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与爱森斯地区的温室联系,要求送来一批重新栽种的品种,以及一片喜马拉雅基的草坪。他们送达时,尼尔格已经将盆地内原来的所有植物与大部分苔藓都拔除了。这项工作令他极为反感。有一次他看到一只母土拨鼠对着自己吱吱叫,像是担心家园不保,忍不住坐下来痛哭失声。萨克斯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默,那使情况更加恶化,因为他这种神情使尼尔格想起了西蒙,以及诸多亡友。他需要玛雅或其他比较能聊心事,共享喜怒哀乐的友人;然而只有萨克斯作陪,一起陷入沉思中,那有如听一种外国语言,而且他也不愿翻译这种隐秘的方言。
他们开始将喜马拉雅草坪遍植在盆地中,重点放在溪畔及冰下的脉状支流附近。天寒地冻事实上颇有帮助,因为被感染的植物比未被感染的植物更容易被冻死。他们将被感染的植物集中在山下一座窑内焚化。盆地周围的邻居都前来帮忙,带来各种可以重新栽种的新植物。
两个月后,感染情况已经有所缓和,存活下来的植物似乎抵抗力更强,新栽种的植物也没有受到感染或死亡。盆地的景观看起来好像是秋天,虽然当时仍是仲夏,不过已经不再有植物枯死了。土拨鼠瘦了一圈,仍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它们是一种很容易不安的动物。尼尔格很了解它们的感受。盆地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不过各种动植物应该都可以存活下去了。类病毒已不再肆虐,无论它们的样本多么难以分析,到最后或许仍会销声匿迹。它们似乎已经离开盆地了,走得与来的时候一样神秘。
萨克斯摇摇头。“如果侵袭动物的类病毒变得更强悍……”他叹了口气,“我希望能找广子谈谈这件事。”
“我曾听说她在北极。”尼尔格有点不悦地说。
“是的。”
“可是?”
“我不认为她在那边。而且——我也不认为她想与我谈。不过我仍……我仍在等。”
“等她联系?”尼尔格语带讽刺地说。
萨克斯点点头。
他们闷闷不乐地望着尼尔格的烛火。广子——母亲,爱人——她抛弃了他们两人。
不过盆地熬过来了。萨克斯走向他的车子准备离去时,尼尔格紧紧地抱住他,并将他抱起来转圈。“谢了。”
“乐意之至,”萨克斯说,“很有意思。”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我会找安谈谈,试着和安谈谈。”
“噢!祝你好运。”
萨克斯点点头,仿佛是说他会有好运的。然后他开车离去,挥挥手又将手摆在方向盘上。不一会儿,他就越过山脊无影无踪了。
尼尔格开始卖力工作,使盆地恢复旧貌,设法让各种植物增强抵抗力。植物种类更多,本土寄生虫也更多。从岩隙的寄生虫到昆虫,以及在空中飞舞的小动物们,一个更完整、强悍的生态体系。他很少到沙比希去。他将马铃薯田的土壤全部换了,并栽种了不同品种的马铃薯。
萨克斯与斯宾塞曾又来拜访他,当时有一场沙暴正在山沙尼奈附近的克莱利塔斯地区肆虐——从当地开始,随后一路横扫火星。他们在新闻报道中听到这则消息,然后在卫星云图中发现它的行踪。它不断朝东扑袭,不断逼近,看来会经过他们的南边,不过在最后关头,它转向了北侧。
他们坐在他石屋内的客厅中,望着南方。它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笼罩着天空。尼尔格满心惶恐,斯宾塞在触碰到物体而产生静电时也紧张地大叫出声。这种恐慌很令人不解,他们以前经历过几十次沙暴。只是类病毒造成的危害令他们心有余悸,而他们已经克服类病毒的威胁了。
不过,这一次,在白天光线却已昏暗得像夜晚一般——巧克力色的夜晚,在石屋上方呼啸而过,将窗户吹得嘎嘎作响。“风势变得这么强。”萨克斯闷闷不乐地说。后来风势减弱了,但外头仍一片漆黑——随着风势减弱,尼尔格觉得反胃欲呕——最后风已平息,他反胃得几乎无法站立在窗边。全球性的沙暴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它们在遇到逆势吹来的风,或某个特别的地形时,会忽然停止,然后被暴风夹带而来的沙尘会从天而降。事实上,此刻外面正沙如雨下,石屋的窗户蒙上一层灰尘。整个世界像是全披上了一层灰。萨克斯不安地说,以前即使是最强的沙暴,降下的沙尘顶多也不过几厘米厚。而今大气层变得这么灰蒙蒙的,风势又变得这么强劲,夹带的沙尘越来越多;如果这些沙尘同时飘落,堆积在地上将远超过数厘米。
虽然有些颗粒极细的沙尘会飘浮在空中,不过在一个小时内,所有的沙尘都会降落到地面。然后便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无风,空气中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烟雾,他们所看到的整个盆地都覆上一层厚厚的沙毯。
尼尔格与平常一样戴着面罩出门,奋力地用铲子挖,然后用手挖。萨克斯走出来,踩在软沙层上摇摇欲坠。他一手搭上尼尔格的肩膀:“我看已经没救了。”沙层厚约一米,或更厚。
过一阵儿,风应该可以吹走沙层的一部分。其他的则会覆在雪里,待雪融后,泥浆会流经排水口,形成叶脉状的新排水系统,如同旧河道一般。水会将沙尘带走,到陆块下方,流到世界各地。不过到那个时候,盆地里所有动植物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Part 9 Natural History
第九部 自然史
随后尼尔格与萨克斯一起前往达·芬奇,暂住在萨克斯的公寓内。有一天晚上土狼来访,当时已近深夜,一般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来访。
尼尔格简明扼要地将盆地中发生的事告诉他。
“哦,所以呢?”土狼说。
尼尔格将目光移开。
土狼走进厨房,开始在萨克斯的冰箱中翻找,口中塞满食物朝客厅大叫:“住在那种多风的山腰,你还能期待什么?这个世界不是一座花园,孩子。每年都有一些地区会被风沙掩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过1年或10年,再来一场暴风,就会将你山上所有的沙都吹走。”
“到那时候,所有的动植物都已死光了。”
“生命原本就是如此,该做点别的事了。你在那边安顿下来之前在做什么?”
“找广子。”
“狗屎,”土狼走到门口,手中拿了把菜刀比着尼尔格,“难不成连你也在找她?”
“是的,我也在找她。”
“噢,算了吧。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广子死了。你必须习惯这一点。”
萨克斯放下咖啡,眼睛眨个不停。“广子还活着。”他说。
“难不成连你也这么想?”土狼叫道,“你们两人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我曾在阿尔西亚山南侧的一场暴风雪中见过她。”
“你和那些狗屁家伙一样,老弟。”
萨克斯朝他眨眨眼,“什么意思?”
“狗屎。”
土狼又回厨房去了。
“还有其他人见过,”尼尔格告诉萨克斯,“相关的报告层出不穷。”
“这我知道——”
“每天都有相关的报告!”土狼在厨房内高声吼叫。他又冲进客厅,“每天都有人看到她!腕表有一个网站专门在报道看到她的消息!上星期我看到她在同一天晚上竟然在两个不同地方出现,一个在诺亚,另一个在奥林匹斯!相距十万八千里!”
“我不认为那能证明什么,”萨克斯不为所动,“人们看到你的传闻也一样无奇不有,而我则亲眼看到你还活得好好的。”
土狼猛摇其头。“不,我是特例。其他人一旦同时在两地被人看见,那便表示他们已经死了,很明确的征兆。”他抢先大叫,以免萨克斯再度开口。“她死了!面对这个事实吧!她在沙比希之役中已经罹难!联合国临时政府的突击队员找到了她,还有岩、吉恩、莉雅,以及他们那个团队的人,将他们带入一个房间中,不是让他们吸毒气,就是将他们枪毙了。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你以为秘密警察从来没杀过异议分子,然后毁尸灭迹?常有的事!他妈的,常有的事,即使在你这珍贵的火星上也会发生,而且屡见不鲜!你知道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种事确实会发生!人们就是这样,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会杀人,并认为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或是为了养家糊口,或是为了保护世界。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杀了广子,其他人也都已经遇害。”
尼尔格与萨克斯望着他。土狼全身颤抖,看起来好像打算一刀朝墙壁刺过去。
萨克斯清清喉咙:“德斯蒙——你为什么会这么确定?”
“因为我找过了!我找过了。我找得比别人都仔细,她不在她待过的地方。什么地方都不见她的踪影,她没能脱身。自从沙比希之役后,没有人见过她,所以才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她不会那么没有人性,一直不让我们知道她还活着。”
“不过我见过她。”萨克斯仍不松口。
“在暴风雪中,你说的。出了麻烦吧,我猜。看见她出现了一下子,时间刚好长得让你能脱困,然后再度销声匿迹。”
萨克斯眨眨眼。
土狼粗声笑着:“我就知道。不要紧,那没关系。爱怎么梦到她随你便。只要别与事实混淆不清就好。广子死了。”
尼尔格来回望着两个已沉默不语的人。“我也找过她了,”他说。然后,他看到萨克斯满脸懊恼的神情,于是说,“什么都有可能。”
土狼摇摇头,喃喃自语着又回到厨房。萨克斯望着尼尔格,凝视着他。
“或许我会再试着去找找她。”尼尔格告诉他。
萨克斯点点头。
“不如去务农。”土狼在厨房内说。
最近哈利·怀特卜克发现一种方法,可以增强动物对二氧化碳的忍受度,只要将含有鳄鱼蛋白特质的基因植入哺乳类动物体内即可。鳄鱼可以长时间在水底闭气,因此它们血液中的二氧化碳会溶解成碳酸氢盐离子,在蛋白中形成氨基酸,使蛋白释出氧分子。对二氧化碳的高忍受度也会使血液中含氧量增加,容易适应,而且操作方式简便(怀特卜克曾示范过一次),只要将最近发明的特征转移技术运用到哺乳类身上即可:收集特殊设计的DNA链光解酶,在执行抗老化治疗时将其加入基因组中,使受治疗者的蛋白成分略为改变。
萨克斯是最早接受这种特质转化的人之一。他喜欢这种构想,因为如此一来他可以不用戴面罩便走到户外,而他又经常长时间地置身于户外。海平面的大气里,每500毫克中二氧化碳含量仍然占40毫巴,其余成分包括氮气260毫巴,氧气170毫巴,以及30毫巴的稀有气体。所以人类若不戴防护罩,仍无法忍受大气中偏高的二氧化碳含量。不过在进行特质转化之后,便可以不用戴面罩,与其他已经进行特质转化的动物一起在户外自由自在地生活。他们都算是怪物,在这种生态环境中定居下来,令人措手不及地突然冒出,凭空消失,突然闯入、然后撤离——万物都在不断改变的气候中徒劳地寻找一种不可能存在的平衡。换句话说,与往日地球上的生态没什么两样;不过在火星上一切发生得更为快速,受到人为的各种改变推波助澜——人为的介入有些行得通,有些行不通——可能出现非预期的,未能预见的,未注意到的结果——使许多深谋远虑的科学家决定放弃人为的操控。“顺其自然吧。”斯宾塞会这么说。这冒犯了米歇尔的人生观,可是也无能为力,只能设法让米歇尔改变人生观。偶尔会忽然冒出一群生物,简言之,就是进化。这个字眼的拉丁文原意是打开一本书。而且不是直接的进化,绝对不是。或许是受到影响的进化,当然是加速的进化(反正,就某个层面而言)。然而不是人为操控的,也不是直接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得费一番工夫才能适应。
于是萨克斯在达·芬奇半岛上漫步,这是一片长方形的厚土层,环绕着达·芬奇火山口的圆形外缘,周围有西穆德、沙尔巴塔纳、拉维等峡湾,这些峡湾全汇入克里斯湾的南端。哥白尼与伽利略两座岛屿坐落于西边,在战神峡湾与蒂乌峡湾的入海口。这里海陆地形错综复杂,很适合生物的大量繁衍——达·芬奇地区的科技人员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点了,虽然萨克斯很确信,当初他们选择这个地方做地下组织发展太空实验室的基地时,对周遭的环境完全没有概念。火山口的外缘很厚,距离巴勒斯及沙比希都很远,当初只是考虑到这一点,误打误撞地在此落脚。还得在这里观察超过一辈子的时间,永远不需要离开家园。
水文学、病虫害生物学、火星学、生态学、材料科学、粒子物理、宇宙学,这些领域都令萨克斯深深着迷,不过这几年来,他大部分的心力都花在研究天气上。达·芬奇半岛的天气变幻莫测,潮湿的风暴往南扫过海湾,干燥的落山风从南方高地及峡湾外吹来,在海面形成往北推进的浪涛。因为离赤道很近,近日点与远日点的周期对四季的影响格外明显。远日点至少会带来赤道北方20度的严寒,而近日点则会使赤道像南半球一样热气逼人。在1月与2月,经烈日照射的空气升进平流层中,在对流层处转向东,与喷射气流会合共同绕行火星。喷射气流在塔尔西斯山脉处流动速度快了一倍;南方的气流从亚马孙湾带来湿气,再将湿气带入达伊达里亚与伊卡里亚,有时甚至会带入阿尔及尔盆地的西面山壁,在此处形成冰川。北方的喷射气流经过坦佩与马里欧提斯间的高地,然后经过北海,夹带海上湿气,形成一波波的暴风雨。再往北越过北极极冠,在空气变冷后下降,因火星的自转而形成由东北方吹来的表层风。这种寒冷干燥的风有时会吹过温暖而潮湿的西风底下,在北海上方形成庞大的雷雨云锋面,高达20千米的雷雨云砧。
南半球的地表比北半球完整,所吹的风与火星的自转有更明显的关联:东南向的贸易风由赤道吹至南纬30度;强劲的西风由南纬30度往下吹至南纬60度,再由此吹极地东风直到南极。南半球有广袤的沙漠,尤其在南纬15~30度间,在赤道浮升的空气在此地会下降,形成高气压及暖气流,夹带大量的水蒸气却不会凝结成雨;由索利斯、诺亚、赫斯珀里亚等干燥不毛之地构成的这个带状区域几乎不曾下过雨。在这些地区,风会夹带干燥地区的沙尘,这种沙暴虽然影响范围比以前小,可是却更浓密,萨克斯在泰瑞纳和尼尔格在一起时,就曾不幸地亲身经历过这种沙暴。
这些是火星天气的主要类型:在远日点时变化很剧烈,在春分或秋分时很温和;南半球变化剧烈,北半球则很温和。至少依若干模型而言是如此。萨克斯喜欢用计算机模拟这种天气模型,不过他也很清楚,这种模拟充其量只能约略地提供参考;随着地球化的各个阶段情况不断地改变,每年都会出现形形色色的例外。而且未来的天气根本无从预测,即使暂时不去理会变量,并假设地球化已经趋于稳定,那当然言之过早。萨克斯一再审视着1000年来的气象变化,在模型中更改变量,每次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气候特征。引人入胜。较轻的地心引力与因此所造成的大气高度,地表陡峭的垂直起伏,可能冻结也可能不冻结的北海的出现,日渐浓密的空气,随着季节变化逐渐按岁差演进的近日点与远日点周期;或许,这些因素所造成的结果都可加以预测,但全部因素综合在一起后,便会复杂得使火星的天气预测难如登天。萨克斯越深入研究,越觉得他们所知的太贫乏。不过还是很引人入胜,他可以整天不厌其烦地看着这种模型一再地变化。
或者他会静坐在辛姆夏点,望着白云掠过蓝天。位于西北角的卡塞峡湾是火星最强劲的落山风入侵的通道,由此地刮入克里斯湾的强风,有时候时速会高达500千米。当这种狂风形成时,萨克斯可以看到北边天际出现肉桂色的云层。如此风起云涌10~12个小时之后,强风便开始由北边灌进来,在海面刮起高达50米的惊涛骇浪,剧烈撞击海边悬崖的礁石,浪花飞溅,使整座半岛都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白色雾气中。在海上遇到这种狂风极为危险,有一次他在南边海湾的沿岸水域驾驶刚学会操作的小木筏,便曾惊心动魄地遇到过一次。
还是在海边的悬崖上远观暴风雨比较安稳。今天没有狂风,只有平稳的强风,远处哥白尼北面的水域一股如黑色扫帚的暴风,以及炙热的阳光。全球平均温度每年都会改变,起伏不定,通常是升高。若以时间为水平轴,可以画出如高山般的升幅。“没有夏天那年”如今已成为与当前格格不入的古老奇景;事实上那段日子持续了三年,不过人们懒得为此而改变已约定俗成的说法。冷得出奇的三年——不。它没有让人们刻意追忆的那种特质,只是象征性的思考,人们需要将事情“丢在一起”。萨克斯很明白这一点,因为他曾花许多时间去沙比希拜访米歇尔与玛雅。人们喜爱戏剧,或许玛雅尤其热衷,但却成为让人看戏的目标。凡夫俗子上演的浮世绘。他担心她对米歇尔所造成的影响。米歇尔似乎无法享受人生。怀旧(nostalgia ),这个词衍生自希腊文,“nostos ”意指回家,“algos ”则意指痛苦。回家的痛苦,极为贴切的描述,文字虽然模糊暧昧,有时却也可以很精确。那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论调,但在深入了解脑部的运作后,便不觉得惊讶了。心灵与现实互动的模型,在边缘处很模糊。即使科学也得承认这一点,但这并不表示就可以不去试着解释了!
“跟我到外面做些田野研究吧。”他游说米歇尔。
“马上就去。”
“专注于眼前这一刻,”萨克斯建议,“每一个时刻对它自己而言都是真实的,它有自己独特的一面。你无法预期,但你可以解释,或试着解释。如果你观察入微,而且运气够好,你可以说,这就是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很有意思!”
“萨克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诗意的?”
萨克斯不知该如何回答,米歇尔仍满心的怀旧之情。最后萨克斯说:“找个时间到田野去。”
在风势缓和的和煦冬季,萨克斯驾船沿着克里斯湾南端航行。金色海湾。其他时间他都待在半岛上,由达·芬奇火山口徒步出门,或者在必须过夜时就驾驶一辆小车。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气象学,不过当然是样样都会涉猎。他在海上时就静坐着感受吹在帆上的风,任风带着他到沿岸一处处的回流。他在陆上时则一早就驾车出发,四处看风景,直到找到一个好地点,然后停车,到外面去。
裤子、衬衫、风衣、徒步鞋、旧帽子,这是他在火星65年的一日之需。这总是令他觉得不可思议。气温通常是280开氏度——令人神清气爽,他相当喜欢。全球平均值在275开氏度左右。这个温度很好,他觉得——在冰点以上——使永冻土得以加温。光是这个温度,便足以使永冻土在一万年内融化,不过当然还有其他因素。
他走过长满苔藓,海蓬子和各式杂草的冻原。火星上的生机,一桩怪事,真的是到处生机盎然,根本看不出来为何会如此生机蓬勃。这是萨克斯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宇宙为什么会越来越井然有序?照理说应该是一片混沌才对。这令他极为困惑。有一天晚上,斯宾塞在敖得萨的滨海公路上与他喝着啤酒,对这个问题随口给出解释,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斯宾塞说,在一个不断扩张的宇宙中,秩序其实不是真的秩序,只是介于实际出现的混沌与可能出现的最大混沌之间的差异,人类将这种差异视为秩序。萨克斯听到斯宾塞说出这么有趣的宇宙观,觉得相当惊讶,不过斯宾塞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虽然他酗酒过度。
躺在草地上看着冻原的野花,不由得令人想到生命。这些小花在阳光中,在茎柄上,姹紫嫣红,摇曳生姿。一种观念上的秩序,它们看来不只是混沌程度上的差异。花瓣鲜嫩细致,沐浴在阳光中,看起来简直像是每个分子都纤毫毕现:这边有一个白色分子,那边有一个淡紫色分子,那边有铁线莲的蓝色分子。这些微粒当然不是真的分子,分子无法用肉眼分辨。即使肉眼可以看见分子,花瓣的基本组成元素也小得难以想象——远小于人所能分辨的程度。虽然最近达·芬奇地区的理论学家开始提倡一种他们所研究出来的超弦理论,以及量子引力;如今这些理论的预测值已经到了禁得起考验的程度,那向来是弦理论最大的弱点。萨克斯受到这种实验的吸引,开始试着去了解他们在做些什么。那表示他必须放弃去海边悬崖看风景,而去参加研讨会,不过在雨季他就这么做,坐在那个小组的午后研讨会中,聆听论文发表及随后的讨论,并研究屏幕上的数学问题;早上则用来研究黎曼曲面、李代数、欧拉数、六维空间的拓扑数学、微分几何、格拉斯曼变量,以及想跟上当代的议题就非学不可的其他数学。
这些数学中有些与他以前研究过的超弦有关。这套理论已经存在近两个世纪,不过早在有数学或实验能力加以验证之前,它便已被贸然提出。这套理论描述最小的时空粒子时,不是将之当成几何学上的点,而是超微型的圈,在十维空间中振动,其中六维空间紧密地环绕着那些圈,使它们成为奇特的数学客体。它们所振动的这个空间已由21世纪的理论学家加以量子化,成为圈的模式,称为自旋网络,其中重力场的最细微引力线与磁场的磁力线作用类似,使这些线条只在特定谐波下才会振动。这些超级对称线条,在十维空间自旋网络中和谐地振动,贴切地说明了亚原子层间各种不同的作用力与粒子,所有的玻色子与费米子,以及它们之间的引力作用。这套完善而周密的理论因此宣称可以成功地结合量子力学与引力,也就是困扰物理界长达两个世纪之久的核心问题。
这当然很好,事实上,很令人振奋。不过对萨克斯与其他存疑者而言,问题在于很难凭借实验证实这套解释得极为漂亮的数学,难以验证的原因在于理论中的回路与空间极其微小。这些都在10-33 厘米范围内,也就是所谓的普朗克长度,这种长度比亚原子的粒子还小很多,简直难以想象。典型的原子核直径大约是10-13 厘米。一开始萨克斯还曾试着去思索这一长度是多长;想不出来,不过总得试试看,至少得在脑中想象一下这难以想象的微小。然后要记得在弦理论中,他们谈的比这种长度还要短10-20 ——也就是一个原子核的十亿分之一的十亿分之一的百分之一!萨克斯设法想象它的比例;那么说来,一个弦与一个原子的比,就等于原子与……与太阳系的比。这种比例太匪夷所思了。
更糟的是,它小得无法靠实验加以检测。对萨克斯而言,这是问题的核心。物理学家一直在设法实验100GeV能量水平的加速器,也就是一个质子能量的100倍。他们通过这些实验,费尽苦心,历经无数岁月,才得到所谓的粒子物理学标准模型修订版。这个标准模型修订版解释了很多现象,可算是成绩卓著。它所做的预测也可以通过实验或宇宙观察来加以证实或否定。这些预测包罗万象,所以物理学家可以充满信心地谈论大爆炸之后的宇宙史,可以追溯到混沌之初的百万分之一秒。
然而,弦理论学家打算一举超越修订版的标准模型,一跃而至普朗克长度,那是可以测量的最小范围,最小的量子运动,若小于此便会违反泡利不相容原理。以这个极小值来思考宇宙万物,就某方面而言算是合情合理;不过事实上,如果以这种大小来看事情,需要至少1019 GeV的实验能量,而他们制造不出这样的能量。任何加速器都难以达成。一颗超新星的核心或许还有可能。不行,有一道鸿沟,有如一座宽广的深渊或沙漠,将它们与普朗克的范围隔开。这是个他们注定无法用物理学加以理解的现实。
或者说存疑者这么认为。不过对这套理论感兴趣者一直不曾因而停止对它的研究。他们在亚原子层面寻找间接证实这套理论的方法,从这个层次及宇宙论来看亚原子,显得极为庞大。标准模型修订版所无法解释的特例现象,可以用弦理论在普朗克范围内的预测加以解释。然而,这些预测为数极少,而且所预测的现象很难见到,一直无法达成定论。然而,几十年来,几位热衷弦理论的学者一直不断地开发新的数学体系,发展出这套理论更多的分支,也可以预测更多可验证的间接结果。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萨克斯觉得,这种方式对物理学而言太难以令人信服。他全心支持用实验来验证理论。如果无法加以验证,则终究只是一种数学,理论谈得再漂亮也没什么意义;数学中有许多令人目眩神迷的漂亮领域,然而若无法将之落实到现实世界中成为一种模型,萨克斯便不会感兴趣。
然而,历经数十年的努力,如今他们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令萨克斯觉得很有兴趣。他们在卢瑟福火山口外缘利用新型对撞机,发现了弦理论长久以来一直预测存在的第二个Z粒子。而且一部在黄道面外绕着太阳轨道运转的磁单极探测器,捕捉到极少量的元素,看来像是部分带电的自由粒子,质量与一个细菌一样大——难得一见的“虚弱地互动的庞大粒子”,或简称为WIMP。弦理论早已预测WIMP的存在,标准模型修订版则未提及。这令人深思,因为银河的形状显示它们的质量比它们所呈现的可见光还大10倍。萨克斯认为,如果暗物质可以用“虚弱地互动的庞大粒子”来做令人满意的解释,那么这一套理论就真的很有意思了。
更加引人入胜的另一个原因,是研究这套理论的权威之一,也就是萨克斯参与的那些研讨会的成员之一,正在达·芬奇。她叫巴欧·秀洋,生长于布雷维亚山脊,有日本及波利尼西亚血统。她的身材在火星本土人中算是娇小的,不过仍比萨克斯高出0.5米。黑发,深色皮肤,东方人面孔,相貌平凡。她与萨克斯相处时很害羞,对每个人都很害羞;她有时候甚至会结结巴巴,这令萨克斯觉得相当可爱。不过当她在研讨会中起立发表论文时,语气就变得极为坚定,在黑板上书写方程式与批注时也敏捷而有力,有如在做速记。这时每个人都会聚精会神地望着她,事实上可以说是为她倾倒;她已经在达·芬奇工作一年了,只要稍有头脑的同事都知道,她实力雄厚,研究成果常令他们大开眼界。
当然,其他的年轻人可能会打岔,向她提问题——那个小组中有许多天资过人的人才——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当场讨论出一套又一套的模型——完全投入,浑然忘我。这些研讨会成果相当丰硕,令人振奋;巴欧显然是他们的驱动力,他们所信赖的人,也是他们不可或缺的人。
萨克斯觉得有点手足无措。他以前也遇到过数学与物理学界的女性,不过在一向由男性主导的数学领域长久的历史中,她是他唯一听说过的女性数学天才。人生中还有什么像数学这么男性化?为何会如此?
另一个令他手足无措的原因是,巴欧研究的领域是以上世纪的一位泰国数学家未出版的论文为基础,这个轻浮的年轻人名叫苏梅,他以曼谷的花街柳巷为家,在23岁便自杀身亡,以遗稿的方式留下若干“最后的问题”,而且他至死坚称他的数学都是外星人通过心灵感应传授给他的。巴欧没理会苏梅惹人争议的生平,只解释他艰涩的创新,并利用这些创新发展出一组数学公式,称为进阶版罗韦利-斯莫林运算符,借此建立了自旋网络系统,巧妙地结合了超弦理论。事实上这套理论终于完整地结合了量子力学与引力,解决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它是正确的。无论是否正确,都已足以让巴欧在原子与宇宙的更大范畴内做出若干特定的预测,其中有些已获得证实。
所以她如今可谓是物理学界的女王——物理学界的第一位女王——各地的实验人员都忙着与达·芬奇联机,急着想听取她的建议。每天下午的研讨会都笼罩着一股强烈的紧张而兴奋的气氛;马克斯·施内尔是开场的主持人,然后在适当时机请巴欧上场;她起身走到台前,淳朴、优雅、羞涩、坚定,运笔如飞地写下可以精确计算中子质量的方程式,或明确描述弦振动形成不同夸克的方式,或将空间量子化,使引力分成三个族群,等等;她的同事与友人,大约有20名男性与另一名女性,偶尔会打断她提出问题,或提供其他可以解释相关议题的方程式,或者告诉其他人来自日内瓦、帕洛阿尔托,或卢瑟福的最新研究结果;在那一个小时期间,他们都知道他们位于世界的中心。
科学家们根据巴欧的研究成果,在地球与火星的实验室,以及小行星带之间,凭借极为艰巨而精密的实验,都观察到了不同寻常的引力波;在宇宙背景辐射的细微波动中,也找出了特定的几何模式;暗物质的WIMP与影子物质的WIMP都已找出来了;轻粒子、费米子、轻夸克等都有了圆满的解释;银河在第一次膨胀时的凝结也暂时得到了解决;诸如此类。物理学似乎终于已经濒临“终极理论”,或者至少已经在朝“下一大步”迈进。
鉴于巴欧成就卓著,萨克斯有点不好意思与她攀谈,他不想为了琐事浪费她的时间。不过有天下午,在可以俯瞰达·芬奇火山湖的阳台上聚会时,她来找他——比他还要害羞而结巴——所以他不得不改变平时的习惯,反过来设法使她自在些,替她将话说完。他尽力使气氛融洽,他们就这么结结巴巴地聊起来,谈起他以前研究的引力微子图,他觉得这一套已经过时了,不过她说这些图表对她了解引力作用还是有很大帮助的。然后他问起关于当天研讨会的问题,她就自在多了。没错,想让她自在一点显然就得如此,他早该想到的,他自己也有这种倾向。
后来,他们经常聊天。他总得想尽办法才能让她自在地说话,不过那种过程让他乐此不疲。然后干季来临,已是秋分时节,他再度准备由阿尔法港驾船出游。他吞吞吐吐地问她是否愿意同行,他们结结巴巴地谈了好一阵子,总算敲定了次日若天气好,她就与他驾驶他们实验室的一艘小木筏同游。
通常,萨克斯白天驾船出游时,都待在名为佛罗伦萨的小海湾,此地位于半岛东南端,拉维峡湾的水域在此变宽,但尚未成为海德洛斯湾。萨克斯就是在这里学会驾船的,对这片水域的风势与海潮也最熟悉。若航行时间长一点,他就会去水手峡谷系统末端的各个峡湾与海湾探险。有几次他曾航行至克里斯湾东岸,并一路抵达马沃斯峡湾及西奈半岛。
然而,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他决定只在佛罗伦萨附近就好。风由南边吹来,萨克斯依风向而行,每次风向改变时,便在巴欧的协助下改变帆的角度。两人的话都不多。最后,为了打开话匣子,萨克斯不得不问起物理学方面的问题。他们讨论起线条是构成时空的基本成分,而不只是完全抽象的坐标的替代品。
萨克斯思索着这个问题,说道:“你有没有担心过,研究这么难以实验的领域,到头来会不会白忙一场——因为数学上的矛盾而被推翻,或被日后更完善或更容易证实的理论所取代?”
“不会,”巴欧说,“这么美的东西,一定是正确的。”
“嗯,”萨克斯说着,望了她一眼,“我必须承认,我宁可选择有更充分依据的理论。例如,爱因斯坦的水星进动学说——以前的理论存在着众所周知无法解释的矛盾,新理论解决了这个难题。”
“有些人会说,失落的影子物质符合这个条件。”
“或许吧。”
她笑了:“看得出来,你需要更多解释。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没有必要,”萨克斯说,“当然,有是最好了。我是说,更有说服力。如果对一件事了解得越深入,就能掌握得越好。例如在聚变反应堆内的等离子体。”这是达·芬奇实验室中正在研究的另一个课题。
“如果能利用自旋网络的模式来处理等离子体的模型,就更容易理解了。”
“真的?”
“我这么认为。”
她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这一切都写在她脑海内,以此洞悉世间的奥秘。萨克斯感到一股强烈的羡慕感,以及——失落感。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拥有这种洞察力;而此时此地,与他同船出游的巴欧就有这种天赋异禀。见证一个天才是种奇特的感受。
“你认为这套理论会代表物理学已经到此结束了吗?”他问。
“噢,不会。虽然我们可以研究出一些原理。你知道,就是基本定律。那有可能,当然。不过,再往上推,各种层次都有各自的问题。塔涅耶夫的研究只触及了皮毛而已。有点像下棋——我们可能学会所有的规则,不过或许会因为临场状况而无法下得得心应手。例如,你知道,卒子如果走到棋盘对岸之后,能力会变强。这在规则中并没有规定,这是将所有规则全盘考虑后的结果。”
“就像天气。”
“是的。我们对原子的认识已经比天气还深入。天气的各种因素互动太复杂了,很难掌握。”
“有一套子整体学,研究整个系统。”
“不过至今还只是些臆测。如果可行,也只是一门科学的起始。”
“等离子体呢?”
“它们的同质性很高。牵涉到的只有很少的因素,所以可以套用自旋网络的分析。”
“你应该与聚变小组谈谈这一点。”
“是吗?”她看起来有点意外。
“是的。”
此时,一阵劲风吹来,他们花了几分钟看着船只自动采取应对措施,船桅嗡嗡作响地将帆调整好,然后迎着逐渐加强的风,驶入阳光中。阳光照射在巴欧颈后乌黑亮丽的秀发上;她身后就是达·芬奇的海边断崖。网络,在阳光的抚触下颤动——不。他看不出来,无论眼睛是睁开或闭着都一样。
他斟酌许久后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你知道。第一位杰出的女性数学家?”
她满脸诧异,然后将头扭开。他看得出来,她想过这个问题。“等离子体中的原子,活动模式是自旋网络模式的大型分形。”她说。
萨克斯点点头,又追问了几个相关问题。他觉得她或许可以协助达·芬奇的聚变小组,解决他们正在设计的轻型聚变设备的问题。“你有没有参与过任何工程?或物理学?”
她有受辱的感觉:“我是个物理学家。”
“呃,是偏重数学方面的物理学家。我想的是工程方面。”
“物理学就是物理学。”
“没错。”
他又试着追问一次,这次绕了个圈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数学的?”
“我母亲在我4岁时拿二次方程式给我,还有各种数学游戏。她是个统计学家,对各种数学都很内行。”
“布雷维亚山脊的学校教育……”
她耸耸肩:“他们很好。我大都靠自学来学数学,还有和沙比希的数学系通信。”
“原来如此。”
他们接着回头聊起来自CERN的新结果;谈起天气;谈起帆船能在风中做什么角度的转向。第二个星期,她再度与他出游,在半岛海边断崖散步。带她观赏冻原是他莫大的乐事。然后她边走边讲,一步步地说服他,他们或许快要了解普朗克那个层次了。真是惊人,他想,凭直觉便能了解这个层次,还能借此做必要的臆测及推论,使内容更充实,并加以理解,创造出复杂而有强大功能的物理学,因为这个领域这么微小,远超过感官所能察觉的。真的是令人肃然起敬。现实的结构。虽然他们两人都同意这套理论,就如同意以前的所有理论一般,可是有许多基本问题仍悬而未决。那也是在所难免的。所以他们可以并肩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凝视着草原野花的花瓣,无论普朗克层次会发生什么,此时此地,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蓝光,带着神秘的魔力,吸引人的目光。
事实上,躺在草地上,更能清楚地了解有多少永冻土已经融化了。融化的土层下方就是仍然冻结的硬土层,所以表层变得湿漉漉的,像沼泽一般。萨克斯站起来时,他的腹部被风一吹立刻极为冰凉。他在阳光下将双臂摊开。光子雨,振动着穿越自旋网络。他和巴欧走回越野车时,他告诉她,在许多地区,核电厂的热废气被导入永冻土的毛细血管状通道中。这在若干潮湿的地区造成了困扰,因为地面会成为水乡泽国。可以说是土地融化了,立刻就形成湿地。事实上,这是个非常活跃的生态圈。虽然红党反对,不过会受到永冻土融化影响的地区,如今反正也大都已被北海淹没了。少数仍在海平面之上的地区,则被当成沼泽与湿地加以保护。
其他水域同样对地表造成了显著的改变。那是大势所趋;水很容易侵蚀岩石,虽然看着海边断崖的瀑布奔流而下,尚未到达海面便已化成一团白雾四处飞散,或许很难相信它能侵蚀岩石。不过只要看看惊涛骇浪撞击断崖,就会发现整个地面都会为之摇撼。如此经过几百万年,这些断崖都会被侵蚀殆尽。
“你有没有看过河边的峡谷?”她问。
“有,我看过尼尔格峡谷。看到水流入山谷,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原本还不知道这边有那么多冻原。”
他告诉她,南半球大部分高地都是冻原与沙漠。在冻原上,细沙尘紧紧依附于地面,风无法将泥土或流沙刮走。冻原上流沙很多,所以,在很多地区,旅游相当危险。在沙漠中,强风则会将大量沙尘刮上天空,昏天暗地,温度降低。待沙尘飘落后,也会造成麻烦,尼尔格就遇到过这种问题。他忽然心生好奇,问道:“你有没有见过尼尔格?”
“没有。”
当然,最近出现的沙暴与早已被人遗忘的“大沙暴”并不相同,不过仍是必须考虑的因素之一。由微生物形成的沙漠表层硬壳就是个很被看好的解决方案,虽然它只能固定表层几厘米厚的土壤,而且一旦这个薄层被风掀走,底下的沙尘也都会随风飘散。这问题很棘手。沙暴或许还会伴随他们几个世纪。
然而,不可否认,这仍是一个活跃的水域。生机盎然。
巴欧的母亲在一架小飞机坠毁时身亡,巴欧是最小的女儿,必须回去处理善后,包括家乡的财产问题。他听说这是幼女继承制度,是效仿霍皮族的母系社会模式。巴欧不确定她何时会回来,也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她对此处之泰然,那只是她应尽的义务,她已经退回她的内心世界。萨克斯只能与她挥手道别,回到自己的房间,摇着头。他们会先明白宇宙的基本法则,而无法掌握自己生存的社会,一个耐人寻味的议题。他与米歇尔联系,并透过屏幕向他表明这种看法。米歇尔说:“那是因为文化一直在演变。”
萨克斯觉得米歇尔言之有理——许多价值观都已发生急剧的变化。贝拉称之为价值的演变。不过他们仍住在一个与各种传统作风抗衡的社会中。一群人聚集成为一个部落,守护着一块领土,膜拜着像卡通人物般的神祇……“有时候我认为根本没有任何进步。”他说着,莫名其妙地觉得郁郁寡欢。
“可是,萨克斯,”米歇尔抗议,“我们在火星上已经摒弃了父权制与财产制。那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