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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迎接她这种情绪的只有阳光与带盐味的海风,永不止息的浪花在崖壁间拍打着。梅尔卡在那边,俯冲;佐儿追上去,对这么美的精灵忽然萌生一丝爱慕。不过这时梅尔卡看到她了,翻身闪开,一侧翅膀擦到一座崖壁最高的岩石,像只中弹的鸟般滚落。佐儿被这意外吓了一跳,收起趐膀沿着崖壁往下蹬脚俯冲,她抱住那个滚落的女孩,在即将落入蓝色海面之际将她托起,并不停地拍打着趐膀。这时梅尔卡在她怀中挣扎不已,她发现她们都得下海游泳了。

注解:

[1]  Titan,土星的第六卫星。——译注

Part 12 It Goes So Fast

第十二部 突如其来

他们走下可以俯瞰佛罗伦萨的峭壁。已入夜了,平静无风,夜凉如水,天空中群星争辉。他们并肩走过峭壁间的小径,望着下方的海岸。黑色的海水很平坦,星光的倒影在海面发光,假弗伯斯绵长的模糊倒影横陈于东方,使人不由得望向海湾对面朦胧黑暗的大片陆地。

我很担心,是的,非常担心。事实上我吓坏了。

为什么?

是玛雅。她的心灵,她的心理问题,她的情绪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什么症状?

和从前一样,只是更严重。她晚上无法入眠。有时候她会痛恨自己的长相。她仍处于癫狂与忧郁的周期,不过有点改变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似乎无法记起自己处于周期中的哪一个时期。时而狂热,时而闷闷不乐。她忘东忘西的,很多事都忘了。

我们不也一样?

我知道。不过玛雅健忘的情况与众不同。她似乎什么都不在乎。那是最严重的一点;她似乎漠不关心。

我很难想象。

我也是。或许那只是因为她正处于情绪周期的忧郁期,如今她几乎一直郁郁寡欢。不过有时候她会完全不受影响。

也就是你所谓的“旧事如新感”?

不是,不尽然。她也有那种症状,提醒你。像是中风的前兆。我知道,我知道——我告诉过你,我吓坏了。不过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不确定。她有“旧事如新感”,很像是中风的前兆。她还有“几乎看到感”的问题,这时她会觉得身在一场永远不会来的启示的边缘。癫痫患者在发作前都会有此症状。

我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

是的,我想我们都会有。有时候觉得似乎即将有事情发生,然后那种感觉又消失了。是的。不过对玛雅而言,这种感觉很强烈,每件事情都如此。

总比漠不关心好。

噢,是的,我同意。“几乎看到感”并不是坏事。最严重的是“似曾相识感”,她有时会持续处于“似曾相识感”之中,可以长达一个星期。这会对她造成严重伤害,那剥夺了若干她不可或缺的东西。

偶发性,自由意志。

或许。不过这些症状所造成的全面影响会使她变得冷漠。几乎像罹患紧张症。借着不过多去感受,来避免任何不正常的情况。麻木不仁。

他们说第一代移民最常见的疾病之一就是变得畏缩怕事。

是的,我也读过相关文献。丧失了感受能力,疏离,漠不关心。他们用类似治疗紧张症、精神分裂症的方式来治疗这种症状——给他们血清素与多巴胺混合剂、兴奋剂……药品又多又杂,你也可以想象。脑部化学……我必须承认,我已经竭尽所能地替她配药了,并记录日志,做试验,有时由她配合,有时未让她知道。我已经尽力了,我发誓。

我相信。

可是这根本无济于事。她熬不下去了。噢,萨克斯——

他停下来,按着他朋友的肩膀。

如果她走了我会受不了的。她一直那么快活。我们是土与水,火与空气。而玛雅则一直在天空飞翔。这么一个快活的精灵,在我们上空自由飞翔。我无法忍受看着她这么倒下来!

噢,是啊。

他们继续走。

弗伯斯能回来真好。

是的。你这个构想不错。

事实上那是你的构想。你向我建议的。

是我吗?我不记得了。

是你。

海浪在他们下方拍打着礁石。

这四种元素,土、水、火、空气,是你的语义学四要素?

那是希腊人说的。

像四种体质?

是的。希腊哲学家泰利斯提出的假说,他也是第一个科学家。

不过从远古以来一直都有科学家,你告诉我的。远自混沌之初就有了。

是的,没错。

那些希腊人——我要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们确实有伟大的心灵——不过他们只是连续统一的科学界中的一部分,你知道。在他们之后科学也有长足的进步。

是的,我知道。

是的。而且后来的这些发展或许会对你有帮助,对你的概念轮廓有益。替我们描述这个世界。你可以用对你有帮助的新观念来看事物,甚至是处理像玛雅这种问题。因为元素不止4种。大约有120种。或许体质也不止4种。或许也有120种吧,呃?而且这些元素的特性——在希腊人之后,事情变得很奇怪。你知道吗?亚原子粒子有一种特质叫作自旋,只以1/2的倍数出现。你知道吗?在肉眼能看见的世界里,一个物体转360度后,会回到原点。一个自旋为1/2的粒子,例如质子或中子——它必须转720度才会回到原点。

那是什么意思?

与正常物体相比,它必须转两圈,才能回到原来的状态。

你在开玩笑。

不,不。这一理论几世纪前就已被证实了。自旋为1/2的粒子的空间几何就是不一样。它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所以……

呃,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那很有启发性。我是说,如果你想用物理模式来比喻我们的心理状态,并套用你采取的模式,那么,或许你应该将这些较新的物理模式也列入考虑。或许,将玛雅想成一个质子,一个自旋为1/2的粒子,住在一个比我们大两倍的世界里。

喔。

而且比那还奇怪。这个世界有十个维度,米歇尔。十维。我们所能察觉的三维空间,加上一个时间,还有六个更微小的空间,紧密地环绕着基本粒子,它的结合方式只能以数学描述,但肉眼无法分辨。卷积与拓扑学,微分几何学,肉眼无法看见,但在最高层的时空中却是真实的。考虑考虑。那或许可以引导你进入全新的思想体系,扩展你的心灵。

我不在乎我的心灵,我只在乎玛雅。

是的,我知道。

他伫立着望向海面的星光倒影。星空在他们上方,微风拂过他们身体,海水在底下喃喃低语。这个世界似乎是个宽广之地,狂野而自由自在,黑暗而神秘。

过了一阵儿,他们转身,开始沿小径往回走。

有一次,我搭火车从达·芬奇前往谢菲尔德,山路出了状况,我们在山脚基地停留了一阵。我下车在以前的拖车区散步。往事突然涌上心头。只是随便逛逛。我并没有刻意回想。不过往事全都浮现脑海。

常有的事。

是的,我也知道。不过我在想,如果让玛雅也做类似的事,不知是否有帮助。不一定要到山脚基地去,只要是她觉得开心的任何地方都行,你们两人都觉得开心的地方。你们最近都住在沙比希,何不搬回像敖得萨那种地方?

她不想去。

她或许错了。你们何不搬到敖得萨,然后偶尔到山脚基地或谢菲尔德走走?开罗,甚至可以去尼科西亚,或南极的一些城市,或者去布雷维亚山脊。也可以到巴勒斯看一看,或到希腊盆地做一趟火车之旅。这种旧地重游的方式或许可以使她联想起点滴往事,重访我们的故事起源地。我们在这世界初生之时,在那里成为现在的自己,无论是好是坏。不管她是否知道,她或许需要这样的旧地重游。

嗯。

他们手挽着手回到火山口,沿着一条隐隐约约的小径走过阴暗的蕨草丛。

祝福你,萨克斯。祝福你。

伊希地湾的海水颜色像瘀青或铁线莲的花瓣,阳光在白色浪花下闪烁。潮水是由北面涌进来的,游艇由都马色雷港往西北行驶时,颠簸得很厉害。风和日丽的春天,Ls=51度,火星年79年,公元2181年。

玛雅坐在船的上层甲板上,享受着海风与阳光。出海遨游实在很惬意,远离雾蒙蒙的陆地。真是奇妙,大海永远无法驯服或改变;真是奇妙,人在看不到陆地之后,就会再度与怒海狂涛搏斗,将陆地上的事全抛诸脑后。她可以继续航行,整天航行,每天航行,每次在澎湃的波涛间翻腾,都像是坐了一趟心灵的云霄飞车。

不过那不是他们出海的目的。前方的浪涛冲上一片宽广的土地,她身旁的舵手将舵轮转了约两格,然后减速。这片白色浪花是双层孤山的峰顶,淹没后成为浮出水面的一块礁石,用一个黑色浮标标记,浮标低沉的铃声铿锵作响,砰砰,砰砰,砰砰。

系泊用的浮标散布在这大铃周围。他们的舵手将船驶到最近的一处。这里没有其他船只停泊,放眼望去也看不到其他船只;他们仿佛遗世而独立。米歇尔由船舱中走上来,站在她身旁,手搭在她肩上。舵手逐渐减速,一个船员在他们下方的船尾用一个挂钩套住浮标,再将系泊缆系上去。舵手关掉引擎,他们随着潮水后退,直到系泊缆绷紧,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激起一阵浪花。他们在巴勒斯下锚了。

玛雅到船舱内取出她的衣服,穿上一件轻便的橘色干潜水衣:潜水衣、头套、短靴、氧气筒与头盔,最后戴上手套。她刚学会潜水,每件事都觉得很新鲜,在水中的感觉除外,在水中和在太空中的无重力感很类似。因此她一跃入水中,便觉得很熟悉。往下沉,随着重力往下沉,知道身旁的水很冷,但实际上感觉不出来。她在水底呼吸,很奇怪,不过可以做到。她潜入黑暗中,松手往下游,游离微弱如针尖的阳光。

往下再往下。经过双层孤山的顶端,经过它银色或铜色的窗户,像是一排矿物加工品,或是来自另一空间的观察者的单面镜。然而,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她再度如虚似幻地往下游,不断地往下。米歇尔与其他人跟着她,不过由于太暗,她看不见他们。然后一部形状像厚床架的自动拖网机超越他们往下沉,沿它的强力探照灯射出长圆锥形的光线,这圆锥体拖得很长,看起来有点像是摇曳不已的圆柱体,随着拖网机的升降而移动。有时照到远方的一扇金属窗户,有时照到当年下城屋顶的黑色淤泥。下城运河曾流过这下面某处——有了,白森森如一排利齿——贝瑞斯圆柱群,在它们的钻石外膜下白得耀眼,大约有一半埋在黑沙及淤泥下。她踢了几下脚蹼,不再往下沉,然后压一下按钮,在她的重力带内注入一些空气,使她维持稳定。然后她像个游魂般地漂过这道运河。是的,有点像是《圣诞颂歌》中的守财奴之梦,那部拖网机像是昔日的圣诞节,照亮了被淹没的昔日世界,这个她曾挚爱过的城市。她忽然觉得一阵痛心,大致而言她已经感情麻木了。真奇怪,很难理解或相信这就是巴勒斯,她的巴勒斯,如今成为火星海底的亚特兰蒂斯岛。

她为自己的感情麻木而苦恼,用力踢水游向运河公园,经过那些盐柱再往西。亨特台地在左手边浮现,她与米歇尔曾在这里的一家舞蹈工作室藏匿了一阵子,然后是大斜坡大道黑色的宽广上坡路。前方便是公主公园,第二次革命时,她曾站在这里的一座讲台上,对着一大群民众演讲;那些民众所站的位置就在她目前所漂浮之处下方。在那边——她就是在那边与尼尔格交谈。如今已成为一座海湾的漆黑海底。这一切,好久以前了——她的生命——他们将帐篷劈开,离开这座城市,他们放水将它淹没,不曾回头看。是的,米歇尔说得没错,这趟潜水之旅勾起了玛雅原本模糊的记忆,或许可以清楚地回想起,然而……玛雅感受到了自己的麻木,对此存疑。这座城市已被淹没了,毋庸置疑,不过它还在。如果他们想,便可找人重新筑堤,再将海湾中这一段的水抽干,这座城市便会重见天日,湿淋淋地在阳光下冒着气,像是被堤防围起的荷兰城镇;将街上的淤泥洗干净,种些花草树木,将台地内部及下城运河沿岸的房舍与商家清理干净,再沿着宽广的大道清扫——将窗户擦干净——它便会再度出现——巴勒斯,火星,浮现地表,闪亮夺目。可以办到,若考虑到9座台地间有这么多的遗迹,伊希地湾又没有其他的优良港口,使巴勒斯重见天日甚至可以称得上合情合理。也罢,没有人会这么做的,不过可以办到。因此那与过去并不完全相似。

僵冷,越来越冷,玛雅在重力带内注入更多空气,翻身往上游过运河公园,朝拖网机的灯光游过去。那一排盐柱再度映入她的眼帘,她莫名地被它们吸引。她朝它们游过去,紧贴着黑色的沙面游,脚蹼搅动了沙面。贝瑞斯圆柱群围住了那道古运河。它们如今有一半被埋在淤泥中,丧失了原有的匀称感,感觉更残破了。她想起了以前午后在公园散步,往西朝太阳走去,然后折返,阳光照在他们背后。它曾是个美丽的地方。坐落于那些大台地间,它曾像是个有许多大教堂的大城市。

这些圆柱后是一排建筑。这些建筑都已长满了海草,长长的叶片由它们的屋顶垂入淤泥中,宽大的叶面随着潮流缓缓摆动。最后一栋建筑物的前面原本有一家咖啡馆,露天咖啡馆,有长满爬藤的格子棚遮阴。玛雅用最后一根盐柱做标记,她确信自己没有认错。

她吃力地划水,使自己站起来,她又想起了一段往日时光。弗兰克朝她大叫,然后跑开,莫名其妙,完全不像他平日作风。她穿好衣服后跟上去,发现他就在这里喝咖啡。没错,她与他正面冲突,两人就在此争论,她疾言厉色地指责他没能尽快到谢菲尔德……她将一杯咖啡打落桌面,咖啡杯的把手断裂,在地上打转。弗兰克起身,他们边走边争论,一路回到谢菲尔德。但是,不对,不对,情况不是如此。他们曾发生争执,没错,不过后来言归于好。弗兰克将手伸过桌面,握住她的手,她卸下心头重担,感觉一阵飘飘然,觉得坠入情网,受人爱慕。

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不过,到底哪一个版本才是真的?

她记不得了,无法确定。与弗兰克吵过无数次,也妥协过无数次;两种版本都有可能。已经无法回想在何时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混在她脑中,成为模糊的印象,零星的回忆。过去,已完全无影无踪。微弱的嘈杂声,有如动物的呻吟——喔——是她的喉咙。低泣,呜咽,麻木,然而在啜泣,真怪异。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她希望能重温旧梦。“弗,”她无法叫出他的名字。那会令她痛心,仿佛有人拿针刺她的心。喔——那是一种感觉,没错!不容否认。她喘着大气,痛彻心扉。无法否认。

她缓缓拍动脚蹼,离开沙面,往上游离长满海草的屋顶。当年他们满脸愁容地坐在那张咖啡桌旁,如果知道120年后她会在上方漂游,而弗兰克早已作古,他们当时会做何感想?

一场梦的结束。茫茫然,由一场现实转向另一场现实。在黑暗的水中漂浮使她再度感觉到麻木。喔,不过,那种刺痛的感觉还在,在内心,深深包裹着——坚持着——永不放松,无论任何感受都要永远保存,你能由那些淤泥中挖掘出的任何感受,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麻木就行;与麻木相比,痛苦地啜泣也会让人欣喜若狂。

因此米歇尔又说对了,这个老炼金师。她环顾四周想找他,他已游开自顾取乐。已经过了许久,其他人聚集在拖网机的圆锥形光线前,有如一个黑暗冰冷的水族箱中的热带鱼,被光线吸引想借此取暖。如梦似幻,缓慢而毫无重量。她想起了约翰,赤裸裸地飘浮在黑暗的太空中与明亮的群星下。喔——有太多要感受了。一次只能回味往日中的一小段,这座淹没的城市。不过她也曾在此与约翰亲热,刚到此不久,在公寓中——与约翰、与弗兰克、与一个她想不起名字的工程师亲热,无疑也曾与其他人亲热,全都忘光了,或几乎忘光了,她得努力回想这些事。将它们保存下来,这些珍贵的感受要永久保存,至死不渝。往上游,往上,往上,游到那群有手有脚的五颜六色的热带鱼之间,回到白日的阳光下,蓝色的阳光,喔,老天,是的,耳畔乍然传来声响,一阵晕眩,或许是氮气引起的昏睡。他们挚爱着深海,或是挚爱着人性深处,他们的生活方式,走过这些年惨淡岁月的那些巨人,是的,以及他们所坚持的。米歇尔从底下游了上来,紧跟着她;她踢一下水然后等着,等着,抱住他,紧紧搂住,喔,她真喜欢将别人紧紧揽在怀中的踏实感,那可以证实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边紧搂着边想,谢谢你,米歇尔,你是我灵魂的魔法师,谢谢你,火星,让我们保存在心头,虽然可能已被淹没或被包裹。再回到艳阳下,回到风中,用冰冷笨拙的手指解开潜水服,如蝉脱壳般将之脱下来,不在乎女性胴体暴露在男性眼光中所造成的影响,然后突然注意到了,让他们乍见阳光下的胴体,午后的性,在风中深深地喘息,因为忽然有所感觉而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仍然是玛雅。”她信誓旦旦地告诉米歇尔,牙齿打着冷战;她环抱住胸部,然后用毛巾擦拭,厚毛巾擦在湿皮肤上。她穿上衣服,被冷风冻得直哈气。米歇尔满脸幸福,圣洁的光辉,喜悦的面具,因为自己的计划成功而开怀大笑,为他的朋友与伴侣的欣喜而大笑。

“你看到了什么?”

“露天咖啡馆——公园——运河——你呢?”

“亨特台地——舞蹈工作室——透特大道——桌山。”他在船舱内冰了一桶香槟,将软木塞打开,气泡喷入风中,轻轻飘落在水面,然后随着蓝色波浪漂浮而去。

但是她拒绝进一步透露。她不肯透露她潜水的详情。其他人都把潜水经过说出来,轮到她了,其他人像秃鹰般地盯着她,渴望聆听她的体验。她喝着香槟,默默地坐在甲板上,望着汹涌的浪涛。火星上的浪涛看来很怪异,又大又斜,很壮观。她望了米歇尔一眼,让他知道她没事,以及他送她下去是做对了。此外,便默不作声。让他们回味他们自己的体验吧,这群秃鹰。

小船转向都马色雷港,那是一座新月形的小港,在都马色雷火山口的外围下方呈曲线形。火山口外围的斜坡遍布着建筑物与花草树木,直到火山口。

他们上岸走过镇子,在一家火山口餐馆用餐,望着伊希地湾海面的落日余晖。傍晚的海风由陡坡而下,呼啸着往海中吹,风起浪涌,浪花四溅,如白色的羽毛,夹杂着转瞬即逝的彩虹。玛雅坐在米歇尔身旁,一只手放在他大腿上或肩上。“真神奇,”有一个人说,“看到那一排盐柱仍在底下闪闪发光。”

“还有台地间的窗户!你有没有看到破损的那一扇?我很想进去看,但我害怕。”

玛雅蹙眉,专注于当下。坐在餐桌对面的人正与米歇尔谈一个与“登陆首百”以及其他早期移民有关的新机构——某种博物馆,一个口述历史的宝库,保护早期建筑免于受破坏的委员会,等等,以及一个为早期移民提供协助的项目。当然这些热忱的年轻人(年轻人就是这么热忱)尤其希望能争取米歇尔的协助,协助寻找并登记“登陆首百”仍健在的遗老;如今尚有23个,他们说。米歇尔当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事实上看起来真的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

玛雅恨透了这个构想。潜水回到往日遗迹中,有点像是嗅盐,虽然令人不快,但可以提神醒脑——很好,可以接受,甚至有益身心健康。可是全身心投入到过去,专注于往日,就令人厌恶了。她恨不得将说这话的那个年轻人丢入海中。这时米歇尔正在同意与所有仍健在的“登陆首百”晤谈,协助这个项目付诸实行。玛雅起身走到栏杆旁靠着。黑暗的海面上仍涌着一波波闪亮的白色浪花。

一个年轻女子走到她身旁,靠在栏杆上。“我叫范丹娜,”她告诉玛雅,眼睛注视着波涛,“我是绿党今年的地方政治主管。”她的侧面很美,清爽而醒目,有古典印度人的特征:橄榄色的肌肤,黑眉毛,高挺的鼻子,樱桃小嘴,充满睿智的褐色眼眸。真奇怪,光是看脸就能知道那么多了。玛雅开始觉得,她对一个人瞄上一眼,便可以知道所有必须知道的事。这种能力很有用,尤其这一阵那些本土人所说的话总是令人苦恼不已。她需要那种能一眼看穿人的洞察力。

然而,绿党,她了解,或自认为了解;事实上她觉得那已是一个过时的政治名词了,整个火星都已绿意盎然,蓝色也四处可见。“有何指教?”

范丹娜说:“杰姬·布恩,以及‘自由火星’在本地想参与角逐公职的候选人,正在为即将进行的选举拉票。如果杰姬蝉联党主席宝座,而且又回到执行委员会,那么她就会继续执行‘自由火星’的计划,全面禁止地球新移民。那是她的构想,而且她推行得不遗余力。她的论点是地球的移民可以转移到太阳系的其他地方。那不可行,不过有些人支持她的主张。地球人当然不喜欢这种论调。如果‘自由火星’的孤立主义获得大胜,我们认为地球会采取极端手段。他们面临的问题已经难以掌控了,他们需要我们提供协助。他们会认为我们破坏了你所签署的协约。他们甚至可能不惜为此而大动干戈。”

玛雅点头。几年来,她一直觉得地球与火星之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虽然米歇尔一再保证无须挂虑。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见识过。

“杰姬拥有许多团体的支持,‘自由火星’几年来一直在火星公职人员中占压倒性的多数。他们在环保法庭的势力不断扩张。她提议的禁止移民构想,一定会获得环保法庭的附议。我们希望能维持你所签署的那份协约中所提的政策,甚至将移民配额再放松一点,尽我们所能地协助地球。不过很难阻止杰姬。老实说,我不认为我们知道该如何阻止她。所以我想我应该来请教你。”

玛雅极为惊讶:“请教我如何阻止她?”

“是的。或是更广泛一点,请你协助我们。我想这件事必须与她正面交手。我认为你或许会有兴趣。”

她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望着玛雅。

这种带着嘲讽的笑容看起来有点面熟,樱桃小嘴的唇角微微上扬,虽然有点恼人,不过与米歇尔身旁那些狂热积极的年轻历史学者相比,她这种模样比较讨喜。玛雅考虑良久,越想越觉得这个邀请值得投入;这是当代政治,参与当下的环境。当前的琐碎事情通常会令人敬而远之,不过她认为眼前的政治难免会看起来琐碎而愚蠢,只有在日后回顾时,才会令人肃然起敬,有不朽的历史价值。而且这个议题或许关系重大,就如那年轻女子所言。这也可以使她回归现实。更何况只要能与杰姬作对,当然(她潜意识中这么想)是件大快人心之事。“多告诉我一些。”玛雅说着,往阳台外走,避开别人的耳目,那高大面带嘲讽的年轻女子跟了过去。

米歇尔一直想重游大运河,最近他游说玛雅从沙比希搬回敖得萨,当作解决玛雅各种心头苦恼的方法,他们甚至可以在第二次革命前住过的布雷西斯住宅区找间公寓。那是唯一让玛雅视为家的地方,山脚基地除外,她拒绝重游山脚基地。米歇尔认为回到一个有家的感觉之处对她会有帮助。因此,敖得萨。玛雅欣然同意,她无所谓。米歇尔想经由大运河前往该地,似乎也不错,玛雅并不在乎。这些日子以来,她什么都不确定,她没什么主见,没什么偏好,问题就在这里。

这时,范丹娜正在说,杰姬的拉票路线,是沿着大运河由北往南,以一艘游艇当作竞选总部。他们已经在大运河北端的纽约湾海峡待命了。

因此玛雅回去找米歇尔,等那些历史学家离去后,她说:“我们就沿着大运河去敖得萨吧,就依你说的。”

米歇尔很开心。在巴勒斯潜水之后心头萦绕的阴霾此时总算一扫而空;他很欣慰此行对玛雅有帮助,但对他自己而言则有负面影响。他回来后一直反常地沉默寡言,闷闷不乐,似乎是那座被淹没的首都在他生命中所代表的意义令他郁郁寡欢。很难说。所以,如今看到玛雅对此行反应如此良好,而且乐于去参观大运河——在玛雅看来,像是一个大玩笑——那使他大笑,她也很喜欢看他笑。最近米歇尔总认为玛雅需要协助,不过她很清楚,真正饱受煎熬的是米歇尔。

所以,几天后,他们沿着一道舷门登上一艘窄长帆船的甲板,这艘船唯一的桅与帆是用已泛黄的白色材料做成,形状像鸟的翅膀。这是一艘渡轮,计划往东绕行北海一周。在旅客全部登船后,他们离开都马色雷的小港,转而向东,陆地一直在视线范围之内。这艘船的桅帆极有弹性而且轻便灵巧,可转向许多不同方向;它像鸟翼般变换着曲度,随时都不同,由它的计算机依据当时风向而做微调。

在他们驶入纽约湾海峡的第二天午后,埃律西昂陆块出现在他们前方的地平线上,蔷薇色的高耸山岭映照着紫蓝色的天空。大陆的沿岸也向南隆起,仿佛要引颈眺望海湾另一头的大陆。峭壁与沼泽交替出现,随后是一片黄褐色的水域,其后则是更高的海边断崖。这座断崖的水平红色地带掺杂了一些黑色与象牙色区域,岩棚上长了一层海蓬子与杂草,遍地都是鸟粪。海浪拍打断崖底部的礁石,然后反弹,涌进与弹回的潮水激荡成纷飞的浪花。简而言之,驾帆船出航极为过瘾:乘长风破巨浪,下午的风势尤其强劲——浪花与盐味弥漫在空中——因为北海含盐量已越来越高——风吹过她的头发,船首破水而过所形成的V字形白色水痕,在靛蓝色的海面上格外耀眼。这真是个美好的日子,令玛雅恨不得能一直搭船环游世界,到达永不改变的梦幻国度……她听说如今已有人在这么做了,完全自给自足的巨型船只,设有温室,自由地绕着大海而行……

不过他们前方就是纽约湾海峡,越来越窄。由都马色雷出发的这趟旅程即将结束。为何美好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一刻又一刻,日复一日——每一刻每一天都这么充实,而且,噢,如此美好——然后一去不复返。尚无机会细心品味,真正地体验,便已杳然无踪。驶过人生之旅,回头望着船痕,奔腾的海水,强劲的海风……此时日已西斜,阳光照上海边断崖,更加凸显绝壁的险峻。它们悬空而立,岩洞,陡峭荒凉的岩面笔直地延伸入海中,红色的岩石探进蓝色的海洋,毫无人工之痕(虽然这座大海就是人工的)。她内心刹那间洋溢着对造化鬼斧神工之赞叹。不过太阳已渐隐逝,前方断崖间的裂隙便是纽约湾海峡的第一座大港罗德斯,他们将在此停泊,夜色也即将来临。他们会在暮色中到海边的咖啡屋用餐,这一天的美好旅程永远不会再来。好奇特的怀旧,怀念才刚过去的那一刻,怀念尚未到来的夜晚。“噢,我又精神抖擞了。”她告诉自己,也很惊讶自己会有这种转变。米歇尔与他的高招——别人想必认为精神疗法如今对她而言已经毫无作用了。这种转变让人很难承受。不过,这总比麻木冷漠好,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而且这种强烈的情感有一种痛苦的美感——这一点她可以忍受——甚至可以设法苦中作乐——享受这弥漫在天地间的璀璨夕阳余晖。罗德斯港在万道霞光中熠熠生辉——西边海岬的大灯塔,叮当作响的一对红色与绿色浮标,港口与船的右舷,全都被映照得金碧辉煌。然后驶入碇泊的平静黑色水域,转搭小船。在苍茫的薄暮中驶过港内形形色色的船只,没有两艘船的形状是相同的,因为船的设计经历了极剧烈的变革,新的材料几乎可谓无所不能,所有的旧式设计都已改头换面,有了大幅度的改变,呈现全新的风貌。那边有一艘快速飞艇,那边有一艘纵桅帆船,那边像是一艘独木舟……最后总算在暮色中驶入了一座繁忙的木制船坞。

薄暮时分的海港城镇看来都是一个模样。一条滨海公路,一座弯曲狭长的公园,一排排的树木,码头边几家简陋的旅馆与餐厅……他们到一家旅馆投宿,又到码头闲逛,然后正如玛雅所预料的那样在一片帆布篷下用餐。她轻松地坐在坚固的椅子上,望着港口内的海面漾着微光,听着米歇尔与邻桌的人交谈,品尝橄榄油与面包、奶酪与茴香酒。真奇怪,有时候美会令人心痛,甚至连幸福亦然,不过她仍然希望他们能永远这么悠闲地坐在这张牢固的椅子上。

当然无法如愿。他们上楼就寝,她紧紧地握住米歇尔的手。第二天他们背着行囊走过镇上来到内港,就在运河第一道闸门的北侧,搭上一艘豪华的大船,像是由驳船改装的游艇。与他们一起登船的还有上百名乘客,范丹娜及她的几位友人也在其中。再往前开,在前方几座闸门外,有一艘私人游艇,杰姬与她的部属在船上,似乎也要南行。他们有几个晚上将会碇泊在运河沿岸的同一个镇上。“真有意思。”玛雅慢条斯理地说着。米歇尔闻言,神情忧喜参半。

大运河的河床是用一面高空透镜切割出来的,经由巨型反射镜将阳光聚焦再照射下来。这面透镜在大气层的高空,悬浮在由岩石融化或蒸发而形成的暖气流云层上;它以直线飞行,切割出一条直线,完全不顾沿途的地形。玛雅隐约记得当时曾看过关于切割过程的报道,不过那些视频应该是远距离拍摄的,看不出这条运河的实际大小。他们这艘大船驶入第一道闸门;船身随着水势上涨而略微升高——接着便进入一片宽达2000米的水域,笔直地南延至2000千米外的希腊海。南来北往的大小船只不计其数,都是靠右驾驶,较慢的船只靠河岸行驶,完全仿照陆路的交通规则。几乎所有的船只都是机动船,不过也有一些是玩家驾驶的纵帆船,有一些小船则只有大型三角帆而没有引擎——“单桅帆船”,米歇尔边指点边说,显然是一种阿拉伯的款式。

杰姬的竞选船就在前方某处。玛雅不去理会,将注意力放在运河上,望着两岸。岸边的岩石都不见了,看得出来不是被挖掉的,而是蒸发掉的;高空透镜聚焦后照下来的强光,温度高达5000开氏度,岩石被分解成它的组成原子,挥发到了空气中。冷却后,有些成分会掉回岸边,有些则掉入运河中,有如火山岩浆一般。因此,运河的河床很平坦,河岸约有100米高,两岸间有1000米宽:黑色圆滑的岩屑堤防上面寸草不生,因此这时与火星年40年前它们冷却下来时一样黑而荒凉,只在偶尔出现的裂隙间会长出绿草。堤防下的河水看起来是黑色的,在运河中央部分则呈现天空倒影的颜色,或许应该说是比天空倒影更深的颜色,无疑,是黑色河床所造成的效果,一道道长着绿草的裂隙点缀其间。

两岸高耸的黑曜石,两岸间笔直流过的黑色河水;各种尺寸的船只应有尽有,不过大都是窄长的,以配合闸门的宽度;每隔几小时就会出现一座河边小镇,散布在沿岸堤防上。这些沿岸小镇都是根据著名的“罗威尔与安东尼亚第”地图上的运河名称来命名,而这些运河名称则是一些热衷研究运河的天文学家根据古代地球的运河与河流的名字命名的。他们经过的前几座小镇都很接近赤道,棕榈树园环绕在镇的周围,后方是木制船坞,再往后则是繁忙的沿岸地区,上方有些雅致怡人的排屋,小镇的大部分建筑都位于平坦的堤防上。当然,那些高空透镜在切割这道直线时,沿着大斜坡朝赫斯珀里亚高地切割出了一条河床,因此这道斜坡的垂直高度达4千米;所以每隔几千米,这条运河就会设一道水坝闸门。这些水坝与各地的水坝一样,都是用透明材质做的墙壁,看来薄得像玻璃纸一般,然而却比所需的强度还要强上数倍,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玛雅觉得这种透明材质很令人不快,看起来有点狂妄自大,总有一天会崩塌,届时这面薄墙便会像气球般破裂,造成溃堤,人们便会因而回头采用昔日的混凝土与碳纤维。

然而,就目前而言,驶入闸门意味着经过一面水墙,有如红海从中分开,为以色列人隔出一条通道,鱼儿像鸟一般在头顶东游西窜,一幕超现实的景象,像是埃舍尔的版画。然后他们便驶进一道有如水墙坟墓般的闸门,四周都是像鸟一般的鱼;随后再往上升,再上升,进入这条由黑色的地面切开的笔直河流另一个高度的流域。“真是怪异。”玛雅在通过第一道闸门后说,在通过第二及第三道时仍忍不住又说出口,米歇尔只是笑着点头。

这趟行程的第四天晚上,他们停泊在沿岸一座名为纳尔萨雷的小镇。运河对岸是一个名为纳尔马加的更小的小镇,那显然是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名字。堤防上的一座餐厅有绝佳的景观,可以眺望运河上下游,以及运河对岸的荒凉高地。他们可以看到运河在前方穿过盖尔火山口的山壁,山谷间注满了水:盖尔火山口如今已成为运河的转运站,船只及货物在此上下。

晚饭后,玛雅站在高处望向盖尔火山口。范丹娜与几个同伴在夜色中出现,朝她走来。“你喜欢这条运河吗?”他们问。

“很有意思。”玛雅敷衍了事地回答。她不喜欢别人问东问西,也不喜欢与一群人相处;感觉上像是被当成陈列品摆在博物馆中。他们休想从她口中套出什么话来。她瞪着他们。其中一个年轻人决定放弃,开始与身旁的女子交谈。他的脸出奇地俊俏,五官清秀鲜明,头发乌黑;一个甜甜的微笑,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极为迷人。年轻,但不是年轻得少不更事。他看起来有点像印度人——黑皮肤,洁白整齐的牙齿——强壮,瘦长,像惠比特犬,比玛雅高出许多,但不像其他火星本土人那般高大——仍然是人类的高度,不是特别突出,但很结实,优雅,性感。

她缓缓地走向他,这时这群人的气氛渐渐变得像鸡尾酒会般轻松,各自找人聊天,远眺着运河及码头。她终于找到机会与他交谈,他并没有像见到西施再世或古化石出土般的反应。能与这种嘴唇接吻一定很令人销魂。当然,这是异想天开,她也不是真想吻他。不过她喜欢这么过过干瘾,那种念头让她满脑子绮思,容颜的魔力真惊人。

他叫阿多斯,来自利卡斯峡谷,就在罗德斯西边。是第三代移民,出身于一个航海家庭,祖父母有希腊及印度的血统。他曾参与这个新绿党的创建工作,深信借此协助地球是避免陷入乱世的唯一途径:采取引人争议的摇尾乞怜方式,他迷人地淡然笑着承认。目前他正要出马角逐尼潘西斯湾沿岸各镇的民意代表,并且从事绿党竞选活动的协调工作。

“我们过几天就会追上‘自由火星’的竞选人马?”稍后玛雅问范丹娜。

“是的。我们打算在盖尔的一场会议中与他们辩论。”

他们沿着舷梯登上船只时,那些年轻人纷纷离她而去,聚在前甲板继续聊天;玛雅被遗忘了,她不是这场聚会中的一员。她望着他们,然后到靠近船尾的船舱中找米歇尔。满腔怒气,她按捺不住,虽然她很惊讶自己会因此而动怒,有时她痛恨那些年轻人。“我恨他们。”她告诉米歇尔。只因为他们年轻。她或许可以伪装成只是厌恶他们的轻率、愚蠢、幼稚、见识浅薄,那些都是事实;不过除此之外,她也痛恨他们的年轻——不只是他们体态的完美,也痛恨他们的年纪——纯粹是痛恨年华老去——他们拥有美好的前程,他们可以憧憬锦绣人生,有时候她会从睡梦中醒来,梦中她在“战神号”上俯瞰火星,他们的航天飞机已开始做气阻减速,并调整轨道准备降落;随后又从梦中惊醒,骤然回到现实,她认识到那是她曾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一刻,满心憧憬着底下的一切,一切都有可能。那就是年轻。

“将他们当成同船乘客吧。”米歇尔劝她,以前玛雅向他坦承有这种感觉时,他也这么劝她。“他们年轻的日子也和我们一样长——转瞬即逝,对吧?然后他们也会变老,与草木同枯。我们全都会经历这种过程。即使相差100岁也没什么两样。对古往今来的全部人类而言,只有这些人是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期。只要生活在同一个时期,就是同时代的人。只有同时代的人才能真正了解你。”

“对,对。”玛雅说。那是事实。“不过我还是恨他们。”

高空透镜切割出来的深度全都差不多一样,所以从盖尔火山口划过时,便由火山口的东北方到西南方切出了一道很宽的凿痕;不过这些切痕比运河的其他地方都要高,因此整个火山口成为一座大湖,有如运河这支绵长的温度计上的圆球。罗威尔与安东尼亚第地图中那一套命名法在这里不知何故没有使用,东北方的那道闸门旁边有一个名为桦树沟的小镇,而西南边的闸门旁则有一个稍大的镇,名为堤岸镇。堤岸镇从高空透镜所切割出来的区域一直延伸到盖尔火山口未被切割处的宽广带状台地,俯瞰着火山口内部的大湖。这是一座很狂野的小镇,过往船只上的水手与乘客都在此登岸狂欢作乐。这个晚上的宴会主要是欢迎“自由火星”竞选船的到来。湖滨闸门旁一处绿意盎然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有些人在一座讲台前听演讲,有些人则不理会这些喧闹的竞选活动,径自去采购,或散步,或喝酒,或坐在闸门上吃着从小吃摊买来的食物,或者跳舞,或在小镇的上游区四处逛。

玛雅在讲台上方一处高地聆听竞选演说,那使她得以看到讲台后方,杰姬与“自由火星”的其他领导人正在讲台后方来回穿梭,互相交谈,或听演讲,等着轮到他们上台。安塔尔也在,还有阿里阿德涅,以及几个玛雅最近在电视转播上看过的半生不熟的面孔。由远处旁观竟然能看得这么透彻;她可以清楚地看出下方那群人之间地位的优劣。有两三个男性一直围绕在杰姬身旁,另有两个女性也在杰姬旁边打转,但方式不同。其中一个男性,名叫三日,最近成为全球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他是“火星之首”的领导人。“火星之首”是火星历史最悠久的政党之一,成立的宗旨是争取重新制定第一份火星条约的条款;玛雅约略记得,她曾是这个政党的成员。如今的火星政治体系已有点类似欧洲的议会政体,有许多小政党投效走中间路线的几个大联盟,例如“自由火星”、红党、布雷维亚山脊母系党,其他小党或是依附它们,或是在它们的夹缝中求生存,或是在几个联盟间游走,经常改变结盟对象,借以争取权益。“火星之首”在这种政治体系中成了类似红党在荒野中的生态保护人士那种代言人,这些生态保护人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寡廉鲜耻,令人厌恶。它虽然对“自由火星”的意识形态并不认同,但仍依附在这个超大党之下,想必有某种交换条件或更私人的目的。从三日对杰姬亦步亦趋,以及他与她交谈时的神情来看,应该别有私情。她的一个入幕之宾,或最近刚被她甩掉的前任情人,玛雅猜应该八九不离十。除了三日之外,她也听过类似的八卦。

他们的演讲都关于美好的火星,以及它如何会被过多的人口所破坏,除非他们能禁止地球人进一步移民。事实上,这种观点深入人心,由群众不断地鼓掌叫好便可看出端倪。他们都是些伪君子,仿佛这么喝彩便能使他们有别于地球来的访客,其实他们全都是移民,或是移民者的子女,不过他们仍然高声喝彩。这是一个很能哗众取宠的选举议题。尤其若将战争的风险置之度外,不在乎地球的庞大,以及它在人类文明进程史上的重要地位。如此违抗它……也罢,无所谓;这些人根本不在乎地球,也不了解它。因此,公然违抗地球使杰姬看起来更加勇敢而美丽,为一个自由的火星挺身而出。群众对她的喝彩声不绝于耳,她在第二次革命期间演说技巧极为笨拙,如今已大有长进,口若悬河,雄辩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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