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早晨她打开屏幕看新闻,发现有一个大型的地球移民区出现在“火星山谷”的外围(好像这个名字可以掩饰他们侵入的事实);一个全球警察发现后大吃一惊,下令让他们迁离,但他们竟若无其事地公然抗命。地球上的联合国政府也警告火星,任何对这个移民区的干预行为都会被视为挑衅行为,他们必会采取适当的反应。“什么!”玛雅大叫,“完了!”
她与曼格拉她认识的每一个人联系,近来他们都已经淡出政治舞台。她问他们对情况有何了解,并打听为何那些移民没被押往太空电梯,遣送回国,等等;“这是无法容忍的行为,你们必须立刻加以禁止!”
但是,没有那么明目张胆的入侵行径早已进行多时了,她自己偶尔也会在新闻报道中看到。移民使用较为廉价的登陆工具,未动用太空电梯,也因而避开了谢菲尔德当局。火箭配合降落伞的登陆方式,就像古代一样,当局对此束手无策,只要干预必会引发星际纷争,大家都在暗地里设法解决这个问题。联合国支持地球人,因此更为棘手。已经有点进展了,虽然缓慢但有稳定的进展,她可以不用担心。
她将屏幕关掉。以前她曾经误以为,只要她够努力,便能改变全世界。如今她算是觉悟了。
不过想承认也很难。“那足以让人变成红党,”她在正要去上班时告诉米歇尔,“那足以让我们前往曼格拉了。”她警告他。
不过这个危机在一星期内就已解决。双方达成协议:那个移民区可以保留,联合国答应按比例减少来年送上火星的移民配额。不能完全令人满意,但就此定案。生活就在这个新阴影中继续下去。
不过在春末,有天下午她下班后走路回家时,滨海道路后方一排玫瑰树丛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想走近瞧个仔细。人们走过这片树丛后的哈马契斯街,大都行色匆匆。这片树丛长出了许多新叶,它们的褐色调是由绿色与红色混合成的。新长出的玫瑰花是深红色的,艳丽柔软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明亮耀眼。树上的标识牌写着:林肯。一种玫瑰花,也是最伟大的美国人;就玛雅对他的了解,他像是集约翰与弗兰克于一身。敖得萨团队曾编过一出关于他的戏,阴森又恐怖,主角被残酷地谋杀了,很赚人热泪的戏。最近他们也需要一个林肯,红色的玫瑰花灿烂耀眼,她忽然看不见了;刹那间眼花缭乱,像是望向太阳一般。
然后她看着一排物体。
形状,颜色——她只知道那么多,但那是什么——她是谁——她一言不发,吃力地想要加以辨认……
然后,一切忽然涌现。玫瑰,敖得萨,像是一直不曾消失过。不过她头重脚轻,她必须维持平衡。“噢,糟糕,”她说,“我的天!”她咽了下口水;喉咙干燥,非常干。一种生理状况,已经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了。她吐着气,强忍着不哭出来,僵立在碎石路上,棕绿色的玫瑰花丛在她面前,青红色点缀其间。下次演出恐怖复仇剧时,她必须记得那种颜色所造成的效果。
她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早就知道。习惯,老是会撒谎;她早就知道。她内心有颗定时炸弹在嘀嗒作响。此前它已经响了大约30亿下,如今他们将它调整成可以响100亿下——或许更多——或许更少。无论如何它仍嘀嗒作响。她听说最近有人在卖一种可以倒计时的时钟,视你的生命仍留下多少时间而定,500年,或其他时间。若选的是100万年,那就可悠闲地过日子。若选一年,则要多珍惜眼前时光。或干脆按照平常的习惯过日子,别去想它,和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一样。
她也很乐于这么做,她以前曾这么做过,也会再这么做。不过这时候又出了状况,她回到过渡时期,介于几种习惯之间,等待着下一次的蜕变。不,不!为什么?她不想要这样的时期,太难熬了——她无法忍受这期间度日如年的痛苦。那种每件事都是最后一次的感觉,她痛恨那种感觉,恨透了。而且这一次她根本没有改变习惯!没有任何改变;简直是晴天霹雳;或许是距离上次发作太久了,与习惯无关;或许如今已变成它想发作就发作,随时可能发作,或许会经常发作。
她回家(心想,我知道我家在哪里)试着告诉米歇尔出了什么事,边说边哭,然后放弃。“我们做事情都只做一次!你懂吗?”
他忧心忡忡,虽然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无论脑中是否一片空白,她都可以毫不困难地分辨出杜瓦先生的情绪。他说她的“旧事如新感”或许只是轻微的癫痫症,轻微的中风,但他无法确定,即使去医院检查也不见得能查得出所以然来。医学界对“旧事如新感”所知有限,是“似曾相识感”的变体,基本上与其正好相反。“似乎是脑部的波形暂时受到干扰。由α波变成δ波,转瞬间又恢复正常。如果你能戴上监控器,下次发作时我们就可以查出来了,如果还会发作的话。有点像昏昏欲睡的状态,许多知觉都暂停了运作。”
“有人曾因此而永远无法恢复吗?”
“没有。我没听说有这样的病例。很罕见,而且都是暂时的。”
“至今为止。”
他试着假装那是毫无根据的恐慌。
玛雅心里有数,她进厨房做饭。打开冰箱,拿出蔬菜,切好后丢入平底锅内。切,切,切,切。停下来哭一阵子,再停下来让自己别哭;这在以前已经发生过上万次。人无法避免的不幸,饥饿的习惯。在厨房内,设法将一切置之度外,专心做饭;多少次了。反正就这么回事。
此后她避开那排玫瑰花丛,以免再度发作。不过,从滨海道路及防波堤上各个角落还是可以看得见,而且几乎一直都花团锦簇,玫瑰花期很少那么长。有一次,也是在有阳光的午后,光线洒在赫勒斯篷特山脉上,使西边像披上了一层淡彩,她的目光又注意到玫瑰花丛中那令人心烦的红色。虽然她走在防波堤上,而且是望向另一侧的海面,看着黑色海面上如织锦般的浪花,但玫瑰与敖得萨在另一侧浮现。她停下脚步,因为这重叠的影像而愣住了,也认识到——或几乎认识到——几乎要顿悟——有某种事正在逼近她,就在她外面——或在她体内,甚至是在她头颅内挤压着包裹住脑髓的那层硬膜——一切谜团都解开了,一切终于豁然开朗,总算……
然而这顿悟无法突破障碍,只是一种感觉,模糊而庞大——然后她脑中所承受的压力消失了,当天午后仍旧明亮耀眼。她走回家,觉得很充实,心中百感交集,有点像受了挫折想放声大哭,或是一种痛苦的喜悦。她将这种情况告诉米歇尔,他点点头;他说这种症状也有名称:“几乎看到感。”几乎像是身临其境,“这种症状我见多了。”他说,脸上独特的神情透露了他心内的悲痛。
不过他的症状分析对玛雅而言,似乎只是想掩饰她身上真正发生的事。有时她觉得很困惑;有时她认为她理解一些不存在的事实;有时她会失忆,永远记不起来;有时她会非常,非常恐慌。这些就是米歇尔试着用他那些专门术语与分类法来加以控制的。
几乎看见了,几乎理解了,然后又回到现实世界。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继续下去,因此她只能继续往前走。经过了许多日子后,她已忘了那是什么感觉,忘了她有多惶恐,或多么接近喜悦。真是奇怪,那么容易就能遗忘。活在日常生活之中,只关注日常生活中的工作、朋友、访客。
访客中包括夏洛蒂和阿里阿德涅,她们从曼格拉来,与玛雅商量与地球关系日益恶化的形势。她们到滨海路吃早餐,讨论布雷维亚山脊人士所忧虑的问题。虽然米诺斯人已经与“自由火星”拆伙,因为他们不喜欢该党控制太阳系外围移民区的企图,以及其他的行径。但是,布雷维亚山脊人士认为杰姬的移民政策是对的,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火星并未达到容纳人类的极限,”夏洛蒂说,“就这一点而言他们是错的。我们可以共克时艰,使城市人口再稠密一点。而且北海沿岸新城镇可以容纳许多人,那为火星可以再多接纳多少人提供了一点空间。它们几乎不会造成任何冲击,除了对港口城镇或多或少会有影响,不过反正北海沿岸还有很多空间可以兴建更多的港口城镇。”
“是很多。”玛雅说。
“问题不在于数量。问题是他们是谁,他们相信什么。同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夏洛蒂又回执行委员会任职了,几年来她都是支持亲地球的立场,因此这种话过去她很难说出口。
玛雅点点头。“我在屏幕上看过相关报道。”
“没错。我们已经竭尽所能地与新移民融合,但他们总是聚在一起,当然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总不能硬将他们拆开。”
“是不能。”
“可是问题层出不穷——家庭暴力,种族冲突,移民攻击本地人——通常是男人攻击女人,但并非全部如此。本土人也结伙报复,骚扰新移民区,诸如此类的问题,很棘手。移民人数也因而大幅降低,至少就合法移民而言。联合国因此对我们大为不满,他们打算送更多移民过来。如果他们这么做,火星将会人满为患,我们的一切心血也都会毁于一旦。”
“嗯。”玛雅点了点头。当然,这种问题她早就知道了。不过一想到长期的盟友竟然只因为情况变得棘手便转而投效对手阵营,还是很令人沮丧。“然而,无论你想怎么做,都得将联合国考虑在内。如果你禁止移民,而他们仍不顾一切地送移民上来,那我们的心血会毁得更快。那些侵占土地的移民就是个例子,对不对?最好还是同意移民,将人数压到最低,让联合国能够满意,然后在移民抵达后,再设法与他们沟通。”
两个女人闷闷不乐地点头。她们吃了一阵子,望着外面早晨的艳蓝海面。阿里阿德涅说:“那些老变形跨国公司也是个问题,它们比联合国更想过来。”
“当然。”那些老变形跨国公司在地球上仍然势力庞大,玛雅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当然,它们已经采取布雷西斯模式以求生存,因此在本质上已有改变,不再是要征服世界的专制主义者。然而它们仍然势力庞大,拥有大量的人手与资本。而且,他们仍想做生意,让它们的成员得以谋生。它们为了做生意而采取的措施有时令人敬佩,有时则不然。它们可以用更新而且更好的方法来制造人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或者它们也可以扮演天使,设法渲染产品的优点,制造假性需求。当然,它们大都寻求一种折中之道,设法凭借多元化经营来增加营收,就如当年它们投资生财的时代。不过那也使得打击恶劣行径更加困难,因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赚黑心钱。如今有许多往日的变形跨国公司正积极地介入火星开发计划,为地球各国政府工作,送地球移民到火星来,兴建城市,从事农耕、矿业、生产、贸易。看来,除非地球人满为患的问题获得缓解,否则它们不会停止移民到火星;以地球仍人口高度膨胀的形势看来,火星将面临一场浩劫。
“是啦,是啦,”玛雅不耐烦地说,“然而,我们仍得设法协助,而且我们必须维持在地球能接受的范围内,否则便会引发战争。”
夏洛蒂与阿里阿德涅随后便告辞了,她们看起来和玛雅一样忧心忡忡。玛雅忽然心情沉重地想到,如果她们是来向她求援的,那她们一定已经深陷困境。
因此她再度投入政界,不过对自己的工作范围加以设限。除了“爱琴水目录”的业务,她很少离开敖得萨。她也没有放弃与剧团的合作,这如今已成为她政治工作的真正核心。不过她也开始参加会议及群众集会,有时她会上台演讲。价值的演变有很多种形式。有一天,她一时激动,竟然答应地球基督教公谊会,如果他们找不到更适当的人选,她愿意代表他们出马角逐敖得萨在全球参议院的席次。后来,当她有机会深思熟虑时,她央求他们先找别人,最终他们决定由敖得萨团队中的一个年轻剧作家出马,他原本已在敖得萨的政府部门任职。选得好,因此让她躲过了,然后继续尽一己之力协助地球基督教公谊会,但已不再那么积极——她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因为如果人口已经超过一个星球的容纳量,浩劫必然接踵而来——由地球在19世纪以来的发展便可得到佐证。因此,他们必须谨慎,不能让太多人移民——那有如走钢索——不过处理人口膨胀问题,总比应付军事侵略好,这也是她在每一场会议中不断强调的观点。
这期间尼尔格一直在偏远的内陆过着游牧生活,与野人及农民聊天。她希望能借助他对火星人在世界观方面的影响力,也就是米歇尔所谓的集体潜意识。她对尼尔格寄予厚望。她也竭尽全力应付她生活中的另一种层面,面对历史,这也算是最黑暗的一种层面,自从上次住在敖得萨之后,她终此一生都在应付这个层面。
因此那已成为一种有害的“似曾相识感”。然后真正的“似曾相识感”回来了,与以前一样令她做什么事都觉得茫茫然。噢,任何一段瞬间的回忆都是一种震撼,当然,这使她战战兢兢无法忘怀从前,但又一闪即逝。不过这种日子只是一天的话还可以认为是一种折磨;如果一个星期,则有如置身炼狱。米歇尔说时下的医学杂志称之为实体的瞬间。也有人称之为“总是为时已晚之感”。显然大部分是往事引发的问题。以她的情绪而言,再坏也不过如此了。这种症状发作时,从醒来开始,一整天都像是往日某一天完全相同的重复——感觉就是如此——像是尼采的周而复始这种观念,所有可能的时空无尽地循环,她对此已经了解得相当透彻,一种亲身的体验。恐怖,恐怖!然而她也束手无策,只能无精打采地度过这“总是为时已晚”的日子,像具行尸走肉,直到咒语解除,回到实体的瞬间。有时缓慢而模糊,有时迅速而明确——像是重叠的影像再度找到焦点,有各自清晰的景深。回到现实世界,每件事都是新奇的,突发的,无从预知的,她可以充满惊奇地、自由自在地体验每一刻,感受情绪正常的起伏,就像坐过山车,虽然不舒服,但至少有所变化。
“噢,好。”米歇尔在她又一次发作过后说,显然不晓得他给她吃的药中,是哪一帖的药效那么神奇。
“或许如果我能到‘几乎看到感’的另一面,”玛雅虚弱地说,“不是曾经(dejà )或几乎(presque )或永不(jamais ),而只是幻觉。”
“一种启发,”米歇尔猜测,“突然开窍,或顿悟,一种神秘地与宇宙天人合一的感觉。就我所知,那通常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象,一种巅峰体验。”
“不过不会完全消失?”
“是的,过后心情会好很多。不过,呃,听说要达到这种境界必须先获得……”
“平静?”
“不是,呃……对,可以说是心灵的平静。”
“你的意思是说,不是我所能达到的。”
他咧嘴一笑:“不过可以培养。我是说,可以先做好心理准备。就我所知,佛教的禅就是这么做的。”
于是她读了些有关禅的文献。不过那些文献都说得很明白;禅不是一种信息,而是一种行为。如果你的行为端正,则或许可以达到禅定;也可能无法达到。即使达到禅定,通常也很短暂,只是一种灵视。
她的习惯已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这种心理行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为一种巅峰体验做准备。她过她的生活,这种精神崩溃症状时而发作。回忆往事似乎很容易引发这种症状;因此她尽可能地只注意当下。毕竟,那是禅,她越来越擅长此道了,那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本能求生法。不过,一种巅峰体验……有时她非常渴望能有此体验,终于能看到那几乎看到的景象。“几乎看到感”会降临到她身上,那种模糊而有强烈意义的氛围就在她思绪外,她会坚持并推它一把,或放轻松,或设法跟随它,使它进入她思绪中;好奇,恐惧,期盼;然后它会衰退,消失。然而,有朝一日……如果能豁然开朗就好了!顿悟之后,或许会有帮助。有时她满心好奇;那种灵视到底是什么?这阵子以来,一直在她脑海外盘旋的顿悟到底是什么?那感觉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
因此,她接受尼尔格的邀约,与他一起参加奥林匹斯山的庆典,虽然一开始她并不认为那是她所要追求的。米歇尔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在北半球的春季,每个火星年众人都会聚集在奥林匹斯山顶,靠近Zp火山口,在一座新月形的帐篷内举办庆典,地面铺着由石块与瓦片镶成的图案,与为庆祝大沙暴结束而首度举行时一样,当时那颗冰冻的小行星掠过天际,约翰则向他们宣告了火星社会的来临。
玛雅在他们搭火车登上这座大火山时想着,那个社会或许可以说已经来临了,至少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与地点。此时,此地,我们已经到了。每年的Ls=90度时,在奥林匹斯山上,来纪念约翰的承诺,并庆祝它的成就。来参加庆典的宾客绝大多数是本土人,不过也有不少是新移民,他们打算整个星期狂欢作乐,不断地演奏乐器或跳舞,或边演奏边跳舞。玛雅比较喜欢跳舞,因为她除了打鼓之外,什么乐器都不会。而且米歇尔与其他的朋友都不在场,娜蒂雅、亚特、萨克斯、玛琳娜、乌苏拉、玛丽、尼尔格、狄安娜,都不在场,因此她可以与陌生人共舞,忘怀一切。什么都不做,只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张张闪过她眼前的脸庞上,每个人都像意识的脉冲星,大叫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跳得很过瘾,通宵达旦;这是同化可能实现的一个征兆,每个来到火星的人都受到潜移默化,他们的地球背景会被稀释并忘怀,真正的火星文化终于可以在众人同心协力之下达成。是的,也很好。不过她没有巅峰体验,这不是适合这种体验发生的场合,也不适合她。或许,这里有太多的过往了。奥林匹斯山顶上,一切景色恍如昨日,天空仍一片漆黑,满天星辰,地平线上有一片紫色的带状区域……玛琳娜说,庞大的外缘四周兴建了许多旅馆,供前来做环山之旅的朝圣者住宿;破火山口内有其他的小屋,供流连于交错参差的山崖的红党登山客休憩。人们的行为真奇怪,玛雅想,如今命运对火星的左右真是奇怪。
不过她可不想参与。奥林匹斯山太高了,因此固守于过去。那不是她想追求体验的地方。
在搭火车回敖得萨途中,她找到一个机会与尼尔格长谈。她向他提起夏洛蒂与阿里阿德涅以及她们所忧心的事。他点点头,告诉她他在野外的冒险故事,有许多迹象可以显示同化情况已有进展。“到头来我们还是会获胜的,”他预言,“此刻的火星是过去与未来互争高下的战场,过去占了上风,不过未来是必然的趋势。它有一股势不可当的力量,像是吸尘器,将一切都往前拉。这段时间,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他看起来很开心。
然后他将摆在上方置物架上的背包拿下来,吻她的脸颊。他瘦削而结实,动作敏捷地走过她身旁。“我们会继续努力,对吧?我会到敖得萨拜访你和米歇尔。我爱你。”
当然,那使她觉得好过了些。没有巅峰体验;不过与尼尔格搭火车同游,有机会与这个最难以捉摸的本土人、最受钟爱的孩子交谈,也是不错的。
然而,从山上回来之后,她这种米歇尔所谓的“心理事件”仍在她身上持续发作。玛雅看得出来,那开始使他恐慌了,虽然他试图掩饰。也难怪,这些“事件”,以及类似的症状,在他一些上了年纪的病患身上屡见不鲜。抗老化治疗似乎无法协助人们记住越来越多的往事。他们的往日一年年地流逝,他们的记忆力也逐年衰退,“事件”发生的次数逐渐增多,有些人最后必须住进疗养院。
不然,便是溘然辞世。米歇尔任职的首批移民疗养院,患者逐年减少。有一年,连韦拉德也过世了。随后玛琳娜与乌苏拉由阿刻戎搬到敖得萨。在女儿妮姬长大并搬到敖得萨西区后,娜蒂雅与亚特也跟着搬了过去。连萨克斯·拉塞尔都在镇上租了间公寓,虽然他大部分时间仍待在达·芬奇。
对玛雅而言,这些人的搬迁利弊参半。利,是因为她爱这些人,那使她觉得他们都围绕在她身旁,那满足了她的虚荣心,看到他们的面容也是一大乐事。在韦拉德过世后,她就近安慰乌苏拉。乌苏拉与韦拉德似乎才是真正的一对——虽然玛琳娜与乌苏拉……算了,这种三角关系,外人很难理得出头绪。反正,如今就只剩玛琳娜与乌苏拉,她们两人极为亲密,若不是因丧偶而悲恸,看起来就像敖得萨那些本土同性恋者,两个男人勾着臂膀逛街(很令人欣慰的景象),女人也是手牵着手。
因此她乐于见到她们两人,或是娜蒂雅,或其他老一辈的人。不过他们谈起的往事她不见得都能记得,这令她闷闷不乐。另一种“旧事如新感”,她自己的生活。不,最好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出海去工作,或为剧团打光,或与同事到酒吧内聊天,或与陌生人聊天。等待着有朝一日忽然开窍……
萨曼莎死了,然后是鲍里斯。噢,他们的死间隔了两或三年,不过,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过世,一下子走了两个,感觉太过仓促。他们勉强撑过了这些葬礼,所有的事情都日益恶化,像是走在滨海道路上,突然一阵暴风雨由赫勒斯篷特山脉袭来——地球国家仍继续送非法移民到火星来,联合国仍在出言恫吓,国与国之间时而激烈争斗,红党生态保护人士更肆无忌惮地进行爆破,残害民众。有一天,米歇尔上楼来,脸色悲伤而沉重:“耶理死了。”
“什么?不——噢,不。”
“好像是心律不齐。”
“噢,我的天。”
玛雅有几十年没见过耶理了,不过,“登陆首百”又折损了一人——再也无法见到耶理羞涩的笑容……不。她没听清随后米歇尔说了些什么,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心烦意乱,或是为她自己而悲伤。
“这会越来越频繁,对不对?”她注意到米歇尔在注视她,终于开口。
他叹了口气,“也许。”
“登陆首百”的大部分遗老再度聚集在敖得萨参加追悼会,由米歇尔担任召集人。玛雅借此了解了耶理的生平,大都是娜蒂雅说的。他很早就由山脚基地搬到拉斯维兹,协助兴建了那座穹顶城市,成为含水层水文学专家。他在2001年时曾与娜蒂雅四处流浪,试图从事建筑物的修补工作,并借此避祸。不过,在开罗时,玛雅曾匆匆见过他一面,随后他与众人失去联系。当时他们以为他已经像莎夏一样遇害了,事实上他熬了过来,与在开罗的大部分人一样,革命后他搬到沙比希,再度从事含水层的工作,与地下组织搭上了线,协助将沙比希兴建成他们的首都。他与玛丽·杜可儿同居过一阵子,在沙比希被联合国临时政府封锁时,他与玛丽逃到敖得萨;他们在当地参加了火星50周年庆,那是玛雅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他,当时他们这一群人中的俄裔人士纷纷起身敬酒。玛丽说,后来她和他分手,他搬到山沙尼奈,成为二次革命时当地的领导人。当山沙尼奈与尼科西亚、谢菲尔德、开罗等地结为东塔尔西斯联盟时,他前往谢菲尔德协助稳定当地局势;随后他回到山沙尼奈,担任当地的独立市议会首届议员,并与在各处发展的“登陆首百”大部分成员一样,成为元老,他娶了一个尼日利亚籍的第二代移民,育有一男;他曾两度回莫斯科,也是俄罗斯电视台很受欢迎的评论家。他过世前一直与彼得一起从事阿尔及尔盆地的计划,抽出查利顿山脉内的大量含水层,而不影响地表。他有个曾孙女住在卡利斯托(即木卫四),已经怀孕了。随后有一天,在山沙尼奈超深井土墩上野餐时,他突然瘫倒,终告不治。
因此他们变成了“登陆首十八”。虽然萨克斯宣称还要再加上7名,因为广子与她的人马仍健在。但玛雅将此嗤为无稽之谈,显然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过萨克斯并不是会有一厢情愿想法的人,因此或许不无可能。然而,只有18人可以确定仍旧健在,而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人,玛丽(除非广子还活着),都已经212岁了。最年长的安是226岁。玛雅自己是221岁,实在老得离谱,不过事实如此,根据地球的新闻报道,如今已是公元2206年……
“不过有许多人已经活到250岁了,”米歇尔说,“而且抗老化治疗可让人活得更久。他们的死亡或许只是个不幸的巧合。”
“或许。”
每个老友过世都令他心如刀割。他越来越忧郁,这让玛雅极为不悦。他想必仍然认为他应该留在普罗旺斯——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这个梦想中的家园永远屹立不倒,虽然事实摆在眼前,从他们登陆火星之后——或从他认识广子之后——或者也许从他小时候首度仰望着这颗星星开始——火星才是他的家!没有人知道那是从何时开始的,不过火星才是他的家,除了他之外,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然而他还是眷恋着普罗旺斯;也将玛雅视为他流亡的伴侣,以及供他流亡的国度,她的身体是普罗旺斯的替代品,她的胸部是他的山岭,她的腹部是他的山谷,她的性是他的海滩与大海。当然,要同时当别人的伴侣与家园,是不可能的任务;不过反正那也只是一种乡愁,而且米歇尔相信不可能的任务是好事,因此倒也相安无事。这也是他们关系的一部分,虽然有时对她而言是沉重的负担。在“登陆首百”的成员亡故,使他想找她,借此来怀念故乡时,她更是觉得难以负荷。
萨克斯在参加丧礼或追悼会时总是满脸苦恼。他显然觉得死亡是一种粗暴的惩罚,无法解释的死神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无法坐视不管,那是一个待解决的科学问题。不过连他也对接二连三的死亡觉得困惑不已,每个人的死因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走得都很快,而且没有明确的原因。像她的“旧事如新感”一样,是一种“从未活过感”(jamais vivre )——理论多得不胜枚举,那是老一辈,以及希望长寿的年轻人最关注的问题——换句话说,每个人都很关心。因此,医学界投入相当大的精力研究。不过迄今为止仍没有人能确定为何会引发这一波的猝死,或是否真有这种倾向,而死讯不断传来。
他们将耶理的一部分骨灰用另一个高空气球撒入空中,气球升空的防波堤与他们为斯宾塞举行葬礼的地点相同,在此地可以看到敖得萨的全景。之后,他们前往玛雅与米歇尔的公寓,真像是当年那群布雷西斯相依为命的伙伴。他们翻阅米歇尔的相簿,聊起奥林匹斯山,2061年,山脚基地。往事。玛雅充耳不闻,替他们准备茶点,到最后只剩米歇尔、萨克斯及娜蒂雅留在公寓内。不再回忆往事了,她可以松一口气。她在餐桌旁停下脚步,将手放在米歇尔肩头,望着一张颗粒很粗的黑白相片,上面有块污垢,像是沾到了通心面酱或咖啡。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头咧嘴而笑的褪色照片,笑容中充满了自信与博学。
“好有趣的脸。”她说。
米歇尔僵住了,娜蒂雅满脸悲恸。玛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萨克斯看起来都有点愁眉不展,几乎可称得上是心烦意乱。玛雅望着照片中的年轻人,看了又看,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离开公寓,走过敖得萨陡峭的街道,经过粉刷整洁的房舍及青绿色的门与百叶窗,经过屋旁的猫儿与赤褐色花箱,直到走到镇中高处,可以远眺希腊海靛蓝的海面。她边走边哭,但不知为何而哭,一股莫名的悲凉。然而这在以前也发生过。
过了一阵儿,她发现自己身在上城的西部。阅兵广场公园就在这里,他们曾在此演出《血结》,或者是《冬天的故事》。对了,是《冬天的故事》。不过他们再也不能死而复生了。
也罢,就这么回事。她缓缓走下铺着阶梯的长巷,一直往下走,朝他们的住宅走去,心中想着戏剧,心情开朗了一些。可是公寓大门前有一辆救护车,她心头一阵冰冷,像有一盆冰水朝她泼来,她改变方向绕开,走过他们的公寓,直朝滨海道路走去。
她在滨海道路上来回走着,直到累得走不动了。然后她坐在长椅上。对面的路边咖啡馆内有一个人在演奏气喘吁吁的班多钮手风琴,一个秃头男人,蓄着白髭,眼袋下垂,圆脸颊,红鼻子。他悲伤的音乐就表现在脸上。夕阳正要西沉,海面近乎平静无波,每个波面都闪烁着液体表面有时会呈现的黏性光滑色泽,整个看起来与坠入西山的夕阳一样是橘红色的。她靠坐在长椅上,放松心情,感受着海风吹拂过皮肤。海鸥在空中盘旋;海的颜色忽然变得有点眼熟。她想起了在“战神号”上俯瞰着火星这颗斑驳的橘红色星球,飞船进入轨道后,这颗尚无人迹的星球在他们下方旋转着,象征着幸福美好的远景。从那之后,她不曾拥有过比那更为开心的时刻。
那种感觉再度浮现她心头,“几乎看到感”,癫痫症发作的征兆,海面灿烂耀眼,深远的意义弥漫在天地之间,充塞着各处,然而无法触及,笼罩下来——她恍然大悟——这种现象本身就是一种意义——每件事情的意义总是刚好无法触及,就在未来,牵引着他们往前走——在一些特殊的时刻,人们会觉得这种一波波往前牵引的转变是一种洋溢着快乐的期盼,就如她由“战神号”俯瞰火星,脑中浮现的不是死气沉沉的过去,而是充满无法预见的可能性的鲜活未来,噢,是的——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因此,随着“几乎看到感”缓缓离她而去,再次没有看见,然而这次似乎已有所领悟,她靠坐在长椅上,内心充实,容光焕发;毕竟,她已经在火星上了,而且幸福的远景会长驻她心中。
注解:
[1] 《灰阑记》为欧洲传统故事,有多个译本,后由德国戏剧家贝托尔特·布莱希特于1945年改编创作为《高加索灰阑记》,影响深远。——译注
Part 13 Experimental Procedures
第十三部 实验过程
尼尔格在最后一刻前往谢菲尔德。他从火车站搭地铁来到套筒,什么都没见到。他穿过套筒宽敞的走廊来到等候大厅,她在那里。
看到他时,她很欣慰他赶过来了,不过也对他这么晚才到觉得有点不快。她马上就得出发了。搭上电梯,进入航天飞机,前往一颗内部挖空的小行星,一个特别大而且物产丰饶的星球;然后离开,在火星引力下加速飞行一个月,直到能以光速百分之几的速度滑行。因为这颗小行星是一艘宇宙飞船;他们要前往位于阿德巴伦星(毕宿五)附近的一个星系,那里有一颗像火星的行星,沿着一个像地球一样的轨道,绕着一颗像太阳的恒星运行。一个新世界,一种新生活。杰姬要出发了。
尼尔格仍难以置信。他在两天前才得悉此事,随后两天都失眠了,犹豫着这件事是否重要,是不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是否该去为她送行,他是否该劝阻她。
如今看到她,他知道已无法劝阻。她要走了。“我想做点新的尝试。”她在她传来的信息中这么说,那是一段没有影像的留言。她的声音从他的腕表传出来:“这里再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我已经尽了分内职责,我想做点新的尝试。”
搭乘这艘宇宙飞船的团体大都来自布雷维亚山脊。尼尔格曾与夏洛蒂联系,试着查出其中缘故。“很复杂,”夏洛蒂说,“有很多原因。”他们要前往的那个行星还算近,而且很适合地球化。人类到那里去是一大突破,是前往该星系的第一步。
“我知道。”尼尔格说。有好几艘宇宙飞船已经出发了,前往其他类似的行星,这一步早有人走过了。
不过这颗行星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颗。而且在布雷维亚山脊,人们开始想,与其老远地跑到地球,倒不如另起炉灶从头开始。最难的一步是抛下地球,如今情况似乎又恶化了。那些偷渡客,很可能是一场侵略的肇端。如果你将火星视为新的民主社会,将地球视为旧的封建政体,则移民蜂拥而至可以视为旧体制试图压垮新体制,以免新体制坐大,而那旧的封建政体有一部分是父权社会。所以布雷维亚山脊人士认为,他们或许应该离远一点。前往阿德巴伦星只要花20年,他们打算在那里长住。因此,有一群人就这么做了。家庭、家族、无子女的夫妻、无子女的单身人士,有点像是“登陆首百”要前往火星,像布恩与查默斯那个年代。
杰姬就这么坐在等候大厅内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尼尔格坐在她身旁。她看着地面,用掌心抚平地毯,然后在地毯的绒毛上画着图样,文字。“尼尔格。”她写道。
他坐在她身旁。等候大厅内挤满了人,不过却相当安静。每个人看来都神情凝重,无精打采,心烦意乱,心事重重。有些是要起程,有些则是送行。他们透过一面大窗户望着套筒内部,太空电梯的厢体无声无息地靠着墙壁飘浮着,3.7万千米长的电梯电缆底部悬垂在距水泥地面10米处。
“那么,你要走了。”尼尔格说。
“是的,”杰姬说,“我想从头开始。”
尼尔格默不作声。
“那会是场冒险。”她说。
“没错。”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在地毯上写着:“杰姬·布恩前往月球。”
有时候想想很可怕,她说。人类遍布整个银河系。一个星系又一个星系,越来越远。那是我们的命运,我们非这么做不可。事实上,我曾听说广子就在那边——听说她与她的部属搭乘第一艘宇宙飞船,前往巴纳德星,去创立一个新世界,推广“维力迪塔斯”。
“那和其他的故事一样有可能。”尼尔格说,那也是事实。他可以想象广子这么做,再度出发,加入新的移民潮,人类横越星系,到附近的行星定居,然后由此开始。跨出摇篮的一步,史前时代就此结束。
她在地毯上比画着,他望着她的侧影,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了。对他们而言,就像是对方即将过世。这房间内有许多默默拥抱着的男女,都是人同此心。人们竟然会抛下他们认识的每一个人。
那就是“登陆首百”。怪不得他们都那么奇怪——他们都愿意抛下他们认识的人,与99个陌生人同行。其中有些是著名的科学家,他们想必全都有父母,不过他们都没有子女,也都没有配偶,除了其中六对夫妻。单身无子女人士,中年人,准备从头开始。他们就是这种人。如今杰姬也是如此:无子女,单身。
尼尔格将目光移开,再看回来;她就在那里,在光线照射下脸色红润,乌黑亮丽的秀发。她抬头看着他,再低头看地面。“无论你去哪里,”她写着,“你都在那里。”
她抬头看着他。“你想我们是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我不知道。”
他们坐着望向地毯。窗户外有一部太空电梯飘过地面,沿着一条轨道往上滑向电梯电缆。它与电缆挂住了,一条梯道伸出它的外侧。
别走,他想说,别走,不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别离开我。记得苏非人替我们证婚那段日子吗?记得我们在火山边的热气中亲热的时刻吗?记得“受精卵”吗?
他默不作声,她记得。
我不知道。
他伸手将地毯绒毛上第二个“你”字抚平,用食指写下“我们”。
她笑了笑,恋恋不舍。都这么多年了,一个字算什么?
广播通知电梯即将出发。人们站了起来,激动地说着话。尼尔格发现自己也站了起来,与杰姬面对面。她正凝视着他。他抱住她,怀中就是她的躯体,与岩石一样真实,她的头发在他鼻间。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放开她。她默默地离去,一句话也没说。在走上梯道后她一度回眸;她的脸。她就此离去。
稍后他收到外层空间传来的一份打印信息。“无论你去哪里,我们都在那里。”那不是事实。不过那使他觉得好过了些,那就是文字的功效。好,他在火星上四处流浪时这么说。现在我正飞往阿德巴伦星。
北极岛所经历的变形或许比火星上任何地方都要严重;萨克斯听人这么说过,如今他走在北方河旁边的峭壁上,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北极极冠融化了约一半,北方地堑的高耸冰壁也几乎都已不见踪影。这些冰壁的融化与火星其他地方不同,所有的水在春季与夏季都流过沙地与黄土地,以强大的冲力冲刷着地表。地表上的斜坡也因而变成沙壁的深谷,以不固定的流域流入北海,形成来年春季融冰流经的水道,随着斜坡的崩塌又迅速地改变流向。地表滑落形成了临时湖泊,然后堤坝被冲破,湖水顺流而下,只留下河岸与豁口。
萨克斯此时望向土崩形成的一个豁口,估算着在堤坝崩溃之前,这湖内存了多少水。不能站得离堤岸太近,新冲刷出来的峡谷边缘很不稳定。附近鲜有植物,只有稀疏的地衣点缀在各种矿物之间。北方河是一片宽而浅的流域,乳白色的碎冰在河水中翻滚,在他下方180米左右。支流冲刷着山谷,但是浅了许多,流经之处形成的混浊瀑布有如一幅泼墨画。
峡谷上方,原本是北方地堑的谷底,台地被支流冲刷出的形状像是树叶的叶脉。起初这里是薄板状的地形,看来像是等高线被巧妙地刻在了地表上,河流冲刷出的形状显示那种像曲线板的薄板往下延伸了数米,仿佛在地图上标示了那块地域的深度。
已经接近仲夏,太阳整天都高悬于天空,云层在北方的冰层上方。当太阳在最低点时,相当于下午三四点钟,这些云层会往南朝海中飘移,色泽是黄铜色,或紫色,或淡紫色,或其他鲜艳的颜色。稀疏的野花散布在薄板状的台地上,使萨克斯想起阿雷纳冰川,那是在他出事前最早引起他注意的地貌。萨克斯已很难想起首次看见当地的情景,不过显然已烙印在他脑海中,就如小鸭将它们看到的第一个生物烙印在脑海中,当成它们的母亲。在气候温和的地区有广阔的森林,高耸的巨杉庇荫着下方的松树;那里有宏伟的海边断崖,无数的小鸟在此栖息;那里也有火山口的丛林百兽,冬季时还有绵延不绝的雪脊平原;那里有近乎垂直的陡坡,广袤的红沙漠,铺着黑色碎石的火山斜坡;那里有各式各样的生物,有大有小。不过,对萨克斯而言,贫瘠的岩石景观才是最迷人的。
他沿着岩面前行。他的小车尽可能地跟在后头,沿着北方河可通行车辆的浅滩溯流而上。夏季的花团锦簇,虽然如果距离超过10米可能就看不清楚了,不过仍然是五彩缤纷,与任何雨林一样引人入胜。这些几代下来形成的土壤很薄,而且只会极为缓慢地增厚。想扩大规模相当困难。所有掉入峡谷中的土壤都会流入北海,而在薄板地形处,冬季酷寒难耐,土壤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成为永冻土的一部分。因此,他们让这些淤积土自己慢慢发展成冻原,然后将其移到南半球更有发展潜力的地区。萨克斯觉得这样也不错,可以让每个人在今后几个世纪都能体验这第一座火星生物圈,那么贫瘠,而且那么不像地球。
萨克斯跋涉在碎石堆上,留意着脚底下的植物,他改变方向朝他的车子走去,这时车子在他右边,仍无法看见。太阳一整天都在同一个高度,而且北方地堑的新旧河道错综复杂,很难分得出方位;北方可能在180度内的任何方向:基本上,“在他后方”。可不能就这么随便地走到北海附近,因为北极熊在那里的沿岸地区生活得很惬意,捕杀海豹,偷袭企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