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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因此萨克斯暂停片刻,用腕表查询地图,确认他自己和车子的方位。如今腕表的地图程序相当精密了。他发现自己位于经度31.63844度,北纬84.89926度,误差只有几厘米;他的车子在31.64114度及84.86857度;如果他朝西北偏西爬上这座吐司面包般的小丘,沿着一道精致的天然梯道而上,应该就可以看见车子。没错,它就在那边缓缓地走着。在这座吐司面包形小丘(比喻得真贴切)的裂隙间,有一些矮小的紫色虎耳草在石缝间顽强地存活着。

这一幕相当令人满意:那薄板状地形,阳光中的虎耳草——小车要前去与他会合——双腿疲惫又舒服的感受——还有某种无法言喻的感受,他必须承认——无法解释——无法解释的快感,一种幸福感。他想那就是爱,地方的精神,地方的爱——火星化,不只是像广子所形容的,或许也像是她所体验的。噢,广子——她真的能一直都感受到这种美好吗?太得天独厚了!怪不得她会创造出这种氛围,并召集这么多信众。接近那种幸福感,学习亲自去感受……爱星球,爱一个星球的生命。当然这一幕的生物成分与一个人对它的看法有很大关系。即使是安也得承认,如果她此刻就站在他身旁。一个值得验证的有趣假设。你看,安,这株紫色虎耳草,看它多引人注目。置身于这曲线形地貌的中央,人的看法会专注。因此爱便自然形成了。

事实上这雄伟的土地对他而言像是宇宙本身的一种形象,至少它的生命与无生命间的关联这方面是如此。他一向遵循德勒兹的生物起源理论,试图以宇宙论的规模将一种类似广子的“维力迪塔斯”的特性数学化。就萨克斯所知,德勒兹主张“维力迪塔斯”是宇宙大爆炸时一道细线形的力量,一种在力量与粒子间作用的复杂边界现象,以有生命潜力的形式由大爆炸往外扩散,直到第二代的行星系统累积了够重的元素,生命才开始形成,在每一道“维力迪塔斯”的末端发生“小爆炸”。这种“细线”并不多,它们整齐地分散到宇宙中,跟随着银河的凝结,也协助银河成形。因此,在每条线末端的每次小爆炸与其他小爆炸的距离都极其遥远。所以所有的生命区在时空间都散布极广,两个生命区之间不大可能接触,因为它们都是末期现象,相距甚远,没有时间可以接触。这种假说,如果是正确的,对萨克斯而言,似乎可以就搜寻地外文明的失败做出极为适当的解释,星系间的沉默至今已经持续了将近4个世纪。与德勒兹所估算的各生命区之间数十亿光年的距离相比,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因此“维力迪塔斯”存在于宇宙中,就如这株虎耳草存在于北极岛的曲线形沙地上:矮小、孤立、高贵。萨克斯看到眼前是一个曲线形的宇宙;不过德勒兹主张他们生活在一个平坦的宇宙中,介于持续不断的膨胀与扩散——接触模式间的尖端,形成微妙的平衡。他还主张,宇宙开始收缩或膨胀到超过了能收缩的临界点,这之间的转折点似乎非常接近这一刻!这一点令萨克斯存疑,他对德勒兹关于它们可以影响物质的说法也存疑:朝地面重重跺上一脚,便可使宇宙往外飞,以至于分崩离析,热死,或是屏住气息,将整个宇宙往内吸入无法想象的末端。这不可能。热力学第一条定律,还有许多其他的考虑,使这成为一种宇宙论的幻觉,一种小神祇的存在主义。或许,是人类能力忽然暴增的心理结果。或者德勒兹自己有夸大妄想症的倾向;他认为他什么都能解释。

事实上萨克斯对所有的现行宇宙论都存疑,这些宇宙论一再将人类置于万物的中心。那使萨克斯认为,这些论调都只是人类的观点,人类将自己强烈的认知渗入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像色彩一般。不过他必须承认,有些理论看起来言之成理,也很难认为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认知,或只是巧合。当然,很难相信太阳与月亮从地球上看起来大小完全一样,不过确是事实。巧合是会出现,然而,这些论调在萨克斯眼中大都只是人类所知有限的一种迹象;很可能有比宇宙更大的事物,也有比细线更小的——更大的空间,由更小的成分所组成——远超乎人类所能想象,甚至数学也无法推算。如果那是事实,则巴欧的方程式中若干矛盾之处便可迎刃而解——如果我们认可四巨维时空与更大的维度有关,就像六微维与它们平时的四维有关,则那些方程式便可以顺利成立——他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公式——

他踉跄了一下,站稳步伐。又遇到一片沙地,比正常沙地大3倍。好——继续走向车子。他刚才想到哪里了?

他已想不起来。他在想一些有趣的事,这点他知道。好像是想解决问题。不过他尝试了许久,就是想不起来。那深藏在他脑中,像石子藏在鞋中,知道就在那里,但就是找不出来。很不舒服,甚至令人气恼。这种事他以前也遇到过,他似乎想起来了——最近出现得尤其频繁,是否如此?他不确定,不过感觉似乎如此。他的思绪已经成为片段,无论他多么用心思索,都无法加以连贯。

他走向他的车子,没留意自己怎么走过来的。爱地方,是的——不过总得有记忆力,才能爱它们啊!总得记得自己的思绪!困惑,屈辱,他在车上胡乱弄出一顿晚餐来,然后埋头猛吃。

这么健忘不是办法。

既然提起了这个问题,其实他经常会失忆。或是说他记得似乎是如此,似乎有点矛盾。不过在脑中一片空白之后,他确实知道自己失忆了,能这么想似乎也很好。他甚至曾在出现这种失忆症时,试着与腕表交谈,这时他觉得似乎有好几种不同的思绪绞在一起,成为一种新思绪。不过他一开口,这种心理活动便停止了。看来他不是一个善于用言辞表达的思想家;那是一种影像,有时以数学的语言表达,有时以一种他无法描述的思绪开始。因此,一开口就使它中断,不然就是那些失落的思绪不像留下的思绪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因为连腕表都只能记录下几个零星的句子,而且大都说得很慢——完全不像他想记录下来的思绪,他认为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应该是正好相反——快速,有条理,滔滔不绝——思绪流畅地表达,那种过程无法捕捉。萨克斯因而猛然想起,人的思想很少能被记录下来,或被回想起来,或以任何方式向别人表达——即使是最多产的数学家,或最勤于写日记的人,也鲜少能与别人分享他们的意识流。

所以,也罢。这些事件只是他们在大幅延长寿命后必须适应的诸多情况之一。很不方便,甚至令人心烦。当然应该加以研究,虽然脑部科学对记忆力的认识仍只是一知半解。那有点像是屋顶漏水的问题;在他刚忘了思绪中的某个环节时,失落的部分在脑海中还隐约有点印象,心里又急着去回想,几乎要将他逼疯了;不过既然思绪中的那个部分已经忘了,半小时后它似乎就与睡醒几分钟后记不得梦中情景一般,不是那么重要了。他还有其他的事要操心。

例如故旧的相继去世。这次是耶理·祖多夫,“登陆首百”的一员,和他不是很熟,不过他还是赶赴敖得萨参加葬礼。在愁云惨雾的追悼会期间,萨克斯总是会想起韦拉德、斯宾塞、菲丽丝,然后想起安——他们在会后回到布雷西斯大楼,坐在米歇尔与玛雅的公寓内。那不是他们在第二次革命前所住的同一间公寓,不过米歇尔费尽苦心地让它看起来颇为神似,与萨克斯记忆中很像——这是为了玛雅的健康,因为她的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萨克斯不确定她的近况如何。他一直无法应付玛雅世俗的这一面,而与米歇尔上次相聚时,他也没注意听他谈玛雅的情况——总是会有不同状况,也总是如此。

然而,这时他从玛雅手中接过一杯茶,望着她走回厨房,经过餐桌,米歇尔的相册就摊在桌上。最上面是玛雅多年前一直很珍爱的一张弗兰克的照片;她把它挂在洗涤槽旁的碗柜上,就在走廊尽头那间公寓内——这点萨克斯记得极为清楚,那有点像暗示:他们全都在奋斗,而年轻的弗兰克则在嘲笑他们。

玛雅停下脚步望着那张照片,仔细地凝视,想必想起了早逝的友人,那些很久以前就过世的友人。

不过她说:“好有趣的脸。”

萨克斯顿时觉得心头一阵寒意。她的心理创伤太明显了。思绪的环节大量流失,然而像这样——她自己的过去,他们的过去——令人难以接受。无法忍受,他无法忍受。

玛雅看出他们满脸诧异,不过不知道为了什么。娜蒂雅罕见地眼中噙着泪水,米歇尔呆若木鸡。玛雅感觉到不对劲了,匆匆夺门而出,没有人阻拦她。

其他人强打起精神。娜蒂雅走向米歇尔。“这种情况越来越常见了,”米歇尔喃喃自语,神情恍惚,“越来越常见了。我自己感觉得出来。不过对玛雅而言……”他摇摇头,看来已心灰意懒。连米歇尔都束手无策,这个在他们以前身处逆境时能让他们乐观开朗的米歇尔,曾有无数的神奇事迹,由日常琐事中创造出火星的神话。然而神奇事迹至此已是穷途末路,也因而无法再编撰任何神话。不——在丧失记忆后继续活下去,纯粹是场闹剧,毫无意义也很悲哀,必须设法解决才行。

萨克斯仍在思索这个问题,坐在一个角落专心观看他的腕表,阅读近来有关记忆力的一些实验的文摘,这时厨房里传来撞击声,然后是娜蒂雅的惊声尖叫。萨克斯冲入厨房,发现娜蒂雅与亚特蹲在那儿,米歇尔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萨克斯通知管理员,一转眼工夫,救护人员便带着急救装备赶了过来。他们将亚特推开,这些高大的本土人粗手粗脚地将米歇尔抬进他们的急救装备,几个老一辈的人只能像旁观者般在一旁看着他们朋友的——挣扎。

萨克斯坐在几名医护人员之间,一手放在米歇尔的颈背处。米歇尔的呼吸已停止,脉搏也停了,脸色苍白。心肺复苏术很激烈,电击变换了几种不同的强度,随后使用心肺复苏机也没有任何起色。年轻的医护人员默默操作着,只在必要时才交换意见,完全无视在一旁的老一辈。他们已经尽力;不过米歇尔仍然固执地、离奇地死了。

当然他一直为玛雅的失忆症而苦恼,不过这似乎不是合理的解释。他早就知道玛雅的问题,而且也一直为此而忧心;因此她出现一次失忆的症状应该不至于使他走上绝路。一个巧合,不幸的巧合。当然,最后玛雅回来了——事实上,入夜后许久才回来,医师们已经放弃了,并将米歇尔抬下楼,正在收拾他们的装备——他们必须告诉她出了什么事。

当然,她悲恸不已。她的震惊与痛苦令其中一个年轻医护人员看不下去了,他试着安慰她(那没有用的,萨克斯原本想说,他自己也试过了),结果因而被掌掴了一记。他气愤不已,走到大厅,重重地坐下来。

萨克斯走过去坐在他身旁,他在哭。

“我束手无策。”那人哭了一阵子后说。他摇摇头,似乎很内疚。“太没意义了。我们已经竭尽所能,可是仍然回天乏术。没有办法阻止这种猝死。”

“原因是?”萨克斯问。

那年轻人耸耸宽大的肩膀,闷哼了声:“问题就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原因。”

“总该有些理论吧?验尸结果呢?”

“心律不齐。”另一个医护人员拿着装备经过时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只是症状,”坐着的那个人厉声反驳,然后再度闷哼了声,“为何会心律不齐?为何心肺复苏术无效?”

没有人回答。

另一起必须解决的悬案。

萨克斯看到玛雅哭倒在长椅上,娜蒂雅在一旁像尊雕像似的安慰着她。萨克斯忽然认识到,即使他能找到答案,米歇尔仍然会过世。

亚特在招呼那些医疗人员,与他们讨论善后事宜。萨克斯用腕表查阅一系列关于猝死的文章,目录上总共有8361篇。有文献评论,以及由计算机编排的目录,不过似乎没有一篇很肯定的论述,仍然在观察及提出初步假设的阶段……去芜存菁。这些文章在许多方面与萨克斯读过的那些关于记忆力的文献很类似。死亡与心灵;他们研究这些问题多久了,这些问题便顽强地存在多久了!米歇尔自己对此也曾发表过议论,暗示有些说法可以解释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将萨克斯从失语症中挽救回来的米歇尔,教导萨克斯进一步认识自己的米歇尔。米歇尔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他们已将他的遗体搬出公寓。他与萨克斯年纪相当,大约220岁。按照以前的任何标准来看,这种年纪都已称得上是人瑞;那么萨克斯又为何觉得胸口隐隐作痛,热泪盈眶?很不合理。不过,米歇尔会懂的。他会说,这总比心智死了要好。不过萨克斯不能这么确定;如今他的健忘似乎不算什么了,玛雅的失忆症也一样。毕竟她仍记得够多,才会觉得悲恸无比。他也一样,他记得什么是重要的。

想想也奇怪:她的三个伴侣一过世,他就立刻陪在她身旁。约翰、弗兰克,以及如今的米歇尔。她每次都更为难熬,他也一样。

米歇尔的骨灰,从希腊海上空的气球中撒落。他们留下一小撮,准备送回普罗旺斯。

有关长寿与衰老的文献多如过江之鲫,而且极为专业,令萨克斯不知从何着手。显然可以由最近对猝死的研究开始,不过要了解这些文献,便得回头对其中提到的抗老化治疗进行更深入的了解。这个领域萨克斯一向只是一知半解,因为它牵涉到的生物学太复杂也太难懂。事实上,已经近乎生命奥秘的核心。他乐于将这些问题留给广子以及才华横溢的韦拉德·塔涅耶夫,抗老化治疗就是韦拉德、乌苏拉及玛琳娜研发出来的,他们随后又做了多次重大修正。

然而,如今韦拉德已过世了,而萨克斯则开始萌生兴趣。他认为自己也应该开始钻研“维力迪塔斯”,研究复杂的领域了。

有些行为有规律,有些则杂乱无章;在两者之间则有一大片难以区分的模糊地带,也就是复杂的领域。“维力迪塔斯”就是出现在这个区域,生命可以存在的地方。在复杂的区域之间维系生命,依最广义的哲学而言,就是抗老化治疗的真谛——使各种纷乱(例如心律不齐)或失序(例如恶性肿瘤)之侵袭不至于严重破坏有机组织。

可是,如今不知何故,接受抗老化治疗的人却由渐渐衰老变成急遽衰老——或者,更令人不安的是,由健康直接暴毙,根本没经过衰老过程。有些前所未见的纷乱或失序入侵了复杂的模糊区域,那是萨克斯遍览手边相关文献后得出的结论。那也提供了一个研究的方向,以数学方式来描述那复杂-纷乱的模糊地带,以及失序-复杂的模糊地带。不过他在一次失忆后也永远丧失了数学能力。或许是因为(他事后自我安慰)那太过深奥了,对他没什么好处。反正,这一套说法不见得能有什么成效,否则医学界投入那么庞大的精力,必然早已找出解决之道了。相反,那应该与精密的脑部生物化学有关,这个领域500年来一直顽强地抗拒科学界的研究,像九头水怪般顽抗,每次有了新的发现,只会引来另一个难解的谜团……

然而他还是锲而不舍。专心研读了几个星期之后,他对这个领域总算有了更明确的概念。以前他总认为,抗老化治疗就是注射患者自己的DNA,也就是人工强化原来的细胞,修补其中的瑕疵,使其更为强健。这大致上是正确的,不过不只如此,就如衰老本身不只是细胞分裂有瑕疵一样。我们可以预期,那比纯粹的染色体分裂复杂多了,那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其中有一部分已为人所理解,有些则不然。衰老过程在各个层面都会出现:分子、细胞、器官、有机体。有些衰老是由于激素的影响,这种激素在年轻有机体有生殖力时有正面影响力,而在失去生殖力后则有负面影响。就进化论的观点而言,失去生殖力后便已无关紧要了。有些细胞实际上是永远不死的;骨髓细胞及内脏的黏液,只要所处的有机体仍活着,便可以不断地复制,完全不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其他的细胞,例如眼球中的水晶体中不可取代的蛋白质,会随着暴露在热或光之中而产生变化,相当有规律,有如生理时钟。每种细胞衰老的速度不同,有的则根本不会衰老;因此那不像牛顿的绝对时间论所言,只是“时间的问题”,对有机体的影响会随时间而变化。相反,它是一系列特定的物理或化学事件,以不同的速度移动,产生不同的影响。任何大型有机体中都有为数极众的细胞修补机制,以及极强有力而且种类繁多的免疫系统;抗老化治疗通常是弥补这些功能的不足,或直接强化这些功能,或取代它们。如今的抗老化治疗包括光解酶的补充,修复毁坏的DNA,以及补充松果体褪黑素,还有肾上腺产生的类固醇激素……如今的抗老化治疗包括200种这样的元素。

这么浩瀚,这么复杂——有时候萨克斯结束一天的阅读后走到敖得萨海边,与玛雅坐在滨海道路上。他会在吃墨西哥卷时停下来,凝视着这根面卷——思索着它是如何消化的,他们是靠什么活下去的——感受着他的呼吸,以前他完全不曾去注意过——然后他会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没有胃口——不相信这么复杂的系统可以长期存在,而不会崩溃成最初的混沌状态及天体物理的单纯状态。像一栋用纸牌搭成的房子,有100层楼高,耸立在风中。在任何地方拍一下……幸好与玛雅做伴时她不会问东问西,因为他经常会几分钟说不出话来,出神地思索着他认为显然不可能的事。

不过他仍锲而不舍,科学家面对一个待解的谜团时就是如此。其他人也在同心协力做研究,有些领先于他,在更新的领域钻研,有些与他在相关的领域共同研究,从最小的病毒学开始,在研究像类病毒这么微小的生命形态时,发现还有更微小的形态,小得几乎无法被称为生命:类类病毒、类类类病毒、类类类类病毒,全都可能与更大的问题有关……一直往上推到大型有机体的问题,例如脑波频率与心脏及其他器官间的关系,或松果体分泌一种与老化相关的激素。萨克斯广泛汲取这些新知,试图从中推演出更透彻的观点。他必须凭直觉决定哪些比较重要,然后埋首研读。

当然,有时就在他将要悟出一些心得时,脑中又突然一片空白。他必须在这些稍纵即逝的思绪消失前将它们记录下来!他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经常如此,即使在公共场所亦然,希望借此避免再度失忆。然而这么做仍无效,那不是凭言辞就能改善的。

在这段研究期间,与玛雅会面是一大乐事。每天傍晚,如果他留意到时间,他就会放下手边的文献,沿着阶梯街道走到滨海道路,玛雅经常会坐在四张长椅中的一张上,望着港外的瀚海。他会到公园内的小吃摊买份墨西哥卷,或沙拉,或玉米热狗,然后到她身旁坐下。她会点点头,然后两人一起默不作声地吃着。随后,他们就坐在那里看海。“日子过得怎么样?”“还好。你呢?”他不想多谈他的阅读,她也不想多谈她的水文学,或在入夜后会去参与的剧团工作。事实上他们能说的话题不多,不过还是相处甚欢。有一天傍晚,夕阳格外耀眼,有种淡紫色的霞光,玛雅说:“不知道这是什么颜色?”萨克斯揣测道:“淡紫色?”

“可是淡紫色不是应该淡一点吗?”

萨克斯将许久以前查阅过的颜色表调出来。玛雅看了后嗤之以鼻,不过他还是将腕表抬高,将图表中的各种颜色与天空做比较。“我们需要大一点的屏幕。”后来他们找到一种比较相符的:淡紫罗兰色,或介于淡紫罗兰色与浅紫罗兰色之间。

此后,他们有了个小嗜好。敖得萨的晚霞色彩之缤纷多变实在是不可思议,天空、大海、城内房舍的墙壁,在霞光映照下全披上瑰丽绚烂的色彩,变化万千,比说得出的颜色名称还多。萨克斯没想到语言在这方面这么贫乏。即使是颜色表也嫌不足。他曾读过相关数据,眼睛可以分辨出的色调或许可达1000万种之多;他参考的那份颜色表只收集了1266种;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有名称。因此他们几乎每天傍晚都抬起手臂,试着用不同的色彩和天空对比,找出最相符的颜色,而大部分都没有任何描述,没有颜色名称。他们自己取名字:第二个10月11日橘色、远日点紫色、柠檬叶、近乎绿色、阿卡迪的胡子;玛雅可以无穷无尽地继续下去,她很擅长取名字。有时候他们发现一种有名称的色调很符合天空的颜色(总是转瞬即逝),他们便可借此学会那个名称的真正意义,萨克斯觉得受益无穷。不过在红色与蓝色之间,英文能提供的字眼少得可怜;语言在火星派不上用场。有一天黄昏,在淡紫色的夕阳西沉之后,他们有系统地查阅那份颜色表,只是想了解一下:紫色、紫红色、紫丁香色、深紫红色、茄皮紫、淡紫色、紫水晶色、暗紫色、堇菜色、紫罗兰色、浅紫红色、铁线莲色、薰衣草色、靛蓝色、风信子色、群青色——然后便进入蓝色系。蓝色系有很多种色调。不过在红色与蓝色之间的名称则屈指可数,只是利用原来名称做点变化,带红色的紫罗兰色、带薰衣草色的灰色,等等。

有一天傍晚,天色晴朗,太阳已沉入赫勒斯篷特山脉,不过海面的天空仍有微光,那种颜色是很眼熟的锈褐橘黄色。玛雅紧抓住他的臂膀,“那就是火星的橘黄色,看,那就是从太空中看这个星球的颜色,我们从‘战神号’上看到的颜色!看!快,那是什么颜色?那是什么颜色?”

他们将手臂抬高,对比着那张图表。“辣椒红。”“番茄红。”“氧化红,这个差不多;毕竟,是因为氧对铁的亲和力才会出现这种颜色。”

“不过那颜色太深了,看。”

“没错。”

“褐红色。”

“红褐色。”

肉桂色、赭色、波斯橘色、晒伤色、骆驼色、锈褐色、撒哈拉色、铬橙色……他们笑出声来,没有完全吻合的。

“我们就称之为火星橙吧。”玛雅说。

“好。不过你看,这种色系的名字比紫色的多了许多,何以如此?”

玛雅耸耸肩。萨克斯阅读着图表旁的说明,看看有什么值得参考的。“噢。看来是视网膜内的锥体对三原色(红、绿、蓝)最为敏感,因此与这三原色相近的颜色分得较细,介于其间的则都是混合色。”他在紫色的暮色中读到一句话,使他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大声念了出来:“红色与绿色这一对颜色混合时,将无法同时看到原来的颜色。”

“那不是事实,”玛雅立刻说,“那只是因为他们用的是色轮,这两种颜色正好在相对的两端。”

“什么意思?还有比这更多的颜色?”

“当然。艺术家的颜色,剧院的颜色。如果你将红光与绿光同时照在一个人身上,便可以得到另一种光,那不是红色也不是绿色。”

“不过那是什么颜色?有名字吗?”

“我不知道。看看艺术家的色轮吧。”

于是他调了出来,她也开始查询。她先查到:“有了。烧焦的赤褐色、印度红、茜草红……这些都是绿色与红色的混合色。”

“有意思!红色与绿色的混合色!你不觉得这很有暗示意味吗?”

她瞪了他一眼,“我们谈的是颜色,萨克斯,不是谈政治。”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话说回来……”

“不,别傻了。”

“不过你不认为我们需要一种红色与绿色的混合色吗?”

“政治上?早就有红党与绿党的混合体了,萨克斯。问题就在这里。‘自由火星’拉拢红党以阻止移民,因此他们才能坐大。他们已经组成联合阵线,禁止地球移民火星,不久我们就要再度与地球开战了。我告诉你,那是大势所趋。我们正再次缓缓地陷入战争的泥淖。”

“嗯。”萨克斯说着,仔细思索。他最近没去留意太阳系间的政局,不过他知道玛雅对此相当关切,她对政局变化一向有极敏锐的观察力——也一向对危机的迫近幸灾乐祸。因此,或许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或许他也得多留意政局。不过在这期间——

“看,变成靛蓝色了,就在山岭上空。”下方是锯齿状的黑色,上方是紫蓝色……

“那不是靛蓝色,那是带红色的深蓝色。”

“不过如果带有红色,就不该称为蓝色。”

“是不该。看,海蓝色,普鲁士蓝,王室蓝,这些全都带有红色。”

“不过地平线的颜色并不是这些颜色。”

“的确不是,你说得对。没有记载。”

他们在图表上注明。Ls=24度,火星年91年,公元2206年9月;一种新颜色。就这么度过了另一个夜晚。

有个冬季的傍晚,他们坐在最西侧的长椅上,太阳还没下山,四野寂然,希腊海像一面琉璃盘,天空万里无云,纯净,透明;太阳西沉后,万物都披上一层蓝色调,玛雅放下她手中的沙拉,紧抓着萨克斯的臂膀,“噢,我的天,看!”她将纸盘摆在一旁,两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像昔日的退伍军人在阅兵时听到国歌一样。萨克斯将汉堡一口囫囵吞下肚,“噢。”他说着,目不转睛地看。天地间一片蓝色,天蓝色,地球的天蓝色,持续了约一个小时,他们的视网膜与脑中的神经末梢都充斥着这颜色,无疑,他们许久以来一直渴望看到这种颜色,他们永远离开的家园。

这些是快乐的傍晚。然而,白天时情况越来越复杂。萨克斯不再做全盘的研究,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脑部。这像是头痛医头,不过,那也使他必须阅读的文献少了许多,而且看来脑部应该就是问题的核心。高龄者的脑部有些变化,这在解剖时可以看出来,在血流的各种扫描图上,在心电图、蛋白质的功效、糖的功效、热、几世纪以来他们所进行的其他间接实验,在对各种心理活动时的脑部进行的研究上,也都可以看出其变化。在高龄者的脑部所观察到的变化包括松果体的钙化,使其分泌的激素减少;合成的激素补充剂是抗老化治疗的一部分,不过最好是能防止钙化,因为那或许会造成其他影响。另一个变化是神经纤维缠结的数量明显增加,那是在神经元之间生长的蛋白质纤维聚合体,会对高龄者造成身体上的压力,或许也就是玛雅在“几乎看到感”发作期间所感受到的压力。另一个变化是β淀粉样蛋白质聚集在脑血管中及神经末梢的细胞外,也一样会干扰到人的行为。还有在额叶皮质与海马体的锥体神经元持续的钙化,使他们的细胞因而受损。这些都是不可分裂的细胞,与有机组织一样老迈;它们受到伤害便永远无法复原,就如萨克斯的中风。他在那次意外时损失了许多脑细胞,也很不愿去回想这件事。这些无法分裂的细胞分子的新陈代谢能力也会受损,这种伤害较轻微,但日积月累后会同样严重。对200岁以上猝死者的解剖通常可以看出,松果体及海马体有严重钙化。而依目前主要的医学模型来看,海马体通常与记忆的运作有关。两者间的关联颇耐人寻味。

不过所有研究都没有正式结论,光是阅读文献也无法解决这些谜团。但是可以厘清事实的实验都无法付诸实行,因为无从取得活人的脑部。人们可以杀鸡、老鼠、狗、猪、狐猴、黑猩猩,可以将各种飞禽走兽杀掉,甚至将它们的胎儿脑部解剖,然而仍无法找到答案,因为光是解剖无法窥其堂奥。各种活体扫描也同样无用,因为这个过程需要的要么比扫描所能察觉的还要精细,要么就更全面,或者更具综合性,也可能三者都需要。

然而,有些实验及其所产生的模型相当有启发性。例如,钙化似乎会影响脑波的运作,这个事实及其他事例提供给他进一步研究的构想。他开始深入研读有关含钙蛋白质的影响、大脑皮质类固醇、海马体锥体神经元的钙流、松果体的钙化等相关文献。看来这些因素交互运作之后会有叠加的影响力,对记忆与脑波都会造成冲击,甚至会影响全身的节奏,包括心律。“米歇尔曾有记忆方面的问题吗?”萨克斯问玛雅,“或许觉得忘了思绪中的一大段——甚至是很重要的一段?”

玛雅耸耸肩,如今米歇尔已过世将近一年了。“我记不得了。”

那令萨克斯忧心。玛雅似乎每况愈下,记忆力越来越差,连娜蒂雅也帮不上忙。萨克斯更常与她在滨海道路碰面了,显然两人都很喜欢这个习惯,虽然他们都不曾明说;他们只是坐着,吃着小吃摊买来的食物,看着夕阳西沉,然后调出颜色表看能否找到新的颜色。不过要不是曾在图表上加了标记,两人都无法确定看到的是不是新的颜色。萨克斯自己觉得失忆的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一天会出现4~8次,虽然他无法确定。他开始让他的计算机持续不断地录音,一有声音就开始录;然而这些声音根本无法描述他完整的思绪,只是些片段的字句,他只希望日后能将这些字句连缀成完整的回忆,以搞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因此,他每天到最后都会坐下来,充满期盼地听着计算机一天来录下的声音。大部分都是他仍记得的思绪,不过偶尔也会听到自己说“合成的松果体激素或许是比天然激素更好的抗氧化剂,因此没有足够的自由基”,或是“维力迪塔斯是最基本的谜团,永远找不出能完全统一的理论”。但他却记不得曾说过这些话,或通常会不晓得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有时候这些话语很有启发性,它们的意义值得深入研究。

他就这么孜孜不倦地钻研。这也让他有了全新的体验,觉得和大学时代一样新鲜,科学的体系那么美好。那当然是人类心灵最伟大的成就之一,是心灵的巍峨神殿,不断地进步,像有1000小节的史诗组曲,由所有科学家合力完成。这首诗所使用的语言是数学,因为那似乎就是大自然的语言;除此之外无法解释自然界的现象为何会与数学公式之间有如此惊人的契合。因此,在这个语言体系中,他们的诗歌探索各种形式的真实。在不同的科学领域中,各种科学建立起它们的标准模型来解释万物,各自在一定距离外围绕着粒子物理学的基本原理群集,依它们所研究的层次与规模而定。因此,所有的标准模型得以互相结合成一个更大的完整体系。这些标准模型有点像库恩范式(范式是模型的模型),但事实上更灵活而多变,是一种双向的沟通,几百年来有上千个心灵参与其间;因此像牛顿或爱因斯坦或韦拉德并不是众所周知的孤立巨人,而是一座高耸山脉的最高峰。就如牛顿自己所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事实上科学工作是需要同心协力的,在现代科学诞生之前便已如此,回溯到史前时代亦复如此,米歇尔便主张这种论点;不断奋斗以求了解。当然,如今它的体系已经相当完善,不是任何个人闭门造车所能完成的。不过,那只是因为它的数量庞大;至于它百家争鸣的体系,则并不难理解,你可以悠游于这座殿堂内,至少对整体有了概念,然后选择研究的领域,要由何处着手,要在何处贡献心力。你可以先学与这一研究领域有关的专业术语;那本身或许就是项艰巨的工作,例如在超弦理论或基因重组方面;然后你可以阅读背景文献,或许可以找到在该领域钻研多年的前辈的成果,并能让外行人对这个领域有个完整的概念;这种成果通常被大部分科学家贬为“灰色文献”,认为这类作者都是自贬身价,拾人牙慧,然而对外行人而言,这类作品却很有价值,因为那些从事实地研究的科学家都在这座殿堂的顶端,外行人根本难以一窥究竟。有了概括的认识,便可以更进一步读科学期刊,以及有同侪评论的“白色文献”,其中刊载了最新的科学成果。你也可以读文摘,大致了解有哪些人在研究哪些问题。那么公开,那么清楚……而且对科学界任何一个问题,参与研究者会自成一个特别的团体,成员顶多数百人——核心成员全世界不超过12人——研发出新的专业术语,用来表达他们的新心得,辩论研究成果,建议新的研究方向,让彼此在实验室中有事可忙,并为这主题特别开会讨论——彼此交换意见,在各媒体发表看法。在实验室与会议中,研究不断取得新进展,深谙此议题的科学家们交换心得,不辞辛劳地实验,并苦思实验结果。

这庞大而明确的文化体系就摊开在阳光下,每个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加入,每个有意愿而且有能力担任这项工作的人都可以参与;没有秘密,也不会拒人于门外。如果每个实验室与每个专门领域都有它的政治,那也只是政治;而且政治终究还是无法影响到这个体系本身,无法影响这个他们了解世界现象的数学殿堂。萨克斯一向有此信念,而且社会科学家的分析,甚至是火星地球化期间不厌其烦的体验,都不会使他动摇这个信念。科学是一种社会建设,但它也是自成体系,只遵从事实,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也是它的美。谈到科学,真实就是美,就如诗人说的。也确实如此,诗人说的没错(他们说的不见得全是对的)。

萨克斯就这么在这套庞大的体系中悠游自在,自得其乐,也相当心满意足。

不过他也开始认识到,科学虽然既美又有强大功能,但生物衰老的问题或许太困难了。并不至于困难得永远无法解决,不会有这种事,只是太难了,在他有生之年可能无法解决。事实上,这个问题到底有多难,仍是个未知数。他们对物质、空间、时间等的了解都仍然有限,而且很可能必须借助形而上学,例如对大爆炸之前的宇宙,或比弦还要小的事物之臆测。另一方面,现实世界或许禁得起不断推陈出新的理论的考验,直到有朝一日它可以全部(至少由弦到宇宙)囊括在科学的殿堂中。两种结果都有可能,答案还不确定,再过几千年应该便可见分晓。

不过此时,他每天都要经历几次失忆,有时喘不过气来,有时心跳急剧加速。他几乎夜夜失眠。米歇尔死了,因此萨克斯对很多事情的意义变得不大确定,也很需要协助。当他设法去思索意义这个层面时,他发现他觉得自己在赛跑。他和所有人,不过尤其是在实地研究生命科学的科学家:他们在与死神赛跑。要赢过它,他们必须破解最艰涩的谜团。

有一天,在屏幕前读了一整天后,他与玛雅坐在长椅上,思索着科学的领域不断扩大这个问题,他领悟到自己不会赢。有朝一日,人类或许可以战胜死神,不过看来还有漫漫长路要走。其实那不令人惊讶;他明白这个道理,也就是说,他早就心里有数了;给目前最棘手的问题加上标签,并不能就此使他忘记这问题有多深奥。“猝死”只是个名称,不够精确,太过简化——事实上,不是科学,只是想将尚无法理解的事实(例如“宇宙大爆炸学说”)加以简化并囊括。以这个议题而言,这悬而未决的棘手问题就是死亡。的确是猝死。若以生命及时间的特性而言,这个问题不是人类所能真正解决的。延长寿命,可以;永生不死,不能。“现实世界本身也难免要衰亡。”他说。

“当然。”玛雅说着,聚精会神地欣赏夕阳余晖。

他需要一个比较简单的问题。例如,延长寿命,以此为阶再往更棘手的问题迈进;或者是找些他可以解决的问题。记忆,或许。对抗失忆,这当然是个唾手可得的问题,随时可以研究。他的记忆就需要协助,或许这方面的研究也可以使猝死的原因露出一线曙光。即使不能,他也得试试,无论有多棘手。因为他们都会死,不过至少他们可以带着完整的记忆死。

因此,他将焦点转移到记忆问题上,放弃猝死与其他的衰老问题。毕竟,他也难免一死。

最近有关记忆研究的方法包罗万象。这个独特的科学领域有某些层面与学习的研究有关,萨克斯中风后的康复(有一部分)也是借助这方面的研究。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记忆就是将学习成果保留在脑海中。所有的脑部科学家都专注于对意识的了解,不过研究迄今,保留与回想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核心问题,仍然所知有限。

不过已有所进展,而且与日俱增。临床的病例日渐增多,许多老一辈的人都经历过各种记忆方面的问题,这批老一辈之后是人口众多的第二代移民,他们可以目睹自己的长辈所出现的问题,也想避免。因此记忆是个热门话题。数百个,其实是数千个实验室正在分头研究这个问题,因此它的许多层面都已豁然开朗。萨克斯仍如往常般孜孜不倦地研读文献,埋首苦读了几个月;最后他觉得自己大致上已经知道记忆是如何运作的了;不过他也与研究该问题的科学家们一样,面临他们仍一知半解的基本问题——意识、物质、时间。到目前为止,虽然他们已做过深入研究,但萨克斯仍看不出应如何改善或加强记忆力,他们仍需努力。

最早的赫布假说于1949年由唐纳德·赫布率先提出,至今仍屹立不倒,因为那是一个概括性的原则;学习会改变脑部的某些物理特性,然后改变过的特性将所学到的事编码。在赫布的时代,一般认为该物理特性(脑中的印象)发生在突触的层面,由于脑中有上百亿神经元,每个神经元有数十万个突触,因此研究者认为脑部可以容纳1014 的数据位;当时这似乎已足以解释人类的意识了。由于那也在计算机可以处理的范围内,因此人工智能一时蔚为风潮,也出现了那个时代的“机器谬误”,有别于人脑的谬误,当时脑部被视为是功能最强的机器。然而,21及22世纪的研究,却证实了并没有保留“印象”的特定位置。所有的实验都无法找出这种位置,包括有个实验在老鼠学会一个动作后,将老鼠的脑部逐步切除,结果发现没有任何部位是记忆所必需的;心灰意懒的实验者于是得出结论,记忆“无所不在,也不在任何地方”,将记忆比拟为全息图,这比将脑部比拟为机器更为可笑。不过后起之秀将这些理论去芜存菁,拨云见日;显然意识生成的位置在比神经元还小的层次。就萨克斯所知,22世纪的科学界都专注于这种微缩世界的研究。他们在做这种精细评估时,开始研究神经元细胞的骨架,那包括微管的内部阵列,以及各微管间由蛋白质充当的桥梁。微管是由中空的管子组成,每条管子则有13排微管蛋白二聚物,那是花生形的一对球状蛋白质,每个体积均为8×4×4纳米,有两种不同的排列方式,依电极位置而定。因此这些二聚物代表着期望中的记忆痕迹可能的开关;可是由于它们太过微小,每个二聚物的带电状态都会被它周围的二聚物所影响它们之间存在鉴于的范德华力。因此各种信息可以通过微管传播,并可通过连接这些微管的蛋白质桥梁传播。最近这种微型化研究又有了新进展:每个二聚物含有约450个氨基酸,通过氨基酸序列的变化,可以将信息保留。而且在二聚物的细管内有如细线般的水,状态非常稳定,名为邻位水,这种邻位水能在细管内传导量子相干的振荡。各种微缩仪器对许多猴子脑部进行的活体实验结果显示,当意识在思考时,氨基酸序列会改变,脑部许多地方的微管二聚物也会改变布局,与脉搏同步;微管会活动,有时会成长;神经细胞的树突棘随后会大幅成长,形成新的联结,有时会永远改变细胞突触,有时则不会。

因此,目前最杰出的模型认为记忆是以量子相干的振荡模式编码,由微管及其成分的改变所组成,全都依神经元内部的模式运作。虽然如今有些研究者推测,在更微小的层次或许会有显著的活动,远超过他们能力所及;有些人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认为振荡的结构符合巴欧所描述的自旋网络模式,形成错综复杂的节点与网络。萨克斯毛骨悚然地回想起“记忆宫殿”计划——无数房间与走廊——有如古代希腊人光凭着反观自省便能领悟时空的几何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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