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红火星+绿火星+蓝火星(火星三部曲)》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完结】 > 《红火星+绿火星+蓝火星(火星三部曲)》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txt

第 76 页

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再往北,尼尔格沿着西海岸而上,结冻的海在岸边的冰层都已浸在水中。他望着底下广阔的地表,不禁同意公认的说法:埃律西昂真是美不胜收。他听说这片西海岸是人口最稠密的区域。海岸线被许多峡谷切割成数段,这些峡谷的入海口正在兴建许多正方形港口——泰尔、西顿、赫兹卡、莫里斯。通常石制的防波堤可防止浮冰涌入,防波堤后则有些小船专用的码头,停泊了许多小船,全都等着在冰层中开出一条航道。

尼尔格在赫兹卡转向东边的内陆,沿埃律西昂陆块的缓升坡而上,经过草木扶疏的地表。埃律西昂的数千人口大都居住在这密集耕作的农业兼住宅区,由此地沿斜坡而上可进入介于埃律西昂山与其北边火山锥之间的高地:赫卡特斯拱顶。尼尔格飞过这座大火山及其旁边的小山峰中间,在火山径上荒凉的岩石山鞍间,像一朵小云随风摇摆。

埃律西昂东面的斜坡与西面风貌迥异;此地是寸草不生的粗糙碎岩,淤积了厚厚的风吹沙,借着陆块绵绵的雨势维持其原始地貌。尼尔格直到接近东海岸才再度看到有草木生长,想必这些植被是靠着贸易风与冬雾的滋养生存的。东边的城镇都像绿洲,由一条环岛道路相连。

在岛上东北角最远处,普列格拉山脉古老的崎岖山岭向外绵延进冰海中,形成一座尖刺状半岛。那年轻女人说她就是在这附近看到广子的。尼尔格飞过普列格拉山脉西麓时,忽然觉得此处很可能找得到她,这里是个荒凉而充满火星原始味道的地方。普列格拉山脉就像火星的许多高大山脉一样,是一座古老盆地边缘硕果仅存的隆起高地。那座盆地的其他特征都已消失。不过普列格拉仍屹立不倒,有如要为一场大浩劫做见证——直径达100千米的小行星撞击火星,巨大的陨石融化后呈同心圆四处飞散,许多陨石立刻凝结成比原来质地还硬的岩石。在这场浩劫之后,许多撞击遗迹已被风吹散,只剩这些屹立不倒的山岭。

当然,此地与别处一样,也有移民区,就在陨石坑与山谷的尽头,以及俯瞰着海的山径旁边。与世隔绝的农场、村落,约有10或20或100座,看起来像冰岛。总是会有人喜欢这种遗世独立的地方。有一座村落位于距海平面100米高的小丘上,村名为努安纳亚波克,因纽特语的原意为“活着真爽”。这些村民以及普列格拉的其他居民都可以驾驶滑翔机去埃律西昂的其他地方,或徒步到山下的环岛道路搭便车。距离这片海岸最近的城镇是名为“火水”的优美海港,就在普列格拉山脉西侧最早形成半岛之处。这座小镇位于略呈正方形的海湾尽头一处长条形的区域,尼尔格看到后,便降落在镇内上端的小型机场,然后在停泊小船的码头后面的大广场边租了个房间。

随后几天,他沿着海岸线飞行,到各个农场参观。他见到许多有趣的人,不过都不是广子,或是任何从“受精卵”来的人——连他们的同事都没有。事情有点蹊跷;有许多第一代移民住在这一地区,可是他们都矢口否认曾见过广子或她的团队。然而他们的耕作都收获颇丰,在这种满地岩石看起来很难耕种的荒地上——开垦出精致的农用小绿洲——过着崇尚自然的生活——可是,没有,从没见过她。几乎记不得她是谁了。一个长相怪异的美国老人当着他的面大笑:“你在想什么?我们有一个精神导师?我们要带你去找我们的精神导师?”

过了三个星期,尼尔格仍没找到她的蛛丝马迹。他必须放弃普列格拉山脉,别无选择。

无止境的流浪。走遍天涯海角就为了找一个人,实在没什么道理,这是个不可能的计划。不过有些村落中曾有传言,确实有人见过。总是不断地会有传言,偶尔也会有人看见。到处都有她的踪影,但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她。许多人描述得活灵活现,然而就是没有照片,有很多传闻但都无法证实。萨克斯确信她还在荒山野地间,土狼确信她不在。那也无所谓;如果她在这荒山野地间,一定是藏起来了,或故意耍得他团团转。他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一肚子火,他不想找她了。

可是他仍情不自禁地继续找下去。如果在一个地方超过一个星期,他就开始觉得紧张,焦躁不安,他以前从来不曾如此。有点像生病,全身肌肉紧绷,不过胃部尤其觉得不舒服;体温升高;无法专心思考;有想飞的冲动。所以他便飞向村落、城镇、车站、旅馆。有时候他就随着风势走。他一向浪迹天涯,没有理由就此打住。政府的组织形式改变了,他有必要为此而改变生活方式吗?没有!火星的风很惊人。强烈、不规则、声音大,永不止息的生物,戏耍作乐。

有时候风会将他带出北海,他飞了一整天,除了冰与海之外什么也没看到,仿佛火星是个海洋星球。那是北方大平原——广大的北半球,如今已经结冰。有些地方冰面平坦,有些则已支离破碎;有时是白色,有时则变了色;尘土的红色,或雪藻的黑色,或冰藻的翠绿色。有些地方沙暴会夹带大量沙石淤积,再经过长久风化后形成小丘,看起来就像昔日的荒漠。有些地方由海潮带来的浮冰会撞击火山口边缘的礁岩,形成环形的棱线;在其他地方,不同的海潮所带来的浮冰会互相碰撞,形成笔直的棱线,有如龙的背。

不结冰的海面是黑色的,不然就是如天空般各种层次的紫色。出现海水的地方很多,冰间湖、冰层裂隙等,或许已占海面的1/3。更常见的是在冰面的上层融化成冰上湖,水是白色的,天空也是白色的,有时会海天一色,有时则各自形成不同的颜色;是的,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绿色与白色,两个同时并存的世界。他与往常一样,觉得同时看见两种颜色令人悸动,令人目眩神迷。世界的奥秘。

荒漠中有许多大型的钻探平台已被红党占领并炸毁:黑色的碎片散布在白色的冰面上。其他平台由绿党防守着,如今用来融化冰层。这些平台的东边有宽敞的冰间湖,露出冰面的海水冒着水蒸气。有如从海底的天空倒出了云气来。

置身于这些云气间,置身于风中。北海的南岸是一系列的大小海湾、海岬、半岛、峡湾、海角、小群岛等。尼尔格沿着这片海域飞了几天,傍晚时分就在沿岸的新移民区降落。他见过许多由火山形成的群岛,火山口内部都比外头的冰面及海平面低。他也见过有些地方的冰面似乎在往后缩,形成一些黑色浅滩,杂乱的石块与碎冰散布在滩上。这些浅滩是否会再度被海水淹没?或是面积会越来越大?住在这些海滨城镇的居民都不得而知。没有人知道海岸线到何处才会稳定下来。这里的移民区都是随时准备搬迁的。由堤防围着的低地可以看出,有些人显然在测试这些海湾新生地是否肥沃,白色冰面的边缘有一排排的绿色农作物。

他在乌托邦北面经过一座地势较低的半岛,由大斜坡一路延伸至北极岛,这也是这座大海唯一被阻隔之处。这块低地上有个大移民区,称为布恩颈,有一半覆着帐篷,一半没有。当地的居民正忙着开凿一条可以贯穿半岛的运河。

一道风往北吹,尼尔格也随风北上。风声飒飒,有时候极为尖锐。生龙活虎,似乎在交战。半岛的两边海面都有板状浮冰,高大的翠绿色冰山从中间冒出来。此地杳无人迹,不过尼尔格已经不再寻寻觅觅——他放弃了,几乎绝望,只是随风飘荡,像蒲公英种子般,任风摆布:经过冰海,支离破碎的银白世界;或紫色的海面,波光涟涟。然后半岛扩大成北极岛,结冰的海面中一大片白色的崎岖地表。看不出山谷融冰的原始旋涡状形貌。当年的那片天地已不复存在。

经过这片天地的另一面以及北海,经过埃律西昂东侧的奥卡斯岛,再度来到辛梅利亚,像种子般飘荡。有时候整个世界会变成黑色与白色:阳光下的海上冰山;寒带草原与后方的黑色峭壁;黑色海鸠掠过海面;还有雪雁。除此之外一整天什么都看不到。

无止境的流浪。他绕着北半球飞了两三圈,俯瞰着地面与冰面,看着各地的变化,望着帐篷内外的小移民区。然而,看遍世界仍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惆怅。

有一天,他来到通往马沃斯峡谷狭长入海口的一个新兴港口小镇,发现他在“受精卵”的儿时玩伴瑞秋和蒂乌已经迁至此地。尼尔格与他们拥抱,在共进晚餐时及餐后,他都一直开心地望着他们熟悉的容颜。广子走了,但他的兄弟姊妹还健在,这弥足珍贵,足以证明他的童年是真实的。虽然已过去多年,但他们看起来仍然与儿时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太明显的差异。瑞秋与他一直是朋友,她在少女时代还曾迷恋过他,他们曾在澡堂中亲吻;他略感悸动地想起了有一次她吻他的一边耳朵,杰姬吻另一边。此外,虽然他几乎已经忘了,不过他的童贞可是献给了瑞秋。有天下午在澡堂里,就在杰姬带他到外面的小丘上之前。没错,一个午后,几乎是毫无征兆的,他们的接吻忽然变得亢奋,情不自禁。

这时她温柔地与他交谈——一个与他年纪相若的妇人,她的脸上布满了笑纹,开朗直率。她或许也像他一样,回想起了他们年少轻狂的往事——很难说她是回想起了他们哪一段往事——不过,从她的神情看来她还记得。她一直很友善,如今亦然。他对讲她述这趟环球之旅,随着无休无止的风四处飘荡,降落在各个小居住点,寻找广子。

瑞秋摇摇头,挖苦地笑着:“如果她在荒山野地,那她就是在荒山野地。不过你可能找了一辈子也找不到她。”

尼尔格懊恼地叹了口气,她笑着抚弄他的头发。

“别找她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北海沿岸的浅滩上散步。他觉得自己必须散步,奔跑。飞行太轻松了,那是远离尘嚣——一切看起来都渺小而遥远——又像是在倒着拿望远镜了。他需要散散步。

不过他还是继续飞行。然而,他飞行时更仔细地看着地面。荒山、野地、溪边草原。有一条小河直接流入海中,另有一条河穿过海滩。含盐的河水流入不含盐的新生海洋。有些地方居民种植树林,试图借此阻隔沙暴。如今仍有沙暴,不过那些树林的树仍只是小树苗。广子或许可以设法解决。别找她。看地面。

他飞回沙比希。那边仍是百废待兴,被焚毁的建筑物必须拆除重建。有些建筑合作社仍在吸收新成员。有一家在做灾后重建工作,不过也兼做飞行器的业务,包括一些仍在实验阶段的鸟翼服。他与他们讨论加入的事宜。

他将滑翔机留在镇上,自己到沙比希东边的野外高地长跑。他在学生时代曾在这些高地跑过步。有些山岭看起来很眼熟,远处则是新生的土地。一片高地,有各种野生植物,巨大如神像般的圆石散布在起伏不平的地面,有如卫兵。

有一天下午,他跑过一片不熟悉的山岭,俯瞰下方一座像浅碗似的小盆地,有一个缺口通往西边低地。有点像冰斗,不过更可能是已饱受侵蚀的火山口,边缘的一道缺口形成马蹄形山岭。宽约1000米——相当浅。只是层峦起伏的泰瑞纳陆块中的一座山岭。在环形山岭上眺望,地平线远在天边,山下的地面则崎岖不平。

看起来很熟悉,或许他学生时代曾来此露营。他缓步走入这座盆地中,感觉仿佛仍在山脉的顶端;晴朗的靛蓝色天空,由缺口往西绵延不绝的广阔视野,令他有种奇特的感受。云团从头顶掠过,有如庞大的圆形冰山。在那座环形的山岭上,在马蹄的西北角附近,有一块巨砾,看来像是石屋。它竖立在山岭上,底下有四个支点接触地面,像一张被磨得很光滑的桌子,天空一片蔚蓝。

尼尔格走回沙比希,开始研究当地地形。依照地图及泰瑞纳陆块研究协会的报告,那片盆地并没有帐篷。他们很高兴他对此有兴趣。“位于高地的盆地土质坚硬,”他们告诉他,“长不出什么东西来。那是个耗时甚长的计划。”

“很好。”

“大部分的农作物都必须种植在温室中。然而,马铃薯——一旦有足够的土壤,当然——”

尼尔格点点头。

他们请他顺道去丁波切参观,那是距离盆地最近的村落,去确认一下当地居民是否有开垦盆地的计划。

因此,他搭乘一辆小货车再度上山,同行者包括塔里奇、瑞秋、蒂乌,以及其他前来支持的友人。他们翻越一座小山冈,找到了丁波切。该村坐落于一道干涸的河床上,此处目前已经用来农耕,大都是贫瘠的马铃薯田。此地曾遭风雪侵袭,田地呈一块块白色的矩形,以黑色的石墙分隔。有几间低矮的石屋散布在田地间,屋顶是石板铺成,有厚重的方形烟囱,村子的另一端还有其他几户人家。村中最大的房子是一家两层楼的茶馆,有一个宽敞的榻榻米房间招待客人。

丁波切与南方大部分高地一样,居民热情好客,尼尔格与他的友人在此过夜,居民馈赠的礼物多得令他们难以消受。居民在他问及那座位于高处的盆地时都很开心,他们替它取了许多不同的名字,包括马蹄,或上风。“那地方需要整顿一下。”他们乐于协助他。

于是他们搭乘一辆小货车前往环形山岭,在那像石屋的巨砾附近将一堆工具扛下车,忙了许久,清理出一小片碎石地,并就地取材,用石头堆成石墙围起来。一些有建筑经验的人协助他切割山上的巨砾。在他们隆隆作响地切割时,有些丁波切居民则将巨砾的外部凿平,并用梵文刻上“唵嘛呢叭咪吽”,这句咒语在喜马拉雅山的石雕上随处可见,如今在南方高地也屡见不鲜。居民将文字旁的石材凿掉,让文字凸起成浮雕。至于巨大的石屋本身,他们打算将它凿出4个房间,有3个格的窗户,安装上提供电力与热能的太阳能板,还有由一处融化的积雪抽水到山岭上较高处的水塔,以及带化粪池的厕所及卫浴设备。

然后他们离开了,尼尔格独自留在盆地中。

他绕着盆地走了几天,什么事都没做,只是四处看。这座盆地只有一小部分会成为他的农场——就是用石墙围起来的那个小区域,然后盖一座温室种蔬菜。或许还可以成为家庭工业,这一点他不敢确定。可能连自给自足都不够,不过可以在此安顿下来。

而且还有这座盆地可供利用。已经有一条小沟壑沿着盆地的缺口往西延伸,似乎可以成为河道。杯状的岩石盆地已经有各种气候变化,可受到阳光斜照,略可避风。他可以成为一个生态波伊希思学家。

首先他必须了解这块土地。他以此为目标,这才惊讶地发现每天都会忙得不可开交,待办事项千头万绪;不过没有组织,没有行程表,也不急;不用与人协商;每天在夕阳西下时,他总会绕着山岭散步,在薄暮中巡视这个盆地。已经有地衣以及其他生物捷足先登,在此定居了;荒高地中布满了坑洞,日晒处有些寒带土地长出了地衣,红色的土壤上覆着不到一厘米厚的绿藓。融化的积雪流成许多小河道,蜿蜒流经之处形成许多草原、小硅藻绿洲,沿盆地流下,与碎石河谷在底下的隘口交会,在火山口外缘的残余部分后方即将形成平坦的草地。盆地中地势较高隆起如肋骨处是天然水坝,尼尔格几经考虑后,决定搬一些风磨石到这些肋状小丘上,堆成有两块岩石高的堤道。融化的积雪会在草地上汇聚成池塘,池边会长满地衣。沙比希东边的野地正符合他的期望,他与住在这些野地的生态波伊希思学家联系,询问适合在当地生长的物种、繁殖速度、土壤的改良方式之类的。他先在脑海中构想出盆地的轮廓;然后在来年3月,秋天降临,快要接近远日点时,他开始了解强风与冬季会给地形带来多大的改变。

他徒手播撒种子与孢子,腰带上挂着装有生长介质的袋子,觉得自己像凡·高画中的农夫或《旧约》中的人物;这种感觉很特别,混合了力量与无力感,行动与宿命。他安排卡车运送表层土到几个清理过的区域,然后再亲手将土铺平,薄薄的一层。他向位于沙比希的大学农场购买蚯蚓。土狼总是将住在城市里的人形容成罐子里的蚯蚓,尼尔格望着那一大堆蠕动的赤裸裸的湿润小虫,不禁打了个冷战。他将蚯蚓倒入他刚开垦出的菜园中。去吧,小蚯蚓,到土中繁衍后代吧。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洗过澡后,他觉得自己也像赤裸裸的湿润小虫。有意识的小虫,那就是他们的写照,无论在罐子里或在土地上。

引进蚯蚓后,接下来便是鼹鼠与田鼠了,然后是老鼠,接着是雪兔、白鼬、土拨鼠;或许随后会有些在野地间游荡的雪猫过来,还有狐狸。盆地的地势高,不过他们期望在这个高度的气压是400毫巴,氧气占40%,已经快达成这个目标了。此地的环境有点像喜马拉雅。地球上所有的高海拔动植物,在此地应当都可以存活,新研发出的各品种也都可以;有那么多生态波伊希思学家协助,他只需整整地,引进想要繁殖的动植物,然后加以培养,接着便依风势,决定是要散步还是要飞行。当然,这些引进的物种或许有些问题,腕表上常有人在讨论物种间互动或相克的话题,以及如何整合各物种;了解自己所在的地区适合的物种,以及和大环境间的关联,是生态波伊希思的重要课题。

在接下来那个春季,尼尔格对这种物种分布的课题更感到兴趣盎然,先是在11月积雪融化时,然后他在盆地北边整地耙土时,挖出了雪矾根草的嫩芽。那不是他种的,他也没听说过这种植物,事实上他根本无法分辨这是什么植物,直到他的邻居吉井来拜访时才帮他确认:学名叫Heuchera nivalis 。“风吹过来的。”吉井说,“北边的埃斯卡兰特火山口有很多,但此地至该地之间并不多见,它是借着跳跃散播到你这边来的。”

跳跃散播、扩散散播、溪流散播,这三种散播方式在火星很普遍。苔藓与细菌是扩散散播;亲水植物是溪流散播,沿着冰川岸或新的海岸线繁殖;地衣与许多其他植物是借着强风跳跃散播。他们在盆地间漫步,讨论这个话题时,吉井说,人类的散播途径则涵盖了这三种模式——在欧洲、亚洲、非洲是扩散散播,在美国与澳大利亚沿岸是溪流散播,往外到太平洋列岛(或火星)则是跳跃散播。对于适应力较强的物种,通常这三种散播方式都会派上用场。而且泰瑞纳陆块地势高,可同时承受西风及夏季贸易风的吹拂,所以陆块的两侧都会降雨,每年的降雨量都不会超过20厘米,如果在地球,这种降雨量可能会使当地变成沙漠,可是在火星的南半球,则算是雨水丰沛的海岛了。也因它地势高,所以由各地飘来的物种会在此落地生根,故而很容易有外来物种入侵。

就是这么回事。荒凉多石的高地,在背阳面便会积雪,所以阴影处都是白色的。除了有生态波伊希思人士协助栽种的盆地外,没什么生机。冬天时云由西边飘来,夏天由东边。南半球的季节受到近日点与远日点周期的强化,因此真的是四季分明。泰瑞纳的冬季酷寒难耐。

尼尔格在暴风雪后到盆地中漫步,看看风雪是否夹带了什么过来。通常只是一层冰雪,不过有一次他发现一束不是他栽种的淡蓝色花葱,卡在一块岩石的隙缝中。他查阅园艺类数据,以了解它与现有物种会有何互动。引进的物种中有10%可以存活,这些存活的物种中有10%会危害现有物种;吉井说,这就是入侵生物学的双10定律,几乎可以算是入侵生物学的首要法则。“当然,10表示5~20。”有一次尼尔格将春天飘来的路边杂草全数拔除,唯恐它们会危及其他物种。寒带蓟草也被斩草除根。有一次,西风刮来厚厚的沙土。这种风沙比起昔日南方夏季的沙尘暴而言并不算严重,不过偶尔会有劲风将沙漠中的表层干土吹走,使底下的沙四处飞散。近来大气层有急遽变厚之趋势,平均每年增加15毫巴。每年风势都更强劲,所以连表层土较厚的地区也岌岌可危。然而,随风吹来的落沙通常只是薄薄的一层,而且富含硝化物,所以有点像是肥料,只要再下一场雨,便可以溶入土中。

尼尔格在曾接洽过的那家沙比希建筑合作社买了个职位。他常去上班,搭盖镇上的建筑物。他在盆地也试着组装单人滑翔机并试飞。他的小农舍的墙是用石头砌成的,屋顶是用板状砂岩铺成。他每天到镇上工作,在温室种菜,在田间种马铃薯,以及在盆地中从事生态波伊希思,忙得不亦乐乎。

他驾驶自己组装的滑翔机去沙比希,住在他昔日老师塔里奇在旧市区重建的房子中的一间小画室内,左邻右舍有许多外貌与言行都很像广子的第一代老移民。亚特与娜蒂雅也住在这里,抚养他们的女儿妮姬。住在镇上的还有斐姬卡、芮尤,以及安妮特,全都是他学生时代的老朋友——当然那所大学也还在,不过不再叫作火星大学,已改名为沙比希学院——仍然像革命前那种没有完善规章制度的小学校,所以企图心较强的学生纷纷前往埃律西昂、谢菲尔德、开罗等地就读;会来沙比希上学的都是因为对革命前的神秘气息着迷,或对某位第一代移民的老教授的著作感兴趣。

这些人和事,令尼尔格有一种奇特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自在的,回到家的感觉。他经常整天到镇上的建筑工地当泥水匠或一般的劳工,他在饭馆及酒馆用餐,他睡在塔里奇的楼上,期盼着能早日回到盆地去。

有一天深夜,他从酒馆徒步回家,困得简直要站着睡着了,这时,他发现有一个人睡在公园长椅上:土狼。

尼尔格愣住了。他朝长椅走过去,瞧了又瞧。有时在夜间他会听到土狼在盆地内号叫,这是他父亲。他想起了寻觅广子的那些日子,毫无线索,不知从何找起。而他父亲就睡在这里,公园的长椅上。尼尔格随时可以联系到他,总是那副灿烂的笑容,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式的笑容。他热泪盈眶,摇摇头,振作起精神。老人躺在公园长椅上,这是屡见不鲜的景象。有很多第一代移民离开此地到野地里定居,因此进城时都在公园过夜。

尼尔格走过去,坐在长椅的一端,就坐在他父亲的头旁边。花白杂乱的发辫,像个醉鬼。尼尔格默默地坐着,望着长椅旁椴树的阴暗面。夜深人静,繁星在树梢争辉。

土狼翻了个身,头转动一下,望了过来,“谁?”

“嗨!”尼尔格说。

“嗨!”土狼说着,坐了起来,他揉搓着眼睛,“尼尔格,孩子,你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我刚路过,看到你。你在做什么?”

“睡觉。”

“哈哈。”

“没错啊,就我所知我是在睡觉。”

“土狼,你没有家吗?”

“呃,没有。”

“那不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不会,”土狼朝他笑了笑,“我就像那个烂电视节目所描写的那样,四海为家。”

尼尔格只能摇头。土狼发现尼尔格不觉得他的话好笑,因此眯起眼来,凝视了他许久,沉重地呼吸。“孩子。”最后他呓语似的说。整个小镇一片死寂,土狼半睡半醒地呢喃着,“那个故事结束时,男主角在做什么?游过瀑布?被激流冲走?”

“什么?”

土狼睁开眼睛,探身靠向尼尔格。“你可记得我们曾将萨克斯带进塔尔西斯拱顶,你坐在他旁边,后来他们说你救了他一命?就是那类的事——想想那种事。”他摇摇头,再将身体靠回长椅上。“这么说也不对。那只是一则故事。反正,如果不是你自己的事,又何必去庸人自扰?你目前做的事情更有意义。你可以不必去管那些故事,与一般人一样在晚上坐在公园里。随便你要去哪里都行。”

尼尔格点点头,有点迟疑。

“我想做的事,”土狼充满困意地说,“就是去人行道上的露天咖啡座,畅饮几杯卡瓦酒,望着过往人群。到街上逛逛,看着人们的脸。我喜欢看女人的脸,好美。她们有些……很有特色。我说不上来。我爱她们。”他又躺下来了,“你会找到你的生活方式的。”

偶尔会到盆地来找他的友人包括萨克斯、土狼、亚特、娜蒂雅,还有长得越来越高的妮姬,她已经比娜蒂雅高了,与娜蒂雅谈话时口气像个老祖母似的——与尼尔格自己在“受精卵”和娜蒂雅说话时的口气如出一辙。妮姬继承了亚特的乐观开朗,亚特对此也相当支持,鼓励她继续发展,并常与她联合起来取笑娜蒂雅。他看着妮姬时的神情,是尼尔格见过的最幸福满足的表情。有一次,尼尔格看到他们三人坐在他马铃薯田旁边的石墙上,亚特不知说了些什么,三人捧腹大笑,尼尔格看得有点痛心,有如他们是在笑他;他的老朋友已结婚生子,过着最传统的生活。他望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生活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充实。可是他又能如何?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幸运儿能遇见知心伴侣——需要天大的福分才能遇上,而且还要有能分辨的慧根,以及追求的勇气。只有极少数人能三项齐备,顺利结成连理,其他人只能凑合。

他就这么住在盆地中,一部分的食物自己种植,其余的用去建筑合作社打工赚来的钱补贴。他每个月驾驶新飞机去沙比希一趟,待个一两星期,然后回家。亚特与娜蒂雅和萨克斯都常来找他,玛雅、米歇尔、斯宾塞偶尔也会来拜访,他们都住在敖得萨——还有沙易克与娜丝可也曾来访,他们捎来开罗及曼格拉的消息,他则将之当成耳边风。他们离开后,他就来到山岭,坐在他常坐的巨砾上,望着碎石满地的草原,只关心自己所拥有的这个小天地,只关心岩石、地衣与苔藓这些同伴。

盆地逐渐进化。草原中已有鼬鼠,碎石堆间有土拨鼠。在漫长的冬季快结束时,土拨鼠已经提前结束冬眠,几乎饿坏了,它们的生理钟仍依照在地球时的习性。尼尔格在雪地中放了些食物供它们食用,从他房子的上层气窗观看它们。它们需要协助,才能由漫漫长冬熬到春季。它们将他的房子当成食物与暖气的供应所,有两个土拨鼠家族就住在他房子的岩石下,如果有人靠近,就会发声警告。有一次它们向他示警,是泰瑞纳负责引进新物种的委员会人员,他们来请他提供物种名单,以及大致的数量;他们正开始整理当地的“原住物种”名册,一旦建档后,便能依此评估随后想引进的任何繁殖迅速的物种。尼尔格乐于参与,在陆块上从事农耕的其他人显然也都全力配合;此地是雨量丰沛的海岛,距离最近的岛屿也有数百千米之遥,所以他们研究出了独特的高海拔混种动物与植物,而且居民倾向于将这些混种动植物当成泰瑞纳的“天然”品种,除非全体居民一致通过,否则不能改变。

那些委员会的成员离去后,尼尔格与那些住在他家里的土拨鼠坐在一起,觉得很奇特。“好吧,”他告诉它们,“现在我们都是原住居民了。”

他在盆地过得很逍遥,远离尘嚣。春天时新的植物会凭空冒出来,有些新植物,他会铲些肥料表示迎接;有些则被他连根拔除,拿去当肥料。春天的绿意与其他的绿色不同——翠绿的嫩芽与新叶,青翠的草叶,蓝色的荨麻,红色的叶子。稍后则长出花朵,植物展现出充沛活力,追求的不只是生存,还有繁殖的冲动,他感受到周遭一片春意……有时候娜蒂雅与妮姬散步回来,手中捧着一束野花,尼尔格看在眼中,觉得人生有了意义。他会看着她们,想着儿童,觉得心头有一丝平常不会出现的念头。

众人显然皆有同感。南半球的春季持续143天,由远日点的寒冬复苏,大地春回。春季的脚步越近,植物长得越茂盛,最早出现的包括迎春花与雪苔,随后有夹竹桃与石南,接着是虎耳草与西藏大黄,苔藓与高山指甲草,矢车菊与火绒草,百花盛开。直到盆地底部绿油油的草地上也点缀了万紫千红,有氰蓝、粉红、黄色、白色,各种颜色在各自的海拔高度迎风摇曳,每种颜色在黄昏时仍发出微光,有如艺术家的杰作,使盆地中色彩缤纷,美不胜收。他站在一块内凹如捧手状的岩石上,融化的积雪经由如同手掌生命线的岩隙往下流,流到西边背阴处的阴暗盆底。夕阳余晖似乎正往上仰照。

一个晴朗的早晨,杰姬出现在他家中的计算机屏幕上,她说她正在从敖得萨前往利比亚途中,打算顺道来拜访。尼尔格没来得及考虑便答应了。

他到位于小溪出口旁的小径等她。小而高的盆地……南半球有上百万座类似这样的陨石坑。渺小的远古撞击遗迹,一点都不起眼。他想起了闪亮台地日出时的雄伟景致。

他们一行共有三辆车,一路疯狂疾驰上山,像少不更事的少年。杰姬开着第一辆车,安塔尔开第二辆。他们下车时开怀大笑,安塔尔似乎不在乎赛车输了,他们带了一大群阿拉伯年轻人同行。杰姬与安塔尔自己看起来也很年轻,年轻得不可思议;尼尔格好久没有看到他们了,不过他们的外貌丝毫没变。抗老化治疗,如今一般人都认为最好及早做,而且要经常做,以确保青春永驻,并可免于罹患致命的疾病,或许可以长生不死。及早做,经常做,他们看起来好像只有火星年15岁。不过杰姬其实比尼尔格大一岁,他如今已经将近火星年33岁了,而且日渐觉得苍老。看着他们眉飞色舞的容颜,他想,我也得找个时间去接受治疗才行。

他们就这么四处闲逛,走过草地,看着遍地野花赞叹不已,他们的赞叹声似乎使盆地越来越小。拜访即将结束时,杰姬将他拉到一边,神情肃穆。

她说:“我们很难招架地球的移民,尼尔格。一年几乎拥进100万人,正如你所预料的。而这些新移民不像以前一样加入‘自由火星’。他们仍支持自己原来的政府,他们到火星后没什么改变。如果这么下去,自由火星的理念将会成为一个笑话。我有时不禁纳闷,当初让电梯电缆留下来是不是失策。”

她一蹙眉,容貌刹那间老了20岁,尼尔格强忍着不让心头的惊讶表现出来。

“如果你不躲在这里隐居,或许情况可以改善一些,”她忽然怒气冲冲地抬高了音量,不以为然地朝盆地挥挥手,“我们需要每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人来协助。如今人们还记得你,可是几年后……”

那么说,他只要再等几年就行了,他想。他望着她。没错,她很美。不过真正的美是一种精神、智慧、开朗、为人设想。所以杰姬一方面越来越美,可另一方面却越来越丑陋;这又是集两种特质于一身的神秘现象。尼尔格很不愿意见到杰姬这种越来越没有内涵的倾向,那只会使他更为杰姬痛心,他不希望真的如此演变。

“我们接纳更多的移民,并不能真的帮他们解决什么问题,”她说,“你在地球上给他们的承诺是不智之举。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想必看得比我们还清楚,不过他们还是继续送人上来。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可知道为了什么?只想破坏我们的现状,只是唯恐天下不乱,那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尼尔格耸耸肩。他不知该怎么说;或许她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那只是地球人移民火星的几百万个理由之一;没有必要将一切归咎于这个原因。

“那么说,你是不想回来了,”最后她说道,“你不在乎。”

尼尔格摇摇头。要如何告诉她,她在乎的不是火星,而是她自己的权势?这种话不该由他来说,她不会相信他的。而且,反正可能也只有他会这么想。

她不再试图游说他。她如女王般朝安塔尔使了个眼色,安塔尔立刻召集他们的手下全部上车。她最后以征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一个吻,嘴对嘴,无疑是想让安塔尔不自在,或让他不自在,或让他们两人都不自在,有如灵魂受到电击,然后她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与第二天他都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坐在平坦的岩石上望着潺潺溪流。有一次,他想起了在地球上水流得有多快。太不自然,不对,可是这里是他的天地,此地的一草一木,包括沿着岩隙缓缓流下的银白溪水,都是他熟悉而珍爱的。

他的访客都将火星视为一种理念,一种原始的状态,一种政治局势。他们住在帐篷内,或许还曾住在城市里,他们都为了某种目标或理念,为心目中理想的火星而脚踏实地、贡献心力。那也很好。不过如今对尼尔格而言,重要的是土地,水自然地流经数十亿年之久的岩石,流至刚长出来的苔藓上。把政治留给年轻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分内的职责。他不想再为公务烦心。或者,至少他想等杰姬离开了再说。毕竟,权势就如广子一样——找得越紧,跑得越远。可不是吗?另一方面,这片洼地则如一只张开的手。

不过有一天清晨,他出去散步时,情况有点不一样。晴空万里,最纯净无瑕的紫色清晨,但是一棵杜松的针叶略呈黄色,苔藓及马铃薯叶亦然。

他摘下最黄的针叶与嫩枝样本,拿回温室内的工作桌上,花了两小时用显微镜与计算机分析,仍找不出症结所在,于是他又到外面去采集了若干根部样本,以及更多的针叶与树叶花草。虽然当时并不是大热天,许多植物却都有枯萎的现象。

他忐忑不安,胃部痉挛,忙了一整天直至深夜,什么都没发现。没有昆虫,没有病原体。不过马铃薯叶看来格外枯黄。当天晚上他联系萨克斯,向他说明情况。当时萨克斯正巧在沙比希的大学访问,因此第二天一早便开着一辆小型越野车前来,那是斯宾塞的合作社最新款的车型。

“好地方,”萨克斯下车后环视四周说着。他在尼尔格的温室内检视样本。“嗯,”他说,“搞不懂。”

他车上有些工具,他们将这些工具扛入巨砾凿成的温室内,开始着手研究。漫长的一天结束后,他说:“我一无所获。我们必须拿些样本到沙比希去。”

“什么都找不到?”

“没有病原体,没有细菌,没有病毒,”他耸耸肩,“我要拿几个马铃薯去化验。”

他们到田里挖了几个马铃薯。有些长着节瘤,极为细长,而且已经迸裂。“这是怎么回事?”尼尔格大叫。

萨克斯蹙着眉。“看来好像是纺锤体块茎病。”

“是什么造成的?”

“一种类病毒。”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核糖核酸的片段,是目前所知最小的感染媒介。怪事。”

“咔。”尼尔格觉得胃部一阵痉挛,“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或许是跟着寄生虫来的。这种病源似乎会感染草叶类植物,我们必须深入追查。”

于是他们采集样本,然后驱车至沙比希。

尼尔格坐在塔里奇家中客厅地板的坐垫上,觉得很不舒服。塔里奇与萨克斯饭后聊了许久,讨论情况。其他的类病毒在塔尔西斯迅速蔓延;显然它们穿越了防疫关卡,隔空来到原本没有这种病源的地方。它们比病毒小,小很多,结构也更简单。只是一串核糖核酸,塔里奇说,大约只有十亿分之一厘米长。类病毒的分子量大约是13万,而已知病毒中最小的则超过100万。由于它们太过微小,因此必须用离心分离机在超过10万g的重力加速度之下才能将它们分离出来。

塔里奇告诉他们,对马铃薯纺锤块茎的类病毒已有相当彻底的研究。他按下按键从计算机中调出数据,对比着屏幕上的图表。只有359条核苷酸,排列成紧密的单链,旁边则有穗状的短双链形区域。这种类病毒已造成数种植物病变,包括黄瓜淡绿病、菊花发育不良、柑橘外皮枯黄等。有些动物的脑病变也已证实是类病毒所引起,像绵羊的瘙痒症,等等。类病毒利用宿主的酶来繁殖,然后控制受感染细胞的细胞核分子,尤其会干扰成长激素的制造。

塔里奇说,尼尔格的盆地中所出现的特殊类病毒是由马铃薯纺锤块茎突变而来的。他们仍在大学实验室中加以确认,不过那些发生病变的植物让他确信,他们将会找到不同的病种,新的病源。

尼尔格觉得浑身不对劲。光是听到那些疾病的名称已经足以让他反胃了。他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不断接触病变植物的手。那些类病毒或许会透过皮肤,进入他脑中造成病变。

“有办法防治吗?”他问。

萨克斯与塔里奇望着他。

“首先,”萨克斯说,“我们必须查出病源是什么。”

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几天后,尼尔格回到他的盆地。他在这里至少还有点事情可以做,萨克斯建议将田里所有的马铃薯都拔掉。这差事耗时费力,他不断地挖出病变的块茎,有如在寻宝,只是结果令人痛心,类病毒应当仍潜伏在土壤内。他很有可能需要放弃整片田地,甚至整座盆地。最好是能种点别的作物。类病毒的繁殖方式尚不得而知,而且按照沙比希研究人员的说法,这或许甚至不是已知的类病毒。

“它的链比往常所发现的要短,”萨克斯说,“若不是新的类病毒,就是一种很像类病毒但更小的新病毒。”沙比希实验室中的人员称之为“淡绿病毒”。

经过漫长的一个星期后,萨克斯回到盆地。“我们可以试着将它清除掉,”他在晚餐时说,“然后再种一些对它有抵抗力的植物。也只能这么做了。”

“可是,那有效吗?”

“会受到感染的都是特定植物。你被新的病源袭击了,不过如果改种新草坪,或其他品种的马铃薯——或许可以将马铃薯田的土壤也换了……”萨克斯耸耸肩。

这是尼尔格这星期最有胃口的一顿饭。即使只是个或许可行的建议,也足以令他如释重负。他喝了点酒,心情越来越舒坦。“这些东西很奇怪,嗯?”他在喝饭后白兰地时说,“我们竟然会遇见这种生命。”

“如果你将之也称为生命。”

“当然是。”

萨克斯没有搭腔。

“我一直在看网络上的新闻,”尼尔格说,“病虫害层出不穷。我以前都没注意过。寄生虫、病毒……”

“是的。有时候我很担心会出现全球大瘟疫,到时候将束手无策。”

“咔!可能吗?”

“各种病虫害不断地出现。数目急剧增加,动植物大量暴毙,到处都有。各物种间出现了不平衡,平衡已受到破坏,而我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样才是平衡。我们对这种情况无法理解。”萨克斯每想到这些,总是闷闷不乐。

“生态间最后总是会趋于平衡的。”尼尔格说。

“那我可不敢说。”

“不一定会平衡?”

“是的。那可能是……”他像海鸥般挥舞着双手,“断断续续的平衡,无法达成真正的平衡。”

“不断地改变?”

“永远在变。零零星星的改变——有时是剧变——”

“像基因重组?”

“或许。”

“我听说那种数学只有十几个人能真正理解。”

萨克斯满脸惊讶。“没这回事。或者说,各种数学理论都只有十几人能懂。要看你所谓的理解是如何定义了。不过,这套理论我略知一二。你可以利用这套理论来解释这些问题。不过不是预测。而且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利用它来建议——我们该采取何种应对措施。我不确定这套理论是否能运用在这方面。”他谈了一会儿韦拉德“子整体”的观念,那是一种有机单位,其上附属着小单位,而其本身也是另一个更大单位的附属小单位。韦拉德已经将这个物种出现的过程用数学方式进行了描述,每个物种来自一个以上的物种,每个物种也都有不同的属性;所以如果他们能够获得某一层子整体及其上一层子整体的行为的充分数据,便可以试着将这些数据套用到这些数学公式内,看看会出现何种物种;然后或许可以找出办法来加以破坏。“对这么微小的生物,那已是我们最好的应对之道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