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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米歇尔蹙眉,“地球的文化基本上都很神经质,神经质的人一遇到神智正常的人,会变得更神经质,而神智正常的人则会束手无策。”

“所以他们就施压禁止移民,也因而让我们冒了再度引发星际大战的风险。”

不过米歇尔已屏气凝神地看着另一项刚开始的比赛。这些选手的速度很快,但却无法根据引力比而比在地球快两倍半。他们的问题与跳高选手一样,不过整场比赛都存在:短跑选手爆发力强,因此必须设法压低身体,才不会离地太高;他们在冲刺时一直保持身体向前倾斜,像是竭尽全力避免扑倒,而双腿则飞快地奔跑;在冲到终点后,他们总算能挺直身体,人也立刻腾空而起,像是以立姿在空中游泳一般,他们每一步的距离越来越长,最后有如单脚跳跃的袋鼠般往前跳。这一幕使玛雅想起彼得与杰姬,他们是“受精卵”的飞毛腿,曾在极地的海滩奔驰,他们自行发明了一种类似的跑法。

使用这种跑法,50米短跑最快纪录是4.4秒;100米是8.3秒;200米是17.1秒;400米则是37.9秒;不过因速度过快而产生的平衡问题,似乎使他们无法用玛雅年轻时见过的那种方式全力冲刺。

至于长跑,选手的跑法则是优雅的跳跃式步伐,像是山脚基地人士所谓的火星大跃步。他们曾穿着紧身活动服试过这种跑法,但没能成功,如今看起来像是飞行。一个年轻女子在10000米长跑中一路领先,而且保留了相当的体力以备最后的冲刺,在最后一圈时,她全力加速,越来越快,最后像瞪羚般凌空飞跃,每隔几米才落地,领先一些选手一圈以上,动作真是优美,玛雅喊得喉咙都沙哑了。她挽着米歇尔的臂膀,有点晕眩,虽然开怀畅笑,眼泪却满脸纵横;看着这些新人类的表现,玛雅心头真是百感交集,然而他们都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她喜欢看女性击败男性,虽然他们自己似乎都不在意这一点。女性在长跑与跨栏比赛中赢的比率略高,男性则比较擅长短跑。萨克斯说,睪丸素可增强力气,但最后会造成痉挛,不利于长跑。显然大部分的项目都是以技巧取胜。她想,这样可以有各种项目,让人们依各人喜爱前往观赏。至于地球上——如果她以这句话当开场白,一定会引来这些人的讪笑。至于地球上,又如何?那里有各种怪异而丑陋的行径,然而又何必为此而担心?眼前看到的是一个选手即将跨栏,另一个选手紧追不舍。飞啊,飞啊!她喊得喉咙沙哑。

当天的田赛项目结束后,选手们在运动场及跑道中清理出一条通道;一个跑者慢跑进场,接受群众疯狂的喝彩。是尼尔格!玛雅的喉咙原已沙哑,这时喊得更是声嘶力竭,喉咙发痛。

越野赛跑的选手当天清晨由负一岛南端起跑,全身赤裸,连脚都光着。他们已经跑了100千米,经过负一岛中央荒地最崎岖的路段,沿途有错综复杂的峡谷、地堑、坑洞、陡坡、落石——显然有很多条路径可以跑,因此比的不只是跑步,也是分辨方向的能力。不过沿途困难重重,能够在下午4点便跑完全程,显然是相当惊人的成就。据说第二名要到日落后才会抵达。因此尼尔格绕场一圈接受欢呼,看起来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像是一场灾难中逃出的难民;然后他穿上裤子,让人替他戴上桂冠,接受四面八方拥来的人们的拥抱。

玛雅是最后上前拥抱他的人,尼尔格看到她后开心地笑了。他的皮肤上有一层干了的白色汗迹,双唇干裂,头发沾满污垢,眼中布满血丝,身材瘦削而结实,几乎枯瘦如柴。他举起一瓶水仰头畅饮,一口气喝光,婉谢了另一瓶:“谢谢,我没那么渴,我在吉利基附近曾路过一座储水池。”

“你跑的是哪条路?”有人问。

“别问!”他笑着说,似乎是太过坎坷了,不愿说出口。后来玛雅才知道,每位选手的路径都不会向人透露,也不会有人追根究底地打听,算是一种秘诀。这种越野赛跑在一些团体间很流行,玛雅知道尼尔格是个中翘楚,距离越长,他的表现就越突出。人们谈起他的路径时,好像他有特异功能。这一趟对他而言算是短距离,因此他格外开心。

他走到一张长椅旁坐下。“我先休息一下。”他说完,坐着看其他项目的最后冲刺,聚精会神,相当开心。玛雅坐在他旁边望着他;她无法透彻地了解他。他长久以来一直住在这片土地上,曾参与一个农耕及采野菜的野人合作社……这种生活是玛雅所无法想象的,因此她总认为尼尔格置身于人间炼狱,被放逐到了偏远地区,像老鼠或植物般苟活残喘。然而此刻他却在此,虽已筋疲力尽,却仍为400米赛跑的冲刺而加油呐喊,正如她记忆中许久以前在地狱之门时见到的那个活力充沛的尼尔格——那段岁月对他与对她而言都是最辉煌的时光。然而此刻望着他,她认为他对过去的看法似乎与她不同。她觉得自己受制于过去,受制于历史;不过他这时的成就不是历史——他的命运仍残存着,像一本旧书般被搁置一旁,他此时此刻在阳光下欢笑,打败了一群野性十足的年轻人,借着他的机智,他对火星的感受,他的跑步技巧,及他强健的双腿。他一直是个长跑健将,她脑海中浮现杰姬与他跟在彼得后面跑过沙滩的一幕,情景恍如昨日——另两人跑得比较快,不过他有时可以一跑就是一整天,绕着湖边一圈圈地跑,也不知是为何而跑。“噢,尼尔格。”她倾身吻他沾满灰尘的头发,觉得他在拥抱她。她笑了,环视着四周那些美丽的巨人,那些运动员在暮色中容光焕发,她再度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尼尔格有此能力。

然而,当天深夜,在一场露天的晚宴结束后,她将尼尔格拉到一旁,告诉他地球与火星之间最近的冲突令她忧心。米歇尔在其他地方与人交谈;萨克斯坐在他们对面的长椅上,默默聆听。

“杰姬与‘自由火星’的领导层正在主张坚守防线,不过那是行不通的。地球人不会就此罢休。这会导致战争,我告诉你,战争。”

尼尔格凝视着她。他仍然很重视她的话,愿神保佑他美丽的灵魂,玛雅双手搂着他,像搂着自己的儿子一般,用力抱住他,抱紧。

“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办?”他问。

“我们必须让火星门户开放。我们必须为此而奋斗,而且你必须参与。我们特别需要你的参与。你在我们出使地球时发挥的影响力最大;基本上你是地球历史上最重要的火星人,就为了上次出使的缘故。他们至今仍在撰写书籍及文章,描述你在做些什么,你知道吗?北美与澳大利亚都在如火如荼地推行野人运动,而且其他地方也在蓬勃开展。龟岛的居民几乎已经将美国西部完全改头换面了,那边如今有数十个野人合作社,他们都会听你的,这里的情况也一样。我已尽我所能,我们只能沿着运河与他们做竞选活动的较量。我也试着与杰姬交过手,我想那或许有点效果,不过不止杰姬一人。她已经去找埃瑞斯卡了,红党当然会反对移民,他们认为那可以保护他们珍贵的岩石。因此,‘自由火星’与红党或许会为了这个议题而首度站在同一阵线。他们联手后将很难被打败。不过如果他们没有联手……”

尼尔格点点头,他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她真想亲吻他。她搂住他的肩头,紧紧抱住,探身吻他面颊,用鼻子摩擦他的颈部。“我爱你,尼尔格。”

“我也爱你,”他轻松地笑着说,神情有点惊讶,“不过听着,我不想卷入政治活动中。不,听着——我同意这事很重要,我也同意我们应该让火星采取门户开放政策,并协助地球解决人口过剩问题。那是我一向的主张,也是我们出使时我向地球人的承诺。不过我不想进入政治机构,我办不到。我会以我以前的方式尽心尽力,你懂吗?我跑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会与他们谈,我会再度到会议中演讲,我会在这个层次上尽力地帮忙。”

玛雅点点头,“那太好了,尼尔格。反正我们想达到的也只是这样的层次。”

萨克斯清清喉咙:“尼尔格,你有没有见过数学家巴欧?”

“没有,应该是没有。”

“喔。”

萨克斯再度陷入他的思绪中。玛雅谈了一些她与米歇尔当天所讨论的问题——移民像时光机器,将一小部分的过去整个移植到现代。“那也是约翰当年所担忧的问题,如今真的发生了。”

尼尔格点点头,“我们必须对火星化有信心,也要对宪法有信心。他们一旦搬来这里居住,便必须遵守我们的宪法,政府必须坚持这一点。”

“是的。不过那些人,我是说土生土长的人……”

“那算是社会同化主义者的道德规范。我们必须拉拢每一个人加入。”

“对。”

“好了,玛雅。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他朝她笑笑,然后当着他们的面,突然就睡眼惺忪,“或许我们可以再度力挽狂澜,呃?”

“或许。”

“我得躺平了。晚安。我爱你。”

他们从负一岛向西北航行,这座岛屿像一场古希腊的梦境般消失在海平线下,他们再度进入汪洋大海中,海浪仍澎湃汹涌。强劲的贸易风由东北方向吹来,白色的浪花随风飞溅,使深紫色的海水看起来颜色更深了。风声与海浪声不绝于耳;说话很难听得见,必须大吼才能听清楚。船员干脆就不说话了,埋头调整船帆,让船上的计算机也跟着他们忙;桅帆在每阵强风吹来时都像鸟翼般绷得鼓鼓的,因此风势大小可由船帆的松紧看出来,也可以由玛雅皮肤上的浪花感受出来,她站在船首望着上方与后方,恣意接受强风的吹拂。

第三天风势更加强劲,船因而如快艇般飞快地前进,船身向上扬起,只有船尾像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激起的浪花让甲板上的人都颇不好受。玛雅也回到舱房内,在此可以隔着玻璃观赏这壮观的一幕。这么快!有时船员会浑身湿淋淋地进来,稍微喘口气,喝杯咖啡。其中一名船员告诉玛雅,他们为了应对希腊海的潮流必须调整航道;“这座海是科里奥利力对澡盆排水原理最大规模的例证,它是圆形的,在它所处的纬度,贸易风的推力类似科里奥利力,所以它会绕着负一岛顺时针旋转,像个大型的旋涡。我们必须有高超的技巧来应对,否则会搁浅在前往地狱之门的途中。”

强风继续吹袭,也和他们一样飞快前进。他们一直如此飞驰,横跨整座希腊海只花了4天时间。在第4天下午,桅帆收了起来,船身也再度回到水面,向两旁排出白色浪花。北边的海平线上忽然出现一整片陆地:大盆地的边缘,像一片没有山峰的山脉。一条沿着斜坡而建的大型崖径,看起来像是一座火山口的内壁,事实也是如此,不过比一般火山口大许多,几乎看不到圆弧形的火山口——就有这么大——玛雅也被这美景震慑住了。他们驶近陆地,然后沿着海岸线往西航向敖得萨(他们虽然已经根据潮流调整过航道了,但接近陆地的位置仍偏离到了敖得萨的东边)。她爬上船帆的侧支索,迎风眺望海水冲刷成的海滩:宽广的一大片,后面是长着绿草的沙丘,四处都是小溪的入海口。迷人的海岸,就在敖得萨郊外;那么说,这迷人的景致也是敖得萨的一部分了,她的城市的一部分。

往西行驶,崎岖的赫勒斯篷特山脉开始在浪涛上浮现,又远又小,与北方山区平缓的山势差异颇大。那么说他们想必已经很接近了。玛雅又沿侧支索往上爬。看到了,在北边的斜坡上——在一排排公园与建筑物的最高处,全是绿色与白色,或青绿色与赤褐色。然后是弓形的镇中心,像一座巨型的环形剧场俯瞰着港口,港中的灯塔先出现,然后是阿卡迪的雕像,随后是防波堤,接着是小港中的数千艘船,最后则是脏兮兮的水泥防波堤后杂乱的屋顶与树木。这就是敖得萨。

她从侧支索上滑下来,身手几乎像船员一样利落,然后她与他们及米歇尔拥抱,面带笑容,风吹拂在他们身上。他们驶入港中,帆像受到碰触的蜗牛般缩回桅上。他们缓缓停进一个码头,然后走下舷梯,踏上码头,走过小船坞进入滨海公园,总算到了,蓝色的电车仍然在公园后的街道上叮叮作响。

玛雅与米歇尔手牵着手走过防波堤下的滨海道路,看着那些沿街叫卖的小吃摊与街上的露天咖啡馆。所有店名似乎都是新的,没有一家与往日相同,不过一样都是餐厅;它们看起来与昔日大同小异,整座城市由滨海地区往后上方呈阶梯状爬升,正如他们记忆中的模样。“那边是音乐厅,那边是辛特——”

“我当初就是在那里为深水公司工作,不晓得他们如今在做什么。”

“我想,维持海平面在固定高度,就够他们忙的了。总是有些与水利有关的工作。”

“没错。”

然后他们来到了布雷西斯的旧公寓建筑,这时墙上几乎已爬满了常春藤,白色的灰泥已斑驳,蓝色的百叶窗也已褪色。就如米歇尔说的,需要花点工夫修整,不过玛雅喜欢它现在的模样:老旧。她在三楼看到了他们从前的厨房窗户与阳台,斯宾塞的阳台就在旁边。斯宾塞自己应该在里面。

他们走进大门,与新的管理员打招呼。斯宾塞确实在里面,算是在:他当天下午去世了。

其实应该没太大关系。玛雅有好几年没见过斯宾塞·杰克逊了,她以前也很少与他碰面,即使他就住在隔壁那段日子也是如此,与他根本不熟。没有人与他熟识。斯宾塞是“登陆首百”中最难以理解的人物之一,这就足以说明他的孤僻。孑然一身,过自己的生活。他也曾以假身份在外界生活过一阵子,一个间谍,为卡塞峡谷的秘密警察部门工作了将近20年,直到他们炸毁那座城市,救出萨克斯为止,斯宾塞也同时被救了出来。以别人的身份生活了20年,有一个假造的过去,没有人可交谈;那对人会有何影响?不过斯宾塞原本就沉默寡言,喜欢离群索居。因此,对他或许没什么差别。他们住在敖得萨时,他看起来似乎挺正常的,当然,经常找米歇尔做心理咨询,有时候会烂醉如泥;不过算是一个好相处的邻居,一个好朋友,安静,可靠,有他自己的行事方式,值得信赖。他自然也继续在工作,他与波格丹诺夫设计师合作的产品历久不衰,无论是在他当间谍期间或之后都是如此。一个杰出的设计师。他的速写也是一绝。不过以双重身份生活了20年对他会有何影响?或许他所有的身份都是假造的。玛雅从没想过这一点,她无法想象;如今,在斯宾塞空荡荡的公寓内收拾他的遗物,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连想都没想过——斯宾塞掩饰得宜,使人甚至不会对他生疑,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成就。她哭着告诉米歇尔:“疑人之心不可无!”

他只是点点头,斯宾塞曾是他的好友。

随后的几天,来敖得萨参加葬礼的人出乎意料的多。萨克斯、娜蒂雅、米哈伊尔、沙易克、娜丝可、罗德、土狼、玛丽、乌苏拉、玛琳娜、韦拉德、于尔根、西比拉、史蒂夫、马里昂、乔治、艾德伐德、萨曼莎,简直像是健在的“登陆首百”以及第一代移民的大会师。玛雅凝视着这些熟悉的老面孔,心情沉重地想着,往后他们会经常在这种情况下聚会。每次由世界各地赶来相聚,都是少了一个人,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人发现自己是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人。可怕的命运。不过不是玛雅愿意忍受的,她一定不会最后才走。她必会因年迈力衰而率先与世长辞;若有必要,她甚至可以去卧轨。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避免最后才走就好。或许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卧轨太懦弱也太勇敢了。她相信她必会早死,不会用到这一招。噢,别怕,死神一定会出现的,想必会在她想走之前就出现。或许当“登陆首百”的最后一个幸存者也不是什么坏事。新朋友,新生活——那不正是她如今在追寻的吗?那么说,这些愁眉苦脸的老面孔对她而言只是个累赘?

她神色肃穆地站着,直到简短的追思仪式与三言两语带过的致辞仪式完成。那些发言者看起来都有点困惑,不知该说什么好。达·芬奇地区来了一大群工程师,是斯宾塞当设计师时的同事。显然,有很多人喜欢他,这颇令人惊讶,虽然玛雅自己也很喜欢他。真是怪事,这么一个孤僻的人竟然这么受人欢迎。或许他们都是基于他的沉默寡言而喜欢他,塑造一个他们自己的斯宾塞,然后像爱自己般爱他。反正每个人都会这样,那就是人生。

而今他已溘然辞世。他们走到港口,那些工程师们放开一个氦气球,气球升至100米高时,斯宾塞的骨灰开始缓缓地撒下来,成为苍茫暮色的一部分,蓝色的天空,黄铜色的落日。

随后几天,众人各自打道回府。玛雅在敖得萨的街道上闲逛,到旧家具店寻宝,坐在滨海道路上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余晖洒上海面。能回到敖得萨真好,不过她觉得斯宾塞的葬礼比她预期的更令人心寒。连这最美丽的小镇都因而蒙上了一层阴霾;那提醒她,他们搬回此地,住进那栋老建筑,是在试图做不可能的事——想要回到从前,想要否认时光的流逝。毫无希望——每件事都已消逝——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最后一次。习惯是一种谎言,让他们误以为有些事是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而事实上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张椅子上。如果她明天再来到滨海道路,坐在这张椅子上,那也是最后一次,而且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是最后一次之后的最后一次,依此类推,一直都是最后一次,结局之后是另一个结局,绵延不绝。事实上她也无法参透这种道理。言语无法诠释,理念无法表达。不过她可以感受得到,像是一道波峰持续地往前涌出,或像她脑中不断吹拂的风,速度如此之快,使她无法思考,无法真心地感受。入夜后她会躺在床上思索,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次,她会紧抱着米歇尔,紧紧抱着,仿佛如果抱得够紧,就可以阻止时光的流逝。甚至可以留住米歇尔,可以留住他们营造的二人小天地——“噢,米歇尔,”她惶恐地说着,“时间过得好快。”

他点点头,嘴唇紧绷着。他不再试图替她做心理治疗,他不再试图像往常一般老是让她看到事情的光明面;他这时对她平等相待,将她的情绪当成心情的实际写照,那是她应该出现的情绪起伏。不过有时候她也会怀念被呵护的时光。

然而米歇尔并未进行任何反驳,也没有任何有裨益的看法。斯宾塞曾是他的朋友。以前住在敖得萨时,他若与玛雅吵架,有时候会到斯宾塞家过夜,想必也会觥筹交错,彻夜长谈。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向斯宾塞套话,那应该就是米歇尔了。这时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一个疲惫的老人。他们不再吵架了。玛雅觉得如果他们还会吵架,或许对她会有帮助;可以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全部清除,再度充电。不过她再怎么挑衅,米歇尔也毫无反应。他自己已经无心争吵了,而他既然已不再替她做心理治疗,当然也就不会为了她而吵。不。他们肩并肩坐在床上。玛雅想,如果有人走进来,他们必会看到这一对的现状:老迈而又疲惫,连话都懒得说。只是坐着,各自耽溺于自己的心事。

“是啊,”米歇尔过了许久后才说,“不过我们已经到了。”

玛雅笑了。经过一番努力,打气的话总算说出口。他是个勇敢的人,而且是引述登陆火星后的第一句话。约翰对搞笑颇有一套。“我们已经到了。”其实说这种话很愚蠢。不过,除了引述约翰的话之外,他是否还有言外之意?“我们已经到了。”她也重复了一次,体验着说这句话是什么感觉。到火星了。曾经只是个构想,然后成为一块土地。如今他们在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公寓卧房内,不是他们以前住的那间,而是靠角落的一间,可以从大窗户眺望南边与西边。海岸的曲线与远山都可说明这是敖得萨,不是别处。老旧的石灰墙早已斑驳,木质地板黑得发亮,要历经无数的岁月才会磨得如此古意盎然。由一道门走出去就是客厅,由另一道门沿走廊可以通到厨房。他们有床、床垫、长沙发、几张椅子、几个未拆封的箱子——他们以前打包起来,从仓库中找出来的。真奇怪,区区几件家具就这么摆着。看着它们,让她心里好过了些。他们会将这些箱子拆封,好好摆设这些家具,用到完全磨损为止。习惯会再度蒙蔽这个世界赤裸裸的现实。为此要谢天谢地。

不久之后便要进行全球选举,“自由火星”以及与其结盟的小党再度成为全球国会的压倒性多数。然而,它的胜利不如预期理想,它的一些盟友也怨声载道,并四处寻找条件更好的结盟对象。曼格拉电视台是谣言的温床,光是屏幕上的社论、评析,还有搬弄是非者的文章,就足以让人读上好几天。移民这个话题已搬上台面,危险性也因而比往年都高,曼格拉地区的疯狂行径便是个明证。下一届执行委员会的选举结果仍没有出来,有谣言指出杰姬正在排除来自党内的挑战。

玛雅将她的屏幕关掉,静心思考。她联系阿多斯,他有点意外,然后马上彬彬有礼。他已获选为尼潘西斯湾沿岸城镇的民意代表,正在曼格拉为绿党贡献心力,绿党在这次选举中表现突出,获选的民代席位颇多,也拉拢了许多新盟友。“你应该出马角逐执行委员会席位。”玛雅告诉他。

这次他真的是满脸诧异了。“我?”

“你,”玛雅真想叫他去找面镜子照照,然后仔细思考,不过忍住没说出口,“你在这次竞选中表现杰出,而且有很多人想支持一个亲地球的政策,却不知道应该支持谁。你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你或许甚至可以去找‘火星之首’谈谈,看看能否使他们脱离与‘自由火星’的结盟关系。只要答应他们采取温和的立场,并在议会中当他们的代言人,并且长期附和红党。”

他这时愁眉苦脸。如果他与杰姬仍在暗通款曲,又要竞选执行委员会的席位,那便得正面交锋,他真的要惹上大麻烦了,尤其如果他也想拉拢“火星之首”的话。不过在彼得出现后,他或许不会像在大运河的那些光辉灿烂的夜晚般在意。玛雅让他去慢慢思索,对这些人,也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不想重拾往日在敖得萨的生活,不过她的确很想工作,此刻水利学已取代人类工程学(显然也取代了政治学),成为她最专业的领域。她对希腊盆地的水资源循环很感兴趣,很想知道如今盆地已经注满了水,这项工作有何改变。米歇尔有他的专业,他打算参与在罗德斯时便接洽过的定居计划;她也必须找点事做;因此在他们将那些打包的家具摆设都拆封并重新放好后,她便去找深水公司。

公司的旧址如今成了一栋滨海公寓,看起来相当整洁,电话簿上已经查不到这家公司的名称,不过狄安娜的电话仍登记在电话簿上。看到玛雅来访她相当开心,也乐于与她共进午餐,告诉她当地水世界的最新状况,那仍是她的工作。

“深水公司的人员大都投奔希腊海协会了。”这是一个跨学科的团体,成员包括盆地周围所有农业合作社及水利站的代表,也包括渔业、敖得萨大学,以及沿岸各城镇,还有盆地中地势较高的内环分水岭内所有移民区的代表。沿岸城镇特别关注的问题是使海平面维持在旧有的-1000米这个等高线,只比北海目前的海平面高出几十米。“他们甚至连让海平面变动一米也不肯,”狄安娜说,“他们希望能不动就不动。大运河也无法充当通往北海的河道,因为那些闸门需要有水双向流动。所以问题就在于如何借着地下含水层及雨水,再加上蒸发造成的损失,设法平衡流入的水量。迄今为止还算控制得宜。蒸发的损失比降雨在分水岭上的损失略高,因此每年他们都要往下挖取几米的含水层。那最后必然会成为问题,不过还不算太严重,因为仍有一个很好的含水层,水源正逐渐充裕,以后还会再增加。我们也希望降雨量会不断升高,到目前为止也确实如此,因此很可能会继续升高,至少还会持续一阵子。我不知道。反正,那是最大的隐忧;就怕大气层所吸收的水分会比含水层所能提供的还多。”

“大气层到最后不会完全成为氢氧化物吗?”

“或许会。没有人能确切知道它会变得多潮湿。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认为气候研究是个笑话。全球气象模型太复杂,有太多无从理解的变量。我们只知道空气仍很干燥,以及看起来很可能会变得潮湿一点。因此,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想相信的那一套,然后去做些让自己开心的改变,全球环保法庭只能设法加以监控。”

“他们什么都不会禁止?”

“噢,也会,不过只禁止大型的高温水泵。小型的他们根本懒得过问,至少他们以前不曾过问。最近全球环保法庭手段变得强硬了些,也开始过问规模较小的计划。”

“依我看,规模较小的计划不容易出错。”

“可以这么说。他们打算互相抵销。你知道,红党有很多计划是要保护高海拔处,以及南部各地他们能保护的地方。他们有宪法的高度限制做后盾,因此不断向全球环保法庭提出控诉。他们获得胜诉后,便开始动手,因此一些规模较小的计划都被他们抵销掉了。那简直是法律带来的噩梦。”

“不过他们是想使情况维持稳定。”

“我认为高海拔处的空气和水太多了。必须要到非常高的地方才没有空气与水。”

“你刚才说他们在法庭上都胜诉了?”

“在法庭胜诉了没错。然而在大气层则不然,有太多计划在执行中。”

“他们应该控告温室气体制造工厂才对。”

“他们提出了控诉,但败诉了。其他人都支持制造这些气体。如果没有这些气体,我们会进入冰川期,永远无法解冻。”

“不过,降低排放标准……”

“是的,我知道。仍在斗争中。会永远这么相持不下。”

“的确。”

此时希腊海的海平面高度已经达成共识;那是有明文规定的事实,所有在盆地四周进行的计划都旨在同心协力使海平面维持在法定的高度。整件事错综复杂,虽然原则很简单:他们测量水循环的周期,包括风暴与降雨和降雪的变化,融化及渗入地下,经由溪、河流过地表,流入湖泊,然后流入希腊海。在冬季结冰,然后在夏季蒸发并开始周而复始的循环……他们在这庞大的周期中,设法维持海平面的高度,这座海的面积约与加勒比海一样大。如果水太多,而他们想使海平面下降,可能会将一些水抽回南边的安菲特里忒山脉已掏空的含水层中。然而,这么做的效果很有限,因为那些含水层都是有渗透性的岩石,在将水抽出时已经被挖碎了,很难或不可能使水回流。事实上这个计划所面临的最主要问题就是水会溢出。维持平衡……

这类计划在火星各地都在进行,几近疯狂。不过他们想做,而且非做不可。狄安娜这时谈起使阿尔及尔盆地维持干燥的计划,这个计划与将希腊盆地注满水一样庞大:他们装设了巨型的抽水管,如果希腊海需要水,就将水从阿尔及尔抽到希腊海中,如果希腊海不需要,就将水抽到流往北海的各流域中。

“北海本身呢?”玛雅问。

狄安娜摇摇头,口中塞满了食物。显然大家的共识是北海太大,无法调节,不过它基本上也很稳定。他们只需静观其变,至于沿岸城镇则只能自求多福。很多人相信北海的水位最后必会下降一些,因为水会回流到永冻土,或留在南方高地的数千座火山口湖泊中。不过话说回来,降雨及流入北海的水量也很丰沛。狄安娜说,南方高地是这个议题悬而未决的一个症结。她用腕表调出一幅地图,向玛雅说明。分水岭建设合作社仍在四处奔走,装设排水道,将水注入高地的溪流中,强化河床,挖掘流沙,有时候这些流沙底下就是古代分水岭的河床;不过他们的新河流大都必须在熔岩层中挖掘,或使用峡谷的裂缝,或偶尔出现的短运河。如此一来,与地球的分水岭支流多而明确就截然不同:水文错综复杂,包括圆形小湖泊、冰冻的沼泽、峡谷中干涸的河道、长而直的河流,忽然出现90度急转弯,或忽然陷入坑洞中。只有将古代的河床重新灌水看来比较“像样”;其他地方的地貌看起来简直像暴风雨后般残破不堪。

有些深水公司的离职员工没有投效希腊海协会,他们自行成立了合作社,绘制地图标示希腊海附近有地下水的盆地,测量水回流入含水层与地下河流的程度,计算出有多少水可以蓄积下来,诸如此类的工作。狄安娜是这家合作社的一员,玛雅的一些老同事也都在这家合作社。吃过午餐后,狄安娜去找合作社中那些老同事,告诉他们玛雅已经回到镇上来了;一听说玛雅有意加入他们,他们立刻提供给她一个职位,并让她享受优惠的入社费。玛雅对他们的礼遇颇为开心,决定加入。

于是她开始替这家“爱琴水文目录”合作社工作。她一早起床煮咖啡,吃点吐司或饼干,或牛角包,或松饼,或煎饼。天气好时她就在外头的阳台上吃;通常她会坐在飘窗内的圆形餐桌前,边吃边阅读屏幕上的《敖得萨先驱报》,留意每则报道中的小细节,将之综合起来,对与地球之间日渐恶化的形势有了更明晰的概念。位于曼格拉的国会选出了新的执行委员会,杰姬落选了,她的席位被纳内迪取而代之。玛雅乐不可支地大叫出声,然后阅读所有的相关消息,并观看采访的视频;杰姬声称是她婉拒连任,她说工作这么久也累了,打算像以前一样先休息一阵子,然后再回来(她说最后这句话时目光如炬)。纳内迪对此谨慎地保持缄默,不过他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屠杀了一条龙,掩不住的喜悦与些许的惊讶;而杰姬虽然表示仍会为“自由火星”奉献心力,但她在党内的影响力显然已大不如前,否则早就连任了。

好啊,她将杰姬逐出了全球政治舞台,不过反移民的气焰仍然高涨。“自由火星”仍凭借绝对的优势设法控制着它的盟友。没有什么重大的改变,一切依旧。有关地球人口膨胀的相关报道仍令人忐忑不安。这些人总有一天会来找他们算账的,玛雅对此深信不疑。地球各国之间相安无事,他们可以吸取教训,观察形势,研究计划,通力合作。其实如果想安心地吃顿饭,早餐时最好还是别把屏幕打开。

于是,此后她便开始到滨海道路上吃丰盛的早餐,与狄安娜一起,后来也与娜蒂雅及亚特,或来镇上参观的游客一起。饭后她便走路去位于滨海区东侧的“爱琴水目录”合作社办公室——有益健康的散步,空气中的盐分每年都会提高一些。她在合作社中有一间靠窗的办公室,工作性质与在深水公司时类似,充当与希腊海协会的联系人,整合一支结合了火星研究学家、水利学家、工程师等各路英雄好汉的队伍,督导他们的研究工作。这些人大都是在地下水源最充沛的赫勒斯篷特山脉与安菲特里忒山脉进行研究。她沿着弯曲的海岸线观察若干地点与设施,进入山区,经常待在蒙他普西阿挪这个位于西南岸的港边小镇。回到敖得萨后,她白天工作,很早就下班,在镇上闲逛,到旧家具行采购,或去购买衣服。她对新时装及随着季节变化而改变的款式很有兴趣。这是个很有品位的小镇,人们衣着得体,而且最新的款式很适合她,她看起来很像是一个矮小的本土老妇人,腰杆挺直,仪表堂堂……她通常都在下午三四点钟到滨海道路去,然后徒步回到他们的公寓,不然就坐在楼下的公园中,或者夏天时就提早在海边的餐厅用餐。秋天时有一支船队停泊在码头内,船身与船身之间以舷板相连,充当一场品酒会的会场,入夜后在湖面上还燃放烟火。冬季时夜晚来得早,有时近海的海面会结冰,冰面颜色则视当天傍晚天空的霞彩而定,冰面上还有一些人在溜冰,或玩快速冰上滑行船。

有一天,薄暮时分,在她独自用餐时,一个舞台剧团在邻近的巷子里上演一出戏:《高加索灰阑记》 [1] ,当时的暮色,以及临时搭起的舞台上的聚光灯,交织成如梦似幻的光影,令玛雅如飞蛾般被吸引,忍不住想观看。她没注意剧情,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受到震撼,尤其是在其中一幕即将结束,舞台灯光全暗,所有演员都纹丝不动地僵立在暮色中的舞台上时。她想,这时候如果再来点蓝色就更完美了。

散戏后剧团也到餐厅用餐,玛雅与那位导演交谈。她是在火星土生土长的中年女性,名叫拉特罗布,她也很乐于结识玛雅,讨论戏剧,及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关于政治剧的理论。玛雅发现拉特罗布是亲地球的,也支持移民;她打算通过演出舞台剧来提倡火星门户开放,以及将新的移民同化成火星人。她说,真是可怕,古典戏剧中提倡这种观念的剧目少得可怜。他们需要新的剧本。玛雅把狄安娜在联合国临时政府管辖时晚间从事的政治活动,还有他们如何在公园中碰面讲给她听。她也谈及了她认为当晚的演出中可以加点蓝色的这种个人看法。拉特罗布邀请她到剧团里和团员聊聊政治,如果她有兴趣,也可以帮忙打光,那正是这个剧团最弱的一环。这剧团成立之初,就是在与狄安娜他们那个组织碰面的公园里演出的。或许他们可以再回到那座公园,演几出布莱希特的剧。

玛雅于是接受邀请到剧团中与团员聊天。过了一段时间,她不知不觉就成为负责打光的团员之一了。同时她还帮忙准备戏服,这也算是另一种款式的时装。她常与他们秉烛夜谈,讨论政治戏的观念,也帮他们挑新剧本。事实上,她可以称得上政治美学的顾问。不过她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请她粉墨登场的邀约,游说她上台的不只剧团,连米歇尔与娜蒂雅也不断怂恿她。“不,”她说,“我不想上台。如果我上台了,他们必定会要求我在那出描述约翰事迹的戏中扮演玛雅·妥伊托芙娜。”

“那出戏是歌剧,”米歇尔说,“就算你想演,也得能唱女高音才行。”

“还是不要。”

她不想演戏,每天生活中演的戏已经够多了,不过她还是很喜欢戏剧世界。这是与群众接触,改变他们价值观的新途径,不像直截了当的政治那么惹人厌,更有趣,有时候甚至更有效。舞台剧在敖得萨非常活跃;电影已经是一门过时的艺术,平时在屏幕上看的影像已经够多了,所有的影像都会令人厌烦。这敖得萨的市民喜欢的似乎是现场演出的临场感,那一刻永远不会回来,永远不会一样。舞台剧是镇上最活跃的艺术,真的,在火星的其他许多城市也是如此。于是随着春去秋来,敖得萨剧团也收集了许多政治剧,包括南非的阿索尔·富加德的全部作品,这些荡气回肠的剧本鞭辟入里地剖析了种族歧视与排外心理。玛雅认为,那是莎士比亚之后最脍炙人口的英语戏剧。他们剧团也发掘并培养出一批与富加德一样有如椽之笔的本土剧作家,他们后来被称为敖得萨团队。这些男女剧作家以一出又一出的戏探讨新移民中第一代与第二代血泪交织的问题,以及他们融入火星社会的艰苦过程——有上百万个小罗密欧与朱丽叶,有上百万个血缘关系被切断或联结。那是让玛雅了解当代生活最佳的途径,也是她向当代人表达看法,设法加以改造的最佳途径——成效卓著,因为许多剧本都引来了广泛的讨论,有时甚至会造成轰动,因为这个团队推出的新作强烈抨击仍在曼格拉执政的反移民政府。那是新模式的政治,也是她所见过的最让人满意的一种;她真希望能与弗兰克分享这种心得,告诉他这是如何运作的。

在这几年间,随着时间两个月两个月地逝去,拉特罗布也收集了许多杰出的古典戏剧。玛雅在观赏这些经典作品时,深深地被悲剧的强烈戏剧张力所吸引。她喜欢政治剧,在这类戏剧中,愤怒与期待都含有乌托邦式的改革意图;然而,让她觉得最真实、最感动的,却是地球的古典悲剧,而且越悲惨越好。亚里士多德所描述的情感净化作用,对她而言似乎相当有效;看完一出伟大悲剧的杰出演出后,她总觉得全身像被净化了——也更快乐了。有些晚上她终于领悟,那是她与米歇尔吵架的替代品——他必定会说,那是一种升华,这么说也很贴切——当然,这么一来他的日子就好过了,也更有尊严,更高贵。并且他们也因而受到古希腊的影响,这种影响在希腊盆地四周,在城镇间与野外都可发现。这是一种新古典主义,玛雅觉得这对他们大家都有益处,他们已见识到并设法达到“希腊式”的崇高诚信,以及“希腊式”的坦然面对现实。《俄瑞斯忒亚》《安提戈涅》《厄勒克特拉》《美狄亚》《阿伽门农》(或者应该称为《克吕泰涅斯特拉》),这些剧本中那些不凡的女性,无论她们的男人使她们遭逢何等多舛的命运,她们都能不屈不挠,挺身抗拒,就如克吕泰涅斯特拉谋杀了阿伽门农和卡珊德拉,先是告诉观众她是如何杀了他们,到最后怒目望向观众,望着玛雅:

苦难到此为止!别再惹出事端。我们的手已猩红。

回家趁早向命运低头,

趁早,免得受苦。我们这么做是不得已的。

我们这么做是不得已的。那么真实,那么真实。她喜爱这种真实感。伤感的戏剧,伤感的音乐——挽歌,吉卜赛探戈,《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甚至詹姆士一世时期的复仇剧——越阴森恐怖越好,真的。越真实。她为《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打光,观众很厌恶这出戏,吓坏了,他们说全场血淋淋的,而她也真的用了好多的红光——然而当无手无舌的拉维尼娅设法指认是谁残害的她时,或是将泰特斯被砍断的手咬在口中,像狗一样——那一刻,全场屏气凝神;没有人能否认,莎士比亚的确是从写第一个剧本开始便已表现出其戏剧天分,无论是否太过血淋淋。他的剧本越写越有力,更阴森恐怖,也更真实,甚至描写老人也如此。她曾在看完惨绝人寰的《李尔王》之后,兴奋地笑着抓住一个打光同人的肩膀,猛摇着这个年轻人,大叫:“太正点了,太炫了,对不对?”

“咔,玛雅,我不知道,我宁可看王政复辟时期的修订版,剧终时考狄利娅获救,并嫁给爱德加,你知道这个版本吧?”

“呸,傻孩子!我们今晚将事实说出来了,那才是重点!你早上再回到你的谎言中吧!”她放声朝他狂笑,将他推回他朋友身旁,“傻小子!”

他向友人解释:“是玛雅。”

“妥伊托芙娜?歌剧中那个角色?”

“是的,不过真的是她。”

“真的,”玛雅不屑地挥挥手,“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她觉得自己知道。

有时友人会来镇上造访,逗留一两个星期;然后随着夏季逐渐暖和,他们喜欢在12月时到敖得萨西边的海滨村落,住在沙丘后的一间简陋小屋内,在近日点期间每日游泳、扬帆出海、玩冲浪板,或者躺在太阳伞下的沙滩上读书、睡觉。然后在爽朗的秋色中回到敖得萨,回到他们熟悉的公寓与小镇。南半球的秋天是火星最长的季节,光线越来越暗淡,直到远日点Ls=70度这一天到来,在远日点与冬至点之间,是冰雪节,他们就在防波堤下海面的白色冰层上溜冰,仰望着镇上沿岸部分,白雪皑皑,空中则乌云密布;他们有时玩冰上滑行船,滑至很远的地方,此时小镇看起来好像只是庞大的白色弯曲外缘上的一道裂缝。他们有时独自在热闹的嘈杂餐厅用餐,等着音乐开始演奏,湿漉漉的雪飘落在外面的街道上。他们走入一家有霉味的小剧院,走入可预期的欢笑中。首次于春天时在阳台上用餐,穿着毛衣御风寒,看着树枝上的新芽,这种绿意与众不同,有点像是淡绿色的泪珠。就这么周而复始,深陷入这种习惯与它的节奏中,开心地享受自己营造出的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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