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利斯托上,根据这个计划兴建的帐篷城镇名为日内瓦湖,火星的使团就是在此与木星联盟的各派系领袖会晤。佐儿照例以基层人员及观察员的身份陪同使团出席,伺机将杰姬的信息传达给能够秘密采取行动的人。
这场特殊的会议是木星系每半年一次的研讨会,讨论伽利略卫星的地球化,因此是很适合表达杰姬立场的时机。佐儿与安坐在房间后排,安也决定参与会议。这些卫星地球化的技术问题规模很大,但观念很简单。卡利斯托、伽倪墨得斯、欧罗巴的处理方式都一样,至少在一开始是如此:活动式聚变反应堆在它们的表层四处漫游,将冰层加热,并将气体打入早期的含氢与氧的大气层中。最后,他们希望能建造赤道,他们在这里将碎石铺在冰层上形成地表;这样可使大气层的温度维持在接近冰点,在一系列的赤道湖泊周围营造出冻原生态圈,大气层中的氧与氢含量也达到可呼吸的水平。
伽利略卫星当中最里面的伊俄,处理起来最棘手,不过也很引人入胜;轨道枪发射器从其他3颗卫星发射大量的冰弹到这个星球上;由于它极为接近木星,因此水源稀少,表层是由玄武岩层与硫黄层混合而成——木星与其他几颗伽利略卫星之间互相牵引的潮汐作用引起火山爆发,硫黄随着火山岩浆喷出到地表。伊俄星的“地球化计划”耗时比其他星球要长,其中包括在火山周围的硫黄温泉中注入会吃硫黄的细菌。
目前,这4颗卫星的这些计划都因光源不足而停滞不前,巨型的太空反射镜正在木星上引力场较小处赶工建造;这些反射镜可以将阳光照射在4颗卫星的赤道上。这4颗卫星都绕着木星运行,因此它们的一天长短要视它们环绕木星的轨道长短而定,从伊俄星的42小时至卡利斯托的15天;无论它们的一天有多长,它们所能接受的阳光都只有地球的4%。不过事实上,地球受到的日照多得离谱,所以若以能见度而言,仅仅4%其实已绰绰有余——比地球上月圆时还亮17000倍——不过,如果想进行地球化的话,热度就嫌不足了。因此他们设法另觅光源。日内瓦湖与其他卫星上的移民区都面向木星,以充分利用这个大星球所反射的阳光;气灯被安装在木星的上层大气层中,一串串的气灯点燃木星的氦气,有些地方会刺眼得无法直视超过一秒钟;聚变灯就悬浮在电磁反射镜前,使所有的光线都投射在木星的黄道面。因此木星这个有光环的古怪星球如今约有20个亮得如钻石般的气灯在表面飘浮,看起来更加古怪了。
反射镜与气灯加起来的光源,还不及火星日照的一半,不过他们最多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佐儿判断,在太阳系外围的生活就是如此。即使所能获得的光源只有这么多,也已需要大量的设备;这时,火星的使团便有机可乘了。杰姬给一个航空太空合作社协会提供许多帮助,包括更多的大型聚变反应堆,更多气灯,以及火星在反射镜及地球化方面的经验。如今火星的太空已经大致稳定,因此这个合作社有意向外争取更多项目。他们可以提供资金与专业技术,借此换取贸易优惠协议,在木星上层大气层采集氦,以及开矿,或许还可参与木星18颗小卫星的地球化。
提供资金、专业技术,贸易;这是胡萝卜,而且是个大胡萝卜。显然如果伽利略卫星接受了,便与火星搭上了线,杰姬随后便可与他们进行各种形式的政治结盟;木星的卫星群也全纳入她的掌控中。然而,木星居民对这种趋势看得和别人一样清楚,因此他们也设法多争取一些他们想要的,而不用付出太多回报。他们想必不久就会拿地球的变形跨国公司与其他机构所提供的条件做比较,然后拒绝火星的要求。
这时就轮到佐儿上场了,她是那根鞭子。在公共场合用胡萝卜,私底下用鞭子,这是杰姬的手段,在人生各层面都如此恩威并济。
佐儿转达了杰姬的威胁,睥睨他们,以加强恫吓效果。与伊俄星的官员短暂会谈时,佐儿若无其事地告诉他们,生态波伊希思计划似乎太慢了。等他们的细菌将硫黄咀嚼成有用的气体,恐怕要好几千年,而木星强烈的辐射笼罩着伊俄星,使问题更为严重,那些细菌会发生突变而致无法分辨。他们需要一道电离层,他们需要水,他们甚至必须考虑将卫星拖到更高的轨道。火星是地球化专业技术的发源地,也是太阳系最健康最富有的文明,可以在这些方面给他们提供协助,也可以提供特别的协助。甚至可以与其他几颗伽利略卫星讨论接管这个项目的想法,以利其加速推进。
随后,她与冰天雪地的伽利略卫星各个当局闲聊:研讨会后参加鸡尾酒会,酒会后到酒吧,在日内瓦湖的湖滨广场,在散放着冷光的街灯下,与一大群人散步。她告诉这些人,伊俄星的代表团打算自行与火星达成协议。他们的形势最有潜力;地面结实、有热气、重金属;很有旅游潜力。佐儿试探着说,他们似乎愿意利用这些优点,自行寻求发展,与木星联盟断绝关系。
安有时会跟着佐儿与其他人一起散步,佐儿偶尔也让她听听这些谈话,很好奇她会怎么想。她跟着他们来到湖边的徒步广场,湖泊就在陨石坑内,徒步广场建在陨石坑的边缘。此地盛水的陨石坑与火星的火山口截然不同;这座结冰的陨石坑只比地表高几米,形成一个圆形的堤防,站在其上可以俯瞰湖水,或回头看镇上长满青草的街道,或街道后方帐篷外的碎石冰原,直达不远处的地平线。帐篷外平坦的地表使人可一眼看出它的特性——一条冰川覆盖了整个星球,深达1000千米的冰层,陨石坑与地表裂缝中都覆满了冰,然后又很快融化流回平原。
湖面的黑色涟漪在平坦的水面形成交错的图案。水面是白色的,与湖底的冰层一样,被隐隐悬浮在上空的木星染成黄色。木星乳黄色带状光环的边缘处与刺眼的气灯周围都可看见打着转的光晕。
他们经过一排木造建筑;木材是从岛中的树林砍伐的,这些小岛在湖的另一侧像竹筏般浮在水面。街道绿草如茵,建筑物后方的明亮灯光下有大型花盆,栽满了花。佐儿边走边向她们的同伴略施恫吓,这群人是来自伽倪墨得斯的小官吏,她提醒他们火星的军事力量,同时再度提起伊俄星正在考虑脱离他们的联盟。
那群伽倪墨得斯人离开去吃晚餐,满脸惶恐。“真是高明。”安在他们走远后说道。
“这句话就带刺了。”佐儿说。
“你是个大内高手。这么说吧。”
“我必须向红党拜师学艺,才能学到高明的外交手段。或许可以安排几个助理跟我一起来,炸毁他们一些资产。”
安闷哼了声。她继续沿着徒步广场走,佐儿也跟上去。
“真奇怪,‘大红点’不见了,”佐儿在她们走过底层结白冰的运河上的桥时说,“像是一个征兆。我一直期待它能出现。”
空气冰凉而潮湿。与她们擦肩而过的人大都来自地球,大移民潮的一部分。有些飞行玩家在靠近帐篷结构体处悠然地盘旋。佐儿望着他们飞过木星的表面。安经常驻足观察岩石磨损的表层,对建在冰层上的小镇及来往人群视若无睹。一群本土人优雅地踮着步,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迅速跑过——“你真的是对岩石比对人更感兴趣!”佐儿说着,既敬佩又不满。
安望着她,好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不过佐儿耸耸肩,挽住她的臂膀,拉着她往前走。“这里的本土人都不到火星年15岁,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0.1个引力之中。他们对地球或火星根本不在乎。他们相信的是木星的卫星群、水、游泳、飞行,他们的眼睛为了适应低亮度都已变大,有些人快长出鳃了。他们计划对那些卫星进行地球化,或许得花上5000年。他们是进化的下一阶段,拜托,你却在这里瞪着这些跟银河系任何地方都完全一样的岩石。你和人们所形容的一样疯狂。”
这句话让安回过神来,她说:“你说话的口气很像我,像我试着带娜蒂雅离开山脚基地的时候。”
佐儿耸耸肩。“走吧,”她说,“我还得开会。”
“见不得人的勾当永远做不完,对吧。”不过她还是跟了过去,东张西望,像个干瘦的宫廷弄臣,身材矮小,穿着古怪的旧式连身裙。
几位日内瓦湖的议员在码头边迎接他们,神情有点紧张。他们搭上一艘小渡轮,从一队小帆船之间驶过。湖面上风势强劲,他们驶往一座小岛。岛上的温热地面种了许多巴杉木与柚木,伐木工人在岸边一座锯木场外工作。锯木场有隔音设备,不过他们在谈话时隐约还是可以听见锯木声。在木星的这颗卫星,万紫千红的色彩全浮现在这座湖上。佐儿感受到飞行者一阵阵的兴奋,她告诉当地人,“这里真美。怪不得欧罗巴的人说要把他们整个星球都打造成一个水世界,到处航行。他们甚至可以贩卖一些水给金星,然后买回一些硬质土壤来建小岛。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你们提起过,或许只是随口聊聊,就像是我曾听过有人提议要弄个小黑洞,丢到木星上层的大气层中。把木星变成恒星!到时候你们要多少光,就有多少光。”
“这么一来木星不是会被耗损掉?”一个当地人问。
“噢,不过他们说那要经过好长的时间,几百万年。”
“然后出现一颗新星。”安指出。
“是的,是的。除了冥王星之外,一切全都毁灭了。不过到那时候我们早都不在了。如果还健在,他们总会想出应对之道的。”
安刺耳地大笑。当地人正在苦思,没注意到。
回到岸上后,安与佐儿走过徒步广场。“你做得太露骨了。”安说。
“正好相反,这样很含蓄。他们不知道我是在为我自己,或为杰姬,或为火星而发言,也可能只是随口说说。不过那会提醒他们整个大环境。他们很容易把自己关在木星系中,而忘了其他星系的局势。整个太阳系成为一个单独的政治实体;人们需要协助才能朝这方向想,他们没有这种概念。”
“你自己也需要协助。这里可不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你知道。”
“马基雅维利永远是对的,如果你指的是这一点。这里的人们也需要有人来提醒他们这一点。”
“你使我想起弗兰克。”
“弗兰克?”
“弗兰克·查默斯。”
“那可是我所崇拜的第一代移民,”佐儿说,“反正,我很崇拜他的事迹。你们这一辈当中就只有他不是伪君子。而且他的贡献也最卓著。”
“你根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安说。
佐儿耸耸肩。“对我们所有人而言,过去全都一样。我对过去的了解和你一样多。”
一群木星人走过去,脸色苍白,眼睛很大,自顾自地聊着天。佐儿指了指他们:“你看他们!多么聚精会神。老实说,我也很欣赏他们——这么热情地投入一个等死后很久仍无法完成的计划——那是一种很荒谬的做法,一种公然违抗及自由自在的做法,一种崇高的疯狂,像是一群精虫疯狂地摇头摆尾,游向不可知的目标。”
“我们都一样,”安说,“那就是进化。我们什么时候去米兰达星?”
天王星到太阳,比从木星到太阳还远4倍,而它的亮度只有地球的0.25%。这是推行“地球化计划”最大的问题,虽然在他们进入天王星系时,佐儿觉得亮度还足以让人看清;阳光比地球月圆时还亮1300倍,太阳看起来仍然是黑漆漆的天空中刺眼的一片,虽然当地的景物有点朦胧而没有颜色,可是仍然看得见。因此人类的眼睛与精神的强大功能尽管离故乡那么遥远,仍可发挥作用。
不过天王星没有大型的卫星可供进行大规模的“地球化计划”;天王星系包括15颗极小的卫星,最大的泰坦妮亚和奥伯朗直径也不过600千米,其他的则都小很多——事实上只是一群小行星,大部分都是以莎士比亚剧本中的女性命名,全都环绕着最祥和的行星——蓝绿色的天王星。它的两极在黄道面,它的11个黑环隐约可见。总而言之,不大适合定居。
然而人们还是来了,也住了下来。这并不令佐儿感到惊讶:连崔顿星、冥王星、卡戎星上都有人在勘探并大兴土木,如果能发现第10颗行星,而且派出探险队去勘察,想必在当地也会有帐篷城镇,他们的居民也必已开始吵嚷不休,并为了外人企图出主意干预他们的事务而大动肝火。这就是大移民潮的生活。
天王星系的最大帐篷城市位于15颗卫星中最大也最远的奥伯朗星。佐儿与安以及其他来自火星的访客停留在奥伯朗外的行星轨道,转搭一部小艇到这颗卫星参观那个最大的移民区。
这座城镇,希波吕忒,有一座在天王星系卫星中常见的大山谷。由于此星球不只光线昏暗,引力也很微弱,所以这个小镇设计成了完全的三维空间,有扶栏、滑索、送货升降机、悬崖边上的阳台、电梯、滑道、梯子、跳板、弹簧垫、悬浮的餐厅,以及有基座的凉亭等,飘浮在高空的明亮白灯泡将这一切照得一片通明。佐儿立刻就看出来,飘浮在空中的设备太多,不可能在帐篷内飞行;不过在这种引力之下,日常生活其实就是一种飞行,她屈膝往上一跳便跃得老高,于是决定也跟着当地居民这么走路,她一路飞舞。事实上此地很少有人像地球人那样走路;这里的居民行动都是在半空中,高来高去的,全是在凌空飞跃、回旋降落,以及泰山式的翻滚。城内最低处挂着网。
此地居民来自太阳系的各个地方,不过当然大都是火星人或地球人。目前还没有在此土生土长的天王星人,除了一所托儿所内的几个幼童,他们的母亲来到这里兴建移民区。有六颗卫星如今已有人居住,最近,他们在天王星的上层大气层安装了气灯,绕着赤道的环形区域运行;这些人造灯如今像太阳一般,在天王星的蓝绿色气层中燃烧着,像钻石项链般环绕着天王星的中央区域。这些灯已使整个星系的亮度大增,因此他们在奥伯朗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说,最近所见到的一切都更加色彩缤纷了,不过佐儿不以为然。“我真不想看到此地以前的模样,”她告诉一个热情的当地民众,“太单调了。”事实上镇内所有建筑物都漆得五颜六色,不过这些颜色佐儿都无法分辨,她需要一副瞳孔扩张器。
不过当地人似乎乐在其中。当然有些人也谈起一旦天王星上的城镇落成后,他们要搬过去,或搬到崔顿,“第二大棘手问题,”或是冥王星,或卡戎星;他们是建筑工人。不过其他人则打算在此定居,并服用药物及改变基因,以适应低引力,增加眼睛敏感度,等等。他们也谈起要从奥尔特云中引进彗星,以提供水源,或许还可迫使两三颗无人居住的小卫星相撞,以融合成更大也更温暖的球体来加以改造,有人称之为“人工米兰达星”。
安走出会场,或者应该说是扶着栏杆把自己拖出去,她仍无法适应那种微弱的引力。过了一阵子佐儿也跟了过来,和她一起走上绿意盎然的街道。她仰望天空:蓝绿色的巨人,细长暗淡的光环;死气沉沉的景象,以人类以往的任何标准而言都乏善可陈,而且这么微弱的引力,长远看来或许也非久留之地。不过刚才在会议中有些天王星居民在赞扬这颗行星细腻的美感,创造出一套美学来歌颂它,虽然他们正在竭尽全力改变现状。他们强调各种颜色的明暗色调极为细腻,帐篷内冷热适中的空气,动作像是飞行,像在梦中翩然起舞……有些人甚至爱乡心切,竭力反对大幅改变现状,他们这种保守派也只适合待在这种不适合人居住之处。
此时这些保守派中的几位发现了安。他们一起围拢过来,将她团团围住,与她握手,拥抱她,吻她的头顶,有一个人跪下来吻她的脚。佐儿看到安的神情后不禁哑然失笑。“好了。”她向那群人说。他们显然身负保护米兰达星的重大责任。本地版的红党,莫名其妙地在这种地方冒了出来,即使在火星,红党也早已成为过时的议题。不过他们陆续走过来,或是说拖行过来,围坐在一张摆在帐篷中央的桌子旁,边用餐边讨论遍及整个太阳系的话题。这张桌子高居于一根细长的柱子上,在帐篷昏暗的环境中令人眼睛一亮,有如沙漠的绿洲,如钻石项链般的巨灯照在他们身上;那似乎是小镇的中心,不过佐儿看到空中还悬浮着其他类似的绿洲,那些应该都是小镇的中心。希波吕忒是个小镇,不过奥伯朗星可以容纳数十座这样的小镇,泰坦妮亚星、爱丽儿星、米兰达星等也都如此;这些卫星虽小,但面积都有数百平方千米:这就是这些缺乏日照的卫星吸引人之处:无主的土地,开阔的空间——一个新世界,一个新领域,可以从头开始,在一片荒芜中开创一个新社会。对天王星居民而言,这种自由比光线或引力还要珍贵。因此他们已经收集了开发所需的程序与机器人,拟好计划在这个新领域兴建帐篷,以及一部宪法,成为他们自己的“登陆首百”。
不过这些人也最不想听杰姬那套全太阳系联盟的计划。而且当地已经开始有意见分歧,足以引发动乱;佐儿看得出来,围坐在桌子旁的这些人中,有些是水火不容的死敌。她仔细端详着他们的神情,与此同时,他们代表团的团长玛丽开始向他们介绍火星的条件:为了对付在历史、经济、人数、引力上都极为优越的地球而特别设计的一个联盟,地球体积大,人口众多,曾遭水患,有如被困在猪窝中的猪,如今仍是大移民潮中最庞大的势力。对所有的移民区最有利的做法就是与火星结盟,成为联合阵线,控制自己的移民、贸易、成长——控制自己的命运。
可是那些天王星居民平时虽然冲突不断,对这提议却都无动于衷。一个老妇人,也就是希波吕忒的镇长,起身发言,连米兰达星的“红党人士”也点头附和:他们要自己对付地球。地球与火星对自由而言同样具有威胁性。他们打算自行视情况与其他星球暂时结盟或对立,没有必要制定正式的协议。“这种结盟感觉上就是由上级控制下级,”那妇人下结论,“你们在火星上也没有这种制度,为什么到这里来搞这一套?”
“我们在火星上也有这种制度,”玛莉说,“那种控制层次是由比较小的几个星系结合后发展出来的,对处理整体性的问题很有帮助。如今则是处理星际间的问题。你将整体化与极权主义混为一谈了,那是很严重的错误。”
他们仍不为所动。软性说理若行不通,便得佐以强硬手段,那就是佐儿此行的目的。而且先有软性说理铺路,采取强硬手段就容易多了。
安在用餐期间一直保持缄默,直到讨论结束,米兰达星的代表开始向她提出问题。这时她才精神一振,有如开关扭开了,也开始反问他们当地的现状:米兰达星如何根据两颗小星球碰撞后又结合的地形来区分各个不同地区,以及最近有理论认为奥菲莉亚、苔丝狄蒙娜、比安卡、帕克等小卫星都是米兰达星碰撞时逃逸出去的,等等。她的问题既深入又渊博,举座皆惊,那些矢志捍卫家园的守成派莫不瞪大了双眼。其他的天王星居民乐见安对此问题有兴趣。她就是红党,佐儿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她是史上最负盛名的人之一。而且看来天王星居民或许都有一丝红党的倾向,他们与木星及土星系的居民不同,他们没有大规模地球化的计划,他们打算一辈子都住在帐篷内,帐篷外就是原始的岩地。他们也觉得——至少这些守成派这么认为——米兰达星这么特殊,不应该试图改造它。当然,这就是红党的思想了。一个天王星的红党人士说,人类在此的所作所为,只会折损了它最珍贵的瑰宝。它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甚至凌越了充当星球研究样本的价值,它有自己的尊严。安在他们发言时凝神注视着他们,佐儿由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不大同意,甚至不大能理解。对她而言,那只是个科学问题——对这些人而言,这是个精神问题。佐儿事实上比较赞同当地人的观点,而不认同安的看法,安太局限于物体了。不过他们殊途同归,双方都有最纯粹的红党伦理规范。当然,不在米兰达星上推行地球化,也不盖穹顶,不搭帐篷,不安装反射镜,只有一个旅客招待所及几座火箭发射台(虽然这一点在守成派之间也引发了不少争议),除了不会造成撞击的徒步旅行之外,禁止从事任何活动,火箭要尽量远离地面以免干扰尘土。守成派将米兰达星认定为一处蛮荒之地,可以徒步走过,但是绝对不要在此居住,绝对不要加以改变。一个登山者的世界,甚至最好成为飞行玩家的乐园。纯供观赏,仅此而已,一个造化天成的艺术精品。
安对这些都颔首认同。还有——她不只担心原始风貌遭到破坏,她也有一股对岩石,对整个岩石世界的热忱。各种物体都可以成为崇拜的对象,这些人都有这种崇拜物体的狂热。佐儿置身其间感觉很特别,既特别又令人着迷。当然,她的强硬手段也快要使出来了。守成派安排了一艘飞往米兰达星的专艇带安去参观,没有其他人在场。到最奇特的卫星做私人之旅,专为最特立独行的红党人士而安排。佐儿笑了。“我也想去。”她诚挚地说。
伟大的安答应了,安在米兰达星上至高无上。
米兰达星是天王星5颗大卫星中最小的一颗,直径只有470千米。一开始,大约35亿年前,它较小的母星与另一颗体积大约相同的卫星发生碰撞;两颗星先碎裂四散,然后又凝结成块,最后,在碰撞所产生的高热之下,再度融合成一个星球。不过新的卫星在融合尚未完成之际便已冷却。
结果便出现了一种如虚似幻的地貌,千变万化的地形齐聚一堂,杂乱无章。有些地区平滑得有如肌肤,有些则满目疮痍,有些地方同时出现两颗原始卫星的原貌,有些地方则地下矿层外露。还有的地方有深沟地堑,当时各碎片就是在这些地方再度融合为一体的,接合得不大紧密。由这些成锐角的平行深沟可以看出当时撞击的遗迹。有些深沟极为宽广,从太空向下望,有如由利斧劈出来的痕迹,灰色的球体被劈出了数十千米深的鸿沟。
他们降落在一座高原,就在普洛斯彼罗裂谷这道最大的地堑旁边。他们穿上活动服,然后离开宇宙飞船,走到裂谷边缘。一个朦胧的深渊,深得使谷底看起来像截然不同的世界。再加上引力很微弱,佐儿不由得想到飞行,那是她梦寐以求的飞行方式,所有的火星环境都完全不存在,可以让心灵自由自在地翱翔。天王星浮现在天空,绿色的圆球体,使米兰达星披上一层翠玉的色调。佐儿沿着裂谷边缘飞舞,踮起脚尖一跃,飘浮,飘浮,再缓缓降落,她心中洋溢着美感。真奇特,气灯如钻石般浮现在天王星的平流层上;阴森森的翠绿色。绿色纸灯笼绽放出夺目的光彩,每样物体都散发本身独具的绿光,放眼望去一片淡绿——然而一切寂然不动,除了他们,这些侵入者,观察者。佐儿飞舞着。
安走起来比在希波吕忒时自在多了,她不自觉地流露出长年在岩石上行走的人所特有的风采——岩上芭蕾。她的厚手套内带着一把长锤,她的裤袋内塞满了样本。她对佐儿或那些守成派的兴高采烈置之不理,她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像是一个演员在扮演安·克莱伯恩这个角色。佐儿笑了:没想到有人会变成这种老学究!
“如果他们给这块黑漆漆的蛮荒之地及这座深渊都盖上穹顶,这里会是个很漂亮的住所,”她说,“有足够的地表可以盖帐篷,呃?而且景观这么美,会成为奇景。”
当然,这么明显的挑衅没有人想搭腔,不过那会使他们考虑。佐儿像个跟屁虫般地紧随着那群守成派。他们开始沿着一道残破的岩石梯道往下走,梯道位于峡谷山壁边缘,有如一座大理石雕像上的衣纹。这座梯道往外数千米,往下约1000米后便无路可通。随后山壁遽然成为陡峭的断崖,直通谷底,大约20千米笔直而下。20千米!20000米,大约70000英尺……即使雄伟如火星也不敢夸口有这么壮观的断崖绝壁。
像他们走过的这种峭壁还有很多,有如石灰岩洞中的凹槽与褶痕,不过却是于瞬间形成。这些峭壁曾被融化过,融岩流入深渊中,直到冰冷的太空将它永久结冻。他们一路走下来,眼前景物都清晰可辨。梯道边缘有一座扶栏,他们沿着扶栏鱼贯而下,活动服有个套环可以扣在扶栏上;幸好如此,因为梯道很窄,若一失足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模样像蜘蛛般的登陆小艇已先飞到梯道尽头一处平坦的空地等着他们。所以他们可以放心下山,不用担心上不来;他们就这么走下山,一分钟又一分钟,默默无语,各怀鬼胎。佐儿忍不住咧嘴窃笑,她几乎可以听见他们在暗地里咒骂她,他们的苦恼可以一眼看穿。安则不然,她每隔几米就驻足观察梯道间的裂隙。
“这么沉迷于岩石真可怜,”佐儿用私人频率与她通话,“都这么老了,眼界还这么狭隘。将自己局限在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里,一个不会让你吃惊的世界,什么事都不会‘做’的世界。所以你才不会受伤害。火星研究其实是一种懦弱的行径。很可悲,真的。”
对讲机传来一阵杂音:牙缝间喷出气来。厌恶。
佐儿笑了。
“你实在很没有分寸。”安说。
“没错。”
“而且很愚蠢。”
“那我可就不敢苟同了!”佐儿没料到自己反应会这么激烈。此时她看到安在面罩后的脸庞气得扭曲变形,呼吸沉重而急促。
“别破坏散步的气氛。”安呵斥她。
“我对老是被冷落觉得厌烦了。”
“现在又是谁在怕了?”
“我是怕无聊。”
又是一阵厌恶的闷哼声,“你这个女孩子实在很没教养。”
“那是谁的错?”
“噢,你的错。你的。不过我们却需承受这苦果。”
“继续受苦受难吧。是我带你来的,别忘了。”
“是萨克斯让我来的,老天保佑他的小心脏。”
“对你而言每个人都很小。”
“与这个相比……”由她头盔的动作看来,她是望向了裂谷下方。
“这个不发一语、纹丝不动的老家伙,你在这里很安全。”
“这种碰撞遗迹与太阳系早期的其他星球间的互撞情形很类似。火星曾发生过,地球亦然。那是生命孕育的源头。是我们得以一窥远古奥秘的一扇窗,懂吗?”
“我懂,不过我不在乎。”
“你认为那无关紧要。”
“就你这一套理论而言,什么都无关紧要。这一切都毫无意义。那只是宇宙大爆炸中的一场意外。”
“噢,拜托,”安说,“虚无主义太荒谬了。”
“是谁在说话啊!你自己就是个虚无主义者!你的生命或感官都全无意义或价值——这是一种弱者的虚无主义,懦夫的虚无主义,如果你能想象得出来的话。”
“我伟大的小虚无主义者。”
“是的——我面对它,而且设法享受。”
“享受什么?”
“乐趣。感官的欢愉。我是个官能主义者,真的。我想,那需要一点勇气。面对痛苦,冒生命危险让感官彻底解放……”
“你认为你曾面对痛苦?”
佐儿想起在伊秋思高点时曾失速坠地,双腿与肋骨都摔断了,痛彻心扉。“是的,我曾面对痛苦。”
对讲机中一阵寂静,天王星磁场的电波干扰。或许安是想让她体验痛苦,其实痛苦无所不在,这么做实在有失长者风范。事实上那使佐儿怒不可抑。“你以为要花上几个世纪才能成为人类?在你们这些老家伙到来之前全无人类?济慈25岁就英年早逝,你可读过他的《海伯利安》?你认为岩石上的这个洞能比《海伯利安》中的诗句雄浑?真的,你们这些第一代移民太可怕了。而你尤其恐怖。竟然由你来评论我,可你从接触到火星那一刻起,至今都不曾改变……”
“那也算是一种成就,呃?”
“就装死而言是一种成就。安·克莱伯恩,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死人。”
“而她身旁是个傲慢无礼的女孩。不过你看看这个岩石的颗粒,扭曲得像蝴蝶脆饼一样。”
“去他的岩石。”
“那就要留给官能主义者了。不,看着。这个岩石35亿年都没有改变了。而它一旦改变,老天,那可是惊天动地的改变。”
佐儿望着她们脚下那颗翠绿色的岩石。有点像玻璃,不过除此之外平凡无奇。“你走火入魔了。”她说。
“是的。不过我喜欢我的走火入魔。”
随后她们沿梯道走下山,一路无言。她们走向梯道底部,这时距离山顶一千米,头顶的天空繁星点点,圆圆胖胖的天王星在正中央,太阳在一旁像颗耀眼的珠宝。由此往下便是雄伟壮观、令人惊艳的断崖;佐儿又觉得自己像在飞行。“你们想找固有的价值,来错地方了,”她通过公共频率告诉全体人员,“这就像彩虹一样,若没有一个观察者在与含雨珠云层的反射光成23度角处,便没有彩虹。整个宇宙也是如此。我们的精神站在与宇宙成23度角处。在光线与视网膜接触时,便会产生若干新的事物,在岩石与心灵接触时也会产生若干空间。没有心灵,就没有固有的价值。”
“那也只是说没有固有的价值,”一个守成派的人说,“那又回归功利主义了。不过根本没有必要将人类的参与牵扯进来。这些地方可以没有我们而存在,也在我们之前就已存在,这就是它们与生俱来的价值。如果我们想以正确的态度面对宇宙,如果我们真的想看见它,我们来的时候便应该尊重这种先后次序。”
“可是我看见它了,”佐儿开心地说,“或者说几乎看见了。你们除了接受抗老化治疗之外,也必须让你们的眼睛敏锐度高一点。这里真是雄伟壮观。不过这种雄伟壮观是在我们心灵之中。”
他们没有回答。
过了一阵,佐儿继续说:“这些话题以前在火星上也讨论过。有关环保的道德规范通过火星的经验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进入我们行动的核心。如今你们想将此地保护成蛮荒之地,我看得出来是为了什么。不过我是一个火星人,所以我才可以理解。你们之中有不少人也是火星人,或者你们的父母是火星人。你们从这个道德立场开始,到最后一片蛮荒之地也是个道德立场。地球人无法像我这样了解你们。他们会到这里来盖一座大型赌场。他们会把这个裂谷整个用帐篷盖住,设法将它地球化,像他们在其他地方所做的一样。地球人在他们的星球上仍挤得像沙丁鱼一样,他们可不在乎什么固有的价值,更别提太阳系外围一颗荒芜的小卫星了。他们需要空间,他们也会发现这里就有,他们会来这里大兴土木,在你们反对时觉得很可笑地望着你们,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可以像红党在火星那样从事破坏行动,不过他们也可能以牙还牙将你们炸得无容身之处。而且,他们损失了一处移民区,还有几百万处可以递补。那就是我们在讨论地球时的重点了。我们就像《格列佛游记》中的小人国。我们必须团结合作,以我们能动用的最多条细绳将他捆绑起来。”
其他人都没有搭腔。
佐儿叹了口气。“也罢,”她说,“或许这样也好。让人们也移民到这里来,他们就不会一直逼火星了。或许可以与他们协商,让地球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到这里定居,我们火星则可以将接纳移民的人数削减至几乎是零。这样或许是可行之计。”
其他人仍无反应。
最后安说:“闭嘴,我们应该把焦点集中在这里的土地上。”
“噢,当然。”
这时,他们正要到达梯道的尽头,只见山壁高高地耸立,山顶上的天空有那翠绿色的圆盘及明亮的钻石,整个太阳系似乎都忽然映入眼帘,所有事物的真正尺寸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看到天空中有移动的星球,是几艘宇宙飞船和它们的登陆小艇。
“看到了吗?”佐儿说,“是地球人,来这里勘探。”
一个守成派的人忽然怒不可遏地朝她扑过去,向她面罩上打了一拳。佐儿笑了。不过她忘了米兰达星微弱的引力,因此被一记上勾拳打得飞起来时,不禁悚然一惊。然后她的膝窝撞到扶栏,身体一阵翻滚,头下脚上,设法转身稳住,砰——头部重重撞了一下,不过有头盔保护,仍很清醒,她滚落峭壁边缘——峭壁外就是万丈深渊——她如遭电击般一阵恐慌,奋力维持平衡,但是仍在翻滚,完全失控——她觉得剧烈震动了一下——喔,对了,她的活动服拉环还钩在扶栏上!然后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她又往下滑——拉环一定松脱了。第二波的恐慌——她翻过身一把抓住崖壁的岩石。只有5‰倍地心引力的人类力量,使她一飞冲天,这时也让她得以光凭一根手指便能奇迹般地支撑住自己下坠的重量。
她停在一道深崖的边缘,眼中露出焦急的神色,反胃欲呕,眼前一阵昏暗;她看不到谷底,像个无底洞,梦中的情景,坠入一片漆黑中……“别动,”安的声音由她耳畔传来,“抓稳,别动。”佐儿慢慢地抬头看。她上面有一只脚,然后是腿。一只手紧抓着她的右手腕。“好。你左手边有个可以抓住的地方,在上方半米处。再高一点,行了。好,爬。你们在上面的,把我们拉上去。”
她们像鱼一样被钓了上去。
佐儿坐在地上,登陆小艇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这平坦处的另一侧,喷气口发出短暂的火光,守成派们满脸焦虑地站在她面前。
“这种玩笑不好玩。”安说。
“不好玩,”佐儿说着,同时努力思索该如何利用这个小插曲,“谢谢你助我一臂之力。”她对安立刻跳下来救她,极为感动——她不愿背负这种人情债,因为这是极崇高的表现,冒生命危险救自己的敌人,敌人与朋友一样重要;敌人是可与自己匹敌的人,他们是必要的,有他们这种人,才可能有好朋友。不过就身体的反应而言,这令人印象深刻。“你动作很快。”
在回奥伯朗星途中,一行人都沉默不语。后来,有一个小艇上的人员转身向安提起,有人曾在天王星系的帕克星上见过广子。
“噢,真是胡扯。”安说。
“你怎么知道?”佐儿问,“或许她决定尽量离地球与火星远一点。我不会怪她。”
“她不会想来这种地方的。”
“或许她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或许她没听说过这里是你的秘密岩石庭园。”
不过,安只是挥挥手,没搭理她。
回到火星,这颗红色星球,太阳系中最美的世界。唯一真实的世界。
他们的航天飞机加速,转弯,飘浮了几天,减速;两星期后克拉克已经在望,然后转搭太空电梯,降落,降落,降落。这么慢,这最后的降落!佐儿往外望着伊秋思,在东北方,在红色的塔尔西斯与蓝色的北海之间。看着它真好;佐儿在太空电梯接近谢菲尔德时服下几片潘多啡,然后她走入发射架,走过洁亮建筑间的街道,前往火山口旁的车站,她为火星化而着迷,深爱她看到的每张面孔,喜爱她所有美貌绝伦又优雅出众的高大的兄弟姊妹们,甚至也喜爱那些在底下四处奔走的地球人。开往伊秋思的火车要一两个小时后才开车,因此她到外缘的公园漫步了一会儿,望着高耸的帕弗尼斯山的破火山口,与米兰达星一样壮观,虽然它没有普洛斯彼罗裂谷那么深。一望无垠的地平线,在午后的星空下显现各种色调的红、褐色、艳红色、暗褐色、赤褐色、栗色、黄铜色、红砖色、赭色、红椒色、暗红色、朱砂色、朱红色,等等。她的世界。虽然谢菲尔德在帐篷内,并且会永远在帐篷内,但她想再度回到风中。
于是,她回到车站,搭火车前往伊秋思,感觉到火车沿雪道飞驰而下,离开帕弗尼斯山麓,再沿干燥荒芜的塔尔西斯东麓而下,到开罗转车往北前往伊秋思高点。火车到站时已近午夜,她投宿在合作社的旅馆,然后去了阿德勒餐厅,最后一片潘多啡的药效像她幸福的帽子上的羽毛般抖动着。一群老友都在,仿佛时光不曾流逝,他们喝彩迎接她,都来拥抱她,一个接一个,他们全都亲吻她,递饮料给她,向她打听此行的经过,并告诉她最近的风向,爱抚着她的头发。直到天将破晓,他们才浩浩荡荡地来到岩棚上,穿上飞行装,纵身下跃,飞入昏暗的半空中及令人振奋的上升气流中。这一切立刻回来了,像呼吸或性爱,阴森巍峨的伊秋思斜坡在东边隆起,有如一座大陆的边缘,伊秋思地堑的谷底在遥远的下方——她内心的景观,它昏暗的低地与高原,以及其间令人眩晕的峭壁,还有其上浓烈的紫色天空,东方呈淡紫色,西方呈靛蓝色,整个苍穹明亮耀眼,颜色瞬息万变,繁星凭空冒出——西边的高层云闪着粉红光——她经过几次俯冲后已在伊秋思高点下方,因此得以贴近崖壁,随着上升的西风往上爬升,先飞越伊秋思高点,然后在天空盘旋。她自己丝毫未动,不过被强风往上猛吹,直到由峭壁的阴影下飞出,进入清晨的曙色中。这种无法言喻的喜悦结合了运动与视觉,感官与世界,她飞入云霄时想着,去你的,安·克莱伯恩——你和你那一帮人可以继续坚守你们的道德标准,你们第一代移民的伦理、价值观、目标、苛求、责任、美德、崇高的人生目的,你们可以永远在伪善与恐惧中唱这些高调,可是你永远无法体会这种感觉,感受这种身心合一,天人合一——你可以慷慨激昂地宣扬加尔文主义,直到你脸色铁青,高谈阔论人类在短暂的一生中应该做些什么事,仿佛那天经地义,仿佛你们到头来不会变成一群残酷的王八蛋——可是除非你能到这里来飞行、俯冲、爬升、跳跃、在空中冒险、体验身体的优雅,否则你永远无法理解。你无权大放厥词。你是你自己的理念及那一套八股的奴隶,因此无法理解还有更崇高的目标,生存的最终目的,宇宙本身,自由自在地翱翔。
北半球的春季吹着贸易风,与西风相抗衡,也使伊秋思的上升气流中带着湿气。杰姬在大运河上,受恼人的地方政局分心,无法聚焦于她的星际整合大业;事实上,她为了应付这些烦心事而情绪焦躁,精神紧绷,显然也不希望佐儿作陪。因此佐儿到莫罗克斯的矿场工作了一阵子,然后与一群飞行玩家相约前往北海沿岸的布恩颈,靠近‘布洛赫的希望夫南’,此处的海边断崖耸立在海面1000米之上。午后的海风吹拂过这些断崖,让一小群飞行玩家随风而上,在从澎湃不已的浪涛中冒出的绝壁间悠游,纯白的浪花在酒红色的海面上。
这组飞行玩家的领导者是一个佐儿没见过的少女,一个才火星年9岁的女孩,名叫梅尔卡。她是佐儿所见过的技术最精湛的飞行玩家。她带领他们在天空翱翔时,有如天使下凡,在他们之间穿梭,有如猛禽置身于鸽群间,有时则带着他们做严密的编队,使团体飞翔充满乐趣。因此佐儿白天在她的合作社工作,每日的分内工作完成后便去飞行。她的心情一直很亢奋,事事顺心。有一次,她甚至与安·克莱伯恩联系,试着告诉她飞行的真谛;不过那老人几乎已经忘了她是谁,在佐儿设法说明她们曾在何时及如何见过面时,她似乎也无动于衷。
那天下午她飞行时有点痛心。当然,往事早已烟消云散;不过,人们竟然如此健忘,变得如幽灵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