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红火星+绿火星+蓝火星(火星三部曲)》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完结】 > 《红火星+绿火星+蓝火星(火星三部曲)》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txt

第 75 页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因此,就叫“自由火星”。在革命期间,它成为火星本土人的聚会场所,而且异军突起,参加的人数之众远远超过当初的预期,数百万人,本土人的大多数。事实上,就是这些本土人发起了革命,这也是革命之所以成功的主因。“自由火星”成为一句响亮的口号,一个命令;他们也真的做到了。

不过随后尼尔格便远赴地球,决定将火星的革命就此打住。他离开后,在立宪大会期间,“自由火星”已经从一种运动变成一个组织。那很好,很多事情都是这么演变的,将他们的独立制度化。没有人能对此提出怨言,或追忆美好的往日时光,否则将只是对一个英勇时代怀抱着思古之幽情,而那个时代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英勇——或者说,除了英勇之外,也要被镇压,处处受限,受拘束,而且危机四伏。不,尼尔格不想怀旧——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过往,而在于当下,不在于抗拒,而在于表达。不——他不想让生活变得像往日一般。他很欣慰他们能(至少局部地)掌控他们的命运。那不是问题。他对“自由火星”成员的日益增加也不会觉得困扰。这个党似乎即将成为压倒性的多数党,执行委员会7名成员中有3名是他们的干部,其他政府公职也大都是他们的成员在担任。如今,新移民中有相当多的人入党——旧移民也有——以及在革命前支持其他政党的火星本土人——还有,许多原本支持联合国临时政府的人如今也都见风转舵,加入这股新崛起的势力。这些成员的加入,使它成为一个庞大的组织。在一个新社会经济制度成立之初,这种庞大的政治势力当然有其优点。人多势众好办事。

不过尼尔格不确定他是否想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有一天,他沿着城墙走,看着帐篷外,发现有一群人站在城西悬崖边的发射架上。火星上有许多不同的单人飞行器:滑翔机,还有超轻型飞机,都是从弹弓式的发射架上弹射出去,然后随着晨间形成的暖气流往上升;还有更小的滑翔翼,以及许多新型的单人飞机,看起来像是小型滑翔机附着在小型软式飞艇的内侧。这些飞行器都只比飞行员大一点儿。显然它们都是用超轻型原料做成的;有些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所以看起来好像是有些人在用俯姿或坐姿在天上飘来飘去。其他的飞行器则涂上了漆,在几千米远处就可以看到,像是天空中有绿色或蓝色的笔在画来画去。短小的机翼上加装了小型超轻喷气式推进器,所以驾驶员可以控制方向以及高度;从这点而言,它们很像是飞机,不过机顶上还加装了软式飞艇,以求更安全,用途更广泛;这些驾驶员几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降落,而且看起来不可能俯冲——换句话说,不会坠机。

滑翔翼则与以前一样危险。这些玩家都是最强悍的飞行高手,尼尔格可以看得出来——寻找刺激的人,他们激动地高声大叫着从悬崖边冲下来——毕竟,他们是从悬崖跳下来,无论穿戴着什么样的飞行装备,还是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体往下坠。怪不得他们的叫声这么惨烈!

尼尔格受到这一幕的吸引,于是搭乘地铁前往发射架。这些人,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当然,有人认出了他,他与他们握手;然后他接受他们的邀请,登上发射架看个清楚。滑翔翼的玩家主动表示愿意教他飞行,不过他笑着说还是先从加了软式飞艇的滑翔机学起。发射架上有一架双人座的滑翔机,比其他的大一些,一个名叫莫妮卡的女子邀请他登机,将油加满,然后两人并肩而坐;接着他们被吊上发射桅杆,再投射进下午的强风中,在城市上空盘旋,这时城市看起来像个绿意盎然的小帐篷,坐落于塔尔西斯地区如星罗棋布的峡谷间最西南侧的边缘。

在诺克提斯迷宫上空翱翔!狂风吹过软式飞艇紧绷的透明材料,他们激烈地随风上下起伏,同时像是失去控制般水平盘旋;不过这时,莫妮卡才笑着开始操作她面前的仪器,不久他们便往南飞越迷宫般的峡谷,各峡谷错综复杂地成X形相互交错。然后他们飞越康普顿,以及伊利里亚门的残破大地,此处形成了水手峡谷冰川的上游。

“这种飞行器的喷气式推进器马力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强,”莫妮卡透过耳机跟他说,“你可以在逆风的情况下维持时速250千米,不过你当然不会想做这种尝试。喷气式推进器也可以用来抵消上头加挂的那架软式飞艇的浮力,让我们可以降落。来,试试看。那是左边的节流阀,那是右边的,这个是平衡器。这种推进器很容易操作,平衡器才需要多加练习。”

尼尔格面前有完全一样的第二套仪器。他将手放在节流阀上,用力推。软式飞艇往右偏,然后往左。“哇!”

“这是自动操作系统,所以如果你要求它做危险动作,它会置之不理。”

“要学多久才能学会?”

“你这不就已经学会了吗?”她笑着说,“开个玩笑。大约需要100个小时。要视你所谓的学会是何种程度而定。飞行时长在100~1000小时最危险,因为一般人这时已经不再胆战心惊了,可是技巧又尚未真的炉火纯青,所以最容易出状况。不过大都是滑翔翼才会出问题。这种飞行器,虚拟现实的仿真器与实际飞行几乎完全一样,所以操作仿真器也可以算在你的飞行时长内,在你真正升空时,虽然尚未达到法定的飞行时长,仍可操作自如。”

“有意思!”

确实有意思。诺克提斯迷宫相互交错的峡谷在他们底下,看起来真的像座大型的迷宫;他们会随着风势忽然上下晃动;风声呼啸而过……“感觉好像变成鸟了!”

“一点没错。”

他隐约看得出来这很安全,也开心不已。

后来他花了些时间在城里操作飞行仿真器,然后每星期数次与莫妮卡或她的友人相约,到悬崖边缘学习新课程。这种飞行并不复杂,不久他就觉得可以试着自己单飞了。他们劝他少安勿躁。他也接受他们的劝告。飞行仿真器让人感觉很像真的在飞,如果你在操作时故意冒险,座位会马上倾斜,然后弹出去。他不止一次听朋友们讲起一个故事,有一个人驾驶超轻型飞机飞行,在盘旋下降时犯了严重的错误,使可以自动操作的仿真器与机身脱离,结果失控后撞破了帐篷的玻璃墙,几名围观者受伤,驾驶者手臂也摔断了。

尼尔格尽量避免犯下这种错误,还有其他的错误。他几乎每天早晨都在市政厅参加“自由火星”的会议,每天下午则去飞行。过了一阵子,他发现自己很怕参加早上的会议,他只想上天遨游。无论他们怎么说,“自由火星”都不是他创立的。无论几年来他做了些什么事,都不是政治,不像这种事。或许难免有政治成分在内,不过他大致上还是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与住在地下及表层城市里的人聊他们的生活,而且仍能拥有若干自由,若干乐趣。好吧,就算以前所做的事也是政治,每件事都是;不过他似乎不是真的对政治有兴趣,或许是政府令他丧失兴趣。

当然,若由杰姬以及她的部属来主导,那就更索然无味了。那是截然不同的政治。他从回来的那一刻便已看出来了,杰姬身旁的核心成员并不欢迎他从地球回来。他离开了将近一个火星年,这期间已经新人辈出,借革命壮大声势。对他们而言,尼尔格是杰姬掌控党政的一大威胁,也会危及他们对杰姬的影响力。他们不动声色但立场坚定地排斥他。不,有一段时间他曾是本土人的领袖,在火星土生土长的族群都唯他马首是瞻——广子与土狼的儿子,父母都是神话般的传奇人物——想与他作对很难。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杰姬大权在握,而且她本身也有神话般的父母,她是约翰·布恩的后裔,他们创立“受精卵”,以及(部分)支持布雷维亚山脊的米诺斯团体,这些光环都让她自豪。

更不用提她对他的影响力,以及他们之间的激情。不过她的顾问无法理解这一点,或是根本没察觉到这一点。对他们而言,他是个威胁,而且绝没有因在地球大病一场而不再构成威胁。对他们的本土女王而言永远是个威胁。

他就这么在市政厅参与上午的会议,设法不去理会他们的排挤,设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火星各地所发生的问题上,其中有许多是土地衍生的问题或争执。许多帐篷城市想在空气压力可以适应时将帐篷拆除,他们几乎都不愿让全球环保法庭过问此事。有些地区则因太过干燥,水资源成为重要议题,他们要求供应水资源的申请不断涌入。如果将北半球的海水引至干旱的南半球各城市,北海的水位可能会下降1000米。这些问题及其他数千种问题考验了宪法在地方与中央间取得平衡的能力,这些争论将永无止境。

尼尔格虽然基本上对这些争议都兴味索然,可是与其和开罗的党员钩心斗角,他宁可参与这些争论。他从地球回来时在新政府或原来政党内没有一官半职,这一阵子只看到两方人马为了如何安排他的职务在较劲——一方要让他担任位卑权轻的职位,而他的支持者(或是杰姬的对手)则想让他出来掌握实权以制衡杰姬。有些朋友劝他暂时按兵不动,待下届国会议员改选时再出马角逐,有些人则建议他进军执行委员会,其他人建议他出任党职,还有人要他到全球环保法庭任职。这些职务在尼尔格看来都无聊之至,与娜蒂雅透过屏幕交谈时,也看得出这些工作到时候将成为一种负担;虽然她似乎坚强地挺了过来,然而,显然她也很厌恶执行委员会的职务。不过在别人向他提供建议时,他还是洗耳恭听。

杰姬有她自己的班底。在开会时,若有人建议让尼尔格担任有实权但不挂名的部长,她望着尼尔格的眼神会特别茫然,让尼尔格不禁认为她不喜欢这种构想。她要找个职位来套牢他,以她目前的权势来看,他的职位必定比她低。然而,如果他完全脱离这套体制……

她就这么坐着,怀中抱着那个婴儿,那可能是他的孩子。安塔尔也用同样的神情望着她,怀着同样的想法。道如果还活着,想必会有一样的反应。尼尔格忽然为他的同母异父兄弟感到悲哀,这个令他苦不堪言的麻烦人物,他的朋友——他与道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争吵,不过他们终究还是兄弟。

杰姬显然已经将道忘了,也将加清忘得一干二净。如果尼尔格遇害了,她必会同样将他抛诸脑后。在红党攻击谢菲尔德时,她是下令出兵镇压的绿党领袖之一,她竭力主张强烈反击,或许她必须将死者忘掉。

那婴孩哭了起来。圆圆的胖脸,看不出像哪一个大人。嘴巴像杰姬,至于其他部位……这种“父不详”所造成的震撼实在太可怕。当然,男人也可以如法炮制,找个卵子,采用人工授精,然后自己抚养长大。这种情况想必会开始出现,尤其是如果有很多女性仿效杰姬做法的话。一个没有父母的世界。反正,朋友才是真正的家人;不过他对广子以前的做法,以及杰姬目前的做法,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上天翱翔,将这些抛诸九霄云外。有一天晚上,在云层间快意飞翔之后,他坐在飞行俱乐部的酒吧内,有人转移话题,提起了广子的名字。“我听说她在埃律西昂,”有人说,“在当地兴建人民公社。”

“你怎么听说的?”尼尔格追问那个女人,口气显然有些严厉。

她吃了一惊,说道:“你知道那些绕火星飞行的玩家吧?他们上星期路过我们这里。上个月在埃律西昂时,他们见过她。”她耸耸肩,“我就知道这么多。我这只是道听途说,没经过查证,我知道。”

尼尔格往后靠在椅背上,总是听这种三手传播。然而,有些传闻听起来很像广子的作风,有些则太像广子了,根本不可能是杜撰出来的。尼尔格不知该怎么想好。似乎很少有人认为她死了。看到她那个团队成员的传闻也不断出现。

“他们只是希望她能在这里。”杰姬在尼尔格第二天向她提起此事时说。

“你不希望吗?”

“当然希望。”——(虽然她口是心非)——“不过还没希望到想编撰那种谣言。”

“你真的认为那都是杜撰的?我是说,有谁会这么做?他们在杜撰谣言时,心里做何感想?那太不合理了。”

“人们做事不会合理的,尼尔格。你必须学会这一点。人们在某处看到一个日本老太婆,他们会想,这个人很像广子。当晚他们会告诉室友,我想我今天看到广子了。她在市场买李子,他的室友去工作时就说,我室友昨天看到广子了,她在买李子!”

尼尔格点点头。这种说法言之有理,至少大部分传言都是这么来的。不过,有少数几则传闻与这种模式不符……

“目前你的当务之急是就这个环保法庭的职位做出决定。”杰姬说。那是个省级的法庭,是全球环保法庭的下属单位。“我们可以安排梅姆去担任一个职位,如此可以发挥更大的影响力,或者你想担任这个职位的话就由你去,或者你们两人都去。不过我们必须知道你的意愿。”

“好啦,好啦。”

有人进来想讨论其他事情,于是尼尔格退到窗户旁,站在保姆与婴儿旁边。他对这些政治事务毫无兴趣——既丑陋又难以理解,不断地操纵别人,让别人徒劳无获。政治就是这么回事,杰姬说。她显然乐在其中。可是尼尔格则不然。真是怪事;他打拼了一辈子,就是为了争取到目前这种局势,如今已经达成目的了,他却不喜欢。

或许他也可以学习足够的技巧来从政,他必须克服那些不想让他回到党内之人的敌意,他必须成立自己的权力班底,即必须号召一批愿意向他效忠的公职人员;给他们一点好处;收买人心;让他们互相较劲,让他们为了争取比别人更优越的待遇而力求表现……他在这个房间内就可以看到杰姬在利用这一套招式。她召见一个接一个的幕僚,与他们讨论他们的职务,然后设法让他们更对她效忠。当然,如果他向她指出这一套是权谋,她会说政治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已经掌控火星了,如果他们想建立期盼已久的新世界,这些工作便势在必行。不能好高骛远,必须脚踏实地,你必须捂起鼻子去做。其实,这么做也是相当崇高的,那是责无旁贷的工作。

尼尔格不知道这种辩解是否属实。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推翻了地球对火星的统治,为的就是由他们取而代之,自己来做同样的事?政治难道一定要如此现实、怀疑、妥协、龌龊?

他不知道。他坐在窗户边,看着杰姬女儿的脸,她正在酣睡。房间另一头,杰姬在向来自埃律西昂的“自由火星”成员耳提面命。如今埃律西昂已成为被北海环绕的海岛,他们更坚定地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包括限制移民配额,以免发展太过快速。“话是没错,”杰姬说,“不过这个岛屿面积很大,其实可以算是一块大陆了,四面环海,所以会很潮湿,海岸线有几千千米长,有许多优良的港口,想必是出色的渔港。我很理解你们不想发展太快的想法,我们都有此同感。不过,中国人已经表示对这些港口很有兴趣,我该怎么向他们交代?说埃律西昂当地人士不喜欢中国人?说我们在遭遇危机时愿意接受他们的援助,可是不希望他们搬到我们附近?”

“问题不是因为他们是中国人!”那位代表说。

“我了解。真的,我了解。告诉你怎么办吧——你回南槽沟,向他们解释我们这边面临的困境,我会在这边尽可能地协助你。我无法向你保证一定有结果,可是我会全力协助。”

“谢谢。”那个代表说完后离去。

杰姬回头对助理说:“白痴。接下来是谁?噢,当然,中国大使。好,让他进来。”

这个中国人是位女性,相当高大。她说中文,她的人工智能翻译机替她译成字正腔圆的英式英语。在一阵寒暄之后,那女人问起建立中国移民区的事,最好是在赤道附近的省份。

尼尔格听得目瞪口呆。原来移民区就是这么成立的:许多地球国家前来,建立一个帐篷城镇,或悬崖边的居所,或给环形山加上拱顶……然而,这时杰姬显得彬彬有礼,她说:“有可能。当然,这一切都必须交由全球环保法庭来裁决。然而,埃律西昂陆块有许多空地,或许可以安排一下,尤其如果中国愿意帮忙兴建相关的公共设施之类的。”

他们讨论了若干细节。过了一会儿,那位大使告退。

杰姬转向尼尔格:“尼尔格,你能否去叫瑞秋进来?还有,快点决定你打算担任什么职务,拜托。”

尼尔格走到屋外,穿越城区回到他房间。他收拾了些衣物以及盥洗用品,搭地铁到发射架,要求莫妮卡让他使用单人滑翔机。他准备单飞,他已经花了足够的时间操作仿真器及拜师学艺。在坎铎台地的水手峡谷还有一家飞行学校。他和在发射架上的校方人士商量,他们同意让他将滑翔机驾驶到学校去,改天再由其他学员帮他开回来。

正值中午,塔尔西斯已经开始吹下坡风了,越接近傍晚风势会越强。尼尔格穿戴好装备,进入驾驶座。那架小飞机被吊上发射台,然后弹了出去。

他飞过诺克提斯迷宫,然后转向东,飞过如迷宫般的峡谷,这片土地因地层挤压而裂开。飞出迷宫,像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飞得太靠近太阳,被灼伤了,坠落时幸免于难——然后他又再度飞翔,这次飞得很低,越来越低。借顺风之助展翅翱翔。驾驭着狂风,风驰电掣般飞越康普顿支离破碎的冰原,此地的河道于2061年山洪暴发。汹涌的洪水流过伊兀斯地堑;尼尔格又往北飞,离开冰川的流向,然后再度往东飞,进入提托尼亚地堑的源头,此地与伊兀斯地堑平行,就在其北边。

提托尼亚地堑是水手峡谷中最深、最狭窄的峡谷之一——4000米深,10千米宽。他可以飞得比高原的边缘还低,不过仍然在峡谷的河床上方数千米。提托尼亚地堑比伊兀斯地堑更高,更宽,未经人工斧凿,人迹罕至,因为它的东边已无通路,河道越来越狭窄,变浅后成为崎岖不平的河床,到最后就突然成了死胡同。尼尔格看到由东边源头山壁折返的道路,这条路他年轻时曾走过几次,当时整个星球都是他的家。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后,地面的影子拉长了。风势越来越强,在机身旁呼啸而过。他被风吹上高原最顶端的边缘,提托尼亚地堑变成一系列椭圆形的洼地,高原上一个接一个的坑洞:提托尼亚链坑,每个坑都是地面一个碗状的大洞。

然后四周的山势又忽然变低了,他已飞进坎铎裂口内空旷的山谷——闪亮峡谷,事实上这时东边山壁的琥珀与铜矿在阳光的照射下,真的闪闪发光。北边则是俄斐地堑深峻的入口,南方是通往美拉斯裂口的宽广山壁,水手峡谷山脉中央最壮观的一处。依他看来,这里等于是火星版的协和广场,不过比地球那座还要宏阔、荒凉、杳无人迹、原始、巨大,使人类显得渺小,他仿佛飞回了两世纪前的过去,或回到了远古洪荒,在人类未出现之前。红火星!

在宽广的坎铎裂口中间有一座菱形台地,如一座岩岛般拔地而起,高达2000米。尼尔格在暮色中找到一片灯火通明之处,一座帐篷城镇,就在菱形台地最南端。他的耳机中传来欢迎的声音,然后引导他进入镇内的降落台。夕阳已沉入悬崖,他顺着风势,缓缓将飞机降落在充当降落台指示物的科科佩利画像上。

闪亮台地的顶层很宽,看来比较像风筝,而不是菱形,长30千米,宽10千米,位于坎铎裂口中央。那座帐篷城镇位于风筝南端隆起处,占地不大。这片台地是由水手峡谷分裂出来的高原中一个独立的小段。在此有地利之便,可以观赏坎铎的雄伟山壁,视野辽阔,沿着深而陡的山凹往北一路望向俄斐地堑,往南则可望见美拉斯裂口。

这么一个鬼斧神工的景观,当然每年都吸引了无数人潮,中央的大帐篷旁也有许多新落成的小帐篷环绕着。在海拔5000米处,这座城镇仍有帐篷,不过已有人提议加以拆除。坎铎裂口的谷底在海拔3000米处,遍布着墨绿色的树林。许多居住在闪亮台地的人每天早晨飞到峡谷内耕作或研究植物,夕阳西下时再回到台地顶端。这些农民中有几位是尼尔格地下活动时的旧识,他们乐于与他叙旧,并带他参观峡谷,以及他们在峡谷中的运作情形。

水手峡谷的河床一般而言是由西向东的走势。在坎铎,这些河床沿着中央的大台地绕行,然后往南陡降入美拉斯。地势稍高的河床会积雪,尤其在西面山壁,此处到了下午便照不到阳光。积雪融化后,隐约可见无数新水道,这些沙质河床汇聚成几条浅而泥泞的红河,这些河流在坎铎裂口会合后,形成一条狂野的激流,奔流入美拉斯裂口的河床,与2061年形成的冰川遗迹融为一体,红色的河水沿着北麓而流。

这些暗红色溪流的沿岸都树林苍郁,大部分地区的树林都是耐寒的巴杉木及其他成长快速的热带树木,在古老高山矮曲林上方长成新的天篷。近来峡谷的谷底气候温和,使它看起来像个会反射阳光的大碗,风吹不进来。高大的巴杉木底下有许多植物与动物栖息;尼尔格的友人说,此地是全火星物种最繁杂的地方。如今,他们降落之后,在地面行走时必须随身携带麻醉枪,因为有熊、雪豹,以及其他掠食动物出没。有些树林如今已遍布雪竹与白杨的灌木丛,以致寸步难行。

在坎铎与俄斐峡谷中蕴藏着丰富的硝酸钠,这也是此地得以孕育万物的助因——白色带状的广大区域布满了水溶性的生硝白朗可。这些矿物质如今都已溶入水中,沿着峡谷河床流入溪中,提供给土壤大量的氮。只可惜硝酸盐蕴藏量最丰富的一些地段都因山崩而深埋在土堆中——会溶化硝酸钠的水,也能侵蚀峡谷的山壁,造成泥石流不断发生。再也没有人敢接近山脚了,那些友人说,太危险了。尼尔格与他们驾驶滑翔机在上空飞行时,发现到处都可以看到泥石流的残迹。许多高大的斜坡都已被埋在碎石堆中,自从泥石流横行后,附近居民茶余饭后最常讨论的话题,就是如何修补这些山壁;事实上他们也束手无策。如果一万英尺高的岩壁决定躺下,任谁也阻止不了。所以住在闪亮台地的居民会觉得天摇地动,大约一个星期一次,帐篷也在摇晃,然后听到山壁崩塌声隆隆作响。这种山崩的景象经常可以看见,峡谷中总是会黄尘滚滚。在山崩附近飞行的人回来后若不是吓得魂不附体,说不出话来,便是唾沫四溅地讲述自己目睹的惊险过程,形容那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尼尔格有一天半路上遇到了一次:有点像持续几秒钟的音爆,空气像果冻般晃动。然后,来匆匆去也匆匆,转瞬间就寂然无声。

他多数时候自己单飞,有时则与旧识同行。滑翔机很适合在峡谷中飞行,可以低飞又很稳定,容易操作,安全性高,马力足……他租的(用的是土狼的钱)这架飞机让他可以在早晨飞到林中帮忙采集植物,或在溪边散步;然后在下午再升空,不断攀升。这时最能让人体会到坎铎台地有多雄伟,以及那些更高的峡谷山壁——不断地攀升,回到帐篷内,享用大餐,以及夜间的派对。尼尔格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生活,探索着峡谷内各个不同的区域,观看着帐篷内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可他好像是在倒着拿望远镜看这一切,令他不禁质疑:这是我想过的生活吗?这种疏离感及疑惑不断地浮现,白天他在阳光下翱翔时,这念头在脑中盘旋,入夜后他辗转反侧,这念头也再度萦回脑际。他该何去何从?革命成功后他已经无所事事。他这一生都在游说别人建立一个自由火星,提倡定居而不是殖民,强调本土化。如今已大功告成,这片土地已经是他们的了,可以依他们的自由意志生活。然而在这新局势中,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扮演何种角色。他必须思考该如何在这个新世界中生活,不再是为大众请命的代言人,而是过自己隐秘生活的个体。

他发现自己不想继续担任为大众请命的代言人;如果有人想做那个工作,那很好,不过他不是那种人。事实上他一想到开罗,便不由得对杰姬心生怨恨,也有一丝痛楚——为了丧失这种公众生活以及大好前程而痛心。放弃当革命分子后的日子很难适应。做什么事似乎都不对劲,无论在理性上及感性上都觉得格格不入。不过总得想办法。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有一次,在滑翔机中缓缓下降时,他忽然顿悟玛雅为何沉迷于轮回转世这种观念。他已经火星年27岁了,他的足迹遍及全火星,他曾到过地球,也回到了一个自由的世界。该是脱胎换骨的时候了。

于是他绕着广袤的坎铎飞行,寻找自我。那些残破的山壁有如无数巨大的镜子;事实上,他也清楚地看出,自己只是个渺小的生物,比大教堂内的蚊子还小。他四处飞行,研究山壁的各个切面,像是在水晶球中看到了自己的两种不同倾向,差异明显而且互不相干,然而却同时存在于他脑海中,就如绿色与白色。一方面,他想继续浪迹天涯,在世界各地飞行、徒步、航行,当个永远的游牧民族,不断地流浪,直到他对火星的认识远胜于其他人。没错,这是种相当熟悉的幸福。而另一方面,那也太熟悉了,他这一辈子都在过这样的生活。那就好像回头过从前的日子,但失去了往日的目标。他早已体验过那种生活的孤寂,有如无根的游魂,令他充满疏离,让他有如倒拿望远镜看红尘俗世。处处无家处处家。他没有家,如今他想有个家,有如想争取自由般强烈,甚至更强烈。他想安顿下来,过像样的生活,找个地方定居,了解当地的一草一木,一年四季,种菜养鸡,自己盖房子,自己做工具,与邻居和乐相处。

这两种期望都存在,既强烈又同时出现——或者说得精确一点,两种期望不断地快速摆荡,令他无所适从,犹豫不决。他无法两者兼顾。两者如鱼与熊掌,无法兼得。与他聊天的友人都无法提供任何建议来解决这种两难的困境。土狼对落地生根这种观念很不以为然——不过他是个游牧民族,所以无法体会。亚特则认为到处流浪太不可思议,不过他很喜欢他如今的住处。

尼尔格与政治无关的民间专长是帐篷工程,不过那对他选择人生道路没什么帮助。在高海拔地区都会盖帐篷,这时帐篷工程就可派上用场了;只是那已经成为一种科学而不是艺术,而且随着解决问题的经验越来越丰富,这种技术将会变成例行公事。更何况,许多低海拔地区已经要拆除帐篷走到户外了,他还想从事盖帐篷的工作吗?

不。他要住在帐篷之外。了解一小块地,它的土壤、植物、动物、气候、天空,及其他的一切……他要过这种生活。他的一部分,时间的一部分。

然而,他开始觉得,无论他做何抉择,坎铎裂口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移民区。它太过雄伟,使它很难被当成家——它太壮观,太超凡了。峡谷的河床一片蛮荒,每年春天雪融后,水会一路冲激而下,形成新的水道,然后造成泥石流,再被埋入土石堆中。非常引人入胜。但不是家。当地人都留在闪亮台地,只在白天才会到峡谷河床。那座台地才是他们真正的家。这计划不错。可是那座台地——它有如孤岛般耸立于天际,也是个观光景点,适合驾飞机来度假,夜夜笙歌,适合盖豪华酒店,适合年轻情侣……这些都不错,好极了。可是人潮不断,甚至会人满为患——不然就是与接踵而来的游客持续不断的抗争,新来的居民会被壮观的景致所吸引,就像尼尔格这样的人,某个黄昏路过此地,然后便在此落地生根,而原来的居民则无助地抱怨着,美好的往日时光已一去不回,想当年这片新发现的土地曾杳无人迹。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家。虽然他喜欢晨曦照亮坎铎鬼斧神工的西面山壁,火星所能看得到的万紫千红全在此灿然怒放,天空变成靛蓝或淡紫,有类似地球的蔚蓝……一个美不胜收的地方,美得让他不禁觉得,值得在此定居,设法使它维持现状,飞入深谷中研究那片蛮荒的河床,每天傍晚再飞回去吃晚餐。这样可行吗?可以让他有家的感觉吗?如果他要的是蛮荒,不是有许多地方没有这么壮观,可是更偏僻,也因而更荒凉吗?

他不断地在两地间来回。有一天,他飞过坎铎裂口中的瀑布与激流时,突然想起约翰·布恩曾到过这里,就在水手峡谷高速公路兴建完成后不久,开着一辆单人越野车前来。那个说话总是模棱两可的人,面对这么迷人的景致会怎么说?

尼尔格与布恩的计算机联机,要求调出坎铎的相关数据,他发现有一份音频日记,是在2046年横越峡谷时录制的。尼尔格从天空俯瞰着地面,听着音频里带着友善的美国腔的沙哑声音,那声音不像是在与计算机交谈。尼尔格听着那声音,恨不得能与他本人交谈。有人说尼尔格成了约翰·布恩的接班人,说尼尔格所做的就是约翰如果在世一定会做的事。若真如此,那么约翰在做完这些事后会做什么?他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地区。真的,你只要想到水手峡谷,就会浮现这种念头。在美拉斯裂口内,山谷宽得让你置身其间会看不到两岸的山壁,山壁就在地平线之下!这个小星球的曲度所造成的效果令人难以想象。以前所做的计算机仿真都与事实差距甚远,如果我没记错,垂直面要放大5~10倍,结果让人觉得好像置身于一条窄缝中。那不是一条窄缝。哇,有一根石柱看起来像是穿着罩袍的女人。我猜要聚集许多女人才能有这么大的体积。不知道它是不是盐,白色的,不过我想那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必须问安。不知道那些瑞士的道路建筑师在兴建这条路时用的是什么材料。看起来不像高山石材,有点像低地石材,是往下而不是往上,是红色的而不是绿色的,玄武岩而不是花岗岩。不过他们好像蛮喜欢这种石材的。当然,他们是反瑞士的瑞士人,所以也就说得通了。哇,这里遍地坑洞,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或许可以试着走那边的长条形路段,看起来比这边平坦。对了,这就行了,这才像道路。噢——这本来就是道路。我猜刚才是我自己走偏了,我为了好玩,亲手操作开车,不过,外面有那么多奇特的景观可以看,实在很难去注意到仪表上有何指示。我车上的仪表比较适合自动操作,不适合人类眼睛。嘿,那边就是俄斐地堑的入口,好一道隘口!那座山壁一定有——我说不上来——两万英尺高。我的天!既然刚才经过的是坎铎隘口,那么这一座应该叫作俄斐隘口,对吧?俄斐门要更好听一点。我们来查地图。嗯,隘口西侧的峭壁叫作坎铎唇,是隘口的唇部,是吧?接下来是坎铎喉。嗯。我不喜欢这名字。好宽广的空地,两边都有陡峭的绝壁,有两万英尺高。那比优胜美地的绝壁还高上六七倍。狗——屎。老实说,看起来没有那么高。显然是缩小了。看起来有两倍高,或是——谁知道。我也忘了优胜美地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反正也记不得它有多高了。这座峡谷实在令人痴迷,远远超乎你的想象。噢,那边是坎铎台地,在我左手边。这是我第一次看出来它不是坎铎唇的一部分。台地顶上想必视野辽阔。在那边盖家飞机旅馆,不错。我希望能上去瞧瞧!能在这边飞行一定很有意思,不过很危险。我经常看到沙尘,恶毒的小东西,密实又黑暗。那边有一束阳光从沙尘中穿出来,照射在台地上。像一条奶油棒挂在空中。噢,天啊,好一个美丽的世界!”

尼尔格由衷地同意。听到那人的声音令他想笑,也很惊讶竟然会听到布恩谈起在空中飞行。他也因而更加了解第一代移民为何会那么怀念布恩,他们的伤痛一直未曾抚平。如果布恩还健在,而不是只能从计算机内调出他的音频,不知该有多好!看着布恩折中协调写下火星的乱世史,必是件大快人心之事!至少可以让尼尔格不用去背负这个重担。然而,他们所能拥有的就是那亲切爽朗的声音,而这无法解决他的问题。

回到坎铎台地,入夜后,飞行员们聚在帐篷南边的几家酒馆与餐厅内,在这隆起的高处,他们可以极目眺望,俯瞰他们耕作的林地。尼尔格坐在他们之间,用餐、饮酒、聆听,有时也交谈,置身于他们之间自在地思考着自己的问题;他们不在乎他在地球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在乎他置身于他们之间。这很好,有时候他想得太入神,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他常会想得浑然忘我,待回过神来才知道,刚才又神游到西班牙港,或暴风雨中的避难所了。他经常会回到那个地方;随后发生的那些事相比之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过有一天他在神游时突然听到一声“广子”,于是马上回过神来。

“什么事?”

“广子。我们在飞过埃律西昂时遇见了她,就在北坡。”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由她的表情看来,她不知道他是谁。

“你亲眼见到了她?”他劈头问道。

“是的,她并没有藏匿起来或什么的,她说她喜欢我的飞行器。”

“那我就不知道了。”一个老人说。一个火星的遗老,早年过来的第一代移民,他的脸饱经风霜侵蚀与宇宙射线的照射,看起来像皮革。声音粗哑,“我听说她去了当初第一个藏身处所在的混沌地形,如今正在南部海湾建设新港口。”

好多人插嘴:有人在这里看过广子,有人在其他地方看过她,有人证实她已过世,有人说她去地球了,还有人说尼尔格在地球曾见过她——

“尼尔格本尊就在这里,”一个人笑着指向尼尔格来驳斥最后这种论点,“他应该可以证实或否认这种说法。”

尼尔格愣了一下,点点头。“我在地球时没见过她,”他说,“只是谣传。”

“那么说,我们这边所听到的也一样了?”

尼尔格耸耸肩。

那个年轻女人这时知道了尼尔格的身份,满脸通红,但仍坚持她亲眼见过广子。尼尔格凝神注视着她。这次不大一样,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直接说过这种话(除了在瑞士那次)。她看起来有点惶恐,自我防御,但仍坚持己见。“我说,我和她谈过话!”

她有必要撒这种谎吗?若真是撒谎又如何能不被拆穿?她在演戏?可是她何必骗人?

尼尔格一时心乱如麻,脉搏加速,浑身发热。关键在于,广子很可能做这种事:隐居但不藏匿;住在某处,不与家人联系。这种行为没有什么明显的动机,很怪异,不近人情,冷酷;与广子的作风相符。他母亲可以算是个神智失常的人,这一点他几年来一直心里有数——一个有领袖气质的人,率领群众游刃有余,可是疯了,几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如果她还活着。

他不想再抱有希望了。他不想再一听到她的名字便急着去捕风捉影!不过他仔细观察着那个妇人的脸庞,似乎想借此看出她所言是否属实,似乎可以借此看出广子的影像是否仍在她瞳中。其他人都在追问一些他也想问的问题,所以他可以静静地听,不用使她觉得不自在。她缓缓地讲述整个事情的经过:她与几个朋友沿顺时针方向绕着埃律西昂飞行,停在由普列格拉山脉所形成的新半岛上过夜。他们在天上时曾看到北海结冰的岸边有新的移民区,因此下机后便走到该处,结果在一群建筑工人中看到了广子;有几名建筑人员是她的旧部属,吉恩、莉雅、岩,还有几位一直追随着广子的“登陆首百”成员。这些飞行员觉得相当惊讶,不过广子一行对他们的惊讶似乎有点不解。“没有人还在躲躲藏藏,”广子在赞美过那个妇人的飞行器后说,“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布雷维亚山脊,不过来到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

就这样,那女人似乎极为坦诚,没有理由认为她在说谎,或有幻想的倾向。

尼尔格不想再为这种问题伤脑筋了。不过他原本就在考虑离开闪亮台地,到其他地方看看。所以他可以顺路至少去看一看。

次日,他与他们聊天时显得心不在焉,尼尔格不知该怎么想才好。他用腕表与萨克斯联系,告诉他所见所闻。“有可能吗,萨克斯?可能吗?”

萨克斯脸上浮现一丝奇特的神情。“有可能,”他说,“是的,当然。我告诉过你——你病倒,昏迷不醒时——我说她……”他字斟句酌,与平常一样,眼睛也因聚精会神而眯了起来。“——我说我自己也见过她。就是我被暴风雪困住那一次。她带我找到我的车子。”

尼尔格盯着那闪动着的小影像,“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噢。我不觉得意外。”

“那么说你……你认为她躲过了沙比希那场浩劫。”

“是的。”

“不过,可能性有多高?”

“我不知道——可能性多高,那很难判断。”

“可是,他们能逃得出去吗?”

“沙比希地下洞穴是个迷宫。”

“所以你认为他们逃出去了。”

萨克斯踌躇不已。“我见过她。她——她抓住我的手腕,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脸孔忽然扭曲。“是的,她在那边!她在那边!我毫不怀疑!毫不怀疑!想必她是在等我们去找她。”

尼尔格知道他必须去看看。

他不告而别地离开了坎铎台地。他在当地的旧识应该可以谅解,他们自己也常闷不吭声就自行飞走一阵子。他们过几天总会回来,在峡谷上方翱翔,然后晚上在闪亮台地聚会。因此他就这么出发了,进入宽阔的美拉斯裂口,再度沿峡谷而下,往东进入科普来特斯。他在天空飘行了数小时,经过61号冰川,经过一座座海湾,经过一面面山壁,直到穿越多佛海峡,到达支脉宽广的卡普里地堑与厄俄斯地堑。然后他又飞到已结冰的淹没区,碎裂的冰层远比底下被淹没的地区平滑。然后经过杂乱的珍珠湾区,再往北,沿着雪道前往巴勒斯;然后,在雪道接近利比亚车站时,他转向东北方,朝埃律西昂前进。

埃律西昂陆块如今已成为北海的一片大陆。将它与南方大陆分隔的狭窄海峡是一片黑色水域与白色浮冰,其间的群岛原本是伊奥利亚台地。北海水文学家想让这个海峡的冰层融化,以便让潮流能通过它从伊希地湾流至亚马孙湾。为了加速冰层融化,他们在海峡西边设置了一座核反应堆,将能量抽入海中,形成一座人工的冰间湖,湖内的水一年到头都不会结冰,并让海峡两岸的斜坡都保持适合的温度。尼尔格远在大斜坡便可以看到反应堆的烟柱,他沿着这斜坡而下时,经过冷杉木与银杏树的灌木林。有一条缆绳由西边入口通往海峡,用来绊住浮冰。他直接飞越挤满了浮冰的缆绳西侧,俯瞰那些像碎玻璃的浮冰。然后再经过海峡中黑色的水域——他所见过的火星上最宽的水域。他在这水域飞行了20千米,为这壮观的海景赞叹不已。然后前方出现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桥梁,横跨在海峡上方。桥下如紫黑色盘子的水域有无数的帆船、渡轮、驳船,船后的水痕全呈白色的V字形。尼尔格飞过他们上空,在桥上盘旋了两圈,赞叹这幅景象——他在火星上不曾见过这般奇景:水、海、未来世界。

北海极地

他继续往北前进,穿越刻耳柏洛斯平原,飞过欧伯拱顶火山,这是埃律西昂山侧面一座布满火山灰的陡峭火山锥。更高大的埃律西昂山也很陡峭,外形有点像富士山,当地很多农业合作社都拿它当商标图。在火山底下的平原上有无数农场,大都散布在边缘,通常是梯田式的,由一片片的树林分隔开来。平原上地势较高处有尚未成熟的果园,每棵树都栽在盆内;靠海近的地区有大片的麦田与玉米田,以橄榄树及桉树等防风林与海隔开。就位于赤道北面10度处,得天独厚,冬天温和而多雨,随后则艳阳高照,当地人称之为“火星的地中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