就会相信了。”他的语气似乎不只想说服她,也想说服他自己。“到时候你看着自己完整的手,就不能不信了。那一定很有意思。”
娜蒂雅摇晃着那根粉红色的小指头,刚长出的半透明皮肤上仍没有指纹,到时候长出来的想必是与另一根小指头一样的指纹。真奇怪。
亚特从一场会议中回来,面色凝重。“我一直在打听这件事,”他说,“想查清楚他们为何这么做。我派了几个布雷西斯的私家侦探去峡谷中与地球上,还有‘自由火星’的领导群内部,调查这件事。”
间谍,娜蒂雅想,这下子我们也有间谍了。
“——显然他们与地球的各国政府私下就移民问题达成了协议。建立移民区,绝对是提供住所给埃及来的人,或许也有中国人。一定有交换条件,不过我们不知道他们从这些国家获得什么好处作为回报,或许是金钱。”
娜蒂雅破口大骂。
随后两天,她与执行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通过屏幕联系,或亲自拜访。马里昂当然反对再往水手峡谷泄洪,所以娜蒂雅只需再拉到两票即可。不过米哈伊尔与阿里阿德涅和彼得都认为,若有其他方法就应避免动用警察。娜蒂雅怀疑他们也和杰姬一样,乐于让执行委员会居于相对弱势的地位。他们似乎愿意让步,以免法庭的判决真的必须执行时,他们会因为脱不了关系而难堪。
沙易克显然想投票反对杰姬,不过他也感受到了开罗城内的阿拉伯选民的压力,阿拉伯小区也在看他的表现;土地与水源的掌控对他们来说同样重要。不过贝都因人是游牧民族,更何况,沙易克是宪法的忠心拥护者。娜蒂雅认为他会支持她。那就只需再说服一个人就行了。
她与米哈伊尔的关系一直没有改善,他似乎比她更想回忆与阿卡迪的往事。她觉得对彼得不大了解。她不喜欢阿里阿德涅,不过那反倒比较容易进行,而且阿里阿德涅也到开罗来了,所以娜蒂雅决定先从阿里阿德涅开始游说。
阿里阿德涅与大部分的布雷维亚山脊人一样,竭力拥护宪法,不过他们也都是本土主义者,而且想必也希望能在全球政府中保有若干的独立自主权。他们也缺乏水资源。所以阿里阿德涅的态度摇摆不定。
“听着,”娜蒂雅在与市政厅隔着广场相对的一个小房间内告诉她,“你必须忘了布雷维亚山脊,为火星着想。”
“我当然是在为火星着想。”
这次会面让阿里阿德涅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她很想把娜蒂雅打发走。她并不在乎这个案子的利弊,她只是不喜欢听第一代移民说教。对他们而言,这件事只是政治的权力斗争与阶级制度,他们早就忘了真正的议题是什么。娜蒂雅忽然失去耐性,大叫出声:“你不是!你根本不是在为火星着想!这是宪法面临的第一个挑战,你却只想从中得利!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她朝满脸诧异的阿里阿德涅晃动着食指:“如果你不投票强制执行法庭的判决,那么下次你希望通过的议题交给执行委员会投票时,你会受到报复的,我的报复。懂吗?”
阿里阿德涅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接着是愤怒。她说:“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投票支持强制执行!你发什么神经啊?”
娜蒂雅恢复平时讨论的态度,不过仍然毫不放松。最后阿里阿德涅两手一摊:“布雷维亚山脊的市议会原本就想这么做,我反正一定会投票支持的。你根本不必这么鬼叫。”她匆匆走出门,一肚子火。
娜蒂雅先是涌现一股成就感。不过刚才阿里阿德涅眼神中所闪现的恐惧——挥之不去,到后来她开始觉得有点反胃。她想起了土狼在帕弗尼斯山所说的“权力导致腐化”。就是这种反胃的感觉——首次使用权力,或者说误用。
当天深夜她仍为反胃所苦,她几乎是哭着告诉亚特这次的冲突。“听起来很糟糕,”他口气沉重地说,“听起来像场误会。你仍得应付她。以后若再碰面,恐怕要扭打成一团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天,我真痛恨这种事,”她说,“我想离开,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沉重地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
在召开下一次会议之前,娜蒂雅先去找杰姬,平静地说她已经拥有执行委员会过半数的票,可以派警力去制止水库再度泄洪。然后,在开会时她顺便提醒众人,尼尔格、萨克斯、玛雅、米歇尔等人不久就要回来了。这令出席会议的若干“自由火星”人士面色凝重,不过杰姬当然仍旧神色自若。随后他们继续叽里呱啦地发言,娜蒂雅摩挲着小指头,心不在焉,仍为了自己与阿里阿德涅的那次会面而自责不已。
第二天,开罗方面同意接受全球环保法庭的判决。他们不会再由水库泄洪,下游的移民区必须靠水管输水维生,那当然会抑制他们的发展。
“好,”娜蒂雅说,仍然带有敌意,“只要遵守法律就好。”
“他们会提出上诉。”亚特指出。
“我不在乎。他们已经玩完了。即使他们还想做困兽之斗,至少也已经愿意遵守游戏规则。去他的,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会打赢官司。重要的是程序正义,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赢家。”
亚特听后笑了笑。无疑,她的政治教育往前迈进了一步,这一步亚特与夏洛蒂似乎许久以前便已跨出去了。对他们而言,重要的不是任何争议的结果,而是成功地利用这个过程。如果“自由火星”代表目前的多数——显然正是如此,因为他们结合了几乎所有的火星本土人,虽然都是少不更事的小傻瓜——那么他们遵守宪法便代表他们不能仗着人多势众就欺压少数。所以,如果“自由火星”想获胜,便得通过法庭的判定,而法庭是由社会各阶层人士组成的。事实上,这相当令人满意;像是看到一面用极脆弱的材料砌成的墙,因为建筑结构精巧,而能承担比预期还要重的重量。
不过她在架起其中一根梁木时使用了胁迫手段,所以她觉得整件事留下些许遗憾。“我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像是用铅锤量水深?”
她点点头,仍没有笑容,“是的,水文学。”
“我可以一起去吗?”
“当测量师的助手?”
他笑了,“我以前也做过。”
娜蒂雅凝视着他,他让她心情好过了些。这种行为很特别,很老套:只为了与某人相处,而甘心跟到天涯海角。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做了。人们只到他们必须前往之处,然后与当地的朋友相处,或在新地方结交新朋友。那是火星的交友方式,或许只是“登陆首百”的交友方式,或是她自己的交友方式。
反正,天涯海角长相随显然已不只是友情,或许比恋情还要深刻。不过她觉得那种感觉也不错。事实上还真是不错。或许应该适应这种方式。不过总是有许多事要适应。
例如,新的手指。亚特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根新手指。“会痛吗?能不能弯?”
会痛,有点痛;可以弯,一点点。他们已经注射了一些关节部位的细胞,如今已经比另一根小指的第一节 还长了,皮肤仍是婴儿般粉扑扑的粉红色,没有任何硬茧或疤痕。每天都会长大一些。
亚特温柔地按着指尖,感觉里面的骨头,他瞪大了眼睛,“你感觉得到吗?”
“噢,可以。就像另一根手指,只不过或许比较敏感。”
“因为是新长出来的。”
“或许吧。”
只不过那根断指也会浮现脑际;如今手上已经有信号传过来,鬼魂又在呼唤了。亚特称之为脑中的那根手指头。无疑,真的有一束脑细胞是那根断指专用的,也就是那不断浮现的鬼魂。由于缺乏刺激,它这几年来已经逐渐消失,不过如今又长回来了,或重新受到刺激,或受到强化了,韦拉德对这种现象的解释很复杂。不过最近当她在感觉那根小指的正确尺寸时,虽然她就看着那根小指,有时仍会有它与另一只手上的那根小指一样长的错觉。有如新长出的小指上有一层无形的壳。其他时候她觉得那根小指就是眼中所看到的尺寸,短小,柔弱无力。她可以弯曲第一个关节,中央的关节也可以稍稍弯曲。最后一个关节在指甲后面,仍未长出来。不过就快长出来了,正在长。娜蒂雅拿这手指会不断变长来开玩笑,虽然这种想法有点令人毛骨悚然。“那好啊,”亚特说,“你必须找只狗来帮你啃掉。”
不过现在她确定不会无止境地长下去。那根手指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有事的,看起来很正常。亚特对这根手指很着迷。不过不只迷这根手指。他按摩她的手,感觉有点痛,也按摩她的手臂与肩膀。如果她肯,他还愿意给她做全身按摩。考虑到手指、手臂和肩膀在按摩后的感觉,她当然乐意。他很轻松,对他而言,生活是一种日复一日的冒险,充满惊奇与欢乐。他每天都会被人逗笑,这真是天大的福分。块头大,脸圆,身体圆,外表上有些部分很像娜蒂雅;头已渐秃,谦虚朴实,举止优雅。她的朋友。
当然,她爱亚特。至少在来到布雷维亚山脊之后便爱着他。有点像是她对尼尔格的感情,他是她挚爱的侄儿,或学生,或教子,或孙子,或孩子;因此,亚特是她儿子的朋友之一。事实上他比尼尔格稍年长一些,不过两个人仍然像兄弟。问题就在这里。不过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这些顾虑都已经逐步消除了。如果他的年纪只比她小三五岁,还会是个问题吗?两人已经相知相惜了30年,同甘共苦,合作无间,共同打造了一部宪法,一个新政府;密友,心腹之交,得力助手,互相按摩的伴侣;他们之间年龄的差异真的会是问题吗?不,不会。这道理很明白,想了就知道。然后也要试着去感觉。
开罗这边的事已经不再需要她出面,此刻谢菲尔德的事也无须她处理了。尼尔格不久就要回来,他可以压制杰姬的气焰;那差事可不好玩,不过那是他的问题,没人帮得上忙。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很辛苦。就如她对阿卡迪的爱,持续了这么多年,即使他已过世许久仍旧眷恋。实在没有道理;不过她很思念他,她也仍在气他。他活得不够久,无法体会自己错过了什么,快乐的傻瓜。亚特也很快乐,不过他可不傻,或者说不太傻。对娜蒂雅而言,快乐的人都有点傻,否则他们怎么快乐得起来?不过她还是很喜欢他们,她需要他们。他们就像她所挚爱的音乐;置身于这红尘俗世,还有无数的纷纷扰扰,要活得快乐需要相当大的勇气——那不是环境的问题,而是人生观的问题。“好啊,跟我一起去测量吧。”她告诉亚特,用力搂着他,很用力,仿佛只要搂得够用力,就可以抓住幸福。她松手退开,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如同他握着她的新小指时的模样。
不过她仍然是火星政府的总统。虽然她已下定决心要淡出政坛,可是他们仍然以各种“发展”为由,将她绑得一天比一天紧。德国移民要求在分隔北海的那座半岛上兴建一座新的海港城镇,起名为“布洛赫的希望”,然后开凿一条大运河将半岛打通。红党生态保护人士反对这项计划,并炸毁了通往半岛的通道;他们也炸毁了通往比布里斯圆形浅丘的通道,借此表明他们也反对在此地从事建设。亚马孙的生态波伊希思人士打算大规模地纵火焚林;卡塞峡谷地区的其他生态波伊希思人士则打算将萨克斯在山谷的大弯道所种植的树林移除(这项请愿是全球环保法庭首个无异议通过的案件)。住在白石附近的红党则要求将这片18千米宽的纯白色台地列为“卡米圣地”,禁止人类进入。沙比希的一个设计小组建议在北海沿岸经度零度处兴建一座首都,那里有一个很深的海湾。新克拉克已人满为患,居民看起来可能都是变形跨国公司的先遣部队。达·芬奇的科技人员想将火星太空的控制权移交给一个尚不存在的政府部门。山沙尼奈想将他们的洞穴填平。中国人要求在斯基亚帕雷利火山口搭建一部全新的太空电梯,专门运送他们的移民,并且不让其他人使用。移民人数与日俱增。
亚特安排娜蒂雅加班半小时,专门处理这些问题,每天就这么在晕头转向中度过。有时很难辨别哪些议题更重要。例如,若不加以节制,移民必会使得全火星人满为患……而红党生态保护人士的手段则激烈残暴,甚至连娜蒂雅都曾遭到恐吓。她如今在离开寓所时都会有安全人员护送,而且寓所四周警戒森严。娜蒂雅对恐吓置之不理,继续处理公务,并在执行委员会中争取多数票支持她所关心的议题。她与沙易克及米哈伊尔合作得很愉快,甚至与马里昂也关系良好。然而,她与阿里阿德涅之间的关系则一直无法改善,这是个很好的教训,她也从中学乖了。
她就这么埋首于公务,不过她总是希望能离开帕弗尼斯。亚特看得出她越来越不耐烦了;她也由他的神情看得出来,自己越来越乖戾、急躁、蛮横;她有自知之明,然而就是无法自制。在开会时若遇上冥顽不灵或刻意从中作梗的人,她便经常低声谩骂,令亚特深感不安。有些请愿团会前来要求终止死刑,或是争取在奥林匹斯山破火山口建造房屋的权利,或是要求执行委员会增加一个弹性更换的名额。待会议结束后,门一关上,她会开始破口大骂,“这些王八蛋白痴,傻得不知道7个名额在投票时才能分出多数与少数,他们就不会想想,杀人者本来就应该偿命。”诸如此类的话。一群红党生态保护人士想要再度炸毁太空电梯套筒,结果在冲突中有一名正在执勤的警卫丧命,因此警方逮捕了几名生态保护人士,她对此暴行大加挞伐:“把他们枪毙!”她大叫,“听着,你们杀了人,就没有权利再活下去。枪毙他们,不然就将他们驱逐出火星,永远不许回来——让他们付出代价,让其他的红党人士有所警惕。”
“好啦,”亚特忐忑不安地说,“好啦,都已经发生了。”不过她仍余怒未消,骂个不停。亚特看得出来,她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脾气。
他自己也快要无法控制局势了,因此建议她召开另一场会议,类似上次在沙比希举行而她无暇参与的那种研讨会。召集不同的团体齐聚一堂,就单一议题深入研讨;娜蒂雅觉得这起不上什么作用,不过看来也只好姑且一试了。
在开罗引发的争议使她思考水利循环的问题,以及若冰层开始融化该如何应对。如果他们能建设一套水资源循环系统,即使只是差强人意,或许也能借此消弭水资源所引发的冲突。因此她决定开始探索应对之道。
最近,每当想到攸关全球的议题时,她总会想与萨克斯商议。赴地球的特使团即将返抵火星,距离极近,通信传输时已经几乎没有信号延误的情形,与正常情况下的通信并无两样。所以,娜蒂雅在夜间常与萨克斯讨论地球化的问题。他不止一次地令她觉得诧异,他不像她想象中一般坚持己见,他的意见似乎一夕数变。“我希望维持蛮荒景象。”有天晚上他说。
“什么意思?”她问。
他的脸上出现深思时的困惑神情,许久之后他才回答:“一言难尽。这个词很复杂。不过——我是说——我想尽量维持原始的地貌。”
娜蒂雅尽力忍住笑,不过萨克斯仍然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噢,没事。只是你的口气听起来很像,我不知道,很像一些红党人士;或是基督城的人,他们不是红党,不过上星期他们也曾跟我提过类似的话。他们想维持南端的原始地貌。我已经帮他们召开了一场协调会,讨论南方水域的问题。”
“我还以为你在忙着处理温室气体。”
“他们不肯让我参与,我必须当总统。不过这场会议我要参加。”
“好主意。”
大我镇(意指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日本居民前来开会,要求给他们位于塔尔西斯南部的帐篷高地分配更多的土地与水资源。娜蒂雅亲自前往处理,与亚特一同飞往最南端的基督城。
那个小镇(与谢菲尔德及开罗相较,显得很小)坐落在四号火山的菲利普斯环口,位于南纬67度。在没有夏季的那一年,南半球经历了好几次严重的暴风雪,累积降雪量达4米,这是前所未有的新高;往年降雪量最高纪录也不到1米。如今是Ls=281度,刚过完近日点,南半球正值仲夏。为了避免出现冰川期而采取的各种应对措施似乎成效显著;大部分的积雪在气温偏高的春季已经融化,如今在各个火山口底部都形成了湖泊;这对基督城的居民而言是件好事,因为那给他们提供了一座水质优良的池塘。不过如果每年冬季都是如此——气象学家相信,以后的冬季降雪量将会再创新高,以后的夏季则会更热——那他们的住处便将被融雪淹没,四号火山的菲利普斯环口积水则会涨到火山口的边缘。火星的所有火山口都会面临相同的命运。
在基督城召开的会议旨在讨论这种情形的应对之道。娜蒂雅竭尽所能邀集重要人士列席,包括气象学家、水利学家、工程师,以及即将回到火星的萨克斯。火山口的水患只是大会的第一个议题,随后还要讨论整个水资源分配以及火星水资源循环的问题。
正如娜蒂雅所预期的,火山口的积水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将水抽出。他们打算将火山口当成浴缸,凿洞把积水放掉。火山口底部的碎石洼地质地坚硬,不过他们可以利用自动挖土机挖出一个抽水通道;然后安装一部抽水机及过滤器,将水抽出,由居民自行决定是想在中央留个池塘或湖泊,还是全部抽干。
问题是抽出来的水如何处理。南半球的高地全都起伏不平,断断续续,残缺不全,实在不适合充当流域。找不到合适的地点,根本没有够长的斜坡。整个南半球是座比旧的海平面高三四千米的高原,只略有小幅的起伏。娜蒂雅没见过与地球的任何大陆差异如此之大的高原,每隔几千万年,地壳的板块运动就会将高山再往上推,然后水便沿这些新形成的斜坡往下流回海中,到处都是水流过的痕迹。在地球上,即使是干涸的盆地也会有些溪谷与河道。然而,在火星的南半球,混沌初期的陨石撞击使大地受到重创,遍地都是坑洞;然后这残破的荒地在风沙中历经20亿年,饱受风化剥蚀。如果他们将水引入这片起伏不平的荒地,到头来必会形成小溪四处横流,灌进附近的坑洞中。这些小溪很难流入北半球的海域内,甚至无法到达希腊盆地或阿尔及尔盆地,这两座盆地四周都有熔岩形成的山脉环绕。
然而,也有少数例外。在混沌的洪荒时期之后,有一段短暂的“温暖潮湿期”,或许只有数百万年,这期间,厚密暖和的二氧化碳大气层让液态水得以在地表流动,在高原的坡道较和缓处形成若干河道,在火山口的环状区域左弯右拐。这些水道在大气层凝结后当然还存在,干涸的小溪谷被野风侵蚀得越来越宽广。这些旧河床,例如尼尔格峡谷、沃里戈峡谷、普罗特瓦峡谷、帕坦纳峡谷,或奥蒂斯峡谷等,都是弯曲起伏的河道,而不是地堑或壕沟。其中有些甚至还有支流的雏形。所以若想在南半球规划大型的水道系统,自然要利用这些河道为基础,将水抽入这些河道的源头处。其次还有熔岩所形成的许多通道,也很容易改造成河道,因为熔岩与水一样,所流过的必然是阻力最小的下坡路段。此外,还有许多地表上的裂隙与地堑,例如艾瑞达尼亚不规则断崖的山脚处,都可以改建以供利用。
会议中,会摆出许多巨大的火星仪,用以标示不同的水域。还有许多房间用来陈列立体地形图。各个小组围绕着不同的水域,讨论各套系统的优劣,或只是凝视着这些图表,或操作控制板,不断地改变这些图表。娜蒂雅穿梭在各个房间,看着这些水利地形图,对南半球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在南半球最顶端的理查森火山口处,有一座高达6000米的山峰。南极极冠本身也很高。另一方面,布雷维亚山脊横贯一处极深的洼地,这道深谷像是从希腊盆地射出的一道光束,照理说应当成为一座湖泊,布雷维亚山脊当地的居民对这种想法当然不以为然。自然,他们如果想将这个地区的水抽干,并无不可。解决的方案多得不胜枚举,在娜蒂雅看来,每个方案都很奇怪。她这才知道受到地心引力所形成的不规则地形变化会有多大。在这种遍地蛮荒的区域,几乎什么地形都可能出现,因为一切都尚未明朗——除了必须兴建一些运河与通道这个事实之外。她不禁觉得技痒,恨不得立刻去开推土机或隧道机,大干一番。
在这些层出不穷的方案中,逐渐出现了最有效率,或者说最合理,或最令人欣赏的计划,各地区的水域全部联结在一起,有如一个大拼盘。在南半球内陆的东部,溪水将流往希腊盆地,然后在经过几座深谷后流入希腊海,这是个好办法。布雷维亚山脊地区的居民同意将他们镇上的熔岩流道改造成一座水坝,由于会贯穿一处水域,所以上游会有一座湖泊,而下游则是一条河道,蜿蜒流往希腊盆地。在南极极冠附近,积雪不会融化,不过气象专家预测,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后,南极的降雪量将会增加,形成像南极洲般的冻原。当然,最后会变成一个大型的冰冠,其中一部分会伸进普洛米绥悬崖这个残缺不全的古老盆地。如果他们不希望南极极冠太过庞大,便得将其中部分积雪融化,并将水引回北半球,或许可以导入希腊海。如果他们希望阿尔及尔保持干燥,便得采取类似模式,将阿尔及尔盆地的水抽干。有一群温和派的红党律师这时已经在全球环保法庭积极请愿,坚称身为火星两大沙丘盆地之一的阿尔及尔盆地应该得以保存。这个请愿应当会获得法庭的支持,所以阿尔及尔附近的水道都必须将此纳入考虑。
萨克斯也自行规划出了南半球的水利计划。他在他们的宇宙飞船进入轨道后,将他的计划传送到大会供其他人参考。这个计划将地表的水域缩小,将大部分火山口的积水抽干,大量使用隧道,并将大部分抽出的水引进古老的河道中。依照他这个计划,南半球大部分地区仍会维持干燥不毛的地貌,使整个南半球形成一个干燥高原,只有少数几座峡谷有狭长的河道流经其间。“水要流回北半球,”他在一次通话时向娜蒂雅解释,“如果人类继续待在高原上,感觉上会像以前一样,几乎一样。”
他的言下之意是,安应该会喜欢这个计划。
“好主意。”娜蒂雅说。
事实上,萨克斯的计划与大会做出的决议不谋而合。北半球潮湿,南半球干燥;使原本南北分明的情况更为明显。而且让古老的河道再度当河流使用,也很令人满意。依地形而言,这个计划相当好。
不过萨克斯或任何人可以随意从事“地球化计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娜蒂雅看得出来,萨克斯仍不完全了解这种局势。一开始,他未经任何人同意,只告知自己的同事,便擅自将装满海藻的风车扔在野地里,此后一直我行我素。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他似乎忘了这些计划必须经过全球环保法庭的审核这个程序。如今这个程序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了,而且全球环保法庭的50名法官中有半数是红党各派系人士。任何一个有萨克斯·拉塞尔参与的会议,即使只是通过视频参与,所提出的水利计划都会受到严格的审核。
不过娜蒂雅认为,只要红党的法官能仔细研究那套计划,他们必然会对萨克斯的方案大为赞赏。事实上,那简直是与萨克斯的过往经历完全背道而驰的,令人难以置信,除非能深入了解。不过娜蒂雅也明白:他这么做是想讨好安。娜蒂雅对他能否成功持怀疑态度,不过乐于看到萨克斯做这种尝试。“一个总是有惊人之举的人。”她告诉亚特。
“脑部受伤就会如此。”
无论如何,在会议结束后,他们已经规划出一套完善的水利措施,标示出南半球未来所有的主要湖泊、河道、溪流。这套计划最后要与北半球的类似计划做整合,到时势必会引发更多争议,因为北半球的海域应该多大仍无定论。如今已经不再从永冻土或含水层中抽水了——事实上,有许多抽水站在这一年间已被红党生态保护人士炸毁——但因为已抽出的水所造成的影响,使若干水域的水位仍不断上升。再加上夏季由北极极冠及大斜坡同时涌入的水流量激增,全部流入北方大平原,使水量逐年增加;四面八方的大型水道汇聚在北方大平原盆地。所以每年夏季都会有大量的水流注其中。另一方面,也有大量水被干燥的风吹至其他区域。而且水的蒸发速度比冰升华更快。有鉴于此,对于有多少水量会蒸发,有多少会回流的计算,需要进行实地演习,有时,在地图上的标示,与现实之间会出现几百千米的差距。
娜蒂雅认为,这种尚无定论的情况,势必使全球环保法庭对南半球的计划迟迟无法定案;基本上全球环保法庭必须设法整合所有的现有数据,并评估各派学说,然后确定海平面的高度,并据此裁定各水道能否使用。在北半球的计划有定论之前,阿尔及尔盆地该如何使用更是难以确定;有些计划打算在北半球海域的水量过多时,将水引入阿尔及尔盆地,以免水手峡谷、南槽沟,及正在兴建的新兴港口城镇面临水患。激进的红党人士已威胁要在阿尔及尔各地兴建“西岸移民区”,以防止这种情况出现。
因此全球环保法庭还有这个重大议题悬而未决。显然全球环保法庭已成为火星最重要的政治机构;它依据宪法与以前的判例,几乎可以裁定攸关火星未来的各个层面。娜蒂雅认为或许原本就应当如此,或者说至少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对。攸关全火星的事件必须由全火星各阶层来共同决定,那正是全球环保法庭成立的宗旨。
不过,无论全球环保法庭如何裁决,解决南半球问题的临时方案仍已成形。而且令众人惊讶的是,全球环保法庭在这个案子呈上来之后不久,便已初步予以认同——因为,判决书上写道,如此可依南方水位于不同的阶段做灵活的调度,而且无论以后北方的水位有何变化,它在初期都可以依此模式顺利运作。所以在早期没有理由予以搁置。
亚特闻讯后眉开眼笑。“我们可以开始去测量了。”他说。
不过,娜蒂雅当然仍是分身乏术。谢菲尔德有会议等她参与,有决策需要她做出,有人必须由她游说或施压。她咬紧牙关执行公务,无论喜欢与否都尽忠职守,也渐渐地驾轻就熟。她明白了应如何巧妙地向人施压以达到目的;也明白了若采取某些方式进行请求或建议,很容易让人们言听计从。不断地从事决策也使她的目光更为敏锐;她发现至少应该拥有一些政治上的原则,而不能完全凭直觉来评断,如此可有相当大的裨益。拥有可靠的盟友也很有帮助,无论在执行委员会或其他方面都是这样,若想当个所谓的超然中立或无党无派的个人只会徒增困扰。因此她发现自己与波格丹诺夫分子已渐渐结盟。令她意外的是,他们的政治理念与她极为契合,远超过全火星其他派系。当然,她对波格丹诺夫主义的认识很单纯:就如阿卡迪所坚持的,处事必须公正,人人自由平等;旧制度并不重要;若旧制度不公平或已不符合现状,这很常见,便应该拟定新制度;火星是唯一重要的现实,至少对他们而言是如此。她以这些原则当作自己的处事方针,发现在做决策时容易多了,可以清楚地看出事情的倾向,并直截了当地解决。
她也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她一再深切地感受到权力使人腐化的真谛,这令她颇为反感。不过她也渐渐地习以为常了。她经常与阿里阿德涅发生争执,她想起首次与这个年轻的米诺斯女人冲突时,曾因而懊悔不迭,不禁觉得当时的妇人之仁太可笑了;她如今对待忤逆她的人,态度一天比一天强悍,她在会议中毫不留情地攻击对手,这种强硬的立场对说服别人也确实成效显著。事实上,她越是纵容自己发怒谩骂,就越能掌控别人,使其归她所用。她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别人也知道这一点,而权力会使人腐化。权势在各方面都让人享有特权。如今娜蒂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良心不安的。一般而言,他们被骂得狗血喷头也是活该;他们还以为是找来了一个不管事的老太婆当虚位总统,可以自行钩心斗角,不料这个总统宝座可以大权在握,她怎么可能默默地任人摆布,不善加利用这种权势来达成心愿?
因此她越来越不觉得这种权力斗争丑陋了。只有一次,在过完特别难熬的一天后,她忍不住瘫坐在椅子内,对这种钩心斗角满心嫌恶,几乎想放声痛哭。3年任期只过完7个月。待任期结束后,她会变成什么模样?她已经惯于权力的滋味,到时候或许会食髓知味,乐此不疲。
亚特对此深感忧心,在共进早餐时偷偷瞄着她。有一次,在她向他解释为何而心烦时,他说:“反正,权力就是权力。”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你是火星之首任总统。所以应该怎么行使职权,也要由你来制定。或许你应该宣布,你只工作一个月,其后两个月交由幕僚人员处理。诸如此类。”
她瞪着他,嘴中塞满了吐司。
这周稍后,她离开谢菲尔德,再度来到南半球,与一群人沿着各个火山口安装排水系统。每座火山口都各有不同,不过基本上只需要选择可以凿穿火山的恰当角度,然后便交给机器人去处理。冯·卡门、杜·托伊特、施密特、阿加西、赫维赛德、比安基尼、劳乌、钱伯林、斯托尼、多库恰耶夫、特朗普勒、基勒、沙利耶、苏斯……他们将这些火山口以及许多无名火山口的积水抽干,虽然这些无名火山口也陆续有了名字:南方八十五号、过暗、愚人之希望、上海、广子在此夜宿、傅立叶、科尔、蒲鲁东、贝拉米、哈德逊、凯夫、罗宁四十七号、诚、木野土仓、加古、蒙德拉贡。娜蒂雅从一座火山口到下一座火山口,这种生活使她想起了往日地下活动的日子,在南极极冠间的行程;只不过如今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虽然是仲夏期间,却几乎没有夜晚,整个小组悠然地徜徉在阳光下,无畏于火山口湖泊边之艳阳。他们穿越崎岖的冰冻沼泽,融冰与草原在烈日下璀璨耀眼,他们当然也会从各山脉的岩隙间走到阳光下。他们测量火山口的深度,安装水管,然后每当岩石蕴含可供温室气体的原料时,便用挖土机在当地架设温室工厂。
不过这些并非娜蒂雅想从事的工作,她怀念往日时光。当然,操作推土机并不需要亲自动手,不过要精确操作铲子的刀刃需要相当的技巧,而且不断换挡也是很繁重的工作;这些“工作”全需要较高层次的方式,就是与计算机交谈,然后在一旁观看这些及腰高的自动挖土机,以及有一个街区大的活动式工厂,还有如鲨齿般锐利的凿洞机成群嗡嗡地自行运作——全都用生物陶瓷或合金制成,质地比电梯电缆还坚韧,全都在自动操作。这不是她想从事的工作。
再试一次,她又从头来了一次。回到谢菲尔德,忙于公务,越来越嫌恶,心灰意懒;设法找件可以脱身的工作;注意到有类似的计划便把握机会,离开谢菲尔德尝试新工作。就如亚特说的,她可以自己制定总统的工作方式。总统的职权也包括了这一点。
随后使她想投入的是土壤问题。“空气、水、土,”亚特说,“下次大概是森林大火了,嗯?”
不过她听说在波格丹诺夫·维西尼克有科学家试着生产土壤,这令她颇感兴趣。于是她便出发了,往南飞到维西尼克,她已经许久不曾到访此地,亚特与她同行。“看看以前的地下城市会变成什么模样,一定很有意思,如今已经无须躲躲藏藏了。”
“老实说,我真搞不懂为何有人会住在这里,”娜蒂雅在他们飞往荒凉的南极区时说,“这里位于最偏远的南极,一年到头都是冬季。其中6个月根本看不到太阳。有谁会住在这里?”
“西伯利亚人。”
“心智正常的西伯利亚人也不会搬到这里来的。他们不会这么傻。”
“不然就是拉普兰人?因纽特人?喜欢住在极地的那些民族。”
“或许吧。”
结果,住在波格丹格夫·维西尼克的人对漫长的冬季似乎都不以为意。他们将超深井土墩重新分布在超深井周围,形成一个俯瞰大地穴的圆形竞技场式巨大建筑,这个梯状的圆形竞技场是维西尼克的表层。在夏季,它是座绿意盎然的绿洲,在黑暗的冬季则是白色的绿洲;他们打算架设数百盏明亮的街灯来照明,让它们日夜通明,使梯状的圆形竞技场一览无遗,或是可以从上层的山壁往外眺望极地高原中的冰天雪地。不,他们打算留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是他们的地方。
娜蒂雅被当成贵宾在机场受到热烈欢迎,她与波格丹诺夫分子相处时总是如此。在与他们结盟前,这令她觉得很荒谬,甚至有点令人不快:开国元老中的女性!不过如今她已接受他们的安排,住进超深井边缘的一间贵宾套房,房间有一扇略往外凸的窗户,视野远达18千米,超深井底部的点点灯光看起来像是天上的群星。
亚特目瞪口呆,不是被这景象吓呆了,而是一想到要看这种景象就恐高症发作,他不愿意靠近房间里可以看到超深井底部的那一边。娜蒂雅取笑他,待她看够了之后,她将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她去拜访土壤科学家,他们都很高兴她对此感兴趣。他们希望能自给自足,而往南迁徙的移民越来越多,若没有更多土壤可供耕作,他们将无法维生。不过他们已经发现制造土壤是最艰难的科技。娜蒂雅听了颇为诧异——毕竟,这些人是维西尼克的科技人员,也是全球生态科技界的佼佼者,几十年来一直住在大地穴中。而表层的土壤也不过是土壤罢了。应该就是在泥土里加点东西,而要加什么可以自行决定。
她当然也将这种印象告诉了那些土壤科学家,带着她四处参观的那位亚尼则略为不悦地告诉她,土壤其实非常复杂。其中,有约5%的重量来自生物,而这关键性的5%包括了无数的线虫、蠕虫、节肢动物、软体动物、昆虫、蜘蛛类节肢动物、小型哺乳类动物、真菌、原生动物、藻类,以及细菌。光是细菌就包括了数千种不同的品种,而且每克土壤含菌量可高达数亿之多。其他的微生物在数量与种类上同样多得不可胜数。
这么复杂的生态,可不是娜蒂雅所想象的那么容易制造。基本上,要先分别繁殖各种成分,然后再将它们混合在培养皿中,像做蛋糕一样。不过他们仍不知道所有的成分,有些成分也无法繁殖,有些则在混合后无法存活。“蠕虫尤其敏感,线虫也很麻烦,整个系统总是会功亏一篑,只留下矿物质或已死的有机物质,这叫腐殖土。我们很擅长制造腐殖土。然而,表层土则需由其自行繁殖。”
“也就是顺其自然?”
“没错。我们只能加速它的自然成长过程,但无法加以组合或大量制造。而且许多生物都是在土壤中才能顺利成长,所以人工培养土壤的技术至今仍无法突破。”
“嗯。”娜蒂雅说。
亚尼带她参观他们的实验室与温室,其中有无数的土壤,一列列高大的圆柱形大瓮及圆筒并排摆放着,全都装着土壤或其中的成分。这是实验性的农艺,娜蒂雅依照自己对广子的认识,已经有无法理解这些专业技术的心理准备。这么深奥难解的科学,已逾越她所能理解的范畴。不过她还是明白他们已经在做各种生产实验,改变各种土壤的成分,追踪其不同的结果。亚尼告诉她一个很简单的公式,可以描述最常见的问题:
S=∫(PM ,C,R,B,T)
亦即任何土壤的属性(S )是包括母质(PM )、气候(C)、地形(R)、当地生物(B)及时间(T)等半独立的变量的因子(∫)。时间当然就是他们想加速的因子;而他们实验的母质则大都是火星随处可见的表层土。气候与地形则依各个实验而不同,借此模拟不同地区的情况;不过他们主要是改变当地动植物及有机物的成分。这也就是最为错综复杂的微生物学。娜蒂雅听得越多,就越觉得他们的工作实在艰巨——不像炼金木那么需要建设。许多成分必须通过土壤繁殖,才能成为植物成长的介质,而且每种成分都有其独特的繁殖方式,必须施加不同的营养剂。有些是常见的营养剂——碳、氧、氢、氮、磷、硫、钾、钙、镁——有些则是较稀有的营养剂,包括铁、锰、锌、铜、钼、硼、氯。这些营养剂都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它们在过滤、腐蚀、采集、除气等过程中都会耗损;增加的量也随情况而不同,包括吸收、风化、细菌活动,以及使用肥料等。由于这些成分的繁殖情况各有不同,因而各种不同的土壤便可以促进或抑止其成长过程;各种土壤都有其独特的酸碱值、盐度、密度等;因此,光是在这些实验室中就有数百种土壤,地球上还有数千种。
当然,在维西尼克的实验室中,火星的母质是大部分实验的基础成分。无休止的沙尘暴使这些原料遍布全火星,直到各地都含有相同的成分:典型的火星土壤大都是由硅与铁的微粒所组成。土壤表层通常是松软的松散堆积物,表层之下则根据黏结程度不同而形成各种土块,越往下挖,土质就越硬。
换言之,就是黏土,类似地球的蒙脱石,再加上滑石、石英、赤铁矿、硬石膏、金红石、石膏、磁铁等矿物质。这些物质上方又覆了一层流动的氢氧化铁或结晶化的氧化铁,因此会呈红色。
所以这就是它们共同的母质:铁质丰富的黏土。它松软又可渗透的结构,可以支撑植物的根部,并让其有成长的空间。不过这种土壤内并无生物,而且含盐量太高,含氮量又太少。所以基本上他们的工作就是收集母质,去除其中的盐分与铝,并增添氮与生物群,这整个过程要越快越好。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不过生物群这个词却代表着一箩筐的麻烦。“我的天,那简直像是要使这个新政府走上正轨一样难,”娜蒂雅有天晚上朝亚特大叫,“他们的麻烦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