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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15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反正,确定的一点是这些极其微小的活动与脑部的可塑性有关;那是脑部学习及记忆的一部分。因此记忆生成的层次远比以前想象的要小,而这种脑部运算能力远比以前估算的要强,或许可达每秒钟运算1024 次——甚至有人估算可达1043 次,这使一个研究者注意到,一个人的心智在某种程度上比宇宙中剩余的全部都要复杂(当然,要扣除它的其他意识)。萨克斯发现这种理论与其他的宇宙论一样有强烈的人类本位之嫌,不过这个有趣的观念很值得深思。

因此,研究工作持续进行,而且进一步发现量子作用必然涉及其中。实验结果显示,大规模的集体量子现象在每个人的脑部都会出现;脑部中同时存在着球状量子相干,以及微管在不同电极状态间的量子联结;这意味着反直觉现象与相当矛盾的量子真实,是一个完整的意识所不可或缺的部分。事实上直到最近,随着细胞结构中的量子作用理论的出现,法国研究人员才总算设法提出一套看似有理的理论,解释麻醉剂是如何运作的,而麻醉剂早已毫无节制地使用了几个世纪。

因此他们得面对另一个更怪异的量子世界,其中有相隔一段距离的活动,其中未做出的决定可能影响已发生的事件,其中有些事件似乎是由目的所引发的,也就是说,由随后才会出现的事件所引发……萨克斯对这种发展并不觉得意外。那支持了他这辈子一直存在的一种感觉,也就是人类的心智极为神秘,是一个科学难以研究的黑箱。如今既然科学已经在研究了,也就面对了现实世界最大的谜团。

然而,人还是可以信赖科学已知的成果,而且承认依人类感官与平日经验而言,在量子层次的真实活动方式太过离奇了。他们花了300年才适应这种观念,而且最后他们得设法将这种知识融入他们的世界观,然后继续前进。萨克斯应该可以说自己很适应这套熟悉的量子理论;在微缩层次的事情很怪异,不过说得通,可以量化,至少可以使用复杂的数字,黎曼的几何学,及各个数学学派的学说加以描述。在脑部的运作中找出这种成分应该不会令人惊讶。事实上,与人类历史或心理学或文化相比之下,那其实还算令人安心。毕竟,那只不过是量子力学。可以用数学模型加以描述,那也有它的意义。

因此,在脑部结构极微小的层次中,存放着人的过去,在细胞突触、微管、二聚物、邻位水、氨基酸环间以独特的复杂网络加以编码,这些物质都极其微小而且靠得极近,可以彼此产生量子作用。量子变动、逸出、崩溃,产生意识。这些模式显然掌握或产生脑部的特定部分;它们是一种物理结构由许多层面表达出来的结果。例如,海马体就极为重要,尤其是与其相通的齿状回及孔道神经。而且海马体对位于其正下方的边缘系统的活动极为敏感;而边缘系统在许多方面都是情绪的所在地,古人称之为心。因此,一件事情所引起的情绪波动,与它在记忆中所占的分量有关。事情发生了,意识目睹或经历了这些事,这种经历难免会影响脑部,并永远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尤其是会引起情绪激动的事件。萨克斯觉得这种说法言之有理;他最有感觉的,记得也最清楚——或想尽办法忘怀,就如一些实验所显示,无意识地不断努力加以遗忘,但不是真的忘怀,只是加以压抑。

然而,脑部经过这初步的变化后,便开始缓慢的退化过程。首先,每个人回想的能力都不一样,不过似乎都比不上记忆的能力,而且很难引导。因此,有很多事情保留在脑中,但永远也想不起来。如果你不曾想起存在于脑中的某件事,不曾去回想它,则它永远无法得到强化;实验显示,在保存约150年后,这些印象减弱的速度开始加快,显然是大脑中随机聚集的自由基所累积的量子效应引起的。这显然就是那些高龄者所出现的症状;一件事存入脑中后印象立刻开始衰退,最后它的效应累积到相当程度,达到振荡的极限,便造成崩溃,记忆也因而瓦解。萨克斯闷闷不乐地想着,那或许有如时钟般是随岁月而递变的,就如眼球的晶体会逐年变浊一样。

然而——如果你能将记忆中所有的事都回想一遍,有些文献中将此称为“ecphorize ”——源自希腊文,意指“回声传播”——则可以强化这些印象,使它们从头开始,并将衰退的时钟归零。有点像是对二聚物做抗老化治疗,文献中有时称之为“回溯既往”。经过这种治疗后,回想任何事件都会比较容易,至少与事件刚发生后不久一样容易。这是一般在研究强化记忆时所采取的方向。有些人将这种治疗过程所使用的药物与电子仪器称为“nootropics ”,萨克斯了解到这个词指“使用于心智”。当代文献中给这些疗程取了许多名字,人们猛翻希腊及拉丁字典,想成为某种现象的命名者:萨克斯见过“mnemonics ”与“mnemonistics ”,以及“mnemosynics ”,都是以掌管记忆的女神来命名;也有人命名为“mimenskesthains ”,是由希腊语中的动词“回想”衍生而来。萨克斯比较偏好“记忆增强器”这个名字,不过他也喜欢“回溯既往”,那用来描述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最为贴切。他打算回溯既往。

不过要回声传播——回想起过去的所有事情,甚至只是其中一部分——事实上困难重重。不只要找出可以刺激这种回想过程的往事,还要找出它发生的时间!活了两个世纪之久,若想将一生中所有的重大事件回想一遍,恐怕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

由各方面来看,按发生次序回想一遍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最好是能刺激整个系统,强化整个网络,而不用刻意去回想每个事件。这种刺激法能否借助电化学达成尚不明朗;这种刺激法会造成什么感受则难以想象。不过如果借助电力刺激通往海马体的孔道神经,让大量三磷酸腺苷通过血液与脑部的障碍,则可能因而激发有助于学习的潜能;然后再利用一套脑波模式来刺激及支持微管的量子振荡;接着再引导意识来回想最重要的记忆,其他记忆也在不知不觉间同时受到强化……

他对这个问题思索了许久,然后又突然一片茫然。他就这么坐在公寓客厅内,咒骂自己刚才怎么不对着计算机说几句。他好像已经想出一点心得了——是关于ATP还是LTP?算了。如果真的是很有用的想法,一定会再度出现的。他必须相信这一点。似乎很有可能。

随着他对这个问题研究得越深入,他就越觉得玛雅的失忆与米歇尔的猝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并非这种说法可以获得证实,也不是这件事真的那么重要。不过米歇尔想必不愿在自己或她丧失记忆的情况下继续苟活;他将她视为他的终身事业,当成他自己般地爱她。玛雅对这么基本,这么重要(有如通往记忆库的钥匙)的事情也会失忆……而身与心之间的关联这么强——强得几乎难以区分,这是笛卡尔的形而上学及更早的宗教对灵魂的观点。心灵是身体的生命,记忆就是心灵。因此,依此类推,记忆就是生命。所以一旦记忆消失,生命便随之而逝。米歇尔在那痛苦万分的最后半小时,想必有这种感受,因此在为心爱的人心灵之死的悲恸之下,他的自我才会陷入难以挽回的心律不齐。

他们必须有记忆,才算真正地活着。因此,如果他能想出回溯既往的有效途径的话,回声传播已是非试不可了。

当然那可能很危险。如果他真能研究出一种记忆增强器,或许会使整个系统受到刺激,没有人能预期那会造成何种感受。必须试了才知道。那是一种实验,自体实验。反正,这也不是破天荒之举。韦拉德就曾亲自接受最早的抗老化治疗,虽然那可能会让他丧命;詹宁斯就曾在自己体内注射活的天花病毒;阿卡迪的祖先亚历山大·波格丹诺夫曾与一个感染疟疾与肺结核的年轻人换血,因而过世,而那个年轻人则因而存活了三十多年。当然,还有洛斯阿拉莫斯地区那个年轻物理学家的故事,他与其他人一样很想知道原子弹会不会将地球的大气层全部烧掉,因此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这实在是骇人听闻的自体实验。相比之下,摄取一些氨基酸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点像是霍夫曼医生亲自尝试“LSD”这种迷幻药。回声传播想必不会像“LSD”那么让人茫然,因为如果所有的记忆同时获得强化,意识必然无法察觉。萨克斯深思后认为,所谓的意识流也是直线发展的。所以充其量会体验到一系列的记忆迅速闪过,或随机地跳跃——老实说,与萨克斯每天的心理活动没什么两样,他应付得来。而且即使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他也乐于冒这种风险。

他飞往阿刻戎。

阿刻戎的旧实验室里有一群新面孔,如今规模大了许多,岩石的整个高而长的鳍状部分都已凿空且有人居住——如今已是有20万人口的城市。当然,它也仍然是长15千米、高600米的雄伟鳍状岩石,任何一处都不超过1000米宽;它也仍然是一座实验室,或是一个实验室园区,像是伊秋思高点昔日的模样——比较像达·芬奇,有类似的组织。在布雷西斯将所有基本设施都翻修过之后,韦拉德、乌苏拉以及玛琳娜率众在此成立了一个新的生物研究站。如今,韦拉德已过世,但阿刻戎有它自己的生命,而且似乎并不怀念他。乌苏拉与玛琳娜各自主导自己的小实验室,仍住在当年与韦拉德同居的地方,就在鳍状部分的山冈下——一处只有部分围上墙壁的树木缝隙,风很大。她们仍像以往一样离群索居,与和韦拉德同居时相比更是深居简出;阿刻戎的居民对她们也见怪不怪,年轻科学家将她们视为祖母或叔祖母,或只是实验室中的同事。

然而,那些年轻科学家看到萨克斯时则另眼相待,神情像是有人向他们介绍阿基米德般地困惑。他受到这样的接待,而他们遇见这么一个过时的人物,双方都很尴尬,萨克斯设法掩饰难堪,费尽唇舌地向他们解释,他不懂人生的奥秘,他使用的语言和他们一样,他的心智也尚未因高龄而完全损耗,等等。

不过这种隔阂也是一种优点。年轻科学家大都是不谙世故的经验主义者,也是充满理想与活力的狂热分子。因此萨克斯由外来此,对他们而言既老又新鲜,故而在乌苏拉为讨论当代记忆研究所召开的研讨会上,他的发言颇受重视。萨克斯提出他的假说,认为可以创造一种回溯既往,并对这种可能性提出多种实验方向的建议,他看得出他的建议对这些年轻科学家有一种预言式的力量,虽然(或许应该说尤其)他所说的只是很概括式的评论。如果这些含糊其词的建议与这些年轻人正在研究的领域恰好可以配合,则反应就会极为热烈。事实上他说得越像是在说格言,效果就越好;那很不科学,可就是这么回事。

萨克斯望着他们,这才首次认识到,他在达·芬奇时所习惯的科学家们的多才多艺、反应热烈、聚精会神等特性,其实不只是达·芬奇所独有的,而是所有实验室合作社共同的特质;更广泛地说,那是火星科学界的本质。科学家掌控自己的研究,其自主的程度,他年轻时在地球上不曾见过,他们的研究也因而更为快速有力。想当年他做研究时,必要的资源都掌握在别人手中,或掌握在各机构手中,而这些机构有各自的利益与官僚体系,因而造成困难,或者各行其是;即使能通力合作,也都是在做些芝麻琐事,为控制实验室的机构牟利。而在火星上,情况完全相反,阿刻戎是半自治、自给自足的小区,当然也要听命于全球环保法庭及宪法,但仅止于此。他们自己选择要研究的领域,如果有人请求他们协助,只要有兴趣,他们可以立刻投入。

因此他可以不用自己一肩扛起发展记忆增强器的全部工作,完全不用;阿刻戎实验室有高度兴趣,玛琳娜在城内的主要实验室内仍很活跃,这座城市也仍与布雷西斯关系密切,拥有他们的庞大资源。当地许多实验室早已在研究记忆方面的问题了,如今那已是长寿计划很重要的一环,原因很明显。玛琳娜说,如今大约有20%的人致力于各种形式的长寿计划。而如果记忆无法与身体的其他系统一样长寿,活得再久也毫无意义。因此,对阿刻戎这种科学园区而言,全力投入这项研究是顺理成章的事。

萨克斯到达后不久,便与玛琳娜和乌苏拉在她们住处的用餐区单独共进早餐。只有他们三人,周围是活动式墙壁,上面包着一层从布雷维亚山脊带来的蜡染布,另外还有些盆栽。没有对韦拉德的追思,她们也没提起他。萨克斯明白自己获邀到她们家中算是种殊荣,因而有点心不在焉。他从一开始便认识她们两人,也很敬重她们,尤其佩服乌苏拉的悲天悯人,不过他觉得与她们并不熟。他就这么与她们坐在风中,吃着饭,望着她们,望向窗外。北边有一片蓝色区域,是阿刻戎海湾,北海中一处深凹的部分——南边,在最近的地平线之外,是高耸的奥林匹斯山。介于其间的,是一片像变形高尔夫球场的土地——饱经侵蚀的旧熔岩流,到处坑洞——每个坑洞中都有一小片绿洲,点缀在高原的黑色荒地间。

玛琳娜说:“我们一直在想,为什么每一代的实验心理学家都报告过一些拥有不寻常记忆力的个案,可是却从来没有人试着用当时的记忆模型去加以解释。”

“事实上他们马上就将这些个案忘了。”乌苏拉说。

“没错。等日后那些报告被发掘出来时,已经没有人相信那是真的。人们将之视为以前的人容易受骗。尤其是因为找不到能表现出报告中所描述的能力的人,所以他们倾向于认定是以前的研究者搞错了,或受到了愚弄。不过,有许多报告描述得相当具体。”

“例如?”萨克斯说。他没想过要研究现实世界中的有机体层次,因为那通常都只是些茶余饭后的逸事。不过加以研究当然也是很合理的。

玛琳娜说:“指挥家托斯卡纳尼可以将250首交响乐的每一种乐器的每一个音符倒背如流,他还能背诵约100出歌剧的歌词与歌曲,再加上许多较短的作品。”

“他们测试过?”

“抽查,可以这么说。有一位巴松管手的巴松管故障,一个音吹不出来,他告诉了托斯卡纳尼,托斯卡纳尼想了想,然后叫他不用担心,因为当天晚上他不会吹奏到那个音,诸如此类的事。而且他指挥都不用乐谱,还可以替演奏者将遗漏的段落补齐,等等。”

“嗯……”

“音乐理论家托维也有类似的能力,”乌苏拉补充道,“这在音乐界屡见不鲜。音乐这种语言有时候似乎可以让人发挥超乎寻常的记忆力。”

“嗯。”

玛琳娜继续说下去:“在21世纪初期,剑桥大学的一位雅典教授像部百科全书——同样也包括音乐,但还有诗、各种事实、数学,以及他自己每天的作息。‘关键在兴趣,’据说他曾这么说,‘只要有兴趣就能聚精会神。’”

“没错。”萨克斯说。

“他的记忆力大都用在他感兴趣的事情上,他称之为对意义有兴趣。不过在2060年,他记起了他在2032年接受即席测试时所学的23个词,等等。”

“我很想多了解他一些。”

“是的,”乌苏拉说,“他不像其他人那么怪。有些人会计算日历,也有人能对看过的影像过目不忘,描述得如数家珍——他们通常在生活中的其他方面都有缺陷。”

玛琳娜点点头,“就如那个拉脱维亚人谢勒斯基夫斯基,以及那位众所周知的V.P.,他可以记住无数杂乱的事实,无论是在测试或平时都一样。不过他们两人都曾体验过联觉。”

“嗯,或许是海马体极度活跃。”

“也许吧。”

她们又提起了好几个人。有个叫芬克斯坦的人,他计算全美选举得票数的速度,比20世纪30年代的任何计算器都要快;有位《塔木德》的研究者不只背下了整部法典,还知道每一页的每一个字的位置;说书人可以背诵大量的诗篇;甚至还提到了曾使用过文艺复兴“记忆宫殿术”的那些人,据说功效也相当显著;萨克斯在中风后自己也曾试过,效果不错;等等。

“这种出类拔萃的能力似乎与平常的记忆力不同。”萨克斯说。

“过目不忘,”玛琳娜说,“根据传回脑中的详细影像。据说大部分小孩子都是这么记东西的。然后到了青春期,我们记东西的方式变了,至少大多数人如此。那些人似乎不曾改变孩提时代的记忆方式。”

“嗯,”萨克斯说,“不过,我很想知道他们是与常人有相同能力但最为登峰造极者,还是有特异功能的罕见特例。”

玛琳娜耸耸肩。“我们不知道。不过我们这里有一个人可以供我们研究。”

“真的!”

“是的。就是沙易克。他与娜丝可搬到这里来了,所以我们可以研究他。他一直很合作,她很鼓励他。她说,这么做或许对他也有好处。你知道,他不喜欢他自己的能力。他认为那与计算能力没什么关系,不过在这方面他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强很多。他可以巨细靡遗地回想起他的过去。”

“这我好像听说过。”萨克斯说,她们笑了出来,他吃了一惊,也跟着笑起来。“我很想看看你们在拿他做什么实验。”

“好啊。他在史玛达的实验室,很有意思。他们看他经历过的事情的视频,然后问他那些事情的相关问题,他将他记得的说出来,他们则将他脑部的最新扫描图打印出来。”

“听起来很有意思。”

乌苏拉带他来到一间长而昏暗的实验室,有些手术床上躺着受测者,正在进行各种扫描,屏幕上的影像或全息影像晃动不已;有些床上空着,看起来阴森森的。

他们经过所有的本土受测者,来到沙易克面前,萨克斯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类标本,由史前时代被挖掘出土,正在接受心智能力的测试。他戴着一顶头盔,内部有一些接头,他的白须湿漉漉的,眼睛凹陷,皮肤瘀青而枯槁,看起来疲惫不堪。娜丝可坐在他床铺的另一侧,握着他的手。她身旁一部全息照相机的上方,是沙易克大脑某个部分的三维透视影像,光影不断晃动着,形成绿、红、蓝、淡金色的图案。床边的屏幕上出现了摇曳的影像,是入夜后的一座小帐篷移民区。一个年轻女人,应该就是研究者史玛达,正在发问。

“所以阿哈德的人在攻击费塔的人?”

“是的,不然就是他们在互相攻击,我印象中是阿哈德的人先动手的。不过我想是有人在挑拨他们,在窗户上张贴了标语。”

“穆斯林兄弟会经常发生这么严重的内部斗争吗?”

“有时会。不过当晚为何会起冲突,我不知道。有人挑拨他们。每个人像是忽然都抓狂了。”

萨克斯觉得胃部一阵紧绷。然后他感到一股寒意,像是空调系统将外面的清晨冷空气送了进来。屏幕上的那座小帐篷城镇是尼科西亚。他们在谈论约翰·布恩遇害的那个晚上。史玛达注视着屏幕,问问题。沙易克正在接受测试。他这时看见了萨克斯,点头打招呼,“拉塞尔也在场。”

“是吗?”史玛达说着,狐疑地望向萨克斯。

“是的。”

这件事萨克斯好多年没想过了,好几十年了,或许有一个世纪之久。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回过尼科西亚,自从那晚之后,一次都不曾回去。像是在逃避。压抑,无疑,他非常压抑。他一向很喜欢约翰,约翰在遇刺之前曾为他工作了好多年,他们曾是好友。“我看到他被攻击。”他说,让众人大吃一惊。

“是吗?”史玛达大叫。这时沙易克与娜丝可和乌苏拉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玛琳娜也加入他们。

“你看到了什么?”史玛达问他,匆匆看了沙易克的大脑图像一眼,光影默默而激烈地晃动着。那就是过去,只是默默而激烈地晃动的电流。他们做的就是这种工作。

“发生了打斗,”萨克斯缓缓说着,很不自在,望着全息图,像在看水晶球,“在一座小广场内,一条小街道与中央大道相交处,在麦地那附近。”

“他们是阿拉伯人吗?”史玛达问。

“或许。”萨克斯说。他闭上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隐约可以想象出来,一种盲视。“是的,我想应该是。”

他再度睁开眼睛,看到沙易克瞪着他。“他认得他们吗?”沙易克声音沙哑地问,“能否告诉我他们长什么样子?”

萨克斯摇摇头,不过似乎摇出了一个影像,乌黑一片,不过若隐若现。屏幕上出现尼科西亚黑暗的街道,街灯的灯光摇曳着,像沙易克的脑部图。“一个高大的男人,脸型瘦削,蓄黑髭。他们都留着黑髭,不过他留得比较长,他朝着那些攻击布恩的人大叫,而不是对着布恩大叫。”

沙易克与娜丝可互望了一眼。“尤瑟夫,”沙易克说,“尤瑟夫与奈杰姆。这么说是他们率领费塔的人,他们比任何一个阿哈德的人都更憎恶布恩。稍后出现在我们住处时,沙里姆已经奄奄一息,他说,布恩杀了我,布恩与查默斯。他不是说,我杀了布恩;他说,布恩杀了我。”他再度望向萨克斯。“可是,当时是什么情况?你怎么应对的?”

萨克斯打了个冷战。这就是他为什么一直不曾回到尼科西亚,不曾再去回想这件事的原因。当晚,在那个关键时刻,他裹足不前,他畏缩了。“我隔着广场看到他们。我和他们有一段距离,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把约翰打倒在地。他们将他拖走。我——我看着。然后——然后我与一群人追过去,我不知道其他人是谁。他们拉着我一起跑。不过攻击者拖着他跑过那些小巷道,隐入黑暗中,我们这群人……我们这群人追丢了。”

“或许有刺客的朋友混杂在你们这群人之中,”沙易克说,“事先计划好的,将你带往错误的方向。”

“喔。”萨克斯说,当时那群人之中有人蓄着髭。“有可能。”

他觉得反胃。他当时愣住了,什么都没做。屏幕上的影像摇曳着,在黑暗中闪着光,沙易克的大脑皮质在光照下显得特别鲜活。

“那么说不是沙里姆,”沙易克告诉娜丝可,“不是沙里姆,因此也不是弗兰克·查默斯。”

“我们应该告诉玛雅,”娜丝可说,“我们必须告诉她。”

沙易克耸耸肩,“她不会在乎的。如果是弗兰克指使沙里姆去攻击约翰,但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那有什么差别?”

“不过,你认为是别人动手的?”史玛达说。

“是的。尤瑟夫与奈杰姆,费塔的人,或是居间挑拨离间的人。奈杰姆,或许……”

“他已经死了。”

“尤瑟夫也死了,”沙易克神色凝重地说,“当晚发动暴动的不管是谁……”他摇摇头,他上方的影像略微抖动着。

“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史玛达说着,望向屏幕。

“安西阿卡汉跑来找我们,说布恩遇袭。安西……然后,我与其他人去了叙利亚门,查看它是否使用过。当年阿拉伯人处决人的方式,是将人丢到外面去。我们发现那扇门曾使用过一次,而且没有人由它进来。”

“你记得门锁的密码吗?”史玛达问。

沙易克蹙眉,牵动着唇角,双眼紧闭。“那是斐波那契数列的一部分,我记得我注意到了这一点。5、8、1、3、2、1。”

萨克斯瞠目结舌。史玛达点点头。“继续。”

“然后,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跑过来告诉我们,有人在农场中发现了布恩。我们跟着她到麦地那的诊所。那是新盖的,所有的东西都洁净明亮,墙上尚未悬挂照片。萨克斯,你也在场,还有城里其他‘登陆首百’成员:查默斯与妥伊托芙娜,还有萨曼莎·霍尔。”

萨克斯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在诊所中那一幕。等一下……弗兰克的影像,他满脸通红,还有玛雅,穿着一件白色化装舞衣,嘴唇苍白。不过那是在外面,在遍布玻璃碎片的大道上。他告诉他们布恩遇袭的事,玛雅立刻大叫,你没有阻止他们?你没有阻止他们?他这才忽然认识到,他没有阻止他们——他没能抢救他的朋友——他被吓得呆立当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遭到攻击然后被拖走。我们试过了,他那时告诉玛雅。我试过了。不过他其实没有。

不过稍后在诊所内的情况都不记得了。事实上,当晚其他情况他全都不记得了。他与沙易克一样闭上眼睛,紧合着眼睑,仿佛如此可以将影像挤出来。不过什么都没出现。这种记忆很奇怪;他记得这件痛心往事最关键的时刻,这些时刻深深刺入他心头;其他时刻全都消失了。边缘系统以及每个事件所引起的情绪波动,想必与往事的记录、编码、保存都有紧密关联。

而沙易克还在缓缓地说出候诊室内他认得的每个人的名字,当时想必挤满了人;然后他描述那个出来宣布布恩死讯的医生的容貌。“她说,‘他走了,在外面待得太久了。’然后玛雅将一只手搭在弗兰克的肩上,他跳了起来。”

“我们必须告诉玛雅。”娜丝可低声说。

“他对她说:‘对不起。’我听了觉得怪怪的。她说了些反正他一向对约翰没好感之类的话,那也是事实。而弗兰克甚至也同意她的说法,然后她离开了。他也在生玛雅的气。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谁或不喜欢谁?’真刻薄,他不喜欢她的推测。不喜欢她很了解他的这种想法。”沙易克摇摇头。

“这期间我在场吗?”萨克斯说。

“……是的。你就坐在玛雅的对面。不过你心不在焉。你在哭。”

萨克斯对这一幕毫无印象。他忽然心头一震,想到正如有许多事情,他做了可是没有人知道,同样也有许多事他做了而且别人还记得,可是他却完全没印象。他们懂的真是少得可怜!少得可怜!

沙易克继续说下去。当晚的其他事情,第二天早晨的事情。沙里姆的出现,他的死;以及这之后的那天,沙易克与娜丝可离开尼科西亚;以及再之后的那天。后来乌苏拉说,他可以这么历历在目地继续述说他人生中的每一个星期。

不过这时娜丝可打断了他。“这一段太难受了,”她告诉史玛达,“我们明天再来。”

史玛达同意,并开始在旁边的计算机上输入数据。沙易克像个游魂般地瞪着黑暗的天花板;萨克斯发现,记忆官能障碍的许多症状中,必须包括记忆力太好这一项。可是,是如何记起的?它的机制为何?沙易克脑部的影像,通过另一种媒介来描述量子活动的模式——在他的大脑皮质中闪烁不停……这个大脑对往事记得比其他的高龄者清楚,印象历久而弥新。而萨克斯原本以为应该会随着岁月而逐年衰退……反正,他们已经对这个脑部做过各种可能的测试。不过这奥秘或许仍无法解开;他们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就如在尼科西亚的那个夜晚。

萨克斯颤抖着,换上暖和的套头毛衣出了门。早在他的实验室时代,阿刻戎附近地区就很适合偷暇一游,如今他很高兴有地方可以脱身。

他往北朝海边走。他有关记忆问题最出色的构想有许多都是在这海边的路上浮现的。这些路径左弯右拐,同一条没法走上两次,一者是因为这片熔岩高原支离破碎,到处都是地堑与陡坡;再者也因为他没有注意外面的大环境——他不是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就是迷失在邻近的地形中,只偶尔抬头看看置身何处。事实上,在这种地区不可能迷路;只要登上任何一座小山岭,便可望见阿刻戎的鳍状岩,像是一条巨龙的背脊;而在另一个方向,靠近后从很多地方都可以看见,是广阔无边的蓝色的阿刻戎湾。两者之间有上百万种景观,岩石高原的坑洞内隐藏着绿洲,每道裂隙都长满了植物。与海对面北极岸边冰层正在融化的地貌截然不同;这片岩石高原与它的隐藏栖息地看来像是从混沌之初就已存在,虽然那片绿洲当然是由阿刻戎的生态波伊希思学家所打造出来的。这些绿洲有许多被用来做实验,萨克斯也将它们视为实验品,远离它们,只俯瞰着一座座陡峭的坑壁,很想知道那些生态波伊希思学家是想借这实验发现什么。这里可以放心地铺上土壤,不会有被冲刷入海之虞,虽然由入海口向后往山谷延伸的苍翠绿意显示,有些肥沃的土壤已经沿着溪流散布开来。这些入海口沼泽地将会布满受侵蚀的土壤,同时它们也会与北海一样,含盐量越来越高……

然而,这次出来,他因为满脑子想着约翰而无心观察。约翰·布恩在过世前曾为他工作了好几年,他们曾多次聚会,讨论瞬息万变的火星局势;关键的年代;这期间约翰一直快乐、开朗、自信——值得信赖、忠心耿耿、乐于助人、友善、谦恭有礼、亲切、顺从、活力充沛、勇敢、恭敬——不,不,并不尽然——他也鲁莽、不耐烦、傲慢、懒惰、散漫、嗑药、骄傲。不过萨克斯是那么依赖他,那么爱他——将他视为会保护自己免于外界伤害的大哥般地爱他。然后他们杀了他,杀手总是会找上这样的人,他们无法忍受那种勇气。因此他们杀了他,而萨克斯就眼睁睁地站着,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吓呆了。“你没有阻止他们?”玛雅这么大叫。他这时想起来了,她尖锐的声音。“没有,我吓坏了。没有,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当然,当时他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在刚开始有人攻击约翰时,萨克斯或许可以劝他接受别的职务,替他聘请保镖,或者,因为约翰绝对不会接受,就聘请保镖暗中跟随他,在他的朋友吓呆了时保护他。不过他一个人也没有聘请。因此他的兄弟遇害了,那个曾嘲笑他也挚爱他的兄弟,在别人尚不将他当回事之时就挚爱他。

萨克斯在残缺破碎的平原上徘徊,心烦意乱——因为153年前损失了一个朋友而心烦意乱。有时候,似乎没有时间这回事。

然后他突然停下脚步,被眼前的生物拉回现实。白色的小型啮齿动物,在一处凹陷的绿草地上闻闻嗅嗅。应该是雪兔之类的,不过它们全身雪白,看起来像实验室的老鼠,让萨克斯猛然一惊。实验室中的白鼠,是的,不过没有尾巴——变种的实验用白鼠,是的——终于自由了,脱离囚笼进入世界,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漫步,像是超现实的幽灵,全都眯着眼,胡须晃动着,在草堆间的土地上觅食,大声咀嚼着种子、果核与花朵。约翰曾经对萨克斯与100只实验室的老鼠这个神话感兴趣。萨克斯的心灵,如今已经自由,也已经涣散。这是我们的身体。

他蹲下来望着那小动物,直到觉得有股凉意。平原上还有更大的生物,它们总会使他忽然停下脚步:麋鹿、驼鹿、大角羊、驯鹿、北美驯鹿、黑熊、大灰熊——甚至有几群野狼,像敏捷的灰色影子——对萨克斯而言全像从一场梦境蹿出来的居民。因此,每次他看到任何一只生物的身影,都会吓一跳,茫茫然,甚至会愣住;似乎不大可能,当然不是自然生长的。然而这些动物就在眼前,这时出现的是这些小雪兔,开心地生活在它们的绿洲里。不是自然,不是文化,只是火星。

他想起了安,他希望她能看看它们。

最近他经常想起她。他的故旧有许多已经凋零,但安仍健在,他仍可以与她交谈,至少这还有可能。他曾经查过,发现她如今住在奥林匹斯山的破火山口,与一小群红党登山者一起在该处栖身。显然他们是轮流住进破火山口内,以降低人口数量,虽然这个大凹洞的陡峭山壁及原始状况都很吸引他们。不过萨克斯听说,安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她也只是偶尔离开。这是彼得告诉他的,虽然彼得也是听二手传播。真悲哀,这两人形同陌路,真没意义,不过家人在形同陌路之后,似乎最难重修旧好。

反正,她在奥林匹斯山上。因此几乎可以看得见,就在南边的地平线上。他想与她谈谈。他认为,他对火星点滴的所有感想,全都是架构于在内心与安对谈。不算是争辩,或是说他希望不是,而是无止境的游说。如果他可以因为蓝火星的现实而有如此的改变,安不是也可以吗?那不是很顺理成章,甚至是必要的吗?是否已经发生了?萨克斯觉得,几年来他已变得会爱安所爱的火星;如今他要她有所回报,如果可能的话。她已成为他对他们所做之事价值的评价标准,这令他很不自在。价值,或是可接受度。他会有这种感受实在很奇怪,不过确实如此。

这是心头另一个令他不自在的疙瘩,像是突然重新发现对约翰之死的愧疚感,他会设法再度忘怀此事。如果他对有趣的思绪能够失忆,那么他应该也可以对痛苦的往事失忆,不是吗?约翰死了,萨克斯根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来防止。很可能,无法证实,时光也无法倒流。约翰已经遇害,萨克斯未能救他;就这么回事,萨克斯活着,约翰死了,只留在认识他的所有人心中。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不过安还健在,在奥林匹斯山攀爬破火山口的山壁。他如果想与她交谈可以去找她。她不肯离开,他必须去找她。不过这点他可以做到,这才重要。约翰的死真正令他痛心的是连这机会也没了;他再也不能与他交谈。不过他仍然可以与安交谈,这个机会仍在。

研究回溯既往的工作仍继续进行。这使住在阿刻戎的日子很惬意;每天都在实验室内,与主持实验室的科学家讨论他们的实验,看看他能否帮上忙。每星期举行研讨会,齐聚在屏幕前交换心得,讨论他们的想法及接下来可以怎么做。有些人会暂停手边的工作去农场帮忙,或做其他事,或去旅行;不过其他人会来填补空缺,而且暂时离开的人回来后,总会有新的构想,而且更有活力。萨克斯在每周的研讨会结束后坐在会场内,望着咖啡杯及木质桌面上的咖啡渍,白色的屏幕上画满了图表与公式,还及大环形箭头,指向首字母缩写及符号。米歇尔一定很喜欢这一套,而且内心会充满喜悦,副交感神经的反应会溢出他的边缘系统——这才叫科学,老天,这是火星的科学,由科学家自己掌控,为一个有意义的共同目标而群策群力,为公众谋福祉;殚精竭虑交换理论与实验的心得,日复一日继续努力,探索人类心灵中未知的领域及生命本身。这令他开心得几乎不在乎他们是否能想出解决之道;追寻的过程就是一切。

不过他的短期记忆受损了。他每天都要经历失忆与“就在嘴边却想不起来”的困境;有时在参加研讨会时,他几乎话说到一半就必须停下,坐下来朝其他人挥手,要求他们继续;他们会点点头,讲台上的人则继续主持。不行,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以后还有其他谜团要探讨,那是必然的;例如猝死这个问题,或任何衰老问题。不,不愁没有谜团可以研究,也永远不会没有。此刻,回溯既往的问题就够棘手了。

然而,它的轮廓已渐明朗。其中一部分将是药物的鸡尾酒疗法,混合了合成蛋白质强化剂,甚至包括安非他命及士的宁的相关化学成分,还有诸如血清素,谷氨酸受体敏化剂,胆碱酯酶,环腺苷酸等传送剂。这些全混在一起,各有不同的功效,在回想往事时可强化记忆结构。此外还包括一般的脑部可塑性治疗,萨克斯在中风后的那段时间便曾接受过这种治疗,但剂量很小。然后,从电击刺激的实验看,在受测者的自然脑波快速振荡之后,施以刺激电击可以激发药物所增强的神经化学过程。随后,患者便得开始尽量回想,如果可以的话由一个事件到另一个事件,原理就是在回想每一个事件时,环绕着这个事件的网络也会被这种振荡所激发,并随之强化。本质上,像是在记忆的殿堂里,由一个房间进入另一个房间。这些不同层面的实验都在自愿受测者身上进行,通常是那些火星本土科学家自己上阵;他们目瞪口呆地说,他们回想起了好多事情,整个实验的前景看好。他们的技巧与日俱增,越来越纯熟。

由这些实验看来,显然如果要成功地回想起往事,所处环境是很重要的因素。穿着潜水衣在海底所背诵的数据,在受测者回到海底时,回想的效果比他们回到陆地上之后好很多。受测者在背诵期间若受到催眠诱发快乐或伤心的感受,则回忆时若能再度受到催眠诱发快乐或伤心的感受,效果会好很多。背诵的数据若彼此有关联也很有帮助,还有,若回忆时能回到与背诵时同样大小或颜色的房间内,效果也会好很多。当然,这些都是初步的实验,不过所处环境与记忆力的强烈关联,已足以使萨克斯认真思考,待他们完成这些实验时,他要到什么地方接受治疗;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

到了最后阶段,萨克斯联系巴欧·秀洋,要求她到阿刻戎共襄盛举,充当他们的顾问。她的研究仍然偏重于理论,而且极其精细,不过在她与达·芬奇的聚变小组合作过后,萨克斯很器重她,深信她的能力足以协助解决任何与量子引力及物质的超微结构有关的问题。他相信,只要她能从头到尾审视他们已经完成的实验,并提出意见,就会让他们获益匪浅。

只可惜巴欧在达·芬奇有重任在身,她从布雷维亚山脊回到达·芬奇后,就一直如此。萨克斯这时立场很特殊,他必须设法游说自己原来的实验室放人,才能将他们最好的理论家之一挖过来。不过他并不觉得内疚。他找贝拉协助,向行政当局施压,毫不留情地施压。“咔,萨克斯,”贝拉有一次与他联系时大叫,“我万万没料到你竟然会是这么心狠手辣的猎头族。”

“我猎的是自己的头。”萨克斯回答。

通常要找一个人很简单,只要联系他的腕表,看看他人在何处即可。然而,安的腕表留在奥林匹斯山的破火山口,在Zp火山口的庆典场地附近一座下山的车站里。这令萨克斯觉得很不寻常,因为他们从在山脚基地开始,总是随身携带腕表,他记得安也与其他人一样。不是吗?他曾与彼得联系查证这件事,不过彼得当然不知道,他是在山脚基地的时代之后许久才出生的。反正,如今安没随身携带腕表,就像在北海沿岸峡谷间漫游的现代游牧民族——他不认为安会对这种生活方式有兴趣。人不能在奥林匹斯山上过着像旧石器时代的生活,事实上旧石器时代的生活需要相当的求生技巧,那一套如今在大多数地方都已无必要,腕表才是不可或缺的。或许她只想逃避,彼得也说不上来。

不过他倒知道如何与她联系:“你必须进去找她。”

看到萨克斯的神情后,他笑了出来:“情况没那么糟。破火山口内只有几百个人,他们如果不是在小屋内,就是在崖壁上。”

“她也成为登山客了?”

“是的。”

“她爬山是为了——消遣?”

“她爬山……别问我为了什么。”

“所以,我只要去所有的峭壁上找找看就行了?”

“马里昂过世时我就是这么做的。”

奥林匹斯山的顶峰大部分地区杳无人迹。噢,在高耸的外缘处是有一些隐居者所住的大圆石,东北角的熔岩流上也建了一条小径,打通了环绕火山的陡坡,前往Zp火山口的庆典区便捷多了。不过,除此之外,火星上其他地方所发生的变化在此毫无迹象,而且由外缘也完全看不到陡坡下的其他地区。从外缘看起来,奥林匹斯山似乎就是整个世界。当地的红党决定反对在破火山口上兴建一座防护性分子穹顶,阿尔西亚山上就有一座这种穹顶;因此无疑当地必有细菌,或许也有随风飘来而且在破火山口存活的地衣。不过大气压比原来的10毫巴高不了多少,它们无法茂盛生长。能存活下来的或许都长在石缝间,因此看不见它们的踪迹。火星的山势极为陡峭,使大火山的大气压都极低,对红党的计划而言,这实属万幸;一种免费而且成效卓著的杀菌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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