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摒弃了。”
“难道你不认为,现在女人与男人已经平起平坐了吗?”
“就我所知是如此。”
“或许女人更强势,她们还能怀孕生子。”
“那倒是真的。”
“而且土地是众人共管。我们仍拥有私人物品作为财产,可是在火星,土地从来不是一种财产。那是新的社会现实,我们每天都在为此而奋斗。”
的确如此。萨克斯记得以前一切向钱看时冲突有多激烈。是的,或许是真的,父权制度与财产制度已经渐渐地被摒弃了。至少在火星上如此,至少目前如此。就如弦理论,或许要经过漫长的时间之后才能真正被人们承认。毕竟,连萨克斯自己,虽然没什么偏见,却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女性数学家而觉得大为惊讶。或许,说得精确一点,应该说是一个女性天才。他可以说是为了她而神魂颠倒,研讨会中的其他男性亦然——甚至严重到会为了她的离去而心烦意乱。他不自在地说:“地球上的人似乎和往日一样不断发生冲突。”
这点即使米歇尔也必须承认。“人口压力,”他说着,试图避重就轻,“地球的人口太多了,而且还在持续增加。你在我们去参观时便已目睹过了。只要地球处于这种状态,火星就会受到威胁。所以我们在这里也有冲突。”
萨克斯接受他这种说法,这多少令人觉得有点欣慰。人类行为并不是真的出于邪恶或愚蠢,只是对一种局势,或一种危机,半理性地做出本能的反应。因为人们认为或许资源不够所有人共享,所以才会你争我夺,竭尽所能地保护自己的后代;每个人都如此自私自利,当然会危及全人类的后代。然而这种行径至少还算是一种理性的企图,一种初步的评估。
“反正,情况不像以前那么糟了,”米歇尔说,“即使在地球上,人们的子女也比以前少多了。而且他们在经过水患及其他困境后,已将财产与权势重新分配给众人共享。地球正在推行新的社会运动,其中许多都是受我们在火星的表现所激发的,也受了尼尔格的激励。即使尼尔格不发一言,他们仍在观察与聆听他的言行举止。他在我们参观期间所说的话,至今仍有深远的影响。”
“我相信。”
“那就对了!情况已经有所改善,你必须承认这一点。而且在抗老化治疗所能延长的寿命也结束后,生与死之间便会取得一个平衡点。”
“这一刻应该不久就会来临了。”萨克斯闷闷不乐地预测。
“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已经出现这种征兆了。人们因各种缘故而死亡。衰老并不单纯。在原本应当已经老态龙钟时却还活得好端端的——我们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令人刮目相看。衰老应当有它的目的。或许是避免人口过剩,让新一代有生长空间。”
“那对我们而言并不构成问题。”
“我们已经比以前的平均年龄老上两倍有余。”
“同意。然而,即使如此,也不会有人因此而想结束生命。”
“是不会。不过我们必须将焦点集中在当前这一刻。说到这一点,你何不跟我一起到野外走走?我在野外时,你要我多开朗,我就有多开朗。那些地方真的很有意思。”
“我会设法抽空过去,我的客户很多。”
“你的空闲很多。以后你就知道了。”
在这特别的时刻,艳阳高照。一朵朵白云排列在天上,形成一大团瞬息万变的云层,虽然目前它们看来仍像大理石般结实,底层却正渐渐变黑。积雨云。他再度站在达·芬奇半岛西面的悬崖上,隔着沙尔巴塔纳峡湾望着对岸月高原东侧的断崖边缘。他身后是达·芬奇火山口平坦的外缘,也是他的根据地,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一阵子他们的合作社与斯宾塞在敖得萨的实验室,以及许多其他地方的合作社联手制造了许多卫星,发射到轨道上。这是一种蒙德拉贡模式的合作社,管理范围包括火山口的环状实验室与住宅,以及火山底部的田地与湖泊。其中,有些合作社为了盖会排放大量热废气的新电厂,而频频与全球环保法庭发生摩擦。最近几年来,全球环保法庭一直在设定各地的温度,这称为开氏配额,让各个社区有权将温度提高至某个额度。有些红党社区尽量争取这种开氏配额,然后放着不用。凭借这种方式,无论别的社区怎么做,火星的温度都不至于上升得太快。其他社区也以此为由要求增加配额,然而环保法庭不愿放松。各个申请案都先由地方环保法庭审核,然后再由全球环保法庭做最后裁决,并就此定案,不得上诉,除非能提出有50个社区联署的请愿案,然而即使能提出来,案子也只是送到国会做冗长的讨论,它的命运全由那些缺乏专业素养的国会议员决定。
拖泥带水。那样也好。全球平均温度已经高于冰点,萨克斯觉得很满意了。若没有全球环保法庭设限,温度很可能会过高。不,他不急。他已经成为“稳定”的拥护者。
此刻,在近日点的阳光下,温度是令人神清气爽的281开氏度。他沿着达·芬奇海边悬崖散步,望着石缝间的高山野花,然后眺望远处亮澄澄的海面。就在他沿着崖边散步时,一个高大的女人迎面走来,戴着面罩,穿着活动服、长靴。是安。他立刻认出了她——那种步伐,毋庸置疑——安·克莱伯恩,出现在他眼前。
她突如其来的现身,使他同时想起两件事——一是广子在暴风雪中出现,带他到他的越野车——其次是安,在南极,大步走过岩石来与他会面——不过是为了什么与他会面?
他迷惑了,试着回想。双重影像——转瞬即逝的单一影像——
这时安已站在他面前,所有回忆都已烟消云散,如一场梦境般被抛诸脑后。
自从在坦佩台地强迫她接受抗老化治疗后,他一直没见过她,此时,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这种反应或许是心虚。当然,她不会真的动手打他,虽然她以前曾这么做过。不过他担心的不是这种攻击。那次在南极——他试着捕捉飘忽不定的记忆,又消失了。若刻意去回想那些模糊的记忆,一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何会如此,也是个谜。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可以适应二氧化碳了吗?”她隔着面罩问。
他向她解释新的蛋白治疗,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与他中风后说话的方式一样。他解释到一半,她突然大笑出声。“现在你身上有鳄鱼血了,呃?”
“是的,”他说,揣度她在想些什么,“鳄鱼血,老鼠脑。”
“100只老鼠。”
“是的。特别的老鼠。”他说,试着讲得精确一点。毕竟,就如李维·施特劳斯所说的,神话也有他们精密的逻辑。他想说,那些都是天才老鼠,有100只,而且每一只都是天才。即使是他可怜的研究所学生也得承认这一点。
“思想改变了。”她顺着他的话说。
“是的。”
“所以,你的脑部受伤后,改变了两次。”她说。
“没错。”一想到此就有点沮丧。那些老鼠远离家乡。“增强适应能力。你有没有……”
“没有,我没有。”
这么看来,安还是和往日一样。他一直希望她能自愿去试用那些药物,去了解那种看法,可是没有。虽然事实上他眼前这个妇人看来与安不完全一样。她的眼神,他已经习惯她看着他时眼中的那一丝恨意。自从他们在“战神号”上争执之后,或许还要更早。他长久以来早已习惯了,或者至少已经了解了。
如今,她戴着面罩,眼中有不同的神情,看起来几乎像是不同的脸庞。她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不过她眼睛周围的皮肤不像以前一样纠结在一起。满脸皱纹,她与他都早已满脸皱纹,不过那种皱纹看来很轻松自在。面罩后面甚至还可能藏着一丝微笑。他不知该怎么想。
“是你替我进行的抗老化治疗?”她问。
“是的。”
他虽然不觉得愧疚,不过是否应该向她道歉?他舌头打结,无法开口,像鸟遇到蛇般呆若木鸡,希望能平安无事,希望她认为他做得对。
她忽然用手指了指他们四周,“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他试着推敲她的言下之意,但有如偈语般难以揣摩。“出来看看。”他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语言,这些漂亮而珍贵的词语,忽然四处飞散,有如一群受到惊吓的鸟。无言以对。语言不再有任何意义。只是两个动物,站在阳光下。看,看,看!
如果她曾面带微笑,此时也已收敛笑容,她也没有恶狠狠地瞪着他。一种带着评估的神情,仿佛他是块岩石。一块岩石,对安而言,那当然代表有所进展。
不过她转身离去,沿着海边断崖走向柴德的小海港。
萨克斯回到达·芬奇火山口,仍然觉得有点茫然。他们正在里面举行一年一度的俄罗斯轮盘派对,借此决定当年的国会议员,以及合作社中各种职务的人选。在挑出人选之后,他们感谢上一年担任这些职务的人,并安慰那些今年抽到签的人,然后大部分人便为自己再度躲过这些差事而大事庆祝。
达·芬奇地区的行政工作采取随机抽签的方法决定,原因是只有如此才能找到人来担任。讽刺的是,在奋斗许久才争取到主权在民之后,达·芬奇的科技人员却对权力避若蛇蝎。他们只想从事研究工作。“我们应该将行政工作完全交给计算机。”金田新井边喝着满是泡沫的啤酒边说。他每年都会这么说。去年担任国会议员的欧尼亚则对今年选出的代表说:“你只要到曼格拉坐下来讨论就行了,其他的交给幕僚去做。大部分的事情都已经交给执行委员会或全球环保法庭或各政党处理。真正统治这个星球的是‘自由火星’的高级成员。不过那真的是座景色迷人的小镇,海湾很适合驾驶帆船,冬天还可以驾驶冰上滑行船。”
萨克斯走开了。有人在抱怨南方的海湾出现太多海港城镇,距离他们太近,影响生活质量。最常见的政治形式:抱怨。没有人想做,但大家都很乐于吐苦水。这类谈话会持续大约半小时,然后他们会回头讨论工作。已经有一个小组聊起工作了,萨克斯从他们的语气就可以听出来;他走了过去,发现他们是在讨论聚变。萨克斯停下脚步,显然他们正为了实验室申请脉冲推进机最近获得批准而兴奋。连续聚变在几十年前便已研究出来,不过这需要体积庞大的托卡马克偏滤器,这种装置大而笨重,而且太过昂贵,无法普及。然而,这个实验室却试着采取小燃料球连续快速内爆的方式,并利用聚变来发电。
“巴欧和你们讨论过这些事吗?”萨克斯问。
“讨论过啊,她离开前曾来找我们,讨论等离子体的模式,效果或许无法立竿见影,不过她真是绝顶聪明,贡献良多,后来她的说法给了我们一个灵感,想到可以先封锁住内爆,并留下空间供稍后排放。”
他们必须同时从四面八方用激光照射小燃料球,不过也要有出口来释出带电粒子。巴欧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如今他们正热烈讨论,他们认为终于解决这个问题了;当有人到这个小组来,提起当天抽签的结果时,他们将他赶走。“咔,别谈政治,拜托。”
萨克斯四处走动,心不在焉地听着各组人员的交谈,再度因大部分科学家与技术人员对政治不感兴趣的特性而印象深刻。他们都对政治避之唯恐不及,他必须承认,自己也有同感。政治难免极为主观,而且必须妥协,与科学家做研究的方法完全背道而驰。真是如此吗?这种感觉与偏见本身也很主观。人们可以试着将政治当成一种科学——对共同生活进行一系列长期实验,而所有的数据则不断被篡改。人们借此研究出一种政体,亲身体验,了解对这套制度有何感受,然后改变这套制度,从头再试。几世纪来,似乎也出现了一些常数或原理,不断试着改善这些制度,提升生活质量,例如健康福利、个人自由、平等、土地共有、市场导向、法律规范、悲天悯人等。经过不断实验后,显然——至少在火星上是如此——这些有时会互相矛盾的目标,可以利用多头政治取得最佳成效。在这种制度下,权力分散给许多机构。理论上,这种权力分散的网络,部分中央集权,部分地方自治,以此让个人尽可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使个人获得最大的自由,群体也得到最大的利益。
这就是政治科学。而且理论上相当不错。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如果他们相信这套理论,便得投注相当多的时间来执行他们的权力。换句话说,就是自治,由个人自我管理。那得花不少时间。就如托马斯·潘恩所说:“重视自由的人必须做必要的努力来维护它。”萨克斯也学会了这句话,因为贝拉有坏习惯,喜欢将印有这类精神标语的海报张贴在大厅内。“科学是另一种形式的政治。”这是另一张海报所标榜的,很深奥。
不过在达·芬奇,大部分人不想将时间花在政治上。“乌托邦绝对不会成功,”奥斯卡·王尔德说(这句话也用手誊写在另一张海报上),“那会浪费太多夜晚。”一点没错,所以解决之道就是让你的朋友替你来浪费他们的夜晚。因此就采取抽签的形式选举,这是经过评估的冒险,因为自己有朝一日也可能被这些职务困住。不过这种风险通常很值得。所以这场年度派对的气氛才会这么欢天喜地,人们不断从法国式的大门进进出出,到可以俯瞰火山湖的空旷台地上,兴高采烈地聊天。连抽中签的人在喝了几杯卡瓦咖啡和美酒后,也露出了笑容,或许是想到权力毕竟还是权力;虽然是赶鸭子上架,可是抽中签的人还是可以借此做点事,他们此刻想必已经在筹划了——让对手吃点苦头,让他们想巴结的人吃点甜头;等等。因此这套制度得以再度运作,他们投入这多头政治制度中,参与邻近地区的委员会、农业委员会、水利委员会、建筑物审核委员会、计划审核评议会、经济协调小组、整合较小团体的火山口委员会、全球代表咨询委员会——这些如网络般的小组织是几世纪来政治理论家们不断改进的成果,综合了早已被遗忘的英国行为社会主义、南斯拉夫的劳工联盟、蒙德拉贡的公司所有权制,喀拉拉的土地所有权制等等制度。综合各家之大成的一种实验。迄今为止运作得似乎很顺利,至少达·芬奇地区的科技人员似乎与从事地下工作的那段日子一样的自主与快乐,当时一切(显然)都靠直觉,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由当时达·芬奇(更少的)人口一致同意后决定。
他们看来当然和往常一样快乐;他们在外头的台地上喝着卡瓦咖啡或爱尔兰咖啡,或啤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谈话声此起彼落,与任何鸡尾酒会一样:大家争相发言,声音大得吓人。众人高谈阔论,各唱各的调——那是一种除了萨克斯之外,没有人仔细聆听的音乐;不过他越听越觉得强烈怀疑,这种声音不应该是人们在派对时快乐的因素之一。将200个人齐聚一堂,各自大放厥词,所以都只能听到自己身旁少数人的谈话:他们演奏出这样的音乐!
所以达·芬奇的管理模式是个成功的实验,虽然当地居民都显得漠不关心。如果他们关心,或许就没那么快乐了,或许对政府漠不关心是个好办法。或许好政府的定义,就是人们可以安心地对它漠不关心的政府,“总算可以回去做我的工作了!”一个曾担任水利委员会主席的人开心地说着。自治并不被当成自己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也有些人确实很喜欢这种职务,将理论付诸实践,参与辩论,解决问题,与其他人分工合作,将服务别人当成一种恩赐,无止境地交谈,有些就是人喜欢这种有权有势的感觉。这些人会留任两届,若众人同意的话还可以连任三届,然后经过再三央求争取担任义工;事实上,这些人都同时身兼数职。例如,贝拉就声称他不喜欢担任实验室主任的职务,然而目前他又主动加入顾问团担任义工,这种工作总是有找不到人手之虞。萨克斯走到他身旁:“你是否同意欧尼亚所说的,‘自由火星’在主导火星的决策?”
“噢,那是毋庸置疑的。他们人多势众。而且他们掌控了法庭,得以一意孤行。我想他们打算控制那些小行星所有的新殖民地,还要征服地球。对政治有企图心的本土人都加入他们政党了,有如蜜蜂去找花朵。”
“试图控制其他移民区?”
“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会惹麻烦。”
“没错。”
“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们聊起的轻型聚变机?”
“有啊,略有耳闻。”
“你或许可以设法大力支持这一计划。如果我们能将这种机器装入宇宙飞船……”
“怎么样?萨克斯?”
“若能尽快将这种机器普及,或许就可以避免一党独大。”
“你这么认为?”
“至少那种局势会使他们难以掌控。”
“没错,我想也是。嗯,反正,我得再深入研究一下。”
“是的。科学是另一种形式的政治,记住。”
“一点没错!一点没错。”贝拉喃喃自语着,又去倒了杯啤酒,然后前去与其他小组寒暄。
所以,让许多政治理论家引以为忧的官僚阶级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掌控了国家大权的专家,而且他们想必不肯将权力拱手让人。可是,若真要他们交出政权,又要交给谁?还有谁想要这种权力?就萨克斯所知,没有人。贝拉如果想继续在顾问团当义工,可以待上一辈子。专家,expert ,源自拉丁文“experiri ”,意味着尝试。如同实验。所以这是个由实验家统治的政府,是尝试家所做的尝试。事实上是由有兴趣的人统治的政府。所以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寡头政治。可是他们又有什么抉择?一旦必须凭借抽签来担任公职,则将自治当成争取个人自由这种观念便有点自相矛盾了。
曾参与巴欧的研讨会的赫克托与席薇雅将萨克斯从思绪中唤回,邀请他去聆听他们的音乐小组演唱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玛丽亚》中挑选的组曲。萨克斯同意了,跟着他们离开。
萨克斯在环形露天剧场外的一张饮料桌旁停下来,又倒了一杯卡瓦酒。他身旁洋溢着节庆的气氛。赫克托与席薇雅匆匆走向舞台,准备演唱,脸上充满期盼的神采。萨克斯望着他们,想起了最近与安的邂逅。如果他能事先想到就好了!唉,他当时脑中一片茫然。如果他能想到再度成为斯蒂芬·林霍尔姆,或许会有帮助。安如今在何处?她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她是否只是在火星表面漂泊,像个游魂,由一处红党基地到另一处基地?红党如今在做什么,他们如何生活?他们是否原本打算轰炸达·芬奇,他与她的不期而遇阻止了一场突袭?不,不。仍有些生态保护人士在从事破坏活动,不过由于法律对地球化已有所规范,所以红党大都已重新加入社会了;它与各政治派系一样,也是主流之一,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起诉——事实上他们比没有意识形态的老百姓更热衷于参与政治活动——不过也因此算是正常化了。那么安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与谁站在同一阵线?
他可以联系她,问个清楚。但他不敢联系她,不敢开口问。不敢与她谈话!至少不敢使用腕表,而且,若面对面也一样。她没有说对他违反她的意愿替她进行抗老化治疗做何感想。没有道谢,也没有咒骂,什么话都没说。她是怎么想的?她在想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啜了口卡瓦酒。环形露天剧场内的演唱会已经开始,赫克托用西班牙语唱诵叹调,他的声音优美动听,感情丰富,萨克斯觉得光是听声调似乎就可以知道歌词的内容。
安,安,安。渴望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这种念头令他很不自在。若将注意力集中在星球、岩石、空气、生物上,就轻松多了。安自己想必也了解这种策略,而且生态波伊希思本身就很引人入胜。一个世界的诞生,非他们所能控制。不过他仍在揣测,她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或许他会再遇见她。
与此同时,遇见这个世界。他再度到野外去,蓝色苍穹下支离破碎的大地。赤道的天空在春季时每天都会变化,甚至需要一张颜色表才能描述所有的颜色;有时它是深紫蓝色——铁线莲般的蓝,或风信子般的蓝,或青金石般的蓝,或略带紫色的靛蓝;或普鲁士蓝,这是从氰化铁中提炼的一种染料,很有意思,因为天空中想必含有大量的铁质。铁蓝。比照片中喜马拉雅地区的天空还紫一些,不过也很像地球高纬度地区的天空。再加上遍地岩石的崎岖地形,看起来确实很像高纬度地区。什么都像:天空的颜色,峥嵘的岩石,冰凉稀薄的空气如此纯净而冷冽。他迎风而行,或穿过风中,或顺风而下,每种感受都不同。风在他鼻孔中像是种温和的兴奋剂,使脑部亢奋。他踏上长满地衣的岩石,踩过一块又一块,有如走在神奇地出现于崎岖大地的专用人行道上。上上下下,每一步都只是一步,每一刻都很独特。一刻又一刻又一刻,每一刻都各自独立,有如巴欧的时空圈,有如一只鸟的头连续出现的好几个位置,小鸟由一个量子点到另一个量子点。仔细检查后会发现,每一刻的长短都不同,要视各时刻发生什么事而定。风停了,没有鸟群的踪影,忽然万籁俱寂,静得出奇,只听到昆虫的鸣叫声;这种时刻可以持续几秒钟。而若麻雀在与乌鸦缠斗,又似乎转瞬即逝。仔细观察;有时是绵绵不绝,有时则是万籁俱寂的短暂瞬间。
去了解,有不同的方式可以了解。不过萨克斯认为,只有感官的直接了解才能让人称心如意。在野地明媚的春光中,在冷风中,他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西穆德峡湾的青色水域,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点点银光。另一侧的山崖形成一层层的带状区域,其中有些成为绿色的岩棚,成为玄武岩的衬里。海鸥、海雀、燕鸥、海鸠、鱼鹰,会在他底下的海湾上空盘旋。
对各座峡湾有进一步的认识后,他发现了一座自己特别偏爱的峡湾。佛罗伦萨,在达·芬奇东南方向,是块优美的椭圆形水域;沿着峭壁散步俯瞰,这座峡湾美不胜收。峭壁上长着垫子般的浓密草丛,看起来像萨克斯心目中的爱尔兰海岸。这区域的边缘部分已开始软化,岩隙间有土壤与各种花草,静静地形成土堆。所以,走在其中,会在光秃秃、棱角尖锐的岩石之间,踏过如垫子般的土堆。
云层由海上往北边内陆涌去,雨开始下,滂沱的雨势使大地成为一片泽国。经过这种暴风雨后,白天时,空气中会有水蒸气弥漫,水声潺潺,踩过岩石时会吱吱作响。荒野,高原荒地,沼泽。地势较低的地堑会长出参差不齐的树林。一只行动敏捷的棕褐色狐狸,匆匆钻入如山峰状的松树林,身影映入他的眼中,离他而去,在追什么?无从得悉。忙着它自己的事。海水拍打岸边,再往海中扩散,与涌到岸边的浪涛交会,形成美妙绝伦的图案,有如物理实验室水箱所制造出来的浪花,这么赏心悦目。奇怪,现实生活与数学公式竟然合而为一。数学妙用无穷,不可思议,是难以解释的神秘万象的精髓。
由于大气层的上层有悬浮微粒,因此每天日落的景致也变幻万千。这些悬浮微粒在高空飘浮,故而当地面的万物都已一片昏暗时,它们仍会受到夕阳余晖的照射。因此,萨克斯会坐在西面海边的断崖上,如痴如醉地欣赏夕阳西下,在黄昏的薄暮中观赏着满天晚霞,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有时候会出现在夜间仍熠熠生辉的云,在地表上空30千米处,宽广的条状光彩,有如鲍鱼的壳。
水汽弥漫时的绚烂天空,瑰丽的夕阳璀璨耀眼。温热的阳光照在他皮肤上,在一个无风的宁静傍晚。底下的海面上波浪的图案。风的感觉,这幅景致。
不过,有一次在靛蓝色的暮色中,在闪烁的明亮星空下,他觉得有点不安。“没有月亮的火星,积雪的两极。”丁尼生在发现火星之前数年曾经这么描写。没有月亮的火星。往常在这个时刻,弗伯斯已经由西边地平线如火焰般上升了。这是火星化完成的一刻,如果真的曾经完成的话。惶恐与畏惧。而且是他亲自将那颗卫星炸掉的。他们原本可以只将建在迪摩斯上的军事基地炸毁,他当时在想什么?他记不起来了。期盼达成对称吧;有下就有上;可是最懂得欣赏对称的,或许是数学家。上。迪摩斯还在天空中的某处,绕着太阳轨道运行。“嗯。”他用腕表查询。那边已经开垦出许多新的居住点了:人们将小行星挖空,接着让它们自转,在它们内部形成引力,然后搬进去住。新的世界。
有个词吸引了他的目光:假弗伯斯。他回头查,然后阅读:大小与形状都有点像失去那颗月亮的一颗小行星。“嗯。”萨克斯按了几个键,出现一张照片。只是外表有点像:一个有三轴的椭圆形,不过那些小行星不都是这个模样吗?马铃薯形,大小相当,有一端受到重击,一座斯蒂克尼式火山口。斯蒂克尼;那小行星内部曾有一个相当完善的小移民区。叫什么名字?他们把“假”这个字眼去掉了。两部大型的打桩机与计算机,若干侧面喷射器……那特殊的时刻,弗伯斯会从西边的天际冉冉上升。“嗯。”萨克斯说。
日复一日,季复一季。他研究田野与气象,大气压力对云层形成的影响。他必须开车绕着半岛,然后走上一段路,再施放气象观测气球及风筝。如今使用的气象观测气球都很精致,工具包还不到10克,由一个8米高的气囊携带升空,可以直达散逸层。
萨克斯喜欢将气囊铺在沙地或草地上,顶端向着顺风处,然后坐下来,将精致的工具包捧在手指间,然后弹开栓扣,让浓缩氢气注入气囊,望着它膨胀升空。如果他紧拉着绳子,便会被拖得站起来,若没戴手套,手掌会磨破皮。不久他就学乖了,认识到要适时将绳子放开,然后坐回沙地。他望着那红色圆点穿越风中,直到它小得有如针尖,然后完全看不见。那时高度将有1000米左右,视当时空中的雾气而定;有一次在479米高时便看不见了,有一次则高达1352米才失去踪影,那天真的是万里无云。然后,他便读取腕表上的数据,坐在阳光下,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经跟着升上太空。真奇怪,这样也能让人快乐。
风筝也一样精致。它们比气球还复杂,不过在秋天放风筝让人心旷神怡,每天都有强劲而稳定的贸易风。出门到西面的海边断崖,迎着风跑一小段路,让风筝升空;一个橘色的箱形大风筝,左摇右晃;但在风势较稳定时,它也会稳定下来,他将线放出去,感受着风向的改变在臂膀间造成的细微震动。或者他会将线轴杆插入岩缝中,设定好空气阻力,然后看着风筝高飞,绳子几乎看不见。线轴往外放线时,线会嗡嗡作响,如果他捏在手指间,随着风向的改变,会发出有如音乐般的声响。风筝可以待在空中好几个星期,完全看不见。如果拉得够低,刚好依稀可辨,则如天空中的一个小点。这期间一直在传输数据。同样的距离,同样大小的方形物体比圆形物体更显眼。思想是只有趣的动物。
米歇尔来电,只是东聊西扯,这对萨克斯而言是最困难的交谈方式。画面中的米歇尔会望着右下方,显然,说话时他心里在想别的事,也看得出来他闷闷不乐,必须由萨克斯来主导话题。
“来找我,一起出去走走吧,”萨克斯又邀请了一次,“我真的觉得你应该这么做。”如果想强调的话应该怎么说?“我真心地觉得你应该这么做。”把事情全丢在一起。
“达·芬奇有点像爱尔兰的西海岸。欧洲的末端,在一大片水域上有翠绿的海滨断崖。”
米歇尔这才犹豫地点点头。
两星期后,他来了,走过达·芬奇一栋建筑物的走廊。“我不介意看看欧洲的末端。”
“好小子。”
于是他们去一日游。萨克斯载他到沙尔巴塔纳断崖,然后他们下车徒步往南走,前往辛姆夏点。能与老朋友同游这种美景真是人生一乐。与“登陆首百”的任何成员会面,都能让他千篇一律的日子增添一分惊喜,弥足珍贵。通常他会过几个星期平淡而舒服的日子,然后一个老友突然出现,有点像是没有家却有回家的感觉。这使他不禁想到,有朝一日他或许应该搬到沙比希或敖得萨,以便能更常体验到这种美妙的感受。
他尤其喜欢有米歇尔做伴。虽然今天米歇尔在后头慢吞吞地走着,心不在焉,似乎心事重重。萨克斯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得上忙。米歇尔当年曾不厌其烦地帮他忙,才让他恢复说话能力——也教他再度思考,教他以不同的眼光看一切事物。如果他能回报这份恩情,即使只是一部分,也很令人欣慰。
他得开口说话才有办法。所以他们停下脚步后,萨克斯拿出风筝开始组装,他将线轴交给米歇尔。
“拿着,”他说,“我拿着风筝,你来跑,让它升空。那个方向,逆风。”然后他扶着风筝,米歇尔走过草地,直到线已绷紧。米歇尔一开始奔跑,萨克斯便将风筝放开,它就这么扶摇直上。
米歇尔回来时笑容可掬,“来,摸摸绳子——你可以感觉到风。”
“噢,”萨克斯说,“真的可以呢。”那根几乎无法辨识的绳子在他的指梢间叮叮作响。
他们坐下来,将萨克斯的柳条便当篮打开,取出他准备的午餐。米歇尔再度沉默了下来。
“你有心事?”萨克斯边吃边试着问。
米歇尔拿起一片厚吐司挥了挥,吃了一口,“我打算回普罗旺斯。”
“定居?”萨克斯震惊地问。
米歇尔蹙眉:“不一定。只想去看看。不得不返航时,我才开始享受那趟地球之旅。”
“在地球很笨重。”
“没错。不过我发现很容易适应。”
“嗯。”萨克斯一直不喜欢回到地球的引力之下。当然,他们的身体可以适应,而且住在0.38倍地心引力之下,会引发诸多医学方面的问题。不过如今他已经习惯火星的引力了,因此丝毫不觉得异样,如果有所感觉,也是觉得很舒服。
“不带玛雅同行?”他说。
“恐怕非单飞不可,她不想去。她说有朝一日会去,不过总是以后,以后。她在沙比希的信用合作社银行工作,自觉是银行内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这么说有点不公平,她只是事必躬亲。”
“你不能将你住的地方规划得像普罗旺斯一样吗?开垦一个橄榄园?”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可是……”
萨克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地球毫不眷恋。至于和玛雅共同生活,那有如住在一部出了故障的离心机中一般,难以想象。效果也一样难以预料。或许米歇尔是渴望坚实的土地,想触碰地球。
“你应该去,”萨克斯说,“不过再等一阵子。如果他们能将那种脉冲聚变机安装在宇宙飞船上,到地球的行程就很快了。”
“可是这么一来地球的引力可能造成真正的问题,我想必须借助几个月的太空之旅来适应引力差异。”
萨克斯点点头,“你需要的是一种所谓的外骨骼。穿上之后会觉得受到支撑,因此或许会像置身于较小的引力中。我听说有一种鸟翼服具备类似外骨骼的功能,否则永远无法将趐膀维持在合适的位置。”
“一种不断改变的碳质壳,”米歇尔面带微笑说,“一个流动的壳。”
“没错。你或许可以穿着那种类似的装备四处走动,也不错。”
“你是说,一开始我们搬到火星来,穿了100年的活动服——然后我们把环境整个改变了,让我们可以坐在野外的阳光下,只是略觉寒意,然后我们回到地球,又要穿100年的活动服。”
“或此后永远都必须穿着,”萨克斯说,“没错。”
米歇尔笑了,“要是发展到那种地步,或许我会去。”他摇摇头,“总有一天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呃?”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风飒飒吹过草叶末梢,每片叶子都绿油油的。米歇尔谈了一阵子的玛雅,先是抱怨连连,然后又改口替她解释,接着又逐一列举她的优点,使她不可或缺的优点,生活中令人振奋的源泉。他每说一项,萨克斯就尽职地点头,无论这些优点与先前米歇尔数落的那些缺点会如何自相矛盾。有如在听一个毒瘾发作的人说话,他想,不过人就是这样,他自己也常常自相矛盾。
沉默了一阵子后,萨克斯说:“你认为安会如何看待如今这种地貌?”
米歇尔耸耸肩,“不晓得,我好几年没见到她了。”
“她没有接受脑部可塑性治疗。”
“没有。她很顽固,呃?她想维持自己的本色。不过在这个世界,恐怕……”
萨克斯点点头。如果将这副生机盎然的景色视为一种污染,有如一层可怕的粪土裹住了纯洁美丽的矿物世界,那就连天空的蓝色也成了共犯,那会使人疯狂。连米歇尔也有同感:“她的神智恐怕永远不会真的正常。”
“我知道。”
然而,他们又凭什么说这种话?难道因为米歇尔迷恋着另一个星球的某一个地区,或爱上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他就算神智失常了吗?萨克斯口齿不清,而且在中风并接受一种实验性的治疗后,用脑时有点困难,他也算神智失常了吗?他认为两种都不算神智失常。不过他确信他曾在一场暴风雪中被广子搭救,无论德斯蒙怎么说,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这是把幻象当成事实的征兆。萨克斯回想起此事,觉得这通常被视为是神智失常的症状。“就像那些自认为看到了广子的人。”他试探地低语着,想看看米歇尔会怎么说。
“噢,是啊,”米歇尔说,“异想天开——这种想法持久不了。千万不要让你的理性主义蒙蔽了你,使你看不清我们的思想大都是异想天开,而且经常依循一种固定的模式,就以广子为例,有点像希腊神话中珀尔塞福涅或《圣经》中耶稣的故事。我想,像这样的人死了,那种损失所造成的震撼几乎是无法承受的,只要有一个悲伤的友人或门徒梦见那死者出现,醒来后叫‘我看到她了’——一个星期内所有的人都会相信那位先知复活了,或根本就没死。广子就是如此,经常有人看到她。”
“可是我真的看到她了,”萨克斯想说出口,“她还抓住我的手腕。”
然而他深觉苦恼。米歇尔的解释很有道理。与德斯蒙的说法也不谋而合。萨克斯认为他们两人都很想念广子,然而他们能面对她失踪的事实,并接受最合理的解释。而且在身体面临危机时所造成的压力,很有可能会出现幻象。或许他看到她是一种是幻觉。可是,不,不,不对;整个过程他都记得很清楚,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不过那是个片段,他注意到,就如人在梦醒后回想起来的,只是个片段,其他的都难以捉摸,已无从回忆。例如,他就不记得广子出现之前及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记不清细节。
他紧张得牙齿猛打战,显然,神智失常有很多种。安在旧世界中徘徊,过自己的生活;他们则在新世界中像游魂般蹒跚而行,费尽千辛万苦想打造一种生活。或许米歇尔说得没错,他们不知如何妥善运用他们的长寿,他们不知道如何运用时间,不知如何打造一种生活。
尽管如此,他们就坐在达·芬奇海边断崖上,其实没有必要为这种事实伤脑筋。就如七尾说的,如今还缺少什么?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很饱,不会渴,在风中晒太阳,看着风筝飞到深紫蓝色的天空中。老朋友并肩坐在草地上,聊天。还缺少什么?心灵的平静?七尾必会觉得可笑。其他老朋友相聚?改天有的是机会。此刻,他们是两个手挽着手的老兄弟,坐在海滨断崖上。经过这么多年的奋斗后,他们终于可以爱坐多久就坐多久,放风筝,聊天。谈他们的老朋友和天气。以前曾有过麻烦,以后也还会有麻烦,不过他们此刻就坐在这里。
“约翰不知会多么喜欢这一切。”萨克斯吞吞吐吐地说。说这种话真辛苦。“不晓得他能否让安也了解这一切。我真怀念他。我真希望她能了解这一切。不一定要和我的看法完全一样。只要了解它有多——美好。看看这有多美——有它自己独特的美。欣赏它自发的美。我们说这是我们规划出来的,其实不然。那太复杂了。我们只是将它带来这里。然后便顺其自然。我们或许会试着用人工操纵,不过整个生物圈……它是自行进化出来的。没有任何不自然。”
“这……”米歇尔支吾着。
“没有任何不自然!无论我们怎么规划,都只是雕虫小技。这一切全都是浑然天成的。”
“不过在这之前的生命,”米歇尔说,“那才是安所珍惜的。岩石与冰雪的生命。”
“生命?”
“一种进化极为缓慢的矿物形态。反正,随你怎么称呼。岩石的火星化。更何况,谁敢说岩石没有自我意识?”
“我认为意识必须与脑部有关。”萨克斯一本正经地说。
“或许吧,可是谁敢说?如果没有我们所谓的意识,至少它存在着。一种固有的价值,只因它存在。”
“那种价值它还是有。”萨克斯拣起一颗棒球大小的石头。从外表看来,应是熔岩碎片。与尘土一样遍地都是,事实上比尘土还常见。他仔细加以审视。广子,岩石。你在想些什么?“我是说——这一切就在这里,仍然在这里。”
“不过与往日不同了。”
“可是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每种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改变。至于矿物的意识,对我而言那太神秘了。并不是我本能地反对神秘主义,然而……”
米歇尔笑了:“你变了很多,萨克斯,不过你仍然是萨克斯。”
“希望如此。不过我不认为安是个神秘主义者。”
“不然她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这么……这么一个纯粹的科学家,所以无法忍受数据受到人为的影响?这么形容太可笑了,对万象心怀敬畏。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对万物的现象都肃然起敬。与它共存,敬畏它,但不要试着改变它,将它搞砸了。我不知道。可是我很想知道。”
“你总是很想知道。”
“没错。不过这件事我特别想知道。比其他我能想到的事更想知道!真的。”
“噢,萨克斯。我要的是普罗旺斯,你要的是安。”米歇尔露齿而笑,“我们两个都疯了!”
他们开怀大笑。光子如雨洒在他们皮肤上,大部分穿透了他们。他们就在这里,对世界而言一片透明。
Part 10 Werteswandel
第十部 价值的演变
已经过了午夜,办公室寂然无声。首席顾问走到咖啡壶边,将咖啡倒入几个小杯子中。他的3个同事围在一张铺着桌布的桌子旁站着。
首席顾问站在咖啡壶边说:“那么说,重氢与氦的球体被你们的激光撞击,一个接一个。它们产生内爆,然后形成聚变。起火点的温度是7亿开氏度,不过不碍事,因为那是区域性温度,而且为时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