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格坐在他的滑翔机内,既艳羡又紧张地望着这些鸟人以飞快的速度朝海面俯冲,然后挥动趐膀再度升空,随着火山口内的上升气流盘旋而上。尼尔格觉得这种鸟翼服需要较高难度的操作技巧;它们与滑翔机截然不同,有几架滑翔机与尼尔格一起在岛的上空翱翔,无论上升与俯冲的速度都缓慢许多,与那些灵活地驾驶热气球的人一样重在观赏美景。
然后,在一个穿鸟翼服的飞行者盘旋爬升到他上方时,尼尔格看到那就是上次带头发动狩猎的那个手拿绿色腰带的女人。她也认出他来了,抬起下巴嫣然一笑,将趐膀往内收,然后翻个身,嗖的一声往下俯冲离去。尼尔格在上方既紧张又刺激地看着她,在她冲过圣托里尼的断崖边缘时,他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从他这个角度看来,她像是就要撞上山壁了。然后她再度爬升,随着上升气流盘旋升空。那姿势优雅得让他决定要学习穿鸟翼服飞行,虽然光是看着她飞就会吓得心跳加速。再俯冲然后又盘旋而上,俯冲然后盘旋而上;滑翔机不可能这样飞行,甚至连有点像都不可能。鸟是最杰出的飞行者,那个女猎人飞得像鸟一样。这时四周的人都变成鸟了。
跟着他,飞越他,绕着他,有如一些鸟类在做求偶的飞行;她这么飞了一个小时后,再度朝他嫣然一笑,然后飞起了,悠然地盘旋着降落在佛拉的滑翔机基地。尼尔格跟着她,在半小时后随着一阵下降气流而下,降落在她旁边。她一直在那里等着,趐膀摊开在她身旁的地上。
她边走边绕圈地接近他,有如仍在跳求偶舞。她朝他走过来,将兜帽摘下,露出头部,她乌黑的秀发散开在阳光下,有如乌鸦的趐膀。狩猎女神。她踮着脚趾吻他的唇,然后退后,神情凝重地望着他。他想起她上次狩猎时曾光着身子奔跑,一手挥舞着绿色腰带。
“早餐?”她说。
已经十点多,他也饿了。“好啊。”
他们在滑翔机基地的餐厅用餐,望着海岛的弓形小海湾与雄伟的沙拉诺夫断崖,以及天上的飞行者特技表演。他们聊着飞行,以及越野长跑;聊起上次猎的那三只羚羊,以及北海的岛屿,还有从壮观的卡塞峡湾吹到他们身上的海风。他们打情骂俏,尼尔格对接下来的发展充满遐想与期待。已经好久没这么谈情说爱了,这也是他会进入城市,进入文明的原因之一。打情骂俏,勾引诱惑——两情相悦,真是不亦快哉!他判断她应该还很年轻,不过她的脸庞晒得黝黑,眼角有皱纹——不是个年轻人——她说,她曾到过木星的卫星,也曾在尼罗克拉斯新成立的大学任教,如今打算跟那群猎人相处一阵子。或许火星年20岁吧,或者更老——这年头很难从外表看出年龄了。不管如何,总是一个成年人;在人生的前20年,人们体验他们必须体验的所有经历,之后便只是不断地重复。他遇到过的老傻瓜与年轻贤者,和他遇见的老贤者与年轻傻瓜一样多。他们都是成年人,同时代的人。他们在此共享当前这一刻。
尼尔格在她谈话时望着她的脸。悠然、聪慧、自信。一个米诺斯人:黑皮肤、黑眼眸、鹰钩鼻、戏剧化的下唇;或许有地中海地区的血统,希腊人?阿拉伯人?印度人?与大部分的本土人一样,很难分辨出来。她只是个火星女性,说着布雷维亚山脊口音的英语,她看着他时的那种眼神——噢,没错——在他浪迹天涯期间曾出现过多少次,在交谈时转换话题,然后他便忽然与一个女人开始彼此勾引,这种求欢的结果是上床,或在某处偏僻的山谷……
“嗨,佐儿,”那个肢解羚羊的女人经过时说,“要跟我们去老祖宗的脖子吗?”
“不要。”佐儿说。
“老祖宗的脖子?”尼尔格追问。
“就是布恩颈,”佐儿说,“极地半岛上的那个小镇。”
“老祖宗?”
“她是约翰·布恩的曾孙女。”那个肢解羚羊的女人说。
“上一辈是……”尼尔格看着佐儿问道。
“杰姬·布恩,”她说,“我母亲。”
“噢。”尼尔格勉强说道。
他靠回座位。就是他在开罗时看到杰姬抱着的那个女婴。一知道她的身份,她与她母亲神似之处就很明显了。他全身起鸡皮疙瘩,寒毛直竖。他双手揽住自己的臂膀,打着冷战。“我一定是老了。”他说。
她淡然一笑,他忽然看出来她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她一直在戏弄他,设一个小陷阱——或许,当作一个实验,或者想惹火她母亲,或是他无法想象的其他原因。为了好玩。
这时她朝他蹙蹙眉,设法使表情看起来严肃些。“那无所谓。”她说。
“是无所谓。”他说,因为还有其他野人在场。
Part 11 Viriditas
第十一部 维力迪塔斯
这是个纷乱的时代。如今每件事都面临人口压力。度过人口爆炸时代的全面计划很明显,成效也不错,人口逐代递减。然而,如今地球已有180亿人口,火星则有1800万人,随时都有新生儿出世,也一直有人由地球移民火星。两个星球上的人都在大叫,“够了,够了!”
有些地球人听到火星人喊“够了”时,会觉得怒不可遏。面对着人口不断攀升的现状,面对着屏幕上人潮摩肩接踵的画面,“容纳的能力”这一概念根本毫无意义。火星政府竭尽所能地化解这种怒火。他们解释,火星的新生物圈太过薄弱,无法像臃肿的古老地球一样容纳这么多的人口。他们还将火星的火箭工业改组为航天飞机企业,并迅速研发出一套计划,将火星与木星间的各个小行星变成浮动的城市。这套计划是他们在研究监狱制度时无意间衍生出来的副产品。长久以来,火星对严重违法犯纪者的处分,都是终身驱离火星,而且驱逐出去后的前几年,要先被监禁在小行星上的新移民区内服劳役。在他们服完劳役后,火星政府便不在乎他们要流亡到何处,只要不回火星就行。因此,无可避免地会有一股固定的人潮到达赫柏星,服刑期满后再迁至别处,有时是去太阳系外围人烟罕至的卫星,有时则回到太阳系内部。不过通常都是搬到某个内部已经挖空的小行星上。达·芬奇与其他的合作社制作并分发一些共享机器人,用来在这些小行星上兴建移民区,许多其他机构也开发出了类似的机器人,因为这种技术其实很简单。勘探队在小行星群间发现了数千个适合开发的地区,他们在里面挑出最适合的,并将他们的设备留下来以供开发之用。有一队可以自行复制的挖掘机器人在小行星的一端作业,像狗一般朝岩石内不断深挖,挖出来的碎石大都被抛到地表上,其余的则用来制造更多机器人及燃料。在岩石挖空了之后,它们将洞口盖住,并开始让整个小行星自转,借着离心力在内部产生相对的引力。名为阳光线或阳光点的强光灯在这些挖空的圆柱体中央点燃,所供应的亮度与地球或火星的白天相当,引力则通常随各地情况而调整。于是便出现了一些类似火星的小城市,以及类似地球的小城市,还有介于两种引力之间及之外各种范围的城市,至少在有光线的这一面是如此。许多小城市则正在实验极低的引力。
这些新兴的小城邦之间有些联盟,通常也与当初兴建它们的机构有密切关系,不过没有全面性的组织。那些独立城邦,尤其是居民大都是火星放逐者的那些城邦,早期对到访者都极不友善,包括对过路的宇宙飞船强索过路费,高得有如抢劫。不过如今航天飞机通过这些小行星群时速度都很快,而且都略高或略低于黄道,以避开由小行星中挖出来后在太空中乱窜的碎石。想向这些宇宙飞船强索过路费,唯一的办法就是威胁要将他们整船炸毁,然而这么做会招来激烈的报复,所以过路费的风潮不久也就无疾而终。
如今,地球与火星都感受到日益严重的人口压力,火星的合作社正尽全力鼓励加速开发小行星城市。他们还在木星及土星的卫星上兴建帐篷移民区,最近又在天王星的卫星上大兴土木,随后海王星甚至连冥王星的卫星也都可能被逐步开发。太阳系内部那些气体巨行星的大卫星体积都相当庞大,事实上已可算是小行星了,如今它们上面都已经有人居住,那些居民已开始实施长期的“地球化计划”,所需时间长短依各地情况而各有不同。这些地方的地球化都无法迅速完成,不过看起来都是有可能成功的,至少达到某种程度,有些则极有可能发展成全新的世界。例如,泰坦 [1] ,它大气层中的氮气已经开始变薄,因为住在附近小卫星上的居民将其表层的氧气加热并注入了它的大气层中。泰坦的不稳定性正好适合地球化,由于它离太阳很远,所能接受到的日晒只有地球的1%,因此装设了一系列的反射镜来增加阳光,而且不断地加装,当地居民正在研究能否装设悬浮的氚聚变灯,绕着泰坦的轨道运转,使亮度增强。这是名为气灯的另一个设施的替代方案,而土星居民一向坚决反对气灯。气灯如今正在木星与天王星的上层大气中飞行,采集并燃烧氦气与其他气体成为光源,并凭借电磁盘向外反射光线。不过土星居民拒绝让它们进入轨道,因为他们不希望土星这颗环状行星的现状受到改变。
所以在这些外层轨道上,火星的合作社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协助火星人与地球人移民至这些新兴的小世界。随着这一计划的持续进行,有100颗,然后1000颗的小行星和小卫星开始有人居住,并有了自己的名字。这计划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有些人称之为爆炸性大移民,其他人则只称之为“渐快”。人们已经可以接受这种向外移民的观念,因此该计划在各地都如火如荼地展开,展现了人类不断增强的创造力、生命力,以及多样性。“渐快”也被认为是人类对人口爆炸这一严重危机的应对措施。由于这个危机空前严重,使得地球2129年的大洪水在相较之下仿佛只是一次过高的涨潮。这场洪水原本应该引发惨重后果,令地球陷入一片混乱,暴力横行;然而,它反倒让地球进入历史上最鼎盛的文明,一场新的文艺复兴。
许多历史学者、社会学家,以及其他的社会观察家试图解释这个最自觉的时代令人振奋的本质。有一个名为“洪水组”的历史学派追溯起地球这场大洪水,宣称是这场洪水造成了新文艺复兴,被迫跃进至更高的层次。另一个学派则提出所谓的科技面解释,人类已结束一个过渡期,进入有更高科技能力的新层次。他们宣称,人类自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每半个世纪都会发生这种科技大跃进。洪水组倾向于使用“大移民”这种用语,科技派则倾向于使用“渐近”这个词汇。然后到了22世纪70年代,布雷维亚山脊的火星历史学家夏洛蒂完成并出版了一套艰深的大部头巨著,她称之为“解析元历史”,书中强调大洪水确实是个引爆点,科技的进化也是一种推波助澜的机制,然而新文艺复兴的特性是由更基本的因素所引发的,也就是从一种全球社会经济体系转化成另一种体系。她描述了她所谓的“重叠图表之残存/新兴体系”,在这套理论中,每一个杰出的社会经济年代都是由与其紧密相连的过去及未来的体系约略相等的部分所组成。然而,有关联的不只是紧密相连的过去与未来这段时间,它们形成了一个体系的大部分,也包含了这体系中立场差异最悬殊的成分,不过另外还有一些相当重要的因素是来自更古老的体系持续不断的层面,以及仍混沌不明,在未来才会开花结果的观点。
因此,以封建制度为例,对夏洛蒂而言,它是由一些完全宗教君主制的残存系统及与其互相对立的新兴资本主义所组成的——也与更远古的部落种姓制度遥相呼应,并隐约地出现了未来利己人文主义的前兆。这些互相冲突的势力随着时间的流转而递变,直到16世纪的文艺复兴才使资本主义正式蔚为风潮。而资本主义则是由残存的封建制度与后来萌生的民主制度这两种互相对立的成分所组成。夏洛蒂宣称,目前他们在火星上已经进入民主时代。因此,资本主义也与所有其他时代一样,是由两种极端对立的系统所组成。
在火星上,民主时代终于从资本主义时代中出现。而且,依据夏洛蒂的理论,这个时代也是由互相对立的残存与新兴体系所组成的——介于残存的、富有争议性的资本主义制度,以及民主制度之后新兴的观点——这套新制度尚无法被全盘了解,因为它尚未存在,不过它被夏洛蒂姑且称为世界大同。她做出这种大胆的假设,部分原因是基于她对合作社经济制度与资本主义之差异所做的深入研究,部分原因是对元历史做了更大规模的分析,并辨认出历史中的一种大势所趋,也就是评论家所谓的“大跷跷板”,这种趋势会由我们老祖宗最低的残存原始阶级制度,提升为非常缓慢、很不确定、很艰难、无法预期、自由地出现的纯粹和谐与平等的制度,也就是最彻底的民主制度。夏洛蒂主张,这两种长期对立的成分一直都存在着,形成了这“大跷跷板”。而且,在人类的整个历史中,两者间的平衡不断地、不规则地在改变。从古至今,所有制度中都存在着阶级制度,不过同时民主价值也一直是一种期盼,一个目标,是每个人对自我意识的表达。因此,几世纪来,这个历史跷跷板不断地改变平衡,而建立民主的未竟之志终究还是慢慢地成长茁壮。因此,在有蓄奴制度的社会中,仍有少部分高瞻远瞩之士有人人平等的观念,例如在古代的希腊或革命时代的美国,而且日后的“资本主义民主制度”的平等观念,也仅比当时稍胜一筹。不过随着各种制度的不断更迭,人人平等的观念也越来越普及,直至目前,不仅全人类皆平等(反正,在理论上如此),连动物,甚至植物,所有生物都一律平等。夏洛蒂认为,这种最高层次的观念,预示了在民主制度之后将会出现新的制度,夏洛蒂称之为乌托邦的世界大同。这种可能性极其渺茫,而夏洛蒂所预期的新制度仍是个模糊的假说;萨克斯·拉塞尔阅读她稍后发表的论文时,废寝忘食地研读那些例证与论点(因为那份论文是她著作的节录,只是摘要),他兴奋地发现他终于洞悉了历史的全貌,他也很想知道这假设性的世界大同时代能否真的来临;他认为人类历史中很有可能有一种渐近曲线,在民主时代,文明仍须奋斗,不断力争上游,避免重蹈覆辙,但却永远无法达到最高的境界;不过他也认为,即使如此,也足以被称为成功的文明。毕竟,知足常乐。
无论如何,夏洛蒂的元历史论影响深远,也为爆炸性大移民提供了一种可以遵循的理论依据;所以她跻身于影响当代思潮的杰出历史学家与思想家之列,与柏拉图、普鲁塔克、培根、吉本、卡莱尔、爱默生、马克思、斯宾格勒等人齐名——在夏洛蒂之前,火星上还有一位,米歇尔·杜瓦。如今大众已普遍认为资本主义就是由封建制度与民主制度两种对立成分所组成,并认为目前是民主制度,也就是由资本主义与世界大同两种对立成分所组成。他们还认为,他们自己这个时代仍能变成另一种制度——夏洛蒂坚称没有历史决定论这回事,只有人们不断努力争取他们的期望;而分析者回顾以往历史,发现这种期望可以实现,所以才会有决定论这种幻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们可能沦为无政府的乱世,也可能沦为由宇宙警察掌控的危机年代;不过鉴于地球上的变形跨国公司事实上都已转型为由员工拥有的合作社,类似布雷西斯模式,由民众控制自己的工作——就目前而言,这已是民主制度。他们已经争取到了这个期望。
如今他们的民主文明已经实现了以前那套制度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也就是在人口爆炸时得以存活。他们如今已可开始去了解各种制度间的根本性转变,他们正在这22世纪力争上游;他们已改变了平衡,以求能度过这新局势。在这种合作社民主经济制度中,每个人都看得出赌注很高;每个人都觉得对他们共同的命运负有责任;每个人也都因为在太阳系各地如雨后春笋般萌生的合作社式建设而获益。
这种蓬勃发展的文明不只出现在火星之外的太阳系,也包括了火星之内的各行星。人类以高昂的精神与信心,再度前往昔日认为无法居住的地区,如今金星已吸引了一群新的移民,他们在萨克斯·拉塞尔将火星的反射镜移至金星后便前往该地,并满怀希望地认为与地球在许多方面都是姊妹星球的金星,终必可供人居住。
连水星都已有移民区。虽然事实上无论是作何用途,水星距离太阳都太近了。它的一天是地球上的59天,一年等于地球的88天,所以它的三天就等于两年,这种模式并非巧合,而是潮汐被控制的一个节点,有如月球环绕着地球。水星这种自转与公转的结合使它的白天过得很慢,受日照的那一面会变得太热,而未受日照的那一面则太冷。因此,目前在水星上唯一的城市像是一列庞大的火车,沿着水星北纬45度线的轨道绕行。这些轨道的材料是金属与陶的合金,那是水星物理学家的独门秘方之一,可以抵御800开氏度的高温。这座城市本身,被称为“明暗界线”,以每小时3000米的速度沿着轨道前进,使其一直维持在水星的明暗界线之内。这道明暗界线约有20千米宽,亮度接近黎明前的曙光。这条轨道暴露在东方朝阳中的那一面略微膨胀,使城市向西偏移,轨道就设在一条套管中,可以让它化解膨胀的压力。这强大的压力与套管另一面所生成的反作用力,会产生大量的电力。挂在城市后面,以及设于高耸的“黎明墙”上的太阳能收集器,也能捕捉到第一道曙光,产生电能。虽然处于一个能源价格极为低廉的文明中,但水星源源不绝的能源仍是得天独厚的资产。因此它与距太阳更远的星球一样有人居住,而且成为最璀璨的星球之一。每年都有上百个新的浮动式世界诞生——不断飞行的城市、小城邦,各有特色,移民的种族各不相同,景观、风格也五花八门。
然而,虽然人类不断努力并充满自信地展开大移民,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紧张、危险的气氛。因为尽管已有这些建筑、移民、开拓、定居,地球的人口仍高达180亿,火星上则只有1800万;地球与火星之间的关系也因为人口因素而紧绷。两个星球关系紧张,很多人担心这种紧张形势会使大战一触即发,双方同归于尽。面临这种危急存亡之秋,回顾过往历史无法令人安心;他们迄今为止应对尚称得宜,不过人类不曾面对过需要长时间保持理性的危机;以前也曾爆发过大规模的疯狂行为;几世纪来面对生死存亡的压力曾不分青红皂白互相残杀的人类,与他们是完全一样的动物。历史很可能重演。所以人们大兴土木、争论、越来越愤怒,不安地等待着那些超级长寿的老一辈尽快寿终正寝,看到小孩子都会没好脸色地瞪一眼。所以,这是个充满压力的文艺复兴,步调很快,崩溃边缘,一个狂热的黄金时代:渐快。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如何演变。
佐儿坐在挤满了各国使节的房间后面,望着窗外的“明暗界线”,这座椭圆形的城市巍然驶过水星荒凉的地表。城市上方透明的穹顶下这片半椭圆的空间,应该是个飞行的绝佳场地。然而,当地政府明令禁止,因为太过危险——这是束缚着此地生活的诸多法西斯式法令之一。这个城邦像个奶妈,尼采曾精辟描述的奴性在22世纪末叶的此地仍大行其道,事实上在各地都层出不穷,阶级制度在这些新的移民区、水星、小行星、太阳系外围——遍地皆是,高贵的火星除外。
在水星上,情况尤其严重。火星使团与水星人在“明暗界线”召开的会议已经持续几个星期了,佐儿对会议本身以及水星的代表团都已经烦透了。这个代表团作风神秘,自以为是,既傲慢又谄媚,对太阳系的新秩序浑然不觉。她恨不得将这些人与他们的小世界抛诸脑后,回家展翅高飞。
另一方面,她以基层助理的身份为掩护,迄今为止在会议中都只扮演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如今协商已陷入僵局,因为这些冥顽不灵的快乐奴隶而近乎停摆,她终于必须挺身而出。散会后,她将“明暗界线”最高领导人的一个助理拉到一旁——那位领导人被活灵活现地称为“水星雄狮”——要求与其私下会晤。那个年轻人是从地球来的,他欣然同意与她私下晤谈——佐儿早就摸清了他的喜好——他们来到市政厅外的一个平台上。
佐儿将一只手搭在那年轻人肩上,亲切地说:“我们很担心,如果水星与火星无法结成稳固的联盟,地球会介入我们之间,设法挑拨我们自相残杀。我们是太阳系中重金属蕴藏量最多的两个星球,随着文明持续向外扩张,重金属变得更加珍贵。而文明必然会不断地扩张。毕竟,如今处于渐快期。金属弥足珍贵。”
水星的天然金属矿产虽然很难开采,却丰富得令人震惊。这个行星只比月球大一些,引力却与火星不相上下,由此可见其核心蕴含大量铁矿,以及许多更珍贵的金属,全都藏在饱受陨石冲击的地表之下。
“所以呢?”那年轻人说。
“我们觉得我们必须建立更明确的……”
“经济联盟?”
“伙伴关系。”
那个水星年轻人淡然一笑:“我们不担心会因为被人挑拨而与火星对抗。”
“显然如此。不过我们会担心。”
在开垦水星之初,有一度曾极为繁荣。这些开垦者不只拥有金属,而且因为距太阳近,拥有大量的太阳能。光是套管与轨道的膨胀交互作用便可产生惊人的能量,太阳能更是潜力无穷;在水星轨道收集太阳能的人已开始向太阳系外围的移民区兜售能源。从2142年的第一批铺轨车,到22世纪50年代明暗界线市的兴建,以及整个60和70年代,水星人都认为他们富甲天下。
然而,如今已是2181年,形形色色的聚变已大为普及,能源价格低廉,光线也极为充足。所谓的照明卫星和气灯高挂在气体巨行星的上层大气中,照亮了太阳系外围的区域。因此水星源源不绝的太阳资源已显得微不足道。它再度成为一个金属矿藏丰富但又热又冷的地区,生活艰难,无利可图。
佐儿直言不讳地提醒那个年轻人,这对他们的财产而言是一大打击,这也表示他们必须与他们在太阳系中较有地利之便的盟友合作。“否则再度被地球统治的风险将会成为事实。”
“地球已被自己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无暇危害别人了。”那年轻人说。
佐儿轻轻摇头:“地球的麻烦越大,我们的危险就越严重。我们正是因此才会忧心忡忡。我们也是因此才会认为,如果你们不愿与我们达成协议,我们或许必须自行在水星的南半球建立一座轨道城市系统,沿着南半球的明暗界线运行。那边有相当丰富的金属矿。”
那年轻人大为震惊:“没有我们的同意,你们不能这么做。”
“不能吗?”
“未经我们同意,不得在水星兴建城市。”
“是吗,你们打算怎么样?”
那年轻人默不作声。
佐儿说:“每个人都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嗯?每个人都如此。”
那年轻人考虑了一会儿:“水资源不够分配。”
“是不够。”水星的水资源完全分布于两极的火山口内部的冰原上,这些地方终年没有日晒。这些水量足够供明暗界线市使用,但仅勉强够用。“然而,若将几颗彗星引导至两极,就可增加一些水源了。”
“彗星的撞击力或许会将两极原来的水源炸光!不行,这一套行不通!这些极地火山口的冰只是几十亿年来彗星撞击水星留下的水资源的一小部分。大部分的水在撞击时都已飞到太空中,或燃烧掉了。如果现在有彗星撞击水星,也会发生同样的后果,到时候会两头落空。”
“计算机模型可以建议各种可行之道。我们可以试试看。”
那年轻人退了一步,觉得受到了屈辱。其实也是如此,佐儿表现出来的挑衅意味已经极为明显。不过依照奴性,善良与愚蠢其实是一体之两面,所以必须直言不讳。佐儿仍面不改色,而那年轻人愤怒的神情则有如演夸张的喜剧般可笑。她靠近他,强调他们高度的差异,她比他高出半米。
“我会向雄狮转达你们的意见。”他咬牙切齿地说。
“谢了。”佐儿说着,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些奴隶替他们自己建立了一套物理学家-教士统治阶层,对外人来说他们像是个黑箱,但与所有的寡头政府一样,对外的运作模式都是可以预期也相当有效率的。他们会懂得她的言外之意,并依她的建议行事,接着就会结盟了。所以佐儿离开他们的办公室,开心地走过黎明墙的街道。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使团很可能不久就要班师回朝。
她进入位于黎明墙中间的火星领事馆,致电杰姬,表明下一步已经完成。随后她到外面的阳台抽烟。
光线洒在她的香烟上,她的色彩敏感度随之鲜活起来,而底下的小城也变得令人目眩神迷,有如野兽派的幻想曲。梯田形的连栋排屋靠着黎明墙而建,越来越窄,最高的建筑物(当然就是该市领导人的办公室)只剩窗户的一条细线及其上的圆顶。瓦片屋顶与阳台在她下方的树梢下,阳台的地皮与墙壁都铺着镶嵌画。在承载着城市大部分地区的椭圆形平面上,屋顶更大,靠得也更近,绿油油的农作物在从穹顶洒入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它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复活节的彩蛋,光鲜多彩,与其他城市一样迷人。不过被困在这么一个……反正,她也不便说什么,只能设法苦中作乐,直到接到回家的指示。毕竟,尽忠职守也是一种高贵的品德。
于是她沿着黎明墙的梯形街道走到穹顶,与米格尔、阿琳、薛西斯等人在露天咖啡馆相聚,此外还有一些作曲家、音乐家、作家,以及其他艺术家与评论家。这群人包括了各路英雄好汉。水星的火山口在几世纪前便以地球历史上最有名的艺术家来命名,因此随着明暗界线市的往前行进,不断经过杜勒、莫扎特、菲迪亚斯、珀塞尔,屠格涅夫、范戴克等地区;此外,水星上还有贝多芬、马勒、马蒂斯、弥尔顿、马克·吐温、荷马等人;奥维德在比其更大的普希金火山口旁边,这是与艺术史上的名气大小正好相反的诸多例子之一;戈雅与索福克勒斯重叠,凡·高在塞万提斯内部;赵孟頫已结满了冰,等等,变化莫测,就像是国际天文联盟的命名委员会喝得烂醉如泥之后,拿起刻有姓名的飞镖在地图上乱射;甚至有迹象显示这个委员会真的是酒后胡乱命名。有一条大斜坡就被命名为“有何不可”。
佐儿完全赞成这种命名法。不过这套命名法对仍然生活在水星上的艺术家影响极大。他们整日处于地球大师们庞大的阴影之下,焦虑感使他们束手束脚,无法施展才华。不过以这些大师为名令人肃然起敬,这点让佐儿相当欣赏。
这天傍晚,这群艺术家在穹顶喝了不少酒,这期间他们的城市已经经过了斯特拉文斯基与毗耶娑。他们离开咖啡馆,走过城市狭窄的巷道,想惹是生非。几个街区后,他们遇上了不知是拜日教还是拜火教的信徒,反正就是崇拜太阳的教徒,正在举行祭拜仪式。这些人在当地政府中有相当的影响力,事实上或许都是政府的核心成员,一群艺术家大声吆喝着打散了这场祭拜,引起一场混战,不久他们便落荒而逃,以免遭到被当地人称为太空战警的警察逮捕。
随后他们前往音乐厅,不过因为大声喧哗而被赶了出来;然后他们走过游乐区的巷道,在一家酒吧外头随着震天响的庸俗音乐起舞。不过似乎少了点什么。佐儿看着他们汗如雨下的脸想着,勉强自己苦中作乐真是可悲。“我们去外面黎明墙的大门吹风笛吧。”
除了米格尔之外,没人有兴趣。他们都是瓶子里的蚯蚓,早已忘了土地的存在。不过米格尔已不止一次答应要带她出去,而今,她留在水星的时间已不多,他也终于无聊到愿意带她出外走走。
明暗界线市的铁轨绵延不绝,每段平滑的圆柱形灰色通道都由无数的粗桩托离地面数米。整座城市壮观地向西滑行,经过小型的固定式月台,这些月台可通往地下的转运站、飞行器跑道、火山口避难所等。离城要受管制,这并不令人惊讶,不过米格尔有通行证,所以两人用通行证开启该城的南门,进入闭锁室后,走到一座名为铁匠的地下车站。他们在这里穿上庞大而又活动自如的活动服,然后经过另一间闭锁室进入一条通道,再往上走到水星荒凉的地表。
这片黑灰相间的荒地纯净而贫瘠。置身于这种环境中,米格尔醉醺醺的傻笑声令佐儿听起来格外刺耳,于是她将头盔内的对讲机音量调低至只剩低语。
往城市的东方走相当危险,即使静止不动也很危险,不过他们就是想去看看阳光的边缘。佐儿一路踢着石块往西南走,想找个好角度观看他们的城市。她希望她能飞过这黑漆漆的世界,或许有某种背包式的飞行器可以让人这么飞上天,不过就她所知,还没有人发明这种装备。所以他们只能踽踽而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东方。不久太阳便会由地平线升起,此刻在他们上空充满氖与氩的稀薄大气层中,极细的微粒在阳光照射下已变成白色的薄雾。他们后方的黎明墙顶端已经是一团纯白的烈焰,虽然隔着面罩的滤光镜,仍无法直视。
接着他们东面布满岩石的地平线在靠近斯特拉文斯基火山口附近变成了银白色。佐儿眺望着千变万化的光线在空中飞舞,看得如痴如醉:日冕,有如在地平线上方的某座银白色森林蹿出了森林大火。佐儿的精神为之一振,如果可能,她愿意如同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般飞向太阳,她觉得有如想扑火的蛾,一种精神上的饥渴,事实上她也不自觉地叫出声来,好一场大火,好一幅美景。他们城里人称之为迷恋太阳,形容得很贴切。米格尔也有同感,他在巨大的圆石上往东跳跃,双臂奋力往外张开,有如伊卡洛斯想要飞上天。
然后他笨拙地摔下地面,佐儿虽然已将对讲机的音量关到最低,仍可听到他的惨叫声。她朝他跑去,发现他的膝盖已经扭曲成难以想象的角度,她忍不住大叫出声,跪到他身旁。透过活动服,地面感觉相当冰冷。她扶他站起来,他的臂膀勾住她的肩。虽然他哀号不已,她还是将对讲机的音量调高。“闭嘴,”她说,“全神贯注,集中注意力。”
他们往西跟着逐渐后退的黎明墙一跳一跳地前进,这时墙上的白色顶端仍在闪闪发光。城市正在远离他们,必须把握时间。不过他们却一直摔跤。第三次跌倒时,他们趴在地面,整个地区一副黑白相间的刺眼景象。米格尔痛苦地大叫,然后喘着气说道:“快走,佐儿,你自己快逃命!没有理由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去你的。”佐儿说着,站起身来。
“快走!”
“我不走!快闭嘴,我扶你。”
他的体重与在火星上相当,她猜连同太空装大约70千克,只要能维持平衡就没什么问题。他还在歇斯底里地大叫:“放开我,佐儿,真理就是美,美就是真理,你只知道这一点,也只需知道这一点。”尽管如此她还是不理会他,径自俯身将双臂伸到他的背下与膝下,这令他惨叫不已。“闭嘴!”她叫道,“现在这才是真理,所以也就是美。”她抱起他开始奔跑时,不禁笑了出来。
她的视线被他遮住了,看不见前方的地面,所以她必须往前看着黑白相间之处,汗水流入眼中。这趟路走得很辛苦,她又跌了两跤,不过她朝城市跑的速度仍相当快。
她感受到阳光晒到了她背上。虽然她穿着可隔热的活动服,仍觉得有如芒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被阳光照得眼花缭乱,黎明墙看起来好像是座山谷;随后她又跑回有日照的阴影区中,明暗的对比强烈得吓人;然后她总算跑入“明暗界线”内,眼前景物都已经在阴影中,除了城市刺眼的高墙外,一切都一片朦胧。她气喘如牛,汗流浃背,这时是累得浑身发热,而不是被太阳晒热的。不过城市的穹顶所反射出的强光,已足以让人成为拜日教信徒。
当然,虽然城市就在眼前,却无路可入。她必须越过城市,到达下一座地下车站。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跑步上,一分钟又一分钟,脚酸痛不已。总算到了,在前方的地平线上,铁道旁的山中有一道门;她沉重地跑过那平坦的表层土,用力地敲门,总算进入了闭锁室,也因而被捕了;不过佐儿只是朝着太空战警大笑,将她的头盔和米格尔的头盔摘下,不住地亲吻着啜泣不已的米格尔,疼惜他的笨拙。他仍痛彻心扉,没注意到她在吻他。他紧勾着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紧抱着救生圈。她轻轻拍打他跌断的膝盖,才能使他松手。她在他惨叫时笑了出来,心头一阵激动,这么激动,这么美好,弥足珍贵。于是她不断地亲吻着米格尔,虽然他都没注意到。然后她冲向那群太空战警,表明自己有外交人员身份,需要赶时间。“替他敷药,你们这群笨蛋,”她说,“有一班航天飞机今晚要飞往火星,我必须离开。”
“谢谢你,佐儿!”米格尔大叫,“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
“我救了自己,争取到回家的机会,”她说着,看到他满脸错愕不禁笑出声来。她又回头吻了他几下。“应该是我谢谢你!真是好机会!谢谢你,谢谢你。”
“不,谢谢你!”
“不,谢谢你!”
他虽然痛楚不已,仍笑出声来。“我爱你,佐儿。”
“我也爱你。”
不过她如果不快一点,就要错过那班航天飞机了。
这架航天飞机是脉冲式聚变火箭,他们在后天便可以到达地球。这期间引力维持正常,火箭翻滚时除外。
由于太阳系的距离似乎转眼间就变短了,一切也为之改观。其中一个结果就是进行火箭之旅时已不再需要利用金星来调节引力,因此佐儿搭的这架航天飞机,萨莫色雷斯的“耐克号”,会近距离经过金星纯粹只是巧合。佐儿与其他旅客在途经金星时前往有天窗的大舞池中观赏。这个星球高热的大气层中云层很暗,整个星球看起来好像是黑色太空中的一个灰色光圈。金星的地球化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整个星球都处在一把太阳伞的阴影里,那是因为原本安装在火星的太阳能反射镜已移到此地,它们在这里的功能与在火星完全相反,不是将阳光反射到金星上,而是反射开。金星因此在一片黑暗中转动。
这是让许多人认为是疯狂之举的“地球化计划”的第一步。金星没有水,只有既厚又热的二氧化碳大气层,它的一天比一年还长,它的表面温度足以将铅和锡融化。一开始情况的确不怎么乐观,不过还是有人着手尝试,人类的触角不断地超越界线,甚至已经像神一般,佐儿认为那很好。发起这项计划的人甚至宣称,他们可以进行得比火星上的地球化还要快速。这是因为将阳光完全排除,有极为深远的影响。最近半个世纪以来,浓厚的二氧化碳大气层(表面为95巴)的温度每年降低5开氏度。不久就要开始下“大雨”了,然后再过一两百年,二氧化碳会全部降到金星的地表,落在覆盖着地表低处的干冰冰川上。届时干冰上会覆上一层可隔热的钻石,或泡沫状的岩石,一旦封住之后,便可开始引入海水。必须从别处引进,因为若使用金星的天然水,深度将只有一厘米或更少。
金星的地球化推行者,一群新的维力迪塔斯神秘主义者,目前正与土星联盟协商,要求授权使用土星的冰卫星——恩克拉多斯,他们希望能将这颗卫星引入金星轨道,然后将之击成连续的碎片环绕金星大气层运行。这颗卫星的水一旦降落到金星上,便可在表面约70%的地区形成浅海,将二氧化碳所覆盖的冰川完全淹没。然后大气层中将会出现氧气与氢气,太阳伞会让少许阳光透进来,这时人类便有望在伊师塔与阿佛洛狄忒这两座地势较高的大陆定居。随后则是在火星推行地球化时所会面临的所有问题,他们也得花漫长的时间设法移除金星特有的二氧化碳冰层,并让整个星球的自转速度加快,以求出现合理的日夜周期;至于短期内,可利用太空中的太阳伞充当巨型的圆形遮阳板,来制造白天与夜晚,不过他们不希望长期使用这么脆弱的设备。她打了个冷战,想象着:几个世纪之后,金星上也出现了生物圈与文明,两座大陆都有人类居住,美丽的狄安娜裂谷景色宜人,有数十亿的人与动物——然后,有一天,太空中的太阳伞毁损,嗞嗞嗞,整个世界都被烤成焦炭。那种想法令人不寒而栗。因此,虽然如今尚无大量的水引进,大雨也尚未降下,但他们已经开始绕着金星铺设金属线,充当整个星球的纬线,日后太阳能发电机组安装到金星轨道上之后,这些金属线可以使整个星球成为一个超大型电动马达的电枢,它所产生的磁力将可形成转矩,加快它的自转速度。这套系统的设计者宣称,在这期间,大气层也可以开始凝结,开始降雨成海,这种超级马达的动力足以使金星的自转加速至一天约一个星期长,因此在大约300年后,这个被点石成金的金星便可以栽种农作物。当然,地表的侵蚀情形仍会很严重,而且火山活动仍很频繁,淹没在海底的二氧化碳随时会释放出来,毒害地面的人类,而且长达一星期的白天与黑夜会轮番烤炙他们、冰冻他们。然而,他们还是可以在上头居住,地表空无一物,原始,崭新。
这个计划很疯狂,很美。佐儿由舞池的天窗仰望着这颗凸圆形的灰色星球,激动地跳着,心中既惶恐又艳羡,期望能瞥见那些小行星,那些推行地球化的高人想将这些小光点变成家园,她也希望能看到原本装设在火星的环状反射镜的光环。运气不好——她只看到那颗灰蒙蒙的金星,那是人类扮演上帝的一个象征,侵蚀整个宇宙,为后代子孙预备生存空间——磅礴的气势使宇宙万物相形见绌,几乎像是加尔文主义受虐的英雄主义——拙劣地模仿火星的计划——然而同样雄浑壮观。他们是宇宙中的微尘,微尘!然而他们的构想何其雄伟。人们为了一个构想,什么事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甚至去参观地球。冒着热气,人山人海,疾病横行,一根棍子插在人类的蚁丘上,惊惶的人们置身于有史以来最恐怖的乱世,人口爆炸的噩梦日益严重,炎热、潮湿、笨重。尽管如此,或许也因为如此,这是个值得参观的好地方。反正杰姬交代她去印度与几个人会晤。于是佐儿搭乘“耐克号”到达地球,稍后会从地球改搭一部火星航天飞机回家。
然而,去印度与杰姬的联系人会晤前,她先前往克里特岛做朝圣之旅,去参观仍被称为米诺斯文明的这些遗址。虽然她在布雷维亚山脊读书时,这些废墟被老师们称为阿里阿德涅文明。毕竟,古老的母系制度便是被米诺斯人摧毁的,这也是地球诸多可笑的历史之一,被毁灭的文明竟然以毁灭者的名字来命名。不过,名字是可以改变的。
她穿着一件租来的外骨骼,专为受不了地球引力的外星访客而设计。就如他们所言,引力就是命运,这么说来,地球的命运很强大。这种衣服很像没有趐膀的鸟翼服,很舒服的贴身服装,可以随着肌肉活动,同时可提供相当的支撑力。它无法完全克服地心引力所造成的影响,因为呼吸仍很辛苦,佐儿穿着它,四肢仍然觉得笨重不适。她已经习惯前几趟旅程时所穿的活动服了,穿起地球这种活动服像是举重,她不是很喜欢。然而,总比不穿好。她也试过不穿活动服,不过那使人太过分心,无法专心看风景,专心体会。
她就这么穿着这套特殊的外骨骼逛哥尼亚的古老遗迹。哥尼亚是她最偏爱的阿里阿德涅遗址,那是阿里阿德涅文明中被挖掘出来的唯一一个平凡村落;其他遗址都是宫殿。这座村落或许是一座位于马利亚的宫殿的卫星城,如今成为有及腰矮石墙的大杂院,坐落在可俯瞰爱琴海的山冈上。所有房间都很小,通常宽一米长两米,共享的墙壁间有小巷道;没错,是个小型的迷宫,非常像仍散布在郊外的那些涂了石灰的村落。人们说克里特岛曾饱受大洪水肆虐,就如阿里阿德涅在锡拉地区发生水患后,也曾遭到洪水侵袭;所有的美丽小渔港确实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水患之苦,位于撒克洛斯与马利亚的阿里阿德涅遗址完全被淹没了,然而佐儿在克里特岛看到的是历久弥新的生命力。地球各地为了应对人口爆炸所采取的措施,就数此地最为得体;遍地都是涂了石灰的小村落,有如蜂窝,遍布在山头,充满了山谷,村落旁则是农田与果园,干燥的小山丘仍挺立在农田上,嶙峋的山头隆起在海岛的中央山脉。她听说岛上的人口已超过四千万,不过全岛的景观看起来没有太大改变;只多了几个村落,新村落的建筑模式不只与原有村落相符,也与哥尼亚及伊塔诺斯等古老村落类似。五千年一成不变的城市规划,文明的第一个巅峰,或史前的最后一个巅峰,即使千年后的古典希腊也望尘莫及,单凭口述历史便能如亚特兰蒂斯的神话般得以不朽——也影响了所有的后世子孙,不只是克里特岛上的,如今连火星上的人也深受其影响。由于在布雷维亚山脊也使用那些名字,而且颂扬阿里阿德涅文明的母系社会,因此两地间发展出了一种关系;许多火星人到克里特岛参观那些古代遗址,如今遗址附近已兴建了许多新旅馆,尺寸略大,以供身材高大的年轻朝圣者住宿,这些火星人一站一站地参观各个圣地——菲斯通、哥尼亚、伊塔诺斯、马利亚,以及淹没在水中的撒克洛斯,甚至克诺索斯那可笑的“重建”工程。他们前来观察它在混沌之初的模样。佐儿也一样——站在蔚蓝的爱琴海耀眼的阳光下,跨立于有五千年历史的石头巷道上,她感受着那令人低回不已的盛世从脚下的多细孔红石涌入她心头。永垂不朽的辉煌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