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坐在穹顶的厨房内,等一只大茶壶的水煮沸。
“玛雅,”萨克斯说着,觉得这些话语在他口中像鹅卵石一般,“你应该试试,其实没那么糟糕。”
她摇摇头,“我记得我想记住的每一件事。即使是现在,没用你的药,我记住的仍比你多。我不想记得比这更多了。”很可能有微量的药飞入空气中,也因而沾在她皮肤上,使她经历了一小部分的情绪涌现。或者这只是她平日的状态。“现在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她说,“我不要我的过去回来,我不要。我无法忍受。”
“或者以后再说。”萨克斯说。
能和她说什么?她当年在山脚基地时也是如此——捉摸不定,喜怒无常。有那么多怪人获选为“登陆首百”实在令人惊讶。不过遴选委员会又有什么可以选择?人都是这副德行,除非是笨蛋。他们没有送笨蛋上火星,至少一开始没有,或者人数不多。而且即使头脑迟钝者也有他们复杂的心事。
“或许吧。”这时她说着拍拍他的头,将茶壶由炉架上取下来。“或许不会。其实我记得的已经太多了。”
“弗兰克?”萨克斯说。
“当然。弗兰克、约翰——他们都在我的回忆中。”她用一根拇指戳他的胸膛,“已经够难受了。我不想记得更多了。”
“喔。”
他又走回外面,觉得百感交集,又什么都不能确定,失去平衡。边缘系统在他整个人生的冲击下激烈地震动,在玛雅的冲击下,这么美又这么可恶。他真希望她能快乐,不过又能怎么办?玛雅对她的不幸甘之若饴,简直可以说乐此不疲。或许她一直都能感受到这种强烈的百感交集!哇。当个冷漠的人要容易多了。然而她又这么精力充沛。她将他们拖离那场动乱,去南面“受精卵”的避难所……那种精力,这些坚强的女性。坦然面对人生的逆境与困厄,面对它,并毫不否认地感受它,毫不辩解,就这么承认它并继续下去。约翰、弗兰克、阿卡迪、甚至米歇尔,他们全都有他们伟大的乐观、悲观、理想,及他们掩饰生存痛苦的神话,他们形形色色的科学,然而他们全都死了——死因各有不同——留下娜蒂雅、玛雅与安继续活下去。他能拥有这些坚韧的姊妹,实在是种福分。甚至菲丽丝——是的,也算得上——以愚者的坚韧,力争上游,至少表现得不错,相当不错,至少也有所成就,持续了一阵子。永不放弃。什么都不承认。斯宾塞曾告诉他,她曾抗议他的折磨。斯宾塞,他们多年来一起研究空气力学,在酩酊大醉时曾告诉他,虽然他曾打得她不省人事,差点用一氧化二氮毒死她,并在她自己的床上对她不忠,但她仍去卡塞找秘密警察局长,要求将他释放,让他受到像样的待遇。她显然已经原谅他了,斯宾塞则一直不能原谅玛雅杀了她,虽然他装作已经原谅她了。萨克斯已经原谅她了,虽然几年来他都装作不愿原谅她,借此掌控她。喔,他们把他们自己的生活搞得好复杂,过度扩张的结果,或者也许每座村落都是如此。可是这么多的伤心事与背叛行径!或许记忆会因丧失而引发,因为这一切都已无可避免地消失了。不过喜悦呢?他试着回想:能否借着情绪的类别、有趣的想法来回忆?有此可能吗?例如,走过地球化会议的大厅,看着布告栏上说拉塞尔的鸡尾酒法可增温20开氏度的小文章;走上伊秋思高点看大沙暴已过去,粉红色的天空阳光灿烂;看着他们搭火车离开利比亚车站时车上的面孔;广子吻他的耳朵。有一年冬天,在“受精卵”,当时整个下午都如同夜晚。广子!喔——喔——他曾因天寒地冻而缩成一团,懊恼地想着眼看一切正要渐入佳境,他正在想办法将车子调过来时,却要这么死于暴风雪中。然后她在风雪中现身,矮小的身影穿着锈红色活动服,在暴风雪中明亮耀眼。风声如雷鸣,使他头盔内对讲机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悄悄话。“广子?”他透过她的面罩看到了她的脸;她说了声“是的”。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拉他起来——协助他站起来。他手腕上那只手!他感受得到。他就这么站了起来,像“维力迪塔斯”本身,绿色的力量流过他全身,流过风雪的呼号,雪花迎面舞过,她的手温暖又稳固。是的。广子曾在那里现身。她曾带他回到车上,救了他一命,然后再度失去踪影。无论德斯蒙多么确定她已死在沙比希,无论他的说法多有说服力,无论独自登山遇险时是否常会出现幻觉,萨克斯都很清楚,因为他手腕上那只手,在风雪中的探视——广子的血肉之躯,与岩石一样真实。活生生的!因此毋庸置疑,他可以有所了解——虽然一切都超乎想象,这个事实毋庸置疑。广子还活着。由此开始并且继续下去,以此为基础,追求一生的喜悦。或许还可以说服德斯蒙,让他安心。
他又到外面去寻找土狼。要找他不容易,一向不容易。德斯蒙对山脚基地回想起了什么——藏匿、耳语、失去的农场人员、然后是失去的聚居地,与他们一起潜逃——开着伪装过的巨砾越野车绕行火星,广子爱着他,开着偷来的飞机飞过夜空,从事地下活动,联合地下组织——萨克斯自己几乎可以回想起这一切,那对他而言仍历历在目。利用心灵感应将他们所有的故事传播给他们所有;1002 ,在这正方形的穹顶内。不,那太多了。光是想象别人的现实生活就已是够让人目瞪口呆,一次顶多只能以心灵感应传播给一个人。
不过德斯蒙到哪里去了?没有希望。不可能找得到土狼;只能等他来找你。他想现身时就会出现。目前,在金字塔及炼金师区的西北方,有一具年代久远的登陆艇残骸,或许是从登陆前导装备上卸下来的,它身上的漆都已斑驳,裹着一层盐。他们希望的开端,如今成为一堆破铜烂铁,一文不值。广子曾协助他将其拆掉。
再回到炼金师区,旧建筑中的全部机器都已停摆,完全过时,连最精巧的萨巴蒂埃处理器都已被淘汰。他一向喜欢看那部机器工作。有一天它出了故障,众人束手无策时被娜蒂雅修好了;圆胖矮小的妇人,哼着歌自得其乐,与那部机器交流。谢天谢地,多亏有娜蒂雅,让他们得以留在现实世界,他们信得过她。他想拥抱她,他最钟爱的这个姊妹,她似乎就在停车场内,正试着发动一部老古董挖土机。
不过,地平线上有一个身影往西走过一座小丘:安。她是否绕着地平线而行,走个不停?他朝她跑过去,像刚登陆的第一个星期般步履蹒跚。他追上她,慢慢地,喘着气。
“安?安?”
她转身,他看到她脸上本能的恐惧,神情有如被追杀的动物。他是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生物;他对她而言一向如此。“我错了。”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时说。他们可以在大气之中交谈,在他不顾她反对而制造出来的大气之中。不过这时大气仍很稀薄,会使人喘不过气来。“我没能了解到那——美感,知道时为时已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噢,他早就想说这些话了,洪水暴发时在米歇尔的车内,在“受精卵”,在坦佩台地,一直没能说出口。安与火星,完全交缠为一体——然而他对火星并没有什么歉意,每个黄昏都很美,天空的颜色瞬息万变,他们的能力与责任的蓝色象征,这是他们在宇宙中安身立命之所,这么小然而又这么重要;他们使火星有了生命,那很好,这一点他很确定。
不过他对她满怀歉疚。长久以来基于传教般的热情对她施压,迫使她同意,不择手段使她无法拒绝,毫不留情。为此而歉疚,真是歉疚——他泪水纵横,她就这么凝视着他——就如她当年在南极的冰冷岩石上,第一次拒绝他——那一幕涌现心头。他的过去。
“你记得吗?”他好奇地问她,换了个话题,“我们一起走到瞭望角——我是说一前一后——不过要出去会面,私下交谈?我们分别出去,我是说——你知道当时的情况——那对俄罗斯夫妻抗争并被遣送回地球——我们都设法隐瞒那些遴选委员!”他笑了,呼吸有点困难,想到了他们刚开始时极不合理的情况。真是贴切!随后的发展也与刚开始时如出一辙!他们到火星来重蹈覆辙,只是周而复始,旧戏重演。“我们坐在那边,我以为我们已经两情相悦,因此牵起你的手,但你将手抽回去,你不喜欢那样。我觉得,我觉得很不舒服。我们各自回去,再也不曾像那样交谈,再也没有。此后我便一直找你麻烦,我猜,我想那是因为,因为……”他朝蓝天挥挥手。
“我记得。”她说。
她斜睨着他。他感觉得出那股震惊;没有人会这么做,没有人会说出自己还记得年轻时的失恋,而且仍为此伤心。然而她就这么站着,惊讶地望着他的脸庞。
“是的。”她说。“不过情况不是这样,”她蹙眉说着,“是我。我是说,我将手搭在你肩上,我喜欢你,看来我们或许可以成为……但你跳了起来!哈,你跳了起来,像被我用电击棒电到了似的!那边的静电很严重,不过”——苦笑——“不。是你。你没有——我猜你大概不习惯那一套。我也不习惯!也正因为如此,照理说应该可以的。不过没有。后来我就忘了。”
“不。”萨克斯说。
他摇头,试图借此回想,再度回想。他在他的脑海中仍可看到瞭望角那尴尬的一刻,一切历历在目,每句话,每个动作。
不过安回想起此事时脸上却是那种表情,对过去的某一刻记得极为清楚的神情——显然她也记得——然而她所记得的却与他不同。他们当中有一个是错的,是吗?是吗?
“我们是否真的,”他说着,必须停下来从头再试一次,“我们是否真的曾经是两个拙于表达的人?两人出去——打算——打算表白心意——”
安笑了。“结果又掉头离去,以为被对方断然拒绝了?”她又笑了,“那当然。”
他也笑了,他们仰头朝天而笑。
不过接着萨克斯摇摇头,悲伤得近乎痛苦。无论实际情况如何——也罢。如今也无从得知了,即使他的回忆如喷泉般涌现,有如洪水泛滥,仍无法确定实际情况。
那使他心头忽然一寒。如果他无法信任这些涌现的回忆——如果连这么重要的一刻都得存疑——则其他的回忆,例如广子在风雪中带他回他的车子,手握着他的手腕——那会不会也……不。他手腕上那只手。不过安的手曾从他手中甩开,这么鲜活而真切的回忆,那个动作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段回忆一定是正确的;他们两人的回忆必然都是正确的。
因此呢?
因此那就是过去。既存在也不存在。他的一生,如果除了这一刻外,没有什么是真实的,普朗克瞬间接着普朗克瞬间,一种薄得难以想象的膜,介于过去与未来之间——他的一生——那么那又是什么,那么薄,没有任何可以掌握的过去或未来,一种颜色的光辉。一缕思绪在思考时遗失。真实那么稀薄,几乎不存在;他们什么都无法掌握吗?
他试着将这种想法说出口,结结巴巴,说不出来,终于放弃。
“哎,”安说,显然知道他想说什么,“至少我们记得那么多。我是说,我们认同我们曾到过那里。我们有些想法,结果没能如愿以偿。出了一点状况,或许我们当时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因此如今无法确切地回想起来,或是回想的内容不同,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得明白一件事才能回想起来。”
“是吗?”
“应该是吧。因此两岁大的孩子才无法回忆。他们像疯了般地感受外界,但他们无法记得这些事,因为他们不是真的明白这些事。”
“或许吧。”他不确定记忆就是如此运作的。幼年的回忆都是鲜明的影像,像曝光的底片。不过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或许就没什么不对劲;因为他确实明白广子在暴风雪中出现,她的手在他手腕上。这些心事,在凶猛的风雪中……
安上前抱了他一下。他将脸侧向一边,他的耳朵贴着她的锁骨。她很高,他觉得自己与她的身体紧贴着。他也抱着她,紧紧抱住。你会一辈子记得这件事,他想。她将他扶开,手扶着他的臂膀。“那是过去,”她说,“那不能解释我们两人在火星上所发生的事。那是两回事。”
“或许吧。”
“我们回忆的内容不一致,但我们有相同的——相同的说法。这些相同的部分对我们很重要。我记得你曾试着让我开心,在水手峡谷的巨砾越野车内,洪水暴发期间。”
“你也曾逗我开心。当时玛雅对我大吼大叫,在弗兰克过世后。”
“是的。”她说着,回忆着。他们竟能拥有如此的记忆力,回想到那些令人惊讶的时刻!那辆车让他们经历了严酷的考验,他们置身其间多少都有点转变了。“我想应该是的。那太不公平,你只是想帮她。而你脸上的表情……”
他们就这么站着,回头望着山脚基地低矮散乱的建筑。
“如今我们到这里来了。”萨克斯最后说。
“是的。我们到这里来了。”
尴尬的时刻,又一个尴尬的时刻。这是与别人相处的生活,接踵而来的尴尬时刻。他得设法适应才行。他后退一步,伸出手牵起她的手,紧紧地握住,然后放开。她想走过娜蒂雅的拱廊,她说,进入山脚基地西部的荒野中。她经历了太强烈的回忆,无法专注于眼前。她必须出去走走。
他明白。她于是挥挥手离去。挥挥手!而土狼在那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亮耀眼的盐制金字塔附近。萨克斯几十年来首次感受到火星的引力,他朝那矮冬瓜跳过去。“登陆首百”中就只有他比萨克斯矮。他拥抱他的兄弟。
蹒跚地走过他一生的各个片段,一步一惊,实在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土狼不对称的脸上,那张脸有如迪摩斯星球的表面一般——不过那张脸就在面前,生龙活虎地出现在眼前,过去的容貌似乎也不断地闪现。至少德斯蒙的模样一直都没太大变化。天晓得萨克斯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像什么,或他如果照镜子会看见什么——这想法令人有点头晕目眩,或许也很值得一试,在回忆年轻时的某事时去照镜子,看起来或许会扭曲变形。德斯蒙,一个印度裔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人,这时不知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内心的狂喜之类的,不晓得是关于这种记忆药还是他年轻时的航行轶事。萨克斯真想告诉他广子还活着,不过话到了嘴边又噤口不语。德斯蒙此时看起来这么快乐,他不会相信萨克斯的话。因此,那只会使他心烦。经验不见得能转化成道理,这点令人遗憾,不过就是如此。德斯蒙没有感受到他手腕上那只手,因此不会相信他。毕竟,他又何必相信?
他们往外朝切尔诺贝利走去,聊着阿卡迪与斯宾塞。“我们渐渐老了。”萨克斯说。
德斯蒙嗤之以鼻地笑着。他的笑声仍令人心惊——然而很有感染力,萨克斯也跟着笑了。“渐渐老了?渐渐老了?”
看到他们的小里科弗使他们情绪激动。虽然那既可怜又勇敢,既愚笨又聪明。萨克斯注意到,他们的边缘系统仍然不胜负荷,各种情绪仍同时涌现。他的全部过往都越来越清晰,像是一系列重叠的影像,每个事件都有独特的情绪波动,此时同时爆发:这么满,这么满。或许比那个什么——心智?心灵?——所能负荷的还要满。满溢了,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德斯蒙,我满得溢出来了。”
德斯蒙只是笑得更大声了。
他的一生已超过他一次能够同时感受的负荷量。除了这个什么,这个感觉?一种边缘系统的喧哗;高山上的松柏在风中的飒飒;在落基山脉躺在睡袋内,风吹过松树的针叶……很有意思。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药效终会消失,虽然他期盼药效可以持续,谁能说这不是整体的一部分?因此,如果你能记住你的过去,而且为时甚长,那么一定会觉得很满,充满了经验与情绪,或许满得很难再有其他的感受了。那不是也有可能吗?或者每件事都会觉得格外强烈;或许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们全都变成了多愁善感的人,踩到一只蚂蚁都会痛不欲生,欣赏日出都会忍不住喜极而泣,等等。那就太不幸了。够了就是够了,或者太多了。吃得饱与吃大餐一样好。
事实上,萨克斯一直相信他周围的人所展现的情感反应可以不用那么强烈,一样无损于他们的人性。当然,刻意掩饰情绪也行不通,那是压抑,升华,会出现压力过大的结果。真奇怪,弗洛伊德的蒸汽机模型理论至今仍然存在,压缩,排放,整套装置,仿佛头脑是詹姆斯·瓦特设计的似的。不过还原模型很有用,它们位于科学的核心。很久以来,他一直需要将“蒸汽”排放出来。
他就这么与德斯蒙绕着切尔诺贝利走,朝它丢石头,笑着,时而交谈时而中断,不算是聊天,而是同时在各说各话,因为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因此是没什么交集的交谈,不过还是相处甚欢,而且听到别人在如此胡言乱语,也觉得宽心了些。能感觉与这个人这么接近也是一大乐事,与他在这么多方面差异如此悬殊,而今却与他叽里呱啦地谈着学校、南极地区的雪景、“战神号”上的公园,他们又变得这么相似。
“我们有同样的经历。”
“没错!没错!”
奇怪的是,这个事实没有更进一步影响人们的行为。
最后他们漫步走回拖车区,经过时放慢步伐,受到更密集的往日回忆牵引。已近日落,人们在穹顶内四处闲逛,准备晚餐。大部分人在白天都无心用餐,那种药似乎有点抑制食欲的作用,不过这时大家都已饥肠辘辘。玛雅在炖一大锅菜,将马铃薯削皮切块后放进锅内。罗宋汤?法式什锦菜?她设想周到,已为明天早餐在做准备,此时酵母的味道弥漫了整个穹顶。
他们聚集在西南角的双拱顶房间内,当年萨克斯与安在正式的“地球化计划”刚开始时,就曾在这个地方舌枪唇剑过。希望安进来时不会想到那一幕。只是这时角落的一个小屏幕上正好在播放那场唇枪舌剑的视频。好吧。她会在天黑后不久回来,还是那套老作风;这历久不变的习惯对他们而言也是件乐事。那使他们可以说,我们回来了——其他人今晚都外出了——此外每件事都与往日一样,在山脚基地的一个平凡夜晚。聊起工作,不同的场所——食物——熟悉的老面孔。仿佛阿卡迪或约翰或塔蒂亚娜随时会走进来。安这时正好走了进来,准时回来,重重跺着脚让脚暖和,完全不理会别人——还是老作风。
不过她过来坐在了他身旁。在他身旁吃她的晚餐(米歇尔常做的普罗旺斯炖菜)。仍是她一贯的缄默。众人瞪大了眼睛,娜蒂雅含泪望着他们。仍然那么多愁善感:那或许是个问题。
稍后,在碗碟声与喧嚷声中,每个人似乎都在这嘈杂声中同时说话——有时候似乎可以同时听懂每个人所说的话,甚至边说边听——安凑近他问道:“这次实验后你要去哪里?”
“呃,”他说着,忽然又紧张起来了,“有几个达·芬奇的同事邀我去,去,去——去航行。试用一艘他们为我设计的新船,为我的、我的航行而设计的。一艘帆船。在克里斯——在克里斯湾。”
“喔。”
难熬的沉寂,虽然四周喧哗不已。
“我能否同行?”
满脸燥热;毛细血管充血;真怪。不过他必须得说话:“噢,好啊。”
然后大家围坐着,思考,交谈,回忆,喝着玛雅的茶。玛雅看起来心满意足,照料着他们。过了许久,到了半夜,每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或在暖气炉上弓着身子。萨克斯决定到拖车区去,他们刚到达的前几个月就是待在那里。只是去看看。
娜蒂雅已经在那里了,躺在一张垫子上。萨克斯将另一张垫子从墙壁上拽下来;他的旧垫子,没错。然后玛雅也来了,接着其他人都来了,将那个百般不愿甚至想敬而远之的德斯蒙也拉了过来,让他坐在中间的垫子上,大家围着他坐,有些人就坐在老位置。以前住在其他拖车的人则坐在没人用的垫子上,这些空垫子原来的使用者都已作古。如今只需一辆拖车便足以相当轻松地容纳他们全体。到了深夜,他们全都躺平,不大安稳地缓缓进入梦乡。全都在这个房间内,睡在他们的床上——那也是一个回忆,昏沉又温暖,以前一向都是这种感觉,在一群朋友的陪伴下酣然入睡,累了一整天,做兴建一座城镇及一个世界的有趣工作。睡眠,回忆,睡眠,伙伴;满怀感激地进入那一刻,进入梦乡。
他们在一个多风无云的日子驶出佛罗伦萨,安在船舵处,萨克斯在这艘亮丽的新帆船右舷首,确认锚架是否已将锚钩紧;锚上沾满了海底发着恶臭的厌氧泥浆,多得让萨克斯分心,他花了些时间趴在栏杆旁用腕表上的放大镜看那些泥巴样本:有大量的死海藻及其他的海底生物。很有趣的问题,这是不是北海典型的海底,或许基于某种原因只局限于克里斯湾附近,或只有佛罗伦萨,或是一般的浅海。
“萨克斯,回来,”安叫道,“会驾驶的人是你!”
“没错。”
不过事实上船的计算机可以自动操作所有最简单的指令。例如,他可以说“到罗德斯”,然后一个星期什么都不用做。不过他喜欢舵柄掌握在手中的感觉。因此他暂且放下锚上的污泥,走到宽而浅的驾驶舱内。
“达·芬奇快要沉入地平线下了,看。”
“是啊。”
达·芬奇火山口的外缘是唯一仍在水面之上的部分,尽管距离还不到20千米。小星球比较有亲切感。船速很快,无论在何种风中它的时速都可以达到50千米,而且船身有水下的舷外龙骨支架,呈海豚形往外伸出,再加上横撑上的平衡锤,可以使迎风面的船身保持与水面接触,而背风面则不会吃水太深。因此即使风平浪静,像此刻吹过他们桅帆的风,船只仍能像冰上滑行船掠过冰面般驶过水面,航速只比风速慢几个百分点。萨克斯望着船尾,看得出船身与水面接触的部分很少;看起来好像除了船舵与舷外龙骨外,他们已经整个飞了起来。他看见达·芬奇岛的最后一小部分也消失了,起伏跳动不已的地平线距离他们不会超过4千米。他瞥了安一眼;她正紧握着栏杆,望着船后的V形白色水痕。萨克斯说:“你以前出过海吗?”意思是说,完全看不到陆地。
“没有。”
“喔。”
他们往北航行,进入克里斯湾。哥白尼岛出现在他们右边的海面上,然后是伽利略岛。然后两座岛再度隐没在蓝色的地平线下。地平线的起伏并不一致,因此看起来并不是天边的一条蓝色直线,而是波浪形,一波接一波迅速地连续出现。巨浪由北方涌来,几乎在他们正前方,因此望着右舷时地平线会呈锯齿状。一片波浪形的蓝色海面映着蓝色苍穹,在一个环绕着小船的小圆形内——仿佛地球的地平线距离仍深印在脑海中,因此他们清晰地看见周围时,总会觉得站在一个对他们而言太小的星球上。当然安的脸上有极不自在的表情;她瞪着波浪,一波波的巨浪将船首扬高,然后是船尾。与巨浪成直角处有碎浪,被西风所刮起,使大浪波纹散乱。那使萨克斯想起他高中时东北角那栋建筑物二楼的物理实验室,以及老师教的“造波水池物理学”。当时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那小小的水箱中充满了惊奇。这里的巨浪是因北海永远随着火星往东转而产生的;浪的大小依当地的风势大小会加强或减弱。火星较轻的引力容易在强风之下形成大浪;例如,如果今天的风势很强,则被西风刮起的浪会比北边来的浪更大,并将北边的浪吞噬。北海的风浪以险恶闻名,常会在转瞬间形成。不过它们经过海面的速度倒相当缓慢;庞大而缓慢的山丘,像是海面下有荒漠的高耸山峦,绕着火星移动。有时它们的声势大得惊人;在台风扫过北海后,据报曾出现过70米高的巨浪。
安对这种两道浪互相冲激的场景似乎觉得受够了,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萨克斯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他觉得与她聊他对波动力学的看法恐怕不妥当,虽然这个话题当然很有意思,而且对物理学有兴趣的人一定会听得津津有味。安对物理学很有兴趣。不过现在或许时机不对。此刻只能全凭感官去体会海水、风、天空——看来那对她而言就够了。或许目前最好是无声胜有声。
互相激荡的浪涛上出现白色浪花,萨克斯立刻查询船上的天气系统。风速是每小时32千米。因此这大约是浪头刚形成时的速度。事实上,表面张力与风速之间的简单关系算得出来……是的,依照流体动力学的方程式,它们应该在风速每小时35千米时便开始消退,然而在这里,它们这样呈现:白色浪头,白得耀眼,映照着深蓝色的海水,萨克斯认为应该是普鲁士蓝。今天的天空几乎是天蓝色的,在头顶略带紫色,在太阳周围稍呈白色,在太阳与地平线之间带着金属的色泽。
“你在做什么?”安问,听起来有点心烦。
萨克斯向她说明,她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不知道她可能在想些什么。是否认为这个世界是可以解释的——他一向觉得那很令人安慰。但是安……算了,或许她只是晕船。或是某件往事使她分心;萨克斯发现自从在山脚基地做了那个实验之后,他几星期来屡屡会因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往事而分心,不由自主地记忆。至于安,她或许也回想起了某些负面的往事;米歇尔说她小时候曾被凌虐,萨克斯对此震惊得无法置信。在地球上,男人凌虐女人;在火星上,绝无此事。果真如此?萨克斯不敢确定,不过他觉得是真的。身在一个公正而理性的社会,理当如此,那也是这样的社会之所以值得称道,之所以有价值的主要原因之一。或许安以后对现状会有进一步的认识,不过他不便开口问她,问这种事显然犯了忌讳。
“你好沉默。”她说。
“欣赏风景。”他匆匆地回答,或许他还是聊聊波动力学好一些。他解释巨浪,互相激荡交错的浪,以及这种冲激之后所形成的负面与正面影响。不过随后他说:“你在山脚基地接受实验期间,有没有回想起很多地球上的往事?”
“没有。”
“喔。”
这或许是某种压抑,或许与米歇尔会建议的精神疗法完全背道而驰。不过他们不是蒸汽机,而且有些事情无疑是忘了更好。例如,他必须再度设法将约翰的死忘掉;也要设法记得他在巴勒斯为生物科技工作期间,那段有生以来最合群的日子。因此与他一起坐在驾驶舱内的是唱反调的安,或她提过的那第三个女人——而他至少有某部分是斯蒂芬·林霍尔姆。陌生人,尽管在山脚基地曾有令人心惊的邂逅。或者正是因为那次的遭遇。你好,幸会。
他们一驶出克里斯湾的那些峡湾与岛屿,萨克斯立刻调转舵柄,让船朝东北方向乘风破浪而去。然后风由他们后方吹来,桅帆在风势助威下绷得鼓鼓的,船身也高速在浪头上飞驰。克里斯湾东岸出现在他们面前;这边的景观没有西岸那么壮观,不过美了许多。建筑物、高楼、桥梁,这是座人口稠密的海岸,与如今大多数的海岸一样。从奥林匹斯山下来,所有的城镇看起来都令人震惊。
他们通过战神峡湾宽阔的入海口后,苏州岬浮现在水平线上,其后出现的是欧西亚群岛,一座座浮现。此地在被海水淹没前,原本是欧西亚圆丘,一串圆形的山丘,高度刚好可以成为群岛。萨克斯驶入群岛间狭窄的水道,每座小岛都是个圆形的褐色小丘,高出海平面40~50米。其中大部分都不适合人居,或许只有山羊住在上面,不过在较大的岛上,尤其是有海湾的肾形大岛上,满山的石头都被砌成了墙壁,将斜坡分成田地与草地;这些岛都已经过灌溉,绿意盎然的果树上硕果累累,草地上则点缀着白色绵羊或迷你种的牛。船上的海图上有这些岛的名字——基皮尼、瓦荷、沃巴什、瑙坎、利伯塔德——安看了之后嗤之以鼻。“这是海湾中间那些火山口的名字,现已沉在水中。”
“喔。”
不过这些岛还是很美。海湾的渔村刷成了白色,有蓝色的百叶窗与门户,爱琴海的风格。事实上,在一座陡峭的岬角上,矗立着一座古希腊多利斯式的小庙,正方形的,庄严辉煌。底下海湾内的船只都是小型的多帆单桅船,或者是只用桨划的船和小型平底船。他们驶过其间时,萨克斯指着说这边山上有风车,那边草原有驼马。“这种生活看起来很惬意。”
他们随后谈起当地居民,气氛轻松,没有隐藏的紧张情绪。谈起佐儿;谈起野人及他们猎取野味和上街采购的奇特生活方式;讨论游牧民族,由一个农作区迁徙至另一个农作区;讨论这些生活方式的融合;聊起那些入侵的地球人的新移民区;谈到日益增多的港口城镇。他们看到海湾中有一条新的大型城镇船,将船只当成浮动的岛屿,居民有上千人;它太过庞大,无法进入欧西亚群岛,看来想要穿越海湾前往尼罗克拉斯,或前往南方的峡湾。由于火星各地都已逐渐人满为患,而且全球环保法庭对移民区的审核日渐严格,因此越来越多的人移居到北海上,建造类似这样的城镇船,做他们栖身之所。
“我们去参观,”安说,“可以吗?”
“我看不出有何不可,”萨克斯说,对这请求有点惊讶,“我们当然可以追上。”
他将船掉头,追向西南方向的那艘城镇船,全速行驶。他们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已抵达那宽阔的船舷,船身达2000米长,50米宽。城镇船的吃水线处有一座码头,其中有一处可以升降,可充敞开式升降机之用。他们跨上码头,将独桅艇的缆绳系好后,进入这座升降机,登上城镇船的甲板。
甲板几乎与船身同宽,中央有一座农场,种着许多小树,因此看不见另一侧。不过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出来,甲板的周围像是长方形的街道或拱廊,两旁都有建筑,有2~4层楼高,外围的建筑物上方有桅杆及风车,内侧的建筑物则面向广阔的公园与广场,通往种满农作物与果树的农场,还有一座大水池。一座浮动的城镇,外观看来有点像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城墙围绕的城市,不过一切都出奇地整齐而洁净,井然有序。船上的一小群居民在可以俯瞰码头的广场上迎接他们,知道来访者是何人后,他们相当兴奋——他们坚持要两位贵客留下来用餐,其中几人带他们绕着整艘船参观,“或者你们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全部走完要好久。”
居民们说,这艘算是小型的城镇船。人口5000。自从起航之后,它几乎完全自给自足。
“我们种植大部分的食物,其余的就靠钓鱼。如今其他城镇船因为滥捕某些品种的鱼而引发了若干争议。我们采取多样化的农耕,一年四季都可以收成,种植了各类谷物、向日葵、黄豆、沙李等,全都由机器自动播种与采收,因为农耕会累得人腰酸背痛。最后我们终于研发出了机器采收的技术。船上有许多农产品加工厂,我们还有酿酒厂,你们看那边的葡萄园,那里是酿酒工人与白兰地蒸馏器,我们都是手工酿造。我们还生产有特殊功能的半导体,还有一家远近驰名的自行车厂。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绕着北海航行。有时会遇上暴风雪,不过我们体积庞大,因此稳若泰山。我们大部分人在10年前船落成之后便一直住在这里。这种生活很惬意。你需要的船上应有尽有。不过偶尔上岸也很有意思。我们每次在Ls=0度时都会到尼罗克拉斯过春节,销售船上的产品,采购补给品,并彻夜狂欢,然后再回到海上。
“我们只使用风力和阳光,还有一些鱼。全球环保法庭很喜欢我们,他们认为我们对环境的影响最小。如果我们待在陆地上,北海地区的人口或许要更稠密。如今这种城镇船应该有上百艘。
“上千艘。那些有造船厂的港口城镇,以及我们靠岸进行贸易的那些海港,都相当繁荣。”
安说:“你们认为这是我们容纳地球过剩人口的一个方法。”
“是的,没错。最好的方法之一。这座海洋很大,可以容纳许多这样的船只。”
“只要他们不滥捕。”
他们继续往前走,萨克斯告诉安:“那是不值得为移民问题而引发危机的另一个理由。”
安没有搭腔。她低头望着阳光下潋滟的海面,然后抬头仰望,几十根桅杆上分别张挂着一面大帆。这座城镇看起来像是上面覆满了泥土的板状冰山,一座浮动的岛屿。
“有这么多种游牧民族,”萨克斯说,“看来本土的火星人很少有人想在一个地方安身立命。”
“跟我们不一样。”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我在想,这种倾向是否意味着他们有点红党的倾向。不知你能否了解我的意思。”
“不懂。”
萨克斯试着解释:“依我看来,游牧民族通常都倾向于充分利用他们所找到的土地。他们随着季节而迁徙,也以他们找到那片土地时当地所生长的作物维生。靠海吃海的游牧民族更是如此,人类难以改变大海。”
“不过有些人想调节海平面高度,或盐的浓度。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些事?”
“有。不过我猜他们很难如愿以偿。盐化的技术至今仍只是一知半解。”
“如果他们成功了,很多淡水鱼都会一命呜呼。”
“没错。不过咸水鱼可就乐了。”
他们穿越城镇船的中央,前往码头上的广场,走过了修剪成T字形的一处及腰高的葡萄园,盘根错节的葡萄藤上长满了靛蓝色、绿色的沉甸甸葡萄串。在葡萄园后方的土地上长满了各类植物,像是大草原,狭窄的步道贯穿其间。
他们在广场对面的一家餐厅享受了一顿通心面与虾,众人天南地北地闲聊。不过这时有人从厨房冲出来,指着腕表:新闻刚刚播报,太空电梯出了状况。在新克拉克上负责通关业务的联合国部队已经占领了整座太空站,并将所有的火星警察遣送回火星,指控他们贪污,并表示此后太空电梯的上端将由联合国管理。联合国安全理事会这时则表示他们派驻当地的官员行为过当,不过这个看似要撤回成命的说法并未邀请火星人回到电梯电缆上,因此在萨克斯看来,应该只是玩弄两手策略的烟幕。“噢,天啊,”他说,“玛雅恐怕要气坏了。”
安转动着眼珠。“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认为那称不上是最严重的冲突。”她满脸震惊,也是自从萨克斯在奥林匹斯破火山口找到她以来,首次对眼前的形势表示关切,不再如过去那样冷漠疏离。那确实很令人震惊,他深思后颇有同感。连那些船民显然也人心惶惶,虽然刚才他们也像安一样,对陆地上所发生的事似乎漠不关心。他看得出来,这则新闻打断了餐厅内所有的交谈,他们转而讨论同样的话题:动乱、危机、战争的威胁。每个人的口气都犹疑不定,脸上都满是怒气。
与萨克斯和安同桌的人也望着他们,好奇地看他们会有何反应。“你们得采取行动才行。”其中一人说。
“为什么是我们,”安厉声驳斥道,“如果你们问我的意见,我认为应该采取行动的是你们。如今当权的是你们。我们只是两个第一代老移民。”
与他们共餐的人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反驳。有个人笑了,刚才开口的那个人摇摇头:“那不是事实。不过你说得也对,我们会留意,也会与其他城镇船联系,讨论如何应对。我们会尽分内的职责。我刚才的意思只是说,人们会看着你们两人,看你们会采取什么行动。我们缺乏这方面的实际经验。”
这番话使安为之语塞。萨克斯再次埋头吃饭,绞尽脑汁地思索。他想找玛雅谈谈。
太阳西沉,夜幕低垂;晚餐缓缓地继续,他们试着维持平常心。萨克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或许会爆发星际危机,或许不会,不过晚餐仍得保持风度吃完。而且这些船民看来不像是会为整个太阳系操心的人。因此气氛恢复正常,吃餐后甜点时已喧哗不已,他们仍然为萨克斯·拉塞尔与安·克莱伯恩的造访而开心。两人在夕阳余晖中告别,一行人送他们登船。克里斯湾的波涛比刚才他们从上方看时要汹涌多了。
萨克斯与安默默地出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萨克斯回头看那艘城镇船,回想着他们当天所目睹的一切。那种生活看来也不错。不过……他回想着,最后终于想到了,而且想得很清楚:最近都没有失忆。那令他很满意,虽然回想到的这件事让他闷闷不乐。他应该与安分享这份心事吗?他说得出口吗?
他说:“有时候我很遗憾——当我看着那些船民,和他们所过的生活时——看起来很讽刺,我们——我们就在一种——一种黄金时代的边缘——”好,说出口了,他也觉得自己很傻。“——那个黄金时代只有在我们这一代都作古后才会出现。我们这一辈子都为那个时代而努力,然后又得在它降临之前逝去。”
“就像摩西在以色列外面。”
“是吗?他没有进入以色列?”萨克斯摇摇头,“这些老故事——”这有点像是科学的核心,像是在一场实验中洞察了一切,有所领悟。“呃,我可以想象他的感受。那——那很令人沮丧。我宁愿看看随后会发生什么事。有时我会非常的好奇,对我们永远无法明白的历史悬案,对我们死后的未来,以及其他的一切。你懂我的意思吗?”
安仔细地端详着他,最后她说:“天地万物有朝一日都会死。宁可在死时想着即将错过一个黄金时代,也不要从那个时代出来,想着你剥夺了后代子孙的机会,想着你会留给子孙们庞大的债务。那才真的令人沮丧。事实上,我们如今只需为我们自己觉得遗憾。”
“没错。”
这就是安·克莱伯恩的一席话。萨克斯觉得自己满脸通红,毛细血管充血的感觉真过瘾。
他们回到欧西亚群岛,驶过那些岛屿,谈论着那些岛屿。有办法谈话了。他们在驾驶舱内用餐,在各自的舱房内睡觉,一个在左舷,一个在右舷。在一个清爽的早晨,微风由岸边飘来,凉爽而芬芳,萨克斯说:“我还是在想有没有可能出现某一种褐色。”
安瞥了他一眼:“红党在其中的角色是什么?”
“呃,在于期盼使情况稳定,使许多土地不要受人为破坏。火星化。”
“那一向是绿党的立场。如果你问我的看法,我认为听起来像是绿党,带着一点红党的风格。卡其色。”
“是的,我想也是。那将会是埃瑞斯卡与‘自由火星’的联盟,对吧?不过也是烧焦的深褐色、黄赭色、茜草色、印度红色。”
“我不认为有印度红这种颜色。”她沉闷地笑着。
事实上她常笑,不过笑中通常带着尖酸刻薄。有天晚上他在他的舱房内,她在她舱房的船尾处(她睡左舷,他睡右舷),他听到她的大笑声,于是走出来探视,他以为一定是看到假弗伯斯(一般人只称之为弗伯斯)如往常般在西方升起所引起的。火星的卫星群,再度划过夜空。灰色的马铃薯,没什么特色,不过就在天空中。看到它们之后的苦笑就同时出现了。
“你觉得克拉克被占领这件事很严重吗?”安有一次在他们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时问。
“很难说。有时我认为一定只是做个要挟的姿态,因为如果事情闹大了,那就是——不智之举。他们一定知道克拉克很脆弱——很容易被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