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绿党演说者上台发言时,他们竭力鼓吹开放政策。他们试着说明闭关自守政策的危险,然而所获得的回应当然不似杰姬那么热烈——事实上,他们的立场听起来好像有些懦弱,而期待实行火星开放政策,则是太过天真。在尚未到达堤岸镇前,范丹娜曾表明愿意让玛雅上台发言,但她已予以婉拒,如今她很欣慰自己做了明智的抉择,她可不羡慕那些面对越来越少的群众及越来越稀疏的掌声的演说者。
会后绿党举行了一场小型的检讨会,玛雅在会中严词炮轰他们的表现。“我没见过这么无能的表现。你们想吓唬他们,但你们的口气听起来像是自己被吓坏了。鞭子是必要的,可是你们也需要胡萝卜。鞭子就是可能发生战争,不过你们也要告诉他们让地球人继续移民有什么好处,而不是像白痴般胡言乱语。你们必须提醒他们,我们都与地球有血缘关系,你们永远都是这里的移民,你们永远离不开地球。”
他们都点头称是,阿多斯神情凝重。随后玛雅将范丹娜拉到一边,追问她谁是杰姬最近的入幕之宾。三日的确是她最近的伴侣,而且或许仍未分手。“火星之首”比其他大党更反对移民。玛雅点点头;她心中已有了锦囊妙计。
在检讨会结束后,玛雅与范丹娜、阿多斯及其他人到镇上闲逛,经过了一个正在演奏所谓的谢菲尔德音乐的乐队。这种音乐对玛雅而言只是噪音:20种不同节奏的打击乐声同时响起,使用的都是原本并非用来发出音乐的物品。不过这对她而言正中下怀,因为她可以借着这繁杂的声音,带着绿党中的本土人去找安塔尔,她看到他在舞池的另一端。他们走近后,她说:“噢,安塔尔在那边——哈啰,安塔尔!这些是与我一起航行的同伴。我们显然就在你们后方,要前往地狱之门,然后再到敖得萨。你们的竞选活动情况如何?”
安塔尔又表现出他平日那优雅而威风十足的架势,虽然明知他是个极端的反动派,而且曾与地球的阿拉伯各国暗中往来,却也很难抗拒他。如今他必定回头与那些老盟友重修旧好,这是反移民策略中另一个极危险的部分。“自由火星”的领导人决定公然与地球抗争,而同时又试图统治太阳系外围星球的新移民区,这也是很令人不解的心态。傲慢自大,或者可能他们只是觉得受到威胁了;“自由火星”一直是以本土人为主体的政党,如果毫无限制地移民,则会引进数百万的新移民,那么“自由火星”的立场会受到威胁,他们将不再成为占绝大多数的大党,甚至连人数都已不再占总人口数的多数了。这些蜂拥而至的新移民带来他们固有的狂热——基督教会与清真寺,各种政治派系,私藏军火,公然械斗——“自由火星”非得表明立场不可,因为在过去10年间,大量涌入的新移民显然已经开始将火星塑造成另一个地球,与原来的地球一样愚蠢。约翰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疯掉,弗兰克则会大笑。阿卡迪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然后建议再来一次革命。
不过与地球周旋必须务实一点,不能试图将它驱逐出境或期待它会凭空消失。这时安塔尔表现得彬彬有礼,出奇地有礼,像是他认为可以利用玛雅达成某种目的。由于他总是绕在杰姬身边打转,所以在杰姬与其他人忽然出现在他身旁时,玛雅并不觉得意外,大家也都彼此寒暄致意。玛雅朝杰姬点点头,杰姬也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玛雅向她逐一介绍几个同行的友人。当介绍到阿多斯时,她看见杰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阿多斯则友善地看了杰姬一眼。玛雅立刻以不经意的口吻问安塔尔关于沙易克与娜丝可的事,他们显然就住在阿刻戎湾的沿岸。这两组人马同时缓缓地朝乐队前进,如果他们再继续往前走,很快就会与听音乐的群众混杂在一起,届时将会嘈杂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喜欢这种谢菲尔德音乐,”玛雅告诉安塔尔,“能否扶我到舞池去?”
很明显,这只是一个借口,因为她若想挤过人群根本不须扶持。不过安塔尔仍扶着她的臂膀,没注意到杰姬已在和阿多斯交谈——或者装作没注意。反正他早已见怪不怪了。不过那个三日,看起来高大强壮,或许有斯堪的纳维亚血统,性情有点急躁,他这时满脸愠容地跟在众人后头。玛雅噘起嘴唇,对迄今为止的发展相当满意。如果“火星之首”的孤立主义立场比“自由火星”还要坚定,则两党之间若发生冲突将会对玛雅很有帮助。
因此她翩然起舞,几年来没这么尽兴过。事实上如果只将注意力集中在低音鼓上,并掌握住这节奏,感觉上有点像是情绪激动时的心跳;除了最基本的低音鼓之外,其他的各种木料与厨具,以及圆石,都只是点缀,像肚子在咕噜作响,或稍纵即逝的思绪。这会给人一种感觉,但不是她所理解的音乐感,而是节奏感。跳舞,流汗,看安塔尔优雅地在人群间穿梭。他一定是个傻子,但外表看不出来。杰姬与阿多斯已经不见人影了,三日也不知去向。或许他会抓狂,将他们都杀了。玛雅咧嘴笑着,翩然起舞。
米歇尔走过来,玛雅报以灿烂的笑容,不顾汗水淋漓,搂住了他。他喜欢满身大汗的拥抱,看起来很开心但也很好奇:“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音乐。”
“有时候喜欢。”
在盖尔西南方,大运河经过一道又一道的闸门,直达赫斯珀里亚的高地。在流经泰瑞纳陆块东面的高地时,它一直维持在海拔4000米的高度,到此地后则隆起到海拔5000米高,所以不再需要闸门了。他们有时沿着运河航行数日,借着船上的小帆前进,在一些沿岸城镇逗留,有些城镇则过门而不入。乌浒、锡尔、斯卡曼德、西摩伊斯、赞瑟斯、斯忒罗佩斯、波吕斐摩斯——他们停泊在这些城镇,与“自由火星”的竞选船保持固定距离,事实上也与其他前往希腊盆地的驳船及游艇保持距离。两岸的景观几乎一成不变,不过在这一地区,高空透镜偶尔会切割不是玄武岩的地表,因此在蒸发与降落后堤岸上会出现若干变化,例如,闪闪发光的黑曜石、有大理石花纹的绿色斑岩、对比强烈的硫黄、块状的砾石。甚至还有长长一段透明琉璃岸,运河两岸都是透明的,它们后方的高地看起来扭曲变形,而且反射出天空的一大片倒影。这一段河岸名为琉璃岸,当然极为繁荣。在沿岸各城镇间有星罗棋布的通道,路旁有种植在大陶钵内的棕榈树,后方则有绿草如茵及铺设篱笆的别墅群。琉璃岸的各座城镇都粉刷得相当华美,淡彩色的百叶窗及窗台与门户都光可鉴人,屋顶是蓝色琉璃瓦,河滨餐厅的遮阳篷上悬挂着长条的彩色霓虹招牌。此地有点像梦幻中的火星,像是远古的梦境中千篇一律的运河景色,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无损其美感,事实上那也是其美感的一部分。他们穿越这个区域时风和日丽,运河水面风平浪静,与河岸一样平坦而透明,一片琉璃天地。玛雅坐在前甲板的一张绿色遮阳篷下,望着与他们反方向行驶的运货驳船与观光渡轮,那些船上的人也都站在甲板上欣赏琉璃岸的沿途景致及点缀其间的各个缤纷城镇。这里是火星旅游业的核心,是外来游客必访之胜地;很荒谬,却是事实;而且不能否认它的景色的确让人惊艳。玛雅望着沿途的美景,心想着,无论下一场选举是哪个政党获胜,无论移民之争如何解决,这片琉璃世界都会永久留存,像个玩具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而,她仍然希望她的锦囊妙计可以奏效。
他们继续南行,南半球的秋季使空气中带着凉意。两边的河岸也再度成为玄武岩,岸上出现阔叶树,树叶红黄交错。有天早晨,平静无波的水面在靠岸处出现了些许浮冰。他们登上西边的河岸时,第勒那圆形浅丘与哈德卡圆形浅丘在远方隐隐浮现,有如富士山,哈德卡圆形浅丘的白色冰川铺展在黑色岩石上,像是五朔节时系着彩带的花柱。玛雅曾见过这座山的另一侧,当时是途经闹水患的希腊盆地,正要离开道山谷,好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她与一个女孩同行,她叫什么名字?是她友人的亲戚。
运河穿过赫斯珀里亚山脊。沿岸的城镇渐渐没有赤道风味了,感觉更阴暗,更像高地。像俄罗斯的伏尔加河沿岸城镇,或新英格兰的渔村,不过它们的名字都是这种:阿斯塔普斯、艾尔里亚、乌克隆尼亚、艾比斯、尤诺斯托斯、阿加沙戴蒙、凯寇……宽广的水域引领他们继续往西南前行,笔直得有如罗盘的方位,日复一日地前进,到后来已忘了这条运河是绝无仅有的,不像昔日的梦境般四处可见。噢,还有另一条相当大的运河,在布恩颈,不过它短而宽,而且因为东流的潮水冲刷而使宽度每年增加;其实那已不算是运河了,而是一道人工海峡。不,梦境般的运河在火星上仅此一条;在这片水域上静静地航行,视线被两岸高耸的堤岸所阻,空气中洋溢着一股浪漫气息,政治纷扰及个人恩怨与这雄伟的景观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入夜后,在沿岸城镇的淡彩霓虹灯下漫步,也有这种感受。玛雅在其中一座名为安提亚斯的小镇的人行道上散步,俯瞰着河中的大小船只,看着美丽高大的本土人惬意地喝酒聊天,有时用悬附于河面栏杆上的烤肉架烤肉。在一座宽敞的码头上有一家露天咖啡屋,里面传来吉卜赛小提琴伤感的音乐;她信步走进这家咖啡屋,进去后才看到杰姬与阿多斯坐在靠河岸的一张桌子上,身体前倾,头几乎凑在一起。玛雅当然不愿意去破坏这种气氛,但她突然停下脚步,也引起了杰姬的注意。杰姬望过来,也站了起来。玛雅转身准备离去,可是看到杰姬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又要打照面了,玛雅想,不过这次恐怕会不太愉快。可是杰姬面带微笑,阿多斯也跟了过来,在她身旁,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望着她们;他如果不是对她们两人的恩怨情仇完全没有概念,就是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玛雅猜是后者,因为他的眼神太过天真无邪,不可能是真的。一个演员。
“这条运河很美,你认为呢?”杰姬说。
“一座旅人的陷阱,”玛雅说,“不过很美。会使旅人乐不思蜀,困在其中。”
“噢,少来了。”杰姬笑着说,她挽住阿多斯的臂膀。“你的浪漫气息哪里去了?”
“什么浪漫气息?”玛雅说着,暗中窃喜杰姬公然与阿多斯如此亲热,以前的那个杰姬一定不会这么做。事实上,看到她已年华老去,是一种冲击;玛雅也太愚蠢了,竟然没想到这一点,可是她一向没有岁月感,因此每次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容颜,都会悚然一惊——她每天早上醒来都忘了今朝是何年,因此看到杰姬挽着阿多斯像是母亲牵着孩子,也是一大震撼——简直不可思议——当年“受精卵”那个稚嫩而危险的女孩,那个布雷维亚山脊的年轻女神!
“每个人都有浪漫气息。”杰姬说。她徒增岁月未增智,这又是无法与时俱进的另一个例子,或许如此密集地接受抗老化治疗妨碍了她的脑部发育。奇怪的是,她已经接受了那么频繁的抗老化治疗,看起来却仍有老态;细胞分裂并没有错误,问题出在哪里?杰姬的脸上没有任何皱纹,乍看之下像是只有25岁;而布恩家族特有的爽朗自信也在她脸上表露无遗,这是她唯一酷似约翰之处——像咖啡屋上面的霓虹招牌一样灿烂耀眼。然而除此之外,她的外貌给人的感觉就如她的真实年龄一样——或许是她的眼神,或者虽然生理年轻,心灵却已衰老。
这时杰姬的众多随从之一气喘如牛地跑了过来,将杰姬从阿多斯身旁拉开,大叫:“杰姬,对不起,对不起,她罹难了,她罹难了!”——浑身颤抖——
“谁?”杰姬厉声追问,有如挥出一巴掌。
那个年轻女人(其实也已老迈)满脸戚容地说:“佐儿。”
“佐儿?”
“飞行意外,她坠进海里了。”
这应该会使她的竞选活动受阻,玛雅想。
“哦!”杰姬说。
“可是,那种鸟翼服。”阿多斯抗议,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他们不是……”
“那我不懂。”
“无所谓。”杰姬说着,他们噤声不语。稍后玛雅听到一个目击者描述意外发生的过程,这一幕永远烙印在她脑海中——两个飞行者在浪涛中挣扎,像落水的蜻蜓,设法在水面漂浮,后来一道北海的巨浪将她们拱起,撞向礁石。随后她们便被浪花吞噬。
这时杰姬闷不吭声,陷入思绪中,思索着这件事。玛雅听说,她与佐儿关系并不亲密,有些人说她们互相仇视,终究是自己的孩子。人应该不会活得比孩子久,即使膝下无子的玛雅也直觉地有此看法。不过他们早已废除这种规矩,生活规范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如果安会因电梯电缆断裂而痛失爱子彼得,如果娜蒂雅与亚特会失去妮姬……即使是杰姬,再怎么愚蠢无知,应该也会感到痛心。
她确实伤心欲绝。她设法排解心头痛楚,却不知该如何自处,她像是变成另一个人了。老态毕现——那无关岁月,完全无关。“噢,杰姬。”玛雅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杰姬将手缩回去,玛雅再次将她的手握住。“真遗憾。”
不过人越需要帮助时,越容易将自己孤立。玛雅在广子失踪那晚就明白了这一点,当时她试着安慰米歇尔,但已经爱莫能助。
玛雅几乎想掌掴那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助手,不过还是忍了下来:“你何不送布恩女士回到你们船上?暂时不要有人去打扰。”
杰姬仍深陷在她的思绪中。将手抽开只是本能反应,她早已呆若木鸡,心头只有满腔的不愿相信。与任何人的反应完全一样。或许如果与孩子相处不洽而遭逢丧子之恸,会比深爱着孩子感受更大的痛苦,噢,天啊——“去吧。”玛雅告诉那个助理,并向阿多斯示意要他协助,他一定可以打动她的心。他们带她离去,她仍拥有全世界最迷人的背影,举手投足也仍具有女王风范。待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后,这一切将会为之改观。
稍后玛雅发现自己信步走到了小镇的南面边缘,此处已无街灯,只能看到运河反射的星光,以及黑色的岩屑堤岸;明亮的霓虹灯影延伸到地平线;天空中与水面上繁星点点,无声无息地掠过黑色的步道。
她回到他们的船上,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过舷梯。替敌人感到难过,因敌人遭逢不幸而化解了敌意,实在令人懊恼。“我现在要恨谁?”她朝米歇尔大叫。
“是啊。”米歇尔说着,也极为震惊,然后带着安抚的语气说,“我相信你会找到人来让你恨的。”
玛雅轻笑出声,米歇尔也淡然一笑。然后他耸耸肩,神情凝重。他接受抗老化治疗的次数是他们之中最少的一个。他一向主张,要以有限的生命来创造不朽的事迹,他对此的坚持近乎病态。如今,又有一个例子可以支持他的论点。
“看来那位平凡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她是个白痴,那么喜欢冒险,她是自找死路。”
“她不相信自己会死。”
玛雅点点头,言之有理。很少有人相信死亡了,尤其是年轻人,他们根本不相信死亡,即使在抗老化治疗问世之前。如今相信的人更少了。不过无论是否相信,死亡都会一再地夺走人命,当然以是发生在老人身上居多。新的疾病,或旧疾复发,或是健康无缘无故地忽然全面衰退——最近赫尔默特·布朗斯基与德里克·海斯汀就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玛雅虽然与他们不熟,但也有点头之交。如今一件意外夺走了比他们年轻甚多的生命,太没有道理,纯粹肇因于年轻人的鲁莽,一起意外,偶发事件。
“你仍想叫彼得过来吗?”米歇尔问了个全然不相关的问题。这算什么,米歇尔就这么现实?噢——他是想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她差点又笑了出来。
“我们还是和他联系吧,”她说,“看看他能不能来。”不过这么说也只是让米歇尔安心;她的心思仍未转移到这上头。
那是一连串死亡的开端。
不过当时她尚不知道,当时只是他们运河之旅的结束。
高空透镜所切割出来的河道在刚要到达希腊盆地的分水岭东侧时突然停止,就在道峡谷与哈马契斯峡谷之间。运河的最后一段河道是用传统方式挖掘出来的,由于它沿着盆地东部陡峭的斜坡急降,因此必须广设闸门。这些闸门在此充当水坝,因此运河的风貌与在高地时截然不同,变成以宽而短的河道相连的一串储水湖,从一座座透明水坝往下延伸。因此他们航行过一座又一座的湖泊,随着一排排的驳船、帆船、游艇、汽船等缓缓而下。他们进入闸门时,可以通过透明墙壁看到一连串的湖泊,像是巨大的蓝色石制阶梯,往下直到远方青铜色的希腊海。在这片不毛之地的某处,道峡谷与哈马契斯峡谷分别在左边与右边穿过红岩高原,沿着它们更天然的走势循大斜坡而下;不过两个峡谷的帐篷都已拆除,因此直到接近它们边缘才能看见,在运河上完全看不到。
他们船上的作息依旧。显然在“自由火星”的船上也大致相同,听说杰姬一切正常。两艘船停泊在同一座城镇时,她仍会和阿多斯相会,优雅地接受慰问,然后岔开话题,通常是转而谈起当前的竞选议题。他们的竞选活动也顺利进行。绿党在玛雅的调教下,竞选活动比以前做得更加有声有色,不过反移民的情绪仍然高涨。他们所到之处,“自由火星”的候选人也会前去向群众演讲,杰姬则只是架势十足地去露个脸。她的演讲技巧比起以前好了太多。不过玛雅冷眼旁观,很清楚哪些人才是他们党内的雄辩之士,而那些人也很乐于借着三寸不烂之舌争取一席之地。其中有一个年轻人,也是杰姬的另一个入幕之宾,名叫纳内迪,表现尤其突出。杰姬似乎有点嫉妒,也因而疏远了他,转而与阿多斯、三日,甚至安塔尔越来越亲密。有几个晚上,她在几个护花使者陪伴下,真如一位众星拱月的女王。不过玛雅看得出她在这种表象之下的真正心情,也就是她在安提亚斯所目睹的那一幕。她隔着100米之遥,可以看清楚事情核心的黑暗面。
然而,当彼得回电时,玛雅还是要求他赶过来与她讨论当前的选举;彼得到达时,玛雅松了一口气,但也聚精会神准备看戏。好戏就要上场了。
彼得看起来神态自若,非常平静。他最近住在查利顿山脉,从事阿尔及尔的荒地计划,同时也在一家合作社工作,制造宇宙飞船让不想搭太空电梯的人搭乘。神态自若,非常平静,甚至有点内敛。像西蒙。
杰姬肆无忌惮地与阿多斯公然调情,令安塔尔恨得咬牙切齿。三日则比安塔尔还要火大。这时,彼得一出现,杰姬再度移情别恋,她的眼中就只有彼得一人,连阿多斯也被她气得一肚子火。她就像一颗磁铁,彼得对她一向很冷漠,可是这颗磁铁却被彼得的铁石心肠所吸引。他们两人是不可能发展的,可是却可以善加利用。“自由火星”的竞选活动越来越无精打采。安塔尔不再向卡希兰马加里联盟建议,要他们在阿拉伯陷入危机时将其抛诸脑后。三日则代表“火星之首”严厉抨击“自由火星”的许多立场与移民政策不符,而且正设法拉拢执行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加入他的阵营。没错——彼得所扮演的角色要蛊惑杰姬,让她众叛亲离。因此一切正如玛雅预期的那样进行:只要把男人丢给杰姬,就如将保龄球朝球瓶掷出去,她便会应声而倒。不过,玛雅却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
这时他们离开最后一道闸门,进入孔雀石湾,希腊海在这里向内缩成了隧道形状。他们往前驶入更黑的海域,许多船只都在此转向北行,前往希腊海东岸最大的深水港,地狱之门。他们的驳船也加入这个行列,不久,横跨道峡谷的大桥映入眼帘,然后浮现的则是峡谷入口处盖满建筑物的山壁;随后看到的是桅杆、绵长的防波堤和码头。
玛雅与米歇尔上了岸,走过铺着鹅卵石和阶梯的街道,来到桥下布雷西斯从前的宿舍。下星期这里要举行秋收丰年庆,米歇尔打算参加,然后他们又来到负一岛,接着前往敖得萨。他们到旅馆投宿,将行李安置好后,玛雅来到地狱之门的街上散步,很开心能离开渡轮的狭窄空间,自由自在地活动。日渐西沉,大运河之旅告一段落。
玛雅最后一次造访地狱之门是在2021年,当时她首次沿着盆地的雪道旅行,为深水公司工作,同行的是——是狄安娜!终于想起她的名字了!爱沙的孙女,杰姬的侄女。玛雅通过那个高大开朗的女孩认识了火星本土人,真的——不只是通过她得以走入盆地附近的新移民区,也经由她本身、她的态度与观念——对她而言地球只是一个词语,她一心一意只关注着她自己这一代。那是玛雅第一次发现自己与当代人格格不入,成了老古董。她只有付出最大的努力才不致与当代脱节,并对这些时代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不过她已付出过心力了,也曾有过影响力。那曾经是她人生中的辉煌时期,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后的辉煌时期。随后的岁月都像是南方高地的溪流,流过岩隙与地堑,然后沉入某个突然出现的坑洞中。
不过有一度,60年前,她就站在这里,在那座横跨道峡谷出口的绝壁大桥之下——名闻遐迩的地狱之门大桥,城市在河两岸沿斜坡而下,面向大海。当年除了远方可以看到一片结冰区域,这里只有沙砾。当时的城镇较小,也较简陋,街道上的石阶粗糙而遍布尘埃。如今这些石阶已被踩踏得极为光滑。尘埃也已随着岁月消逝,一切都一尘不染,古色古香;如今它已成为美丽的地中海型山边海港,坐落在一座桥下,也被桥衬托得像是一幅画,有如葡萄牙的风景明信片。这里在秋季的夕阳中分外迷人,西天霞光万道,瑰丽缤纷。不过她曾与一个年轻而活力充沛的女中豪杰一起路过此地,当时一个新世界正在萌芽,她协助推行的火星本土化——一切历历在目,她也仍是火星的一分子。
夕阳就在这些回忆中西沉。玛雅回到布雷西斯大楼,它仍位于桥下,最后一道阶梯陡得像座梯子。玛雅费力地爬上梯子,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她以前曾这么做过——不只是曾爬过这些阶梯,而且也边爬边觉得自己以前曾爬过——有更早之前曾到此一游的同样感觉,她曾是创建这个世界的一员。
当然——她曾是最早前来勘探希腊盆地的人员之一,就在山脚基地之后那几年,她忘了有这么回事。她曾协助创立低点镇,然后率先在盆地四周勘察,甚至比安还早。因此,在后来为深水公司工作时,看着当地的新移民区,她也有与当代格格不入的同样感受。“我的天!”她失声叫了出来。一层又一层,一段接着一段的人生——他们活那么久了!有点像是投胎转世,或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这种感受中也夹着一丝希望。回顾当年,她首次觉得与当代格格不入时,她开始了新的人生。是的——她搬到敖得萨,投身革命的行列,不辞劳苦协助革命成功,并努力思考人们为何支持改革,思考如何改革而不招致恶意的反弹,有时革命成功了数十年,这种反弹仍会出现,使成功的果实化为灰烬。看起来,他们似乎已成功地避免了那种恶意的反弹。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反弹。或许那是看待选举最好的途径,一种无法避免的反弹。或许她并不像她自己想象的那么成功——或许她只是失败得不像阿卡迪,或约翰,或弗兰克那么悲惨。如今已经很难说历史上真的发生过什么事,牵涉层面太广,而且仍在萌芽阶段。在这个多事之秋,任何事都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合作社、共和政体、封建君主政体……想必仍有一些独裁者在偏远地区、在一些失序的商队中作威作福……因此每个人对历史的认定或多或少都有其效力。她如今所从事的这件事、本土人的移民区要求水资源、要求离开网眼帐篷及脱离联合国临时政府的统治——不——不仅如此——还有别的……
不过,站在布雷西斯的门口,她记不起那是什么。她与狄安娜第二天早晨要搭火车往南,绕着希腊海的东南岸参观基亚山脊,以及他们改装为导水管的熔岩隧道。不。她来这里是为了……
她想不起来了。眼看差这么一点就想起来了……深水公司。狄安娜——她们刚结束沿着道峡谷之旅,本土人与移民正在谷底开始务农为生,在他们巨大的帐篷内创造一个综合生物圈。其中有些人说俄语,她听了之后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听着——她母亲的声音,尖酸刻薄,在他们的小公寓的厨房一隅熨衣服——甘蓝强烈的气味——
不,不是这样。往西看,眺望暮色中的海面微光。海已淹没了希腊盆地东侧的沙丘。至少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一定如此。她来此是为了别的原因……数十艘船,点缀着一座像邮票般的小港,在一道防波堤之后。往事已无从追忆,无从追忆。差那么一点就想起来了,这令她头晕,然后想作呕,似乎可以借着呕吐回想起往事。她坐在台阶上,差那么一点就想起来了,她的一生!她的一生!她大声呻吟,几个正在拿石头砸海鸥的孩子转头看着她。狄安娜。她无意间遇见尼尔格,他们共进晚餐……可是尼尔格病了,对地球水土不服!
然后一切全都涌上心头,像是心窝遭到重重一击,思绪翻腾。运河之旅,当然,当然,潜入淹没的巴勒斯,杰姬,可怜的佐儿这个疯狂的傻瓜。当然,当然,当然。她并未完全遗忘,当然。显然记忆又回到了脑海中。那些事物没有真的消失;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她的注意力漂泊到了别处,到了另一段人生。一段强烈的回忆有它自己的完整性,它自己的危险性,与模糊的回忆一样。过去会比现在有趣,只是心理因素。这点毋庸置疑。然而……
然而,她发现自己还是宁愿坐久一点。反胃的感觉仍在,头部也仍有点压力感,回忆往事似乎令人痛苦。是的,这一刻不好受。为了回想而头痛欲裂的感觉仍在,无法否认。
她望着夜幕低垂,使小镇成为深橘红色,然后变成耀眼的颜色,像是由一个褐色瓶子中发出光来。真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之门。她打了个冷战,站起来,步履蹒跚地沿阶梯走入港区,码头周围餐厅酒吧明亮的灯火引来一群群的飞蛾。大桥在上方隐隐浮现,像是一张银河的底片。玛雅走到码头后方,前往小船停泊港。
杰姬在那边,正朝她走来。她的几个随从跟在后头不远处,但前面只有杰姬自己一人,朝她走来但没看到她;然后看见了。她一看到玛雅,嘴角立刻紧绷,仅此而已,但已足以让玛雅看出杰姬已经……多少,90岁了?100岁?她很美,她大权在握,但她已年华老去。不久她也要经历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历史是一道波涛,在岁月中移动的速度比人的一生稍快,所以即使人只活到70或80岁,在他们过世时也已经在这道历史的波涛之后了;没有船只能让人赶上这道波涛,即使是鸟翼服也无法让人像鹈鹕般在这道波涛中悠游,像佐儿一样。噢,对了,她在杰姬的脸上看到的是佐儿的死。杰姬设法置之度外,让其流过她身上,就像水流过鸭子的背部。然而这一招不管用,她此刻站在映着闪闪星光的海面旁的地狱之门,一个老妇人。
玛雅被这一幕震慑住,随后停下了脚步,杰姬也停了下来。远方传来碗盘碰撞声,餐厅中喧嚣的交谈声。两个女人对视着,玛雅想不起曾与杰姬这么对视过——这种最基本的寒暄方式,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是的,你是真实的,我是真实的。我们在此,我们两人。大片的玻璃在脑内啪啪作响。玛雅觉得更自由自在了,转身走开。
米歇尔替他们找来一艘载客用的帆船,经由负一岛前往敖得萨。船员告诉他们,尼尔格会在负一岛参加一项比赛,这消息让玛雅相当开心。与尼尔格见面总是很开心,这次她也需要他的协助。她想看看负一岛;她上次去时,那里还不是一座岛,只是由盆地底部隆起的高地,有一座气象站,以及一座小型机场。
他们的船是长而低的纵帆船,有5面鸟翼桅帆。一离开防波堤,三角形的桅帆立刻张满而且紧绷,这时风由后方吹来,船员便在前方安装了一张蓝色的大帆。随后船便飞速乘风破浪而去,激起一道道的浪花。经过了大运河黑色河岸的束缚感之后,能在无涯的大海中驰骋真是畅快,风拂在她脸上,浪花往后飞逝——地狱之门的一切纷扰全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将杰姬抛诸脑后——如今回想起来,上个月的日子充满了恶毒与喧嚣,她再也不想过那种生活了——她永远不要回到那地方——浩瀚的大海在她面前,乘风遨游!“噢,米歇尔,我就是想过这种生活。”
“很美吧?”
旅程结束后,他们要在敖得萨定居,如今那里已像地狱之门一样,成了一个海滨城镇。住在当地,他们可以在天气晴朗时随时出海遨游,就像此刻一样,风力充足,阳光普照。人生中辉煌的一刻,眼前是他们所拥有过的唯一的真实;未来是一种幻象,过去是一场噩梦——或者正好相反——反正,只有此时此地才能感受到风,并赞叹浪涛的汹涌!玛雅指着一座蓝色山岭,帆船晃荡不已,翻腾而过,米歇尔畅笑出声;他们看得越仔细,笑得越大声;玛雅好久没有这种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的强烈感受了,这些庞大如山的海浪有点反常,这种汹涌澎湃的滔天巨浪,不像是微风造成的,看起来很怪异;那是外星的。噢,火星,火星,火星!
那些船员告诉他们,在希腊海上,海浪通常都是这种滔天巨浪。没有潮汐并没什么影响——与海浪的大小关系最密切的是引力,以及风力。玛雅听后望向这片汹涌的蓝色大海,情绪也随之澎湃不已。它的引力很轻,而且风势很强。她是个火星人,最先移民火星的那批人之一,她一开始就曾到过这座盆地勘察,协助将水注入其中,协助兴建港口,让水手出海;如今她自己也出海了,如果此后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这汪洋大海中遨游,那也于愿足矣。
他们继续前行,玛雅站在斜桅旁的船艏处,手扶着栏杆保持稳定,感受着迎面飘来的风与浪花。米歇尔过来站在她身旁。
“能离开运河真好。”她说。
“没错。”
他们谈起竞选,米歇尔摇摇头:“这股反移民风潮很受欢迎。”
“你看那些本土人是不是种族主义者?”
“不大可能,他们自己的血统也并不纯正。我想他们只是全面排外,对地球的问题心存鄙夷——担心被推翻。因此杰姬只是说出了每个人原本就潜藏在心中的恐惧,不一定是种族主义。”
“可你是个好人。”
米歇尔吁了口气,“呃,大部分人都是好人。”
“少来了。”玛雅说,有时候米歇尔过分乐观。“无论是不是种族主义,都很令人反感。地球就在那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空旷的土地,如果我们采取闭关自守的政策,他们很可能硬将门撞开。人们认为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不过地球人如果被逼急了,很可能会将人送上来。如果我们试图阻止他们,他们会挺身而出,不惜一战。而且战争会在火星上发生,不是在地球上或太空中,而是在火星上。这种事情会发生——你可以听到联合国的人试图对我们提出的警告。可是杰姬偏偏充耳不闻,她不在乎,她为了一己之私而挑拨排外情绪。”
米歇尔凝视着她。噢,对了,她应该不再憎恨杰姬的。那是个很难克服的习惯。她挥挥手,就当刚才没说过那些话,将在大运河时钩心斗角的政治活动抛诸脑后。“或许她也是出于善意,”她说着,试着相信自己所说的,“或许她只是想为火星好。不过她还是错了,而且必须阻止她。”
“不止她一个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必须想想我们能做什么。不过听着,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事了。我们看看能否比船员更早看到那座岛。”
两天后,他们真的做到了。接近负一岛时,玛雅欣慰地发现这座岛与大运河的风格迥然不同。噢,这里也有粉刷雅致的小渔村,不过看起来都像是手工打造的,相当朴实。它们上方的峭壁上有搭在果树上的树屋,空中的小村落。船员告诉他们,岛上住的都是野人与渔人。海角处的土地很贫瘠,在山谷地区则有绿油油的谷物。暗褐色的砂岩山岭延伸入海中,与海滩交替出现,荒凉不毛,只有沙丘上的杂草随风摇曳。
“看起来好空旷,”玛雅在绕过北面海岬前往西海岸时说,“他们在地球上看过关于这边的报道,所以才不肯让我们闭关自守。”
“是的,”米歇尔说,“不过你看这里的人口有多拥挤。布雷维亚山脊人将克里特岛的模式带了过来。每个人都住在村落里,白天则到野外工作。看起来空旷的地方其实早已在耕作了,用来供养这些小村落。”
此地没有正式的港口。他们驶入一座浅水湾,上方有一座小渔村,下锚后,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锚沉入水下10米的沙中。他们改搭纵帆船上的小艇靠岸,驶过几艘多帆单桅的小船和几艘渔船,然后在更靠近海滩处下锚。
他们在几乎已经荒芜的村落后方沿着一条已干涸的蜿蜒河谷进入山区。那条河谷最后到达了一个箱型峡谷,然后他们又沿着一条Z字形道路登上台地。在这片崎岖的荒原上,放眼望去四面都是海,地面上则有许多历史久远的大橡树园。如今有些树上架着梯子,高大的枝丫间也搭建了小木屋。这些树屋使玛雅想起“受精卵”,她在得知岛上一些杰出居民来自“受精卵”时并不觉得意外——瑞秋、蒂乌、西穆德、埃米莉——他们都迁徙到了此地定居,并协助建立了一种会让广子引以为傲的生活方式。事实上有人说岛上的居民将广子及她的部属藏在了比较偏僻的橡树园中,让他们能四处走动而不用担心被发现。玛雅环顾四周,觉得这种说法颇有可能;这与其他任何关于广子的谣言一样言之成理,而且这种说法最为可信。不过也无从查证。反正也无所谓,如果广子决定藏匿,如果她还活着,藏在何处不值得操心。为什么大家会去穿凿附会,玛雅实在想不通。那也不是新鲜事,与广子有关的事总会令她心烦。
负一岛的北端比其他地区更加平坦。他们来到这里,看到这座岛上大部分的传统建筑全都聚在一起。这些建筑刻意搭盖得具有希腊风貌:运动场、环形露天剧场、一座种满参天巨杉的神圣树园,以及在一座海岬上的小神殿,是用一种类似大理石的白石搭建而成的——雪花石膏石或裹着一层钻石的盐。山上有些临时搭起的圆形帐篷,数千人聚集于此;显然占了全岛人口的大多数,还有许多从希腊盆地来的游客——运动比赛仍然属于希腊盆地居民的活动。所以发现萨克斯在运动场内帮忙为投掷项目测距离时,他们觉得相当惊讶。他与他们拥抱,以他独特的方式开心地点着头。“安娜丽妲今天要扔铁饼,”他说,“应该很有看头。”
因此,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玛雅与米歇尔陪着萨克斯在田径场上观赛,只记得当天的赛事,其他事全抛在脑后。他们站在跑道内的场地,尽量靠近他们想看的比赛项目。撑竿跳是玛雅最偏爱的一项,那使她瞠目结舌——这个项目最能展现火星引力的优越性,当然也需要相当多的技巧才能善加利用:量过步幅的助跑,将抖动不已的超长竿子插在合适的位置,纵身跳跃,将身体往上拉,撑起竿子,两脚朝天;然后飞入空中,身体头下脚上跟着弯曲的竿子往上飞,往上,再往上;然后利落地翻身越过横竿(或没过竿),再掉到气垫上。火星的记录是14米,这时正在跳的年轻人已经是当天的冠军,他想试着跳过15米,不过失败了。他掉到气垫上后,玛雅看得出来他很高,臂膀粗壮,不过除此之外则瘦骨嶙峋。正等着上场比赛的女性撑竿跳选手看起来也差不多。
每个项目的选手都一样,高大瘦削,肌肉结实——新人种,玛雅想着,觉得自己又矮又弱又老。火星人。所幸她的骨骼还算争气,让她仍能挺直腰杆,否则置身于这些新人类之间,可要汗颜不已了。她就这么不卑不亢地站着,看着萨克斯说的那个铁饼选手加速度旋转后奋力一掷,铁饼有如从飞靶机射出去一般又高又远。这位安娜丽妲非常高大,四肢修长,肩膀很宽,手臂像翅膀一般;胸部坚挺,紧紧裹在运动衫内;髋部狭窄,但屁股丰满结实,大腿修长有力——是的,真的是美人中的美人,而且这么强壮。虽然她能将铁饼掷那么远,借助的显然是快速旋转的力量。“180米!”米歇尔笑着大叫,“她真要乐坏了。”
那名女子确实很高兴。她们在参加比赛时都全神贯注,然后再轻松地站立一旁,或试着放松——拉伸肌肉,与其他人谈笑。这里没有裁判,没有记分板,只有一些像萨克斯这样的义工,大家轮流上场竞技。赛跑是以鸣枪起跑,计时是以手计时,将时间喊出来后再登记在一个屏幕上。铅球看起来仍然很重,推铅球的姿势看起来很笨拙。标枪似乎可以一直飞到天涯海角。跳高的最高纪录仍然只有4米,令玛雅与米歇尔都颇觉意外。跳远的纪录是20米,这是最令人叹为观止的项目,选手奋力跃起向后挥动双臂,在空中停留四五秒钟,横跨了好长的空间。
下午举行短跑比赛。这个项目与其他项目一样,都是男女混合比赛,全都穿着运动衫。“不晓得这些选手是否都已中性化,”米歇尔在看一群人做热身操时说,“对他们而言性别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做同样的工作,女性一生只怀孕一次,或从不怀孕——他们从事同样的运动,训练同样的肌肉……”
玛雅完全相信已经培育出了新人种,不过对中性化的观念则嗤之以鼻:“那你为什么一直只看女选手?”
米歇尔笑一笑,“噢,我看得出来差异,不过我是旧人种出身。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否可以分出男女。”
玛雅放声大叫:“算了吧。我是说,你看那边,还有那边,”她比着,“身材比例,脸庞……”
“是啊,是啊。不过,你知道,他们不像希腊神话中男女神祇的差异那么大,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这些人比那些神祇还要美。”
米歇尔点点头。玛雅想,他似乎一开始就说中了;他曾说过火星上的人类最后会变成小小的男女神祇,过着神圣而喜乐的生活……然而,性别还是可以一眼就看出来。虽然她也是旧人种出身,或许只有她可以一眼看出来。不过,那边那个跑者……噢,一名女性,不过双腿短而有力,髋骨狭窄,胸部很平。她旁边的那个呢?又是女性——不,是男性!一个跳高选手,与舞蹈家一样优雅,虽然所有的跳高选手都面临一个问题:萨克斯喃喃自语说了些什么像植物雌雄同体之类的话。不管怎么说,就算他们当中有些人有点雌雄同体的倾向,大部分人还是可以立刻分辨出性别来的。
“你懂我的意思了吧?”米歇尔说着,注意到她沉默不语。
“算是懂了。不过我不知道这些年轻人是否有不同的看法。如果他们到头来全都男性化了,那么便得设法平衡性别才行。”
“布雷维亚山脊的人士必然会提出这种主张。”
“到时候这或许也会成为地球移民所面临的问题。不是移民人数的问题,而是那么多由地球来的人都出身于旧文化。这有点像是从中世纪搭时光机器来到现代,面对的是这些高大的米诺斯人,男女看来大同小异——”
“而且有全新的集体潜意识。”
“是的,我想也是。因此那些新来的人无法适应。他们会聚集在移民区,或全新的移民城镇,维持故乡的传统文化,厌恶此地的一切,然后旧文化中的排外及重男轻女现象再度出现,他们开始排斥自己的女性及本土女孩。”事实上,她听说城市里已出现了类似的问题,在谢菲尔德及塔尔西斯东部,层出不穷。有时候本土女性将意图攻击她的移民打得屁滚尿流,有时则是本土女性遭到痛殴。“本土人不喜欢这种情况,他们觉得是在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