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斯搭火车登上Zp,再转搭一辆车去外缘,这是由控制破火山口进出的红党人士所驾驶的厢型出租车。车子到达外缘边沿,萨克斯俯瞰下方。
这座破火山口有好几个喷口,而且很大;90千米×60千米,萨克斯听说与卢森堡的面积差不多。中央那个主要喷口,也是最大的一个,在东北方向、中央、南边都有较小的喷口重叠着。最南边的喷口被整齐地切成半圆形,东南方有个更高的喷口;萨克斯听说,在这3个喷口交会处所形成的拱壁被视为火星最佳登山地区,有最高的峭壁,由基准面上26千米(他们使用旧的说法,而不是用海拔)骤降至22.5千米的最南边的火山口底部。一座一万英尺高的峭壁,萨克斯思忖着。
中央破火山口的底部有许多断层的图案,与崖壁呈同心圆:弧形山岭与峡谷,它们的对面则是一些笔直的陡坡。这些地貌都是有来历的,是在火山内部的岩浆朝一侧喷出后,破火山口不断崩塌造成的。不过他在外缘俯瞰,觉得这里像是一座神秘的山岳——自成一个世界——除了宽广的外缘以及5000平方千米大小的破火山口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在星光点点的黑色苍穹下,一环接一环的弯曲峭壁及平坦的圆形底部。这些环形峭壁每一处都高于1000千米。它们通常不是完全垂直的,平均倾斜度略大于45度,不过到处都有更陡峭的地区。依登山者的兴趣来看,他们想必都聚集在最陡峭的地区。有些地方近乎垂直,甚至有一两座呈悬垂状态,他们底下这座就是如此,在三座峭壁的会合处。
“我想找安·克莱伯恩,”萨克斯对那群司机说,他们正如痴如醉地观赏沿途景致。“你们知道要到哪里找她吗?”
“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其中一个问。
“我只听说她在爬奥林匹斯破火山口。”
“她知道你在找她吗?”
“不知道。她没有回电。”
“她认得你吗?”
“噢,是的。我们是老——朋友。”
“你是谁?”
“萨克斯·拉塞尔。”
他们瞪视着他,其中一个说:“老朋友,呃?”
她的同伴用手肘顶她一下。
他们将目前所在位置称为“三壁”,名副其实。他们车子的正下方,在一处塌陷的台地上,有一座电梯站。萨克斯拿望远镜看过去:外闭锁室,强化屋顶——很可能是早年兴建的。电梯是进入这里唯一的途径,除非你想攀索下降。
“安在马里昂车站采购补给品,”用手肘顶人的那一位终于开了口,让她的同伴吃了一惊,“有没有看到,那边?那个方形的小点,中央喷火口底部的熔岩隧道穿过这里,伸入南环。”
这里位于最南侧喷口的对面,萨克斯的地图上标示为“6”。虽然已经借助了望远镜,但萨克斯仍然看不见任何方形小点。不过后来他看到了——一个小方块,太端正了,不可能是天然的,虽然上面涂上了当地玄武岩的锈灰色。“我看到了。我该怎么过去?”
“搭电梯下去,然后走过去。”
于是他将用手肘顶人的那位给他的通行证拿给电梯服务员看,然后搭电梯由南环崖壁往下行经好长一段路。电梯沿着固定在崖壁上的轨道而下,还有窗户;像是搭直升机降落,或是搭太空电梯到达谢菲尔德上空的最后一段旅程。待他抵达破火山口底部时,已经快傍晚了;他在简朴的旅馆投宿,悠闲地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不断想着他该跟安说些什么。他想起来了,慢慢地,有条不紊,似乎是很有说服力的自我解说,或是表白,或是内心的告白,一项项。然后他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令他懊恼不已。他就这么在一座火山的破火山口底部,头顶的环形黑色天空星光灿烂。在奥林匹斯山上,寻找安·克莱伯恩。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真令人懊恼。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他穿上活动服。这种衣服的面料虽然已有改善,可是柔软的衣料仍与旧的活动服一样必须紧贴着身躯。真奇怪,穿上这种衣服后的活动方式会勾起一连串的往事:他们在兴建正方形穹顶时山脚基地的外貌;甚至有如躯体的顿悟,像是回忆起他首次走出登陆艇,对地平线离这么近,以及粉红色质感的天空都充满惊奇。环境与记忆,再度获得佐证。
他走过南环的底部。这天早晨的天空是深靛蓝色,很接近黑色——颜色表上说,海蓝色,这么深的颜色,用这种名称也真古怪。许多星辰清晰可见。地平线就是环形的山崖,在四面八方耸立。南边的半圆形有3000米高,东北边的四分圆2000米,西北边的四分圆只有1000米高,而且支离破碎。事实上,这景观很惊人——圆形的山崖。岩浆喷出后中间的熔岩冷却。站在中央看着环形的山壁,会觉得头晕目眩。各个方向的山壁看起来似乎都一样高,这是垂直距离会出现变短错觉的最佳例证。
他迈着稳健的步伐往前走。破火山口底部相当平坦,偶尔有熔岩喷出的凹洞,还有后来遭陨石撞击形成的陨石坑,还有弯曲的浅地堑。这类坑洞有些必须绕着走,不过大部分路程他都可以直接朝西北边四分圆支离破碎的山壁迈进。
他走了6个小时才穿越南环的底部,还不到破火山口总面积的1/10——其他部分在他行进期间都看不见。没有生命的迹象,破火山口的底部或山壁也都未经任何人为干扰;看得出来大气很稀薄,眼前景物极为清晰,他估计大约只有最初的10毫巴。浑然天成的大自然,令他觉得留下鞋印都有点心虚,因此他设法踩在坚硬的岩石上,避开有尘土的区域。看着这种原始景观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相当红——不过那种颜色大都只是映照在深色的玄武岩上。他的颜色表遇到奇怪的混合色就派不上用场了。
萨克斯从来没有走入过这种庞大的破火山口。虽然他在火山口中住过好几年,他发现仍没有心理准备——火山口内部凹洞之深,崖壁之陡峭,底部之平坦,整个景象之壮观,前所未见。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他接近了西北边弧形山壁的山脚处。山壁与底部交会处出现在他眼前的地平线上,他稍微松了一口气,那座庇护所就在他的正前方;他的卫星定位仪相当精确。其实路并不复杂,不过在这种毫无遮蔽的野地,能保持精确方位总归值得欣慰。自从许久以前在暴风雪中有过惨痛经验后,他便随时提高警觉,唯恐迷路,不过这里不会有暴风雪。
他走近那小屋的闭锁室时,一群人由残破的高耸山壁间一条陡峭的大沟壑底部走出来,这条沟壑在庇护所西边1000米处流入火山口底部。四个身影,背后背着大包。萨克斯停下脚步,他头盔内的呼吸声清晰响亮:他立刻认出最后一个身影。安要过来采购补给品。现在他可得想想要说些什么了,而且要记住才行。
萨克斯在小屋内将头盔解开并摘下,感受到胃部有一种熟悉但不受欢迎的紧绷。每次与安会面,这种症状都会越来越严重。他转过身等着,最后安进来了,摘下她的头盔,看到了他。她瞪着他,像见到鬼了。“萨克斯?”她大叫。
他点点头。他记得他们上次的碰面,好久了,在达·芬奇岛上,恍若隔世。他说不出话来。
安摇摇头,自顾地笑着。她带着他无法理解的神情走过房间,双手揽住他的臂膀,探身向前亲吻他的脸颊。她站直身躯时,仍用一只手抓着他的左臂,再往下握住他的手腕。她凝视着他,紧握的力道强如金属。萨克斯又说不出话来了,虽然他很想开口。不过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他甚至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只能瞠目结舌。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比瞪视或咒骂更使他无法动弹。
她似乎突然一震,然后又变得有点像他所认识的安了,她狐疑地望着他,然后满脸警觉。“大家都还好吧?”
“很好,很好,”萨克斯说,“我是说——你听说米歇尔的事了吧?”
“是的。”她紧抿着唇,转眼间她变成他梦中那个安。然后她又是一震,又成了这个新的陌生人,仍紧揪着他的腕,仿佛想扯断他的手。“那你来这里只想看看我?”
“是的,我是想——”他绞尽脑汁地想找出结束这句话的说辞,“来聊聊!对了——来,来,来,来,来问你一些问题。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我不晓得我能不能到这里来,聊聊。远足——”他咽一下口水——“或登山。你可否带我参观那些破火山口?”
她笑了笑,又变成另一个安了。“你如果想爬山可以跟我一起走。”
“我不擅长登山。”
“我们走一条比较好走的路。沿着王氏沟壑登上那个喷口再去北环,反正我原本就想趁仍是夏季到那边走走。”
“事实上,现在是Ls=200度。不过,我是说,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他的心跳大约每分钟150次。
安的装备齐全。第二天清晨他们整装时,她对他说:“把那摘掉。”她指着他的腕表。
“噢,天啊,”萨克斯说,“我——那不也是装备的一部分吗?”
“是,没错,”不过她摇摇头,“那套装备是全自动的。”
“半自动的,我希望。”
她笑了,“是的。不过腕表是没有必要的。听着——那东西会使你和整个世界联结,你会因而受到时空的束缚,今天我们就单纯地置身于王氏沟壑,那就够了。”
是够了。王氏沟壑是一条饱受风雨侵蚀的宽广斜槽,像一条残破的排水沟般穿过陡峭的山岭。萨克斯大部分时间都跟着安,沿着这条大沟壑内的小沟壑往上爬,登上及腰高的台阶,常要手脚并用,不过并没有怕摔死的感觉,大不了扭伤脚踝。“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危险,”他说,“你平常就这么爬山吗?”
“这根本不算爬山。”
“喔。”
于是她走上比这更陡的斜坡。严格说来,也就是冒不必要的风险。
到了下午,他们到达一面有许多水平裂缝的矮山壁;安开始攀爬,没有使用绳索或岩钉,萨克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他将鞋尖与手套的指尖塞进岩壁的裂隙间,像壁虎般往上爬,快接近山顶时,他回头往下看王氏沟壑,忽然感觉它极为陡峭,他的肌肉也开始紧张而疲惫地颤动不已。除了往上爬已无路可走;不过他匆匆往上爬时,不断地出现惊险镜头,他越急,能攀附的位置就变得越少。这片玄武岩的坑洞很少,它的深灰色略带着锈色或黄褐色。他发现自己全神贯注于上方一米的一道裂隙,他必须利用这道缝隙,深度是否足够让他的手指攀附?必须试了才能确定。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爬上去,结果发现不够深,很难着力;不过他迅速地往上一拉,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总算爬了上去,怎么上去的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然后,他跪伏在安身旁,气喘如牛。她若无其事地坐在一座岩棚上。
“试着多用点腿力。”她建议。
“喔。”
“让你全神贯注吧?”
“对。”
“没有记忆的问题吧?”
“没有。”
“所以我才喜欢爬山。”
随后,那道沟壑的坡度稍微缓和了些,也变宽了。萨克斯说:“你有记忆方面的问题吗?”
“以后再谈,”安说,“先注意这个裂隙。”
“当然。”
当晚他们躺在睡袋内,栖身的透明蘑菇状帐篷足以容纳10个人。在这个高度,大气压如此之低,帐篷材质的耐力让人刮目相看,承受450毫巴的气压,完全没有变形的迹象。这种透明材料美观又耐用,不过并不像岩石那么坚硬;它的负重能力想必远远超过目前所承受的重量。萨克斯回想起他们早期为了勘探而必须背负无数的岩石与沙袋,不禁赞佩材料科学的发展真是一日千里。
安在他提起此事时点点头。“我们发展得很快,了解却很有限。”
“我觉得,应该是有所了解,只是很难相信。”
“我想我看得出两者的差别。”她淡淡地说。
萨克斯觉得自在了点,于是再度谈起记忆的话题。“我一直有所谓失忆的症状,发作时我会记不得几分钟前,甚至一个小时前在想什么。暂时失忆,显然与脑波的变动有关。很久以前的往事恐怕也很难回想起来。”
她许久都默不作声,只闷哼了声表示听到了。然后说:
“我已经忘了完整的自我,我想如今在我体内的是别人。就某种程度而言,像是判若两人。我的影子,或是我影子的影子。播下种子,然后在我体内成长。”
“怎么说?”萨克斯忧心忡忡地说。
“一个与我完全背道而驰的人。她所想的正是我不会想的。”她将头别开,像是害羞,“我称她为唱反调的安。”
“你如何——描述她的特性?”
“她是……我不知道。很情绪化,多愁善感,愚蠢,为花落泪,觉得每个人都已经尽力了,诸如此类的狗屁事。”
“你以前从来不曾这样吗?”
“不,不,不。那全是狗屁。不过我觉得它像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如今有了一个安与一个唱反调的安。而且……或许还有第三个。”
“第三个?”
“我认为。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
“那你怎么——我是说,如何称呼那个第三个?”
“没有。她没有名字,她捉摸不定,更年轻,对事情比较没有主见,而她的想法都很——奇怪。不是安或唱反调的安,有点像那个佐儿,你认得她吧?”
“是的,”萨克斯说着,吃了一惊,“我喜欢她。”
“是吗?我觉得她很坏。然而……如今像那样的人也在我体内。三个人。”
“这么想很奇怪。”
她笑了,“你不是拥有一个心智实验室吗?保存了你所有的记忆,将它们按序号存在房间与柜子里之类的?”
“那个系统很有效率。”
她又笑了,笑得更大声。他忍不住也咧嘴而笑,不过又有点惶恐。三个安?光是一个就让他摸不着头绪了。
“不过我已经损失若干这类的实验室了,”他说,“我的全部往事。有些人将记忆模型当成节点与网络系统,因此记忆宫殿那一套或许可能与相关的身体系统本能地呼应。不过如果遗失了那个节点,整个网络也跟着消失。因此,例如,我会在文献中读到与我曾做过的事有关的资料,因此就试着回想那件事,想想曾遭遇什么问题之类的,然而整件事,整个时代都拒绝回到我脑海中。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记忆宫殿出了问题。”
“是的。我没料到会这样。即使是我——出意外之后——我仍坚信我的——思考能力——不会出事。”
“你的思考能力似乎仍然没事。”
萨克斯摇摇头,回想着那些失忆的时刻,记忆中的缺口,就如米歇尔所谓的“几乎看到感”,那种困惑。思考并不只是分析或认知能力,而是更广泛的……他试着描述他最近发生的事,安似乎听得很专心。“因此,你看,我一直在留意最近关于记忆方面的研究。越来越有意思——其实是已经迫在眉睫了。乌苏拉、玛琳娜,还有阿刻戎地区的研究人员,一直都在帮我的忙。我想他们已经研究出一些成果可以协助我们。”
“你是说,一种记忆药?”
“是的,”他解释新的回溯既往研究的发展,“所以,我的看法是放手去试。不过我深信,如果‘登陆首百’中的若干成员能聚集在山脚基地,一起接受治疗,效果会更好。环境对回忆非常重要,看到对方或许会有帮助。不见得每个人都感兴趣,不过事实上,‘登陆首百’仍健在的成员中,对此感兴趣的人多得出乎意料。”
“没什么好惊讶的。谁?”
他说出他联系过的每一个人。大约12个,也是仍健在者的大多数,虽然很悲哀但不得不承认。“我们都希望你也能来,尤其是我。”
“听起来很有意思,”安说,“不过我们得先穿越这座破火山口。”
走在岩石上,萨克斯再度对这个遍地岩石的现实世界惊叹不已。基本物质:岩石、沙、尘、微尘。今天,深巧克力色天空,没有星星。一望无际,空无一物。费时约10分钟,如果只是散步的话要一个小时。
破火山口的那些喷口在他们的周围,两人虽然已经在中央喷口的最中间,那些高大的崖壁仍像是耸入云霄,所有山壁像是联结成了一整片圆形的山壁。在这里,火星尖锐的曲度对视野没什么影响,总算可以看见曲线,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远在30千米外的峭壁。萨克斯觉得整体效果像是一种封闭空间。一座公园,岩石庭园;一座迷宫,与外面的世界只有一墙之隔。那个世界虽然看不见,却决定了这里的一切。这座破火山口很大,但还不够大。无法把它藏在这里。那个世界涌入心灵,溢出脑海,虽然脑的容量达数百万兆位。无论神经阵列有多大,仍然只有敬畏的心这单一的线,意识本身,一条有生命的思想的缆绳,说着岩石、峭壁、天空、星星。
岩石间的裂缝越来越多,每道裂隙都是个圆形的弧,圆心在中央环口的中间:与北边及南边环口的庞大新洞穴有关的旧裂隙,充满碎石与尘土的旧裂隙。这些岩石缝隙使他们走起来像在漫无目的地乱走——如今真的像一座迷宫了,不是由墙壁围成,而是由裂隙形成的迷宫,然而与有围墙的迷宫一样难走。
不过他们还是走了过去,最后到达北边环口,在萨克斯的地图上标示为“2号”。站在环口边缘往下看,又是另一种景观——破火山口及它环形山壁特有的形状,骤降至下方1000米一直隐而不见的底部。
显然有一条攀爬路径可以进入北边环口的底部;不过安在指出那条路径时——必须借助绳索才能下去——看到他的神情,她不禁笑了出来。他们只需再度往上攀爬,她若无其事地说,而且中央环口的山壁已经够高了。他们可以改走另一条路绕过北边环口。
萨克斯没想到路径这么有弹性,颇觉庆幸,于是跟着她从北边环口的西侧绕过去。他们在中央环口的高耸崖壁下停下来过夜,撑起帐篷,默默用餐。
日落后,弗伯斯由环口西面的峭壁上冉冉升起,像一团小小的灰色火苗。惶恐与畏惧,取这种鬼名字。
“听说将卫星放回轨道是你的构思?”安躺在她的睡袋内问。
“是的,没错。”
“那才是我所谓的恢复原貌。”她说着,口气很欣慰。
萨克斯觉得有点飘飘然,“我想讨你欢心。”
一阵静默后:“我很喜欢看它们。”
“你喜欢米兰达星吗?”
“噢,那颗星很有意思。”她聊起那颗奇特卫星的若干地质特征。两颗行星撞击之后,不大完整地融合在一起……
“有一种颜色介于红色与绿色之间,”萨克斯在她似乎已谈完米兰达星之后说道,“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有时被称为茜草色,在植物上可以看到。”
“呃,嗯。”
“那使我想起政治形势。不知是否能有红与绿的综合体。”
“褐色。”
“是的,或茜草色。”
“我想这个‘自由火星’与红党的联盟就是如此,埃瑞斯卡及那些把杰姬赶走的人。”
“一个反移民联盟,”萨克斯说,“一个错误的红绿结合。他们使我们卷入与地球不必要的冲突。”
“不必要?”
“不必要。人口问题不久就会缓和下来。第一代移民——我想我们的寿命已经到达极限,第二代也来日不多。”
“你是指猝死。”
“没错。一旦我们这一代以及接下来那一代开始凋零,太阳系中的人口便会只剩下不到如今的一半。”
“然后他们又会想办法搞得天下大乱。”
“想必如此。不过不会再是超级人瑞满街跑的时代了。那是他们的问题。因此,为了担心移民问题而导致冲突,引发星际大战……根本没有必要,那太短视了。如果火星上能发起一场红党运动,指出这一点,并协助地球度过最后这段艰辛岁月,或许可以使人们不再毫无必要地自相残杀。那是一个有关火星的新思考方向。”
“一种新的火星化。”
“是的。玛雅一定会这么说。”
她笑了,“不过玛雅疯了。”
“谁说?才不是,”萨克斯厉声反驳道,“她当然没疯。”
安没再搭腔,萨克斯也不想再深入谈这个话题。弗伯斯醒目地划过天际,从黄道带向后运转。
他们睡得很香甜。第二天他们进入一道极为陡峭的沟壑,安与其他红党登山客显然都认为这是正确的路径。萨克斯这辈子都没这么辛苦过;尽管如此,他们当天还是没能走出来,只能在日落时匆匆找到一座狭窄的岩棚搭帐篷,直到第二天中午左右才从沟壑里露头。
在奥林匹斯山的庞大外缘上,一切都如同往昔。一座广袤的环形平坦土地;极低的地平线附近有一片紫罗兰色的天空,上方是黑色的穹庐;将巨砾镂空而成的简易隐居处散布四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蓝火星的一部分,不过不是。
他们到达的第一座小屋内,住的是高龄红党修行者,显然正在等待死神莅临,然后他们的尸骨将会被火化,骨灰会被撒入稀薄的喷射气流中。
萨克斯觉得这太过宿命。安显然对此也不以为然:“好吧,”她说,望着那些人吃粗茶淡饭,“我们就来试试这套记忆疗法。”
“登陆首百”的许多成员主张要到山脚基地之外的其他场地进行实验,他们这个团体从来不曾争辩得如此激烈过;不过萨克斯立场坚决,将奥林匹斯山、低轨道、弗伯斯、谢菲尔德、敖得萨、地狱之门、沙比希、山沙尼奈、阿刻戎、南极极冠、曼格拉等地的提议皆予以排除。他坚持说,既然有关环境的实验已获得证实,那么场地便是这个疗程很重要的因素。土狼失态地喧嚷不已,萨克斯描述他与学生们穿着潜水衣在北海海底背诵一串文字的实验。不过数据终究只是数据,既然数据的实验成功,何不在可以获得最佳成效的地点做他们的实验?赌注这么高,他们再怎么力求尽善尽美也不为过。毕竟,萨克斯指出,如果他们的记忆能完整地唤回,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在其他领域有所突破,免于猝死,可以再健康地活上几个世纪,一个更花团锦簇的花园世界,或许可以由此获得更高层次的进展,进入目前无法想象的智慧领域——萨克斯告诉他们,他们正在这么一个黄金年代的边缘裹足不前。不过,这全得仰赖心智的健全。没有健全的心智,一切都将如镜花水月,无法持久。因此他坚持要在山脚基地进行。
“你太武断了,”玛琳娜抱怨,她一直想争取在阿刻戎举行。“你必须心胸开阔一点。”
“是啦,是啦。”保持开阔的心胸,对萨克斯而言很简单,他的心胸就是一座被烧毁的实验室。如今他站立在开阔的空间里,而且没有人能驳斥山脚基地的合理性,玛琳娜或其他人都不行。他想,那些反对的人是出于害怕——害怕过去的力量。他们不愿承认那股力量令他们无法招架,他们不愿对它百依百顺。不过,他们非得如此不可。如果米歇尔还在,一定也会支持山脚基地的。地点很重要,他们这一生已证实了这一点。即使是那些半信半疑、满腹疑虑,或心怀畏惧的人——也就是说,所有的人——也必须承认,对他们的疗程而言,山脚基地是最合适的地点。
因此最后他们决定在那里聚会。
这时的山脚基地像是博物馆,保存得与2138年时一样,在那一年之后它便不再充当雪道的终点站。那意味着它看起来不完全像他们住在此地时的风貌,不过比较古老的地区仍在。因此,萨克斯评估,后来所做的改变对他们的计划不会有太大影响。他与其他几人到达后,就到四处查看,老建筑物都还在:当初的四个房间,是从太空中空投下来的;他们的垃圾堆;娜蒂雅的拱顶屋;广子的温室,外壳已经不见了;娜蒂雅的壕沟形拱廊往西北偏移了一些;盐制金字塔;最后是炼金师区。萨克斯只走到这里,在这座建筑物与导管的大杂院中闲逛,试着为第二天的实验做准备,试着敞开心胸。
他的记忆已经在翻腾了,像是想证明不需要外力协助。他在此曾首次目睹科技的神奇魔力改变大自然的原始面貌;其实他们一开始只使用岩石与气体,将这些材料提炼、精制、转换、重新结合、定型,方式千变万化,没有一个人能全盘了解,甚至无法想象它们的作用。因此他见识过但不了解。他们虽然不明白它们的真正功能,却仍一再地进行实验,而且(或许也是结果)几乎不知道他们是在研究什么。不过当时在炼金师区,他仍无法认识到这一点。他当时坚信绿意盎然的世界会是个世外桃源。
此刻,他站在户外,头顶着蓝天,在第二个8月的热气中,举目张望,试着思索,回想。不用引导,往事就这么自行浮现。镇上的旧小区感觉格外熟悉,熟悉(familiar )这个词的拉丁文原意是“家庭的”。甚至连移民区周围的红石与巨砾,以及放眼望去所看到的路面隆起与坑洞,都极为眼熟,全都仍如印象中一般留在原处。萨克斯觉得这次实验成效可期;他们旧地重游,置身于他们的环境、情境中,坦然自若。
他回到穹顶,他们将待在那里。他散步期间有些车子驶了进来,有些小火车停在雪道旁的侧轨。人们陆续到达,玛雅与娜蒂雅来了,与塔莎和安德烈拥抱,她们是一起到达的;她们的声音在空中回绕,像是俄罗斯歌剧,像是叙唱调即将开始转换成咏叹调。当年有101人,如今只剩14人会出现:萨克斯、安、玛雅、娜蒂雅、德斯蒙、乌苏拉、玛琳娜、华司立、乔治、爱德华、罗杰、玛丽、德米特里、安德烈。不算多,不过仍健在而且与外界有联系者都到齐了;其他人皆已凋零,或失踪。如果广子与其他7位失踪的“登陆首百”成员仍活着,人数能多一些,不过目前没有半点他们的消息。或许他们会未先通知就突然现身,就如当年在奥林匹斯山参加约翰的第一场庆典一般,或许不会。
因此共有14人。人数少了那么多,山脚基地变得好空旷;虽然可以各自散开,不过他们还是聚集在穹顶的南翼,然而仍可明显感觉出其他地方空荡荡的。这地方仿佛他们衰退记忆的写照,他们的实验室没了,土地没了,同伴也没了。他们每一个人都为各种症状的记忆力丧失与机能障碍所苦——萨克斯所读过的文献中介于两者之间的所有症状,他们几乎都经历过了,而且他们谈话的内容也大都是这10年来他们所经历过的各种可怕症状。那使他们时而开朗,时而忧郁,他们就这么在穹顶西南隅的厨房内打发那个晚上。从穹顶高大的窗户可以望向外面中央温室的地面,仍在厚玻璃圆顶下,仍在昏暗的微光中。他们像在野餐般吃着从冰箱中拿出来的餐点,聊着天,叙着旧,然后沿着南翼散开,收拾楼上的卧室,准备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他们促膝长谈至深夜,设法撑久一点;不过最后他们放弃了,三三两两地告退,回房就寝。萨克斯当晚几度由梦中醒来,听到有人下楼去浴室的脚步声,或在厨房低声交谈,或是老年人失眠时的自言自语。每次他都设法再度入眠,回到他自己易被惊醒的梦中。
清晨终于降临。他们黎明即起,在曙光中匆匆用过早餐,有水果、牛角包、吐司、咖啡。岩石与小丘长长的影子向西延伸,这么熟悉。
然后他们准备就绪,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了。好像一起做了个深呼吸——不自在地笑了笑——无法正视别人的眼睛。
然而,玛雅仍拒绝接受治疗。无论他们如何劝说,她都不为所动。“我不要,”她前一晚便一再这么说,“反正你们需要有人监督你们,以免你们都疯了。我来当监督者。”
萨克斯原本以为她会回心转意,以为她只是像往常般地反复无常。这时他站在她面前,困惑不已。“我还以为你的记忆力受损最严重。”
“或许。”
“那么就应该试试这套疗法。米歇尔也曾让你服用过许多药物来治疗心理疾病。”
“我不要。”她说着,望向他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我不了解你,玛雅。”
“我知道。”
于是她走到昔日充当诊所的角落,担任他们当天的监督者。一切皆已就绪,她将他们一个个叫进来,拿起超声波注射器放在他们颈部,嗞的一声将一剂药注射进去,然后把其他口服药交给他们,再帮他们塞好量身定做的耳塞,等待静悄悄的电磁波开始传播。他们在厨房里等着每个人都准备妥当,紧张而沉默。待他们就绪后,玛雅带他们来到门口,引领他们走出去。他们就这么出发了。
萨克斯看到并感觉到一幕景象:强光,觉得头颅像被挤压,呼吸困难,喘着气,吐口水。空气冰冷,他母亲的声音,像动物的叫声:“噢?噢?噢!噢!”然后湿淋淋地趴着,全身冰凉。
“噢,天啊!”
海马体是这次疗程中脑部受到强烈刺激的几个特定部位之一。这意味着散布在海马体下方的边缘系统,像一颗胡桃在一张网下方一样,也受到了刺激,仿佛坚果在神经的弹簧垫上跳跃,使这片弹簧垫产生共鸣,甚至发出刺耳的噪声。因此萨克斯感受到了一波汹涌而至的情绪——他注意到分辨不出个别的情绪,而是几乎一起涌现,并且强度相当,毫无缘由——喜悦、悲伤、爱、恨、兴奋、忧郁、期待、恐惧、宽容、嫉妒——其中有些当然不像与其对立的情绪或其他大部分情绪那么强烈。这种百感交集的结果,至少对萨克斯而言,是他坐在穹顶外的长椅上,呼吸急促,“意义”的感觉增长,像是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一切都充满了意义——令人心碎,或满心充实——有如胸口充塞着一片云海,因此几乎无法呼吸——一种对N次方能力的怀念,一种充实感,甚至是幸福感——庄严崇高的感觉——只是这么坐着,只是因为他们还活着!不过这一切中都潜伏着怅然若失的利刃,为失落的时光而怅惘,恐惧死亡,恐惧一切,为米歇尔而悲,为约翰,其实也是为他们全体。这与平日冷静沉着的萨克斯判若两人,他平时甚至可以被称为冷漠,也因而使他几乎愣在当场;他动弹不得,有好一阵子他都深感懊悔,不该发起这种实验。太傻了——愚蠢而鲁莽——每个人想必都会恨他一辈子。
他呆若木鸡,几乎不知所措,最后决定试着起来走走,看看能否借此使头脑清醒。他发现还可以走路;由长椅上站起来,站稳,行走,避开别人,他们正在自己的天地里漫游,他对他们视若无睹,他们也对他置之不理,每个人都互相回避,像是在避开物体。然后他走到山脚基地外面的空旷处,置身于冷冽的清晨微风中,在蓝得出奇的天空下朝盐制金字塔走去。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考虑着——惊讶地闷哼了声,停了下来——无法行走。因为忽然间他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一切的一切。例如,他不记得他在2029年第二个8月13日早餐吃了些什么;那与实验结果相符,也就是日常作息并无太大差异,不足以让人回想起来。不过若当成一个类别……在20世纪20年代末期,他早晨都在穹顶中,在东南角,与广子、叶夫根尼亚、莉雅及岩等人同住在楼上的卧室。他望着脑海中的那间卧室,实验、意外、交谈也全都涌现心头;时空中的一个节点,振动了那个期间的整个网络;房间对面莉雅沐浴时漂亮的背影;别人无意间说出的伤感情的话;韦拉德谈起修剪基因;他与韦拉德曾一起站在目前这个位置,他们刚登陆火星的那一刻,环顾四周,一语不发,只专注于引力与粉红色的天空,以及近在咫尺的地平线。这一切与如今完全一样,隔了这么多年。火星的时间,与宇宙的心跳一样又慢又长。人穿着活动服觉得空空荡荡。切尔诺贝利在那干冷稀薄的空气中需要更多的混凝土才能修复。娜蒂雅设法修好了,怎么修的?加热,对了。当年娜蒂雅修好了许多东西——穹顶、工厂、拱廊——谁能料到在“战神号”上这么沉默的一个人竟然如此多才多艺,干劲十足?他好久没有想起对她在“战神号”上时的印象了。在塔蒂亚娜·杜罗夫被掉落的起重机压死时,她伤心欲绝,这起意外令他们都大为震惊,米歇尔除外,他对他们的第一场死亡似乎置身事外。娜蒂雅此刻是否想起此事了?会的,如果她回想的话,一定会想起的。萨克斯并没什么独特之处,或者说得精确一点,如果这种疗法对他有效,那么对他们也都会有效。曾于两次革命时与联合国对抗的华司立在那边;他想起谁了?他满脸惶惑,不过也可能是欣喜若狂——任何,或者一切——很可能又是那种“所有情感全涌上心头”,那种充实感,显然那是这种疗法的初期效应之一。也有可能他也想起了塔蒂亚娜的死。萨克斯与塔蒂亚娜住在南极时,有一次外出散步,塔蒂亚娜从一块松动的巨砾上摔倒,扭伤了脚踝,他们必须在努斯鲍姆冰谷岩槛等直升机从麦克默多飞来接他们回营地。这件事他已忘了好多年,菲丽丝在她使他被捕的那个晚上曾向他提起此事,他不久又忘了,直到这一刻。两次回想起来,间隔了200年;不过如今想起来了,那低垂的太阳,那冷冽,那干峡谷的美,菲丽丝嫉妒塔蒂亚娜的美貌。他们的大美人竟然红颜薄命——像是一种征兆,一个原始的诅咒,火星像是冥王星,惶恐与畏惧的行星。然后是那天在南极,两个女人都已香消玉殒——他是唯一能承载那珍贵日子的人,若不是他,那日子早已被人遗忘。喔,是的——人能记得的正是感触最深的往事,被情绪钉在某个门槛上——狂喜,严重危机,重大灾难。相对没那么强烈的也记得住。他在七年级时曾参加篮球队选拔但落选了,看到公布的名单后在学校僻静角落的饮水机旁暗自哭泣,想着你会一辈子记得这件事。老天有眼,也真的记得了。真美。人在首次做一件事情时都有特别的感触,初恋——对象是谁?一片空白,在巨砾,一张脸——一个朋友的朋友——不过那不是爱;他也想不起她的名字。不——这时他想起安·克莱伯恩,就在他眼前,仔细端详着他,许久以前了。他打算回想什么?思潮来得既密又急,他相信有些事情刚才想到了,如今却想不起来了。听起来很矛盾,不过只是被心智的庞大领域中的一条意识之线所牵动的许多思潮之一。头颅内是一个与外界一样无穷无尽的宇宙。安——他也曾与她在南极散步过。她很强壮。奇怪,他穿越奥林匹斯山的破火山口时,一直没能回想起曾与安在南极的莱特峡谷散步,虽然两种情况很类似,他们曾边走边激辩火星的命运,他好想牵她的手,或让她牵他的手,他为什么会那么迷恋她!他像实验室的老鼠般,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如今只觉得是害羞。她曾好奇地望着他,不过一直不明白他的深情,只是搞不懂他怎么说话结结巴巴的。他小时候也曾结巴,到青春期后自然而然地就正常了,不过在紧张时偶尔还是会旧疾复发。安——安——他看到他与她在“战神号”、山脚基地、布雷维亚山脊、帕弗尼斯山的仓库等地争辩时她的面容。他为什么老是会与这个心仪已久的女人作对,为什么?她那么强壮。然而他也曾见过她在她的红火星死了之后,沮丧无助地在巨砾越野车的地板上躺了好几天,就这么躺着。后来她从地板上爬起来,继续上路。她曾阻止玛雅朝他吼叫;她曾协助埋葬她的伴侣西蒙。这些她都曾做过,而萨克斯一直什么也不是,只是她的一个负担,让她痛心的部分原因。那就是他对她的意义。在“受精卵”或“配子”对她发脾气——是“配子”——其实在两地都有——她面孔紧绷——然后他20年没见过她。后来,在他硬逼她做抗老化治疗后,他又有30年没见过她。这些时间,全浪费了。即使他们能活1000岁,仍然不足以弥补这些浪费掉的时光。
在炼金师区闲逛时,他又遇到华司立了。华司立坐在尘垢中,脸上泪水纵横。他们两人曾同心协力从事山脚基地的藻类实验,就在这栋建筑物里,不过萨克斯绝不相信华司立是为此而哭。或许是为了他在联合国火星事务办公室工作的那些年而哭吧,或许是其他事情——无从得知——可以问问看——不过在山脚基地四处逛,看着曾熟悉的面孔逐一浮现,然后忽然想起这些人的一切,这种情况下实在不适合追根究底。不——继续走,把华司立留给他自己的过往。萨克斯不想知道华司立是为什么事悲伤。更何况,往北方的地平线半路上有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安。看她没戴头盔感觉很奇怪,白发迎风飞扬,那足以使记忆的洪涛不再奔流——不过话说回来,他以前也曾看过她这种模样,在莱特峡谷,是的,当时她头发也已花白,他们称那种颜色为洗碗水金黄色,很缺德。在心理学家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要发展成一对太危险了。他们是在执行公务,面对压力,没有闲工夫发展私人关系,那确实太危险了,例如娜塔莎与塞奇就是明证。不过还是发生了。韦拉德与乌苏拉就成了一对,关系牢固,稳定;广子与岩,娜蒂雅与阿卡迪亦然。不过那有危险,那有风险。安曾坐在实验室桌子的对面望着他,吃着午餐,她眼中有丝异样的神色,那种眼神——他不知道,他不擅长察言观色,那些都是难解的谜。他收到录取通知书,获选为“登陆首百”的成员时,他觉得好伤心;为何如此?无从得悉。不过此刻他看到传真机中那封信,窗外那株枫树;他曾叫安看看她是否被录取——她被录取了,有点惊讶,她这么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不过他曾因此开心了点儿,不过仍然——伤心。那株枫树的叶子已泛红;普林斯顿的秋天,传统上是个忧郁的时刻,不过不是因为悲秋,完全不是,只是伤心。仿佛所谓的成就只不过是30亿次心跳中的几次。如今已跳完100亿次了,而且还在跳。不,无从解释。人就是难解的谜。因此当安在干峡谷的那座实验室说:“你想不想去瞭望角走走?”他立刻同意,一点都没有结巴。他们没有刻意安排,但分头走了出去;她离开营地前往瞭望角,他跟了过去,在外面——噢,对——望着那一排小屋与温室的圆顶,有点像最原始的山脚基地。他与她肩并肩坐着,相当温和地争论着地球化的问题时,他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没有牵涉到任何风险。她将手抽回,像是有点震惊,也颤抖着(那时很冷,对地球人而言)。他又结结巴巴,与中风后一样严重。一种边缘系统的出血,当场扼杀某些元素、某些希望、向往。爱情已死。随后他便一再地与她作对。这些事件并不足以充当合理的解释,无论米歇尔会怎么说!不过,南极走回基地真是太冷了。虽然他如今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往事,可是对那段路途仍觉混沌不明。心烦意乱。为什么,他为何这么与她作对?矮冬瓜,白色实验室外套。没有道理,不过还是发生了。而且留下了永远的痕迹。即使米歇尔也从未得知。
压抑。想到米歇尔也使他想起了玛雅。安这时已经走到地平线了,他永远无法追上她。此刻他也不确定他想追过去,这么令人惊讶与痛苦的回忆仍使他头晕目眩。他想去找玛雅。走过当年阿卡迪在从弗伯斯回来时嘲笑他们庸俗的地点,走过广子曾以她淡如水的友谊勾引他的那座温室,像热带大草原中的原始人,第一个女性抓住许多男性中的一个,第一个,第二个,或那些可以成为第一个但没兴趣的种群,使他觉得那才是唯一得体的行为;走过那个拖车区,他们曾全体在这地板上打地铺,一个家庭。德斯蒙不知在何处的衣橱里。德斯蒙曾答应要告诉他们他当时是怎么生活的,以及他的藏身地点。德斯蒙的纷乱影像,飞越成为一片火海的运河,然后飞越着火的卡塞,卡塞的秘密警察拷打逼供,使他惶恐得如同惊弓之鸟;那也是萨克斯·拉塞尔的结局。如今他已脱胎换骨,而安已成为唱反调的安,以及既不是安也不是唱反调的安的第三个女人。他或许可以在这个基础上与她谈谈:像两个陌生人,邂逅。而不是曾在南极相会的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