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清和道可不认为那么容易拆除。”
“没错,不过——”萨克斯不想说他们的行动太过笨拙,不过他也担心若不开口,她会猜出他的心事。“我们在达·芬奇的人员在阿尔西亚山破火山口架设了一套X射线激光装备,埋在北面崖壁的一片岩石后方,如果我们将它启动,电梯电缆会在火星同步点融化。没有任何防御系统可以阻止。”
安瞪着他,他耸耸肩。达·芬奇地区人员的这项行动他个人无法负责,无论别人怎么想。
“不过将电梯电缆破坏,”她说着,摇摇头,“会使很多人丧命。”
萨克斯想起了彼得如何由断裂的第一条电梯电缆逃生,他跳到了太空中,侥幸获救。或许安不大想列出可能难以幸免于难的名单。“没错,”他说,“那不是个很好的解决之道。不过可以办到,而且我认为地球人也知道这一点。”
“因此,他们只是在恫吓。”
“是的。除非他们准备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他们在欧西亚群岛北面通过麦克劳克林湾,那是淹没的火山口东侧。它的北边是马沃斯岬,马沃斯岬的后方是马沃斯峡湾的入口,是最狭窄又最长的峡湾之一。要在其间航行需要一直全神贯注,随着变化莫测的风左弯右拐,在回旋的陡峭山壁间绕行。不过萨克斯还是继续前进,因为这是座风景优美的峡湾,位于一条极深又极窄的水道底部,越往里航行就越宽;在水道终点前方及上方,峡谷的岩石谷底朝内陆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希望向安展示,峡湾的存在并不见得意味着要将所有溢流的水道淹没;战神与卡塞在海平面上同样保留着很长的峡谷,阿-夸西拉以及马爱丁地区亦然。不过他对此未置一词,安也未做任何评论。
在马沃斯峡湾演练过之后,他朝接近正西的方向航行。要离开克里斯湾进入北海的阿西达利亚地区,必须绕过一片由阿拉伯高地西侧延伸入海,名为西奈半岛的狭长陆地。在它外围连接克里斯湾与北海的海峡有500千米宽;不过若没有西奈半岛横亘其中,应该有1500千米。
他们就这么乘风破浪往西行驶,日复一日,聊天或默不作声。有许多次他们回到褐色有何意味这个话题。“或许两者的结合应该称为蓝色,”安有一天傍晚说着,望向船边的海水,“褐色不怎么迷人,而且它带有妥协的意味。或许我们应该想点全新的。”
“或许如此。”
吃过晚餐后,他们望着繁星游过污浊的海面许久,互道晚安,萨克斯回到右舷的舱房,安回到左舷;整晚都由计算机操控缓缓行驶,巧妙地避开在这个纬度偶尔会出现的冰山。由北海进入海湾,相当惬意。
有一天早晨,萨克斯一大早就被一道巨浪震醒,他狭窄的床铺上下晃动,睡眼惺忪间,他以为是个大钟摆在让他们东摇西晃。他吃力地着装后走上甲板,安正站在升降索处叫道:“看来巨浪与风势正处于互相增强的模式。”
“可不是!”他试图走向她,但因船身突然拱起而摔入驾驶舱的座位。“哎哟!”
她笑了。他抓住驾驶舱的扶栏,沿着栏杆走到她身旁。他马上明白她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了;风势强劲,时速或许高达65千米,船只的桅与帆都嗖嗖作响,不绝于耳。蔚蓝的海面上到处都是白色浪花,风吹过浪头时的声音与吹过岩石时截然不同——吹过岩石时是尖锐的呼啸声——在数十亿飞溅的浪花间吹过,风声则是低沉厚实的怒吼。每一道浪都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浪,而且四下飞溅、在波谷间翻腾的泡沫,使巨浪几乎无法分辨。天空是污浊而晦暗的赤褐色,看起来阴森森的,太阳像个模糊的旧铜币,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昏暗,仿佛置身于阴影中,虽然其实万里无云。天空中布满细尘,一场沙暴。再加上这时风浪正大,因此沙暴刮过一道浪头需要花好几秒钟,然后再以同样长的时间滑入波谷到达下一道波浪。风沙就这么节奏极长地上下起伏。安所谓的互相增强,使有些波浪加倍地强大。海水在没起泡沫处的颜色变得有如天空,混浊的褐色,昏黑,虽然仍是万里无云——眼前都是这种阴森森的颜色,不是往常的粉红色,更像在大沙暴期间那种令人窒息的沙尘颜色。浪头在他们附近停了下来,巨浪撞击船身的声音越来越响,闷闷的隆隆声;此处的海面覆着碎冰,或是较厚的冰晶。然后浪头再度出现,浪花比先前多了两倍。
萨克斯进入驾驶舱,查询计算机中的气象报告。有一道下降气流沿着卡塞峡谷往下吹入克里斯湾。卡塞地区的飞行玩家将之称为“咆哮的野兽”。计算机应该事先警告他们的。不过与许多下降气流一样,它是在一小时之内形成的,而且仍是一个地区性的现象。然而风势极为强劲;船像在搭过山车,随着浪头颠簸起伏,也被强风震得剧烈摇晃。船身两侧的波浪看起来像是被风吹散了,不过从船只上下的起伏,就可以知道泡沫下的浪头仍极为巨大。头顶上的桅帆已经收缩得几乎紧贴着杆子,有如一把钝剑。萨克斯探身仔细看计算机数据,计算机的音量已经开到最大。那么说,或许计算机曾试着警告过他们。
海上的暴风来得极为迅速。4000米之外的地平线对他们没有什么帮助;在大气层渐厚的这些年来,火星上的风不曾减缓多少。船底在撞击到一些看不见的碎冰时震动不已。显然这时遇上的都是易碎的脆冰,或是海面在夜间冻结的薄饼状碎冰层;在浪花飞溅下难以分辨。他偶尔会感觉撞上了比较厚重的冰块,水手们称之为冰山块。这些冰山块是由北方的海潮穿过克里斯湾带过来的,被海潮推着沿西奈半岛南侧的海岸而行。他们也同样被海潮推进。
他们不得不把透明防护罩由甲板一侧延伸至另一侧,将驾驶舱盖住。在这个防水防护罩之下,他们立刻觉得暖和了一些,也舒服了点。这场风暴真如鬼哭狼嚎,卡塞峡谷也将成为一股极为强劲的气流的通道;计算机上显示圣托里尼岛的风速在每小时180~220千米,并且在横越海湾时不会缓和太多。它仍是一道极强劲的风,桅顶的风速为160千米;海面此刻浪涛翻腾,浪头被劲风吹垮,四处飞溅。船只为了应对强风巨浪而减速,船桅也缩了回来,驾驶舱覆盖着防护罩,舱口用压条封住;然后锚抛了出去,那是有如风向袋般的一个管状物体,在位于他们上风处的水下拉曳着,减缓他们漂往下风处的速度,也缓和了聚集在下风处沿岸的碎冰对船身的撞击。下锚之后,脆冰与冰山块往下风处漂流的速度比他们的船速快了许多,撞击着迎风面的船身,位于下风面的船身则仍与一大团厚冰层挤压碰撞。两面船身都在水面下;事实上整艘船已经有点像潜水艇了,栖息在海面之下。船身的材料足以耐住飓风与冰山的任何撞击;事实上它们还能耐住比这强上数倍的撞击。萨克斯系着安全带与肩带,紧紧抓住舵柄与椅背。这时他想起,最弱的一环,就是他们的身体。小船被巨浪托高,然后重重地摔下,在撞上大冰山后猛然停了下来;他被折腾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看起来他们很可能被这么摇晃至死,他发现这种死法实在不怎么好受。五脏六腑都被安全带压伤了;但是如果他们将安全带解开,必会在驾驶舱内东碰西撞,甚至两人互撞或撞上什么尖锐物体,直到遍体鳞伤。不行,或许他的舱房床位上的安全带没有这种压迫感,不过在船身撞击到冰块而猛然停下时,那种撞击力强得令他怀疑,躺平恐怕也没什么帮助。
“我要去看看计算机能否让我们进入阿里盖托湾。”他扯开嗓门朝安大叫,她点头表示听见了。他朝计算机的拾音器大声吼出他的指令,计算机听到了,也明白了,这算是万幸,因为此时船身撞击冰块剧烈摇动,很难精确地靠打字输入指令。引擎一直都没有熄火,但在这种风声浪声齐鸣之下,无法分辨船只的引擎声,不过他可以借着与巨浪撞击时的角度推断,计算机正试着让他们往西前进。
在靠近西奈半岛的岬角南侧,有一个名为阿里盖托的大火山口被淹没后成为一个圆形海湾。这座海湾的入口面向西南,大约与火山口成60度角。狂风与巨浪也都是从西南方灌进来的;这海湾的入口非常浅,因为它是原来的火山口外缘较低之处,因此势必惊涛骇浪,很难穿越。不过只要能进入这座海湾,那道外缘便可以使巨浪的威力减弱,风与浪都可以较为缓和,尤其是在他们越过西边的海岬之后更可风平浪静。他们可以在那里等风浪平息,然后再度出海。理论上这是一个妙计,虽然萨克斯很担心海湾入口的情况;从海图上看来,它只有10米深,那就一定可以将巨浪阻绝于外。而这艘船已经成了潜水艇(不过只离水面2米),要冲破巨浪应该不成问题;放手一搏吧。计算机显然在可能的范围内考虑他的指令。船只也确实已经将锚收了起来,强有力的小引擎开始加足马力,朝海湾挺进,这时海湾仍在视线范围之外;整个海岸在污浊的空气中完全是茫茫一片。
于是,他们紧抓住驾驶舱的栏杆,默默不语地等着突破重围;两人相对无言,而且在风浪的怒吼声中也很难交谈。萨克斯的手掌与手臂都因紧握了许久而酸痛,不过除了这么做之外,他只能放弃驾驶舱,进入舱房内,将自己绑在床上,而他不想这么做。虽然身体很难受,而且为了能否顺利进入海湾而忐忑不安,但看着狂风将海面刮得这么支离破碎,也是难得的经验。
过了一会儿(虽然根据计算机显示已经过了72分钟),他看到陆地了,在他们下风侧的白浪上方浮现出一道黑色山岭。看到它意味着他们或许已经接近它,不过一转眼它就消失了,然后在西方更远处再度出现,那就是阿里盖托湾的入口。舵柄转动,抵在他膝上,他注意到船的方向变了。他总算可以听到船尾小引擎的嗡嗡声。与冰块碰撞的力道越来越猛,他们必须紧紧地抓住船身。这时巨浪越来越高,浪头都被狂风吹散了,但浪本身仍在,海面也仍澎湃汹涌。这时他可以看到巨浪在浪花间翻腾,也可看到更大的冰山碎片——透明、蓝色、翡翠色、蓝绿色——坑坑洞洞、崎岖不平、表面光滑。他们前方的下风处沿岸想必已经积聚了大量的冰块。如果入口被冰块堵塞,而海浪仍不断涌入,则这条通道将会寸步难行。然而,情况似乎正是如此。他朝计算机大吼了一两个问题,但回答无法令人满意。计算机似乎在说,船身可以承受住任何冲击,但引擎的马力无法冲过聚集的冰团。事实上冰层正在快速增厚,由四面八方被风吹向岸边的大团碎冰已将他们团团围困。这时,冰块的摩擦与撞击声和暴风的呼啸声此起彼伏。看来要脱离这困境,驶出狂风巨浪再进入海中已极为困难。他并不是真的想再驶入海中。这时浪越来越高,也越来越不稳定,他们很可能会翻。可是由于沿岸的冰层突如其来地增厚,驶离岸边似乎是他们更好的选择。这时岸离他们很近。他们驶进去便会被冰块猛烈撞击。
安绑在安全带内,看起来很不自在,死命地抓着栏杆,这一幕让萨克斯略感安心:她并没有放弃求生意志,一点都没有。事实上她将身体凑过来,朝他耳朵大吼,他转过头去听。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她大叫,“等我们累了——冰块的冲击会使我们四分五裂——哎哟!——像洋娃娃一样!”
“我们可以将自己绑在床上。”萨克斯大叫。
她不以为然地蹙眉。床上的安全带确实也不见得更好,他自己没试用过,而且能否自己绑上安全带也是个问题。没想到风声这么大——呼啸的风声、怒吼的水声、冰块撞击声。浪越来越高,船只被托上水面时,得花上10~12秒难熬的时间才会升至浪头处。在浪头上时,他们可以看到巨大的冰块随着浪花飞溅,有时掉落在船身以及驾驶舱的防护罩上,他们可以感受到巨大的撞击力。
萨克斯凑过身子朝安大吼:“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使用救生艇!”
“……救生艇?”安说。
萨克斯点头。“这艘船是它自己的救生艇!”他大叫,“它会飞!”
“什么意思?”
“它会飞!”
“开玩笑!”
“不!它会变成一艘——小型飞艇!”他凑过身将嘴巴直接对准她的耳朵,“船身以及船脊骨,还有驾驶舱底下的压舱物可以全部抛弃,船首已经灌满了氦气,船身也安装了气球。达·芬奇的人向我提起过这些装备,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我没想到我们用得到!”这艘船也可以成为潜水艇,达·芬奇的人曾提起过,他们对这部新型交通工具的功能颇为自豪。不过沿岸积聚的冰层使他们无法将船当潜水艇用,萨克斯对这一点倒不觉得遗憾;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搭这艘船潜入水底,听起来就不是很感兴趣。
安闻言将身体往后靠,惊讶地望着他。“你知道如何驾驶它飞行吗!”她大叫。
“不知道!”
计算机应当可以代劳,如果他们可以让小船升空。只要找到紧急按钮,或将正确的开关弹开。他指着控制面板来表达这个想法,然后又探身朝她大叫;她的头转过来,与他的鼻子嘴巴撞个正着,他痛得猛眨眼睛,鼻血有如自来水般地汩汩流出。有如两颗小行星的碰撞,他咧嘴而笑,也使嘴唇的伤口裂得更为严重,一个痛苦的错误。他舔了又舔,感受着自己的血液。“我爱你!”他大叫,她没听见。
“我们要如何升空?”安叫道。
他再度指向控制面板,在计算机旁边的防护杆下有个紧急仪表板。
然而,如果他们选择由空中逃生,也会遭逢危险时刻。当然,一旦他们能与风速同步,便可以不使用什么动力,只要跟着风飘行即可。可是在升空时,他们静止不动,狂风会朝他们猛烈袭来。他们可能会被强风吹落,使气球失效,再度坠入塞满冰块的沿岸。他看得出安也在这么思索着。然而——无论会发生什么状况,总比全身筋骨被这么持续不断地挤压冲撞好。不管成功或失败,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安望着他,看到他的模样不禁蹙眉,满脸是血。“值得一试!”她叫道。
于是,萨克斯将紧急仪表板上那根防护杆拉开,最后望了安一眼——四目交会,那股神情无法言喻,但他心头萌生了一丝暖意——他将手按在控制钮上。顺利的话,在升空后便可以轻易地控制高度。他真希望以前多花了点时间学习飞行。
随着船只上升至波浪的泡沫表层,在到达波峰时有一段几乎无重力的时刻,然后又落入下一个布满冰块的波谷。萨克斯在其中一次到达波峰时按下启动钮。船身仍随着浪涛一起降至波谷,仍旧与冰块剧烈相撞,然后便开始浮升,船身朝一侧倾斜,使他们有如被悬挂在安全带上。气球想必是缠成一团了,下一道巨浪会将他们打翻,就此葬身海底。不过,这时船只渐渐地离开冰层与水面,几乎已完全脱离,他们就这么倒栽葱地挂在安全带上。随后一阵剧烈翻滚,然后船只自行调正,并开始有如大钟摆般前后左右不断地晃荡——接着再度倒栽葱——然后又调正,并再度摇晃。上升,上升,上升,东摇西晃,稳住——他的肩带松脱,他的肩膀与安的肩膀碰撞,虽然两人已经紧靠在一起。舵柄重击他的膝盖,他紧紧抓住舵柄,又是一阵冲撞,他在座位上扭过身与安紧紧抱在一起,一时之间两人看起来像是连体婴,双臂揽着对方的肩膀,每次冲撞都可能撞伤对方的骨头。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脸庞只相距几厘米。他满脸鲜血,或许是被刮伤的,或许只是他的鼻血。她看起来面无表情。他们终于升空。
他的锁骨疼痛不已,应该曾被安的前额或手肘撞击过。不过他们总算升空了,两人尴尬地抱在一起。待船只加速至接近风速时,不断摇晃的船身渐渐稳定了下来。气球似乎已经连接在了主桅上。就在萨克斯开始期待船身能如飞艇般稳定时,船只急速向上冲去,再度摇晃不已,想必是遇到了上升气流。他们此时或许已经在陆地的上空了,也极有可能是像冰雹一样,被吸进了雷雨云。火星上的雷雨云可高达10千米,从遥远的南方刮来的飓风常会使它们威力更强,冰雹会在这种雷雨云中不断地升升降降。有时如炮弹大小的冰雹会从天而降,对农作物造成严重破坏,甚至使人丧命。如果他们被吹得太高,可能会死于高山症,就像早年的法国热气球玩家。是不是孟格菲兄弟?萨克斯不记得了。不断上升,穿越劲风与强光,能见度极低——
轰隆!他跳了起来,因而被安全带卡得痛楚不堪。打雷,他们四周雷声大作,至少在130分贝以上。安似乎整个人瘫在他身上,他挪开身子,极不自在地伸手扯她的耳朵,想将她的头转正以便看她的脸。“嘿!”她大叫一声,不过在风声与雷鸣中听来像低声细语。“对不起。”他说,虽然他很确信她听不到。外面的声响震耳欲聋,无法交谈。船身又在打转了,不过离心力不是很强。船只在被风往上推时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他们开始下坠,他的耳膜几乎被震裂,连忙不断地前后扭动下腭。随后船身再度上升,他们又被震得苦不堪言。他纳闷着他们还要往上升至多高,很可能会因空气太过稀薄而丧命。或许达·芬奇地区的科技人员已设想过要使驾驶舱保持正常的气压,谁知道。他必须设法将这艘船当成飞艇,或者至少能操控调节高度的系统。不过在这么强烈的上升气流与下降气流之间,他能做的实在不多。驾驶舱的防护罩上突然落下一阵冰雹。紧急仪表板上有许多小控制阀,他趁着晃动不太剧烈的空当凑近看面板上的显示屏。高度……看不清楚。他试着估算,以目前的重量,船只要上升至多高才能开始水平飞行。这实在很难,他连船身重量以及氦气多少都不知道。
然后一阵乱流再度使他们上下晃动。上升,下降,上升,然后下降,连续好几秒钟。萨克斯的胃都升到喉咙了,或者感觉上如此。他的锁骨很疼,鼻子也不断地流鼻涕或鼻血。然后又上升,喘不过气来。他再度纳闷他们到底已经到了多高,以及他们还要上升多高;驾驶舱的防护罩外看去仍茫茫一片,除了云雾之外一无所有,他似乎还不致晕倒。安在他身旁纹丝不动,他再度想扯她的耳朵以确定她是否还有意识,但手臂却举不起来。他用手肘顶她的身子,她也顶了回来;如果他刚才顶她的力道像她顶他那么用力,那么下回他可得记着要轻一点。他试着轻轻顶一次,感觉到她也轻轻地顶回来。或许他们可以利用摩斯密码沟通,他小时候曾不知何故学了这套密码,如今他记忆力已恢复,也能记得每一个密码。不过,或许安没有学过,而且这时候才学也已太晚。
这趟颠簸的飞行历时许久,使他无法估算时间:一个小时了?在外面的杂音稍为缓和,他们可以听到对方的大吼之后,他们还是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谈。
“我们在雷雨云里面!”
“是的!”
然后她用一根手指头往下指,底下有一团模糊的粉红色。他们快速地下降,他的耳膜再度痛楚不堪。有如冰雹般被抛出云层外。粉红色、褐色、赭色、琥珀色、深棕色。噢,对了——这个星球的表面,从空中看来没有什么不同。下降。他想起来了,当初他与安首次登陆时就是搭同一艘登陆艇。
这时小船在云层底部疾驰,四面都在下冰雹和雨;不过氦气或许会将他们再度拉回云层间。他按下仪表板上一个可能有此功能的按钮,小船开始往下降。又按了两个小控制钮,似乎会使他们往前或往上,是高度控制钮,他轻轻地将这两个钮同时按下。
他们似乎仍在下降。过了一阵儿,底下晴了些。事实上他们看起来正在飞越群峰与台地;那应该是塞东尼亚台地,在阿拉伯特拉的大陆上。这里不是降落的好地方。
不过风暴仍继续将他们往前推进,不久,他们已到了塞东尼亚的东部,在平坦的阿拉伯高原上。他们得及早降落,否则会被吹到北海上空,到时又会面临与克里斯湾一样的惊涛骇浪与碎冰。底下有一片片的田地、果园——灌溉用的水道以及蜿蜒的溪流,两旁树林茂密。看来此地雨量极丰,而且地面上到处都是水,在水池里,在沟渠内,在小火山口中,以及地势低洼的田地间。农舍毗邻,连成小小的村落,田地间只有与农舍分离的建筑物——谷仓、存放工具的仓库。迷人而潮湿的乡间,非常平坦。一片水乡泽国。他们在下降,不过非常缓慢。安的手在昏暗的午后光线中看起来十分苍白,他的手也是一样。
他勉强打起精神,觉得仍很疲惫。降落非常重要,他用力地按下控制钮。
这时他们下降的速度快了许多。他们被风吹到一排树枝上方,然后下降,又迅速飞越一片广阔的田地。这片绿野的尽头已经被水淹没,褐色雨水注满了田地间的垄沟。田地前方有一座果园,若能在水中降落就最完美了;不过他们非常快速地水平飞行,距离地面或许尚有5~15米。他用尽全力按下控制钮,看见船身下方像要潜水的海豚般倾斜,整艘船也跟着倾斜,然后地面浮现他们的眼前,褐色的水,水花四溅,白色的波涛往船身两侧溅开,他们被拖着穿过泥泞的水,直到船只滑行至一排小树之间,才猛然停了下来。在那排树后方有一群小孩子和一个大男人朝他们跑了过来,个个瞠目结舌。
萨克斯与安设法维持坐姿。萨克斯将驾驶舱的防护罩打开,褐色的水由舷侧上缘流了进来。阿拉伯乡间一个多风有雾的日子,流进来的水感觉上格外温热。安的脸上湿漉漉的,头发凌乱竖立,有如被电击了一般。她苦笑了一下。“干得好。”她说。
Part 14 Phoenix Lake
第十四部 凤凰湖
一声枪响,一声铃响,唱诗班在分部合唱。
火星的第三次革命既复杂又毫无暴力,因此在当时很难将之视为一场革命,更像是一场进行中的争辩,一种潮流的改变,一种均衡的中断。
占领太空电梯是危机的根源,不过几星期后地球部队从电梯电缆下来,危机立刻在各处爆发。在北海沿岸,在坦佩台地海岸往内弯的一处凹口,有一批部队由空中登陆,在降落伞下摇晃着,或搭乘喷着淡白火焰的登陆艇降落:一个全新的移民团,一批未获授权的非法移民。这批人来自柬埔寨;火星上其他地方也有人登陆,来自菲律宾、巴基斯坦、澳大利亚、日本、委内瑞拉、纽约等地的移民。火星人束手无策。他们是一个非武装社会,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不知该如何防卫。
挺身而出的又是玛雅,她采取弗兰克当年的方式,号召火星各党派团结起来,全民抵御外敌。来吧,她告诉娜蒂雅,再来一次。她的话传遍城市与乡村,人们走上街头,或搭上火车前往曼格拉。
在坦佩沿岸,新来的柬埔寨移民从他们的登陆艇中走出来,进入与他们一起降落的小型避难所,与两世纪前“登陆首百”的登陆方式如出一辙。山岭上出现了一群穿着兽皮,拿着弓箭的人。他们的犬齿如红色的石头,他们的头发以头饰扎起。来吧,他们告诉那些聚集在避难所前的新移民。让我们帮你们,把枪放下,我们会教你们怎么适应。你们不需要那种避难所,那是旧式的。你看到的西边那座山是伯雷佩金火山口。那边的山区已经有苹果园与樱桃园,你们想要什么就自己拿。看,这是圆盘屋的计划,是这个海岸最杰出的设计。然后你们会需要一座小船停泊港以及几艘渔船。如果你们让我们使用你们的港口,我们可以告诉你们到什么地方找蘑菇。是的,一座圆盘屋,看。住在户外也是人生乐事,你们以后就明白了。
火星政府的各部门都聚集在曼格拉的会议厅,商讨应对危机之道。参议院中“自由火星”的多数成员、执行委员会、全球环保法庭,全都认同地球的非法移民是一种等同于宣战的侵略行为,必须采取以战止战的措施。参议院有议员建议,不妨将小行星当成炸弹引向地球,只有地球的非法移民撤离,太空电梯也回归双方共管,才将这些小行星炸弹移走。只要一次撞击便可产生上千吨的爆炸威力,等等。联合国的外交官透过屏幕指出,这种做法将会令对方同归于尽。
在这危急存亡之秋,有一天,曼格拉的会议厅响起了敲门声,玛雅·妥伊托芙娜走了进来。她说:“我们有话要说。”然后她率领一群在外面等着的群众进场,像不耐烦的牧羊犬般地催促他们上台。率先上台的是萨克斯和安,并肩同行;随后是娜蒂雅和亚特,塔里奇与七尾,沙易克与娜丝可,还有米哈伊尔、华司立、乌苏拉与玛琳娜,连土狼都来了。老迈的第一代移民,如今再度出面,站在讲台上表达他们的想法。玛雅指着会议室内的屏幕,上面显示着这栋大楼外的影像;讲台上的这群人此时一个接一个站成一排,从会议厅一路往外延伸,直到面海的大型中央广场,有大约50万群众已聚集在广场上。街道上也万头攒动,争相观看屏幕,以了解会议厅内的动向。在查默斯湾外,有一队城镇船如壮观的新生群岛般驶了进来,桅杆上旗帜飘扬。每一座火星城市中,群众都走出家门,每一个屏幕都已开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其他人。
安走到台前,平静地说着火星政府近年来禁止地球人移民火星,已经违反了法律以及悲天悯人的精神,火星的人民不希望如此。他们需要一个新政府。这是一场不信任投票。新的非法地球移民也是违法的,不被允许的,可是他们情非得已,值得谅解,是火星政府先违法的。这些非法移民的人数并不比目前的火星政府所非法削减的移民配额多。安说,由于地球人口压力迫在眉睫,火星必须尽可能地向地球开放移民配额。人口压力不会持续太久。此刻他们对后代子孙的责任,就是和平地度过这人满为患的最后几年。“如今会议桌上所谈论的没有一项值得大动干戈。我们见识过了,我们也很清楚。”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身后的萨克斯,他也走出来站在麦克风前。他说:“火星必须受到保护。”火星的生物圈是新形成的,容量有限。它没有地球的物质资源,而且它的空地也基于物质上的需要而必须维持现状。地球人必须了解这一点,不可使火星超过负荷,否则火星对任何人都将毫无用处。地球上显然有严重的人口问题,不过不能单靠火星来解决。“地球与火星的关系必须重新定位。”
他们开始重新协商。他们要求联合国派一个代表团前来商议非法移民的问题。他们争论、激辩、告诫,也互相大吼大叫。在偏远地区,当地人与新移民也对抗上了,双方都有人威胁要诉诸武力,其他人则出面打圆场,于是开始了一连串的热烈讨论、好言相劝、厉声斥责、相持不下、折中协商的过程;也互相谩骂。在这期间的每一个时刻,在数千个不同地方,事情都有可能变成暴力;许多人怒不可遏,不过比较冷静的人还是占了上风。大多数地方都维持在言辞的争辩上。许多人担心这无法持续太久,许多人不相信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不过真的一直相安无事,走上街头的民众也目睹了这一切。他们也想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毕竟,有时候要让不同的价值观有表达的机会;何不就在此地,在此时各抒己见?火星上没有什么武器,而且在别人与你唇枪舌剑之际,实在很难挥拳揍人,或拿叉草的耙子刺人。这是个变迁的时刻,他们正在书写历史,他们也可以看到,就在他们面前,在街道上,在群众间,在屏幕上,悬而未决的历史正操在他们手中——于是他们把握这一刻,将它导向一个新方向。他们借着讨论来创造历史。一个新政府,与地球订立新条约,一种多头的和平。这场协商要经年累月地持续下去。像是唱诗班的分部合唱,吟唱一首伟大的赋格曲。
到头来,电梯电缆还是会回来纠缠我们,我一直都这么说。你不这么想,你一直很喜欢电梯电缆。你对它唯一的抱怨是它太慢了。你说,你到地球的速度比到克拉克还快。那是事实,的确如此,真是荒谬。不过那跟说电梯电缆还是会回来纠缠我们可不一样,你必须承认。服务生,嘿,服务生!我们要龙舌兰酒,还要一些莱姆汁。他们下来时我们正在建套筒,内室根本没有机会,不过套筒是栋大型建筑物,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计划,而这计划没能成功,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计划,不过在他们的第三部 电梯下来时,套筒已经封死,他们也成了三万七千千米长的单向通道骄傲的主人。那是场噩梦,这些狐狸不断涌进,而且只在夜间进来,因此他们看起来有点像野狼,只是快了许多。而且他们直攻要害。敏捷的狐狸大举来袭,老兄,真是一场噩梦。有如2128年那件事历史重演,我不知道那是否属实,不过他们就这么来了,地球的警察出现在谢菲尔德,人们听说此事时都走上街头,街上挤满了群众,真是人满为患,我个子矮,因此有时脸会贴在别人背上或女人的胸部。我是在此事发生后五分钟听隔壁邻居说的,她是听住在套筒附近的友人说的。群众对电梯电缆的底层设施被占领的反应既快速又愤慨。这些联合国突击队不知该如何应付我们,有一支分遣队打算占领哈茨广场,我们将他们团团包围,在他们前面的就往外移动,在他们两侧的则不断涌入,因此像吸尘器般将他们往外吸。这些如恶犬般的魔鬼在我面前咆哮,真是场噩梦。我们将他们带到外面的外缘公园,这些太空战士根本动弹不得,除非他们想大开杀戒。走上街头的群众,那最让政府忧心。他们的任期会就此结束,或者全面改选!或者发生暗杀。或成为笑柄,哈哈哈!其他各个城市与走上街头的群众都已组成联合阵线。我们当时正在拉斯维兹,当地群众全都走到河滨公园,手中拿着蜡烛,因此摄影机照过去只见一片烛海,真是壮观。而且萨克斯与安还并肩站在那里,实在是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真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不断复述对方的话。联合国或许被他们吓坏了。联合国或许认为我们已有洗脑设备,准备用来对付他们。我最喜欢的是后来彼得呼吁举行红党领导人的改选,他向埃瑞斯卡挑战,要利用腕表当场举行。这种政党领导人改选问题基本上是重量级的挑战,单打独斗,如果埃瑞斯卡拒绝举行改选,那他会就此垮台,因此无论如何都得举行改选,你真应该看看她当时的表情。我们是在沙比希时听说要举行红党领导人改选的,在彼得获胜后我们欣喜若狂,沙比希立刻举行盛大庆典。还有山沙尼奈,以及尼罗克拉斯,还有地狱之门,还有阿尔及尔车站,你真应该看看那种场面。等一下,那是一场得票率为60∶40的选举,阿尔及尔车站地区整个陷入疯狂,因为埃瑞斯卡在当地的支持者极多,他们急着想要起而抗争。其实挽救阿尔及尔盆地与火星上其他低洼地区的人是埃瑞斯卡,如果你问我的话,彼得·克莱伯恩只是一个年迈的第二代移民,他根本没有什么建树。服务生,服务生!端啤酒过来,德国白啤,快点。拿食物给那些矮小的地球人,一点概念都没有。尼尔格与每一个人握手。医生说,你怎么知道你得了猝死症?真是场噩梦。安与萨克斯携手合作真是令人意外,看起来像是变节了。不过如果你曾留意的话就不会觉得意外了,他们最近一直相偕出游,你这阵子一定是到金星或其他什么地方去了。或做什么去了。褐党,蓝党,真是愚蠢。我们早就该做这种事了。好吧,何必操心,他们都是已经一半进了棺材的人了,再过10年,他们就一个也不剩了。话不要说得太满。不要为此而沾沾自喜,你这个白痴,你也不过比他们年轻一点而已。噢,那个星期真有意思,我们就露宿在公园里,每个人都很亲切。德国人称之为“Werteswandel ”,价值的演变。他们什么事情都有个词来加以形容。一定会发生的,那是进化。我们在这一点上都是突变体。你自己开口,杰克。你告诉服务生。6年了!那是天大的新闻,我真惊讶你还那么冷静。噢,我没有,噢,哈哈,我没有!小红人骑着红蚂蚁冲锋,他们自认为是在帮忙,糟糕,都到火山外缘了,最好希望它们是会飞的蚂蚁,怪不得我老觉得蚂蚁很多。于是那个人说,呃,医生——是的,还有?笑话说完了,笨蛋,他只说了声“呃,医生”,然后就一命呜呼了,是死于猝死症?很好笑。没错,是很好笑!好吧,好吧,哈哈,不值得为此大动肝火。如果你说完笑话还得逼别人笑,你就必须想想那个笑话是否不大好笑,好吗?去你的。噢,很聪明。反正,那些军队好像要回套筒时,我们就在那里。他们温和地走了过去,在一辆旅馆电动推车后面排成一列纵队,每个人都挪了一下让他们通过,他们经过我们身旁时神情紧张,然后人们在门口与他们握手,仿佛他们全都是尼尔格,要求他们留下来,如果他们手足无措就不再去打扰他们,吻他们的颊,他们颈上的花环多得连路都看不见了。就这么回到套筒。既然他们已经表明了立场,也已经给我们足够的威胁,未动干戈便使那可恶的卖国贼政府垮台,这又有何不可?这个家伙似乎不懂柔道的原理。什么的原理?什么?喂,你以为你是谁?我是本城的一个外地人。什么?什么?对不起,小姐,能否再上一杯卡瓦酒?没错,我们仍试着使它进入十亿分之几的范围,不过运气还不够好。别跟我提法斯那希特节,我痛恨法斯那希特,我最难受的日子,就是他们在法斯那希特节那天杀害了布恩。他们在法斯那希特节那天将德罗斯顿夷为平地。他们做什么都无法弥补这罪大恶极之举。他们正驶向克里斯湾时,一场暴风雨将他们的船只卷入半空,一路刮过塞东尼亚山。那种经验会使人有同舟共济之感。噢,拜托,这家伙是谁?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星期都有飞艇被刮得四处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也被困在那场暴风雨中,不过我们当时就在圣托里尼外围,我要告诉你,海面被刮得支离破碎,大约只有10米深,我不是开玩笑的。我们搭乘的那艘船上的计算机被吓坏了,将船驶向另一艘原本已停在那儿的船,所以我们便撞上了那艘船,简直像世界末日,砰然巨响,然后一片漆黑,计算机抓狂了,我发誓,它被吓死了。它或许就这么报销了。我则撞断了锁骨。总共10金币,麻烦你。谢谢。这种暴风雨很危险。我在伊秋思时曾遇上一次,我们都必须正襟危坐,即使如此我们仍被撞得七荤八素。我必须紧抓着眼镜,否则它就要飞走了。汽车像小玩具般在天空乱舞。我也在这场暴风雨最强的时候被困住了。我当时正在拜访“上升号”城镇船,在北海的科罗廖夫岛附近。嘿,威廉·福特就是在那儿玩冲浪。没错,就我所知,火星上的海浪就属此地最高,在这场暴风雨中,由波谷至波峰可达上百米,不,我不是在开玩笑。比城镇船的侧面还高,城镇船置身于这种滔天巨浪之中,有如救生艇般渺小。我们真的好像沧海一粟般微不足道。船上的动物都焦躁不安,而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漂往了科罗廖夫南面。浪涛冲过最后一座海角,进入另一头的海域。因此每当我们被冲上一道巨浪的浪头时,“上升号”的舵手都会将整座城镇船转向南方,它就这么滑过浪头一段距离,之后又坠入另一道波谷。我们借此在每一道浪来时越来越快,也越走越远。因为当我们接近这座岛的海角时,波面越来越陡峭,也越来越大。海角的尖端指向东面,因此当我们向前看时,波浪是从左往右涌过,撞击在岩壁上,然后再撞向海面的礁石。我们在遭逢最后一道巨浪时,“上升号”被抛落回陡峭的波面。在降至波谷时,舵手将城镇船向右转,掉头后又漂至浪头,速度之快无法估算,有如在飞行。是的——我们在一座大如城镇的巨船上,迎着高达100米的浪头冲浪,底下就是礁石。有一瞬间,我们在滔天巨浪形成的管状空隙间飞驰。然后我们脱离了,也就是回到了深海中,也不再有滔天巨浪了。我们就这么横越了那座岛屿。所以那个医生说,你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真美。是的,那一刻真值得回味。我打算领出我的基金,退休养老,情况已大不如前了。那些人都是土匪。听说她搭乘一艘宇宙飞船离开了,我所听说的就是如此。你真的见到她了?你最好去找部比较好的翻译机,我没有说没关系,医生,我觉得好多了。什么鬼机器。服务生!那些村庄与故乡一样,只是没有阶级制度。他们如果想要阶级制度,只能在自己脑子里想象。有些第一代移民曾试过,不过第二代移民都跑去当野人了。就我所知,那些小红人最后对那套狗屎论调感到厌烦了,他们最近积极投入驯养红蚂蚁的工作,打算在地球人入侵时骑着红蚂蚁前来支援。你或许会认为他们太过自信,不过你必须记得,火星上的红蚂蚁数量多得令人咋舌,足以将我们驱逐到轨道之外,他们应该试着将蚂蚁移民到水星上,而且每只蚂蚁上面都有一群小红人在驾驭,所以他们有这种念头并不算太过自信。人多势众。所以他们刻意让政府做出愚蠢的行径,以引爆这场冲突。我倒想知道这些王八蛋有什么借口,他们需要一个借口,为什么人们一到曼格拉就变成了贪污腐败的笨蛋?我觉得那太过离奇了。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无论我们这些大个子发生什么事,为什么总是与那些小红人有关?我痛恨那些小红人与他们那些装可爱的民间小故事,如果你笨到想讲民间故事的话,事实可比故事更有趣,至少它们可能是荒诞不经的故事,巨人与蛇发女怪用剃刀般锐利的螺旋星云猛击着它,咻,咻,咻!嘿,当心了,慢一点,老兄,慢一点。服务生,倒杯卡瓦酒给这个叽里呱啦的家伙,行吗?让他过瘾一下。冷静点,这位过度兴奋的先生,冷静下来。砰!轰!轰隆!嘿!嘿!冷静点,噢,这个兴奋过度的家伙。我受够了那些矮冬瓜。手拿开,别碰我。反正政府拿这当借口实在太令人遗憾。总是一再重演那种龌龊事,想掌握权势的笨蛋汲汲于掌控权势。我告诉他们要保留帐篷,不要设全球政府,这样就没有什么权势可以让人追逐了,可是他们听了我的忠告吗?没有。你告诉过他们?没错我告诉过他们,我就在场。尼尔格,没错。尼尔格和我正要回来。这位可敬的老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那个偷渡客吗?是啊,我就是。原来你是尼尔格的父亲,你真应该像你所说的那样回去才对。是啊,在“受精卵”情况不是永远如此。我告诉你,你如果给那个贱女人机会,她会一辈子骗得你团团转。最后会让你住在一间密室中。噢,少来了,你不是土狼。唉,我能说什么?没有多少人认得我。他们为何要认得你?我敢打赌他就是土狼。你不可能是。如果你是尼尔格的老爹,为什么他那么高而你那么矮?我并不矮。你在笑什么?我5英尺5英寸高。英尺?英尺?我的天,这个人居然用英尺来计算他的身高!用英尺计算!我的天啊,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五英尺?英尺?嘿,你看起来还要高上好几英尺,一英尺到底多长?一英尺大约是1/3米,还不到。他们是这么计算的?不到1/3米?怪不得地球那么混乱。嘿,你凭什么认为用米计算就比较高级,那只不过是从地球的北极到赤道距离的一小部分,是拿破仑一时冲动决定的!那是一个疯子一时冲动在法国巴黎随手拿了一根金属棒而决定的!你别以为你们的测量方式就比古代的方式高明。噢,别再说了,拜托,我要笑死了,拜托。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得敬老尊贤,我喜欢。嘿,给这位老土狼再上一杯,你想喝什么?龙舌兰酒,谢谢。再来点卡瓦酒。噢,噢!这家伙真懂得享受人生。没错,我是很懂得享受人生。这些野人总算想通了,只要你别扯得太远。他们在模仿我,但他们太离谱了。不要走路,开车;不要打猎,买。每天晚上都躺在软床上睡觉,设法找两个裸体的本土少女当你的毛毯。噢,噢,噢!哇!你这个老不正经!噢,可敬的先生。真下流。反正,这一套对我有效。我睡得不大好,但我很快乐。谢谢,别介意如果我这么做,谢谢。感激不尽。干杯,这杯敬火星。
她醒来时,四周寂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她记不得自己置身何处。然后想起来了,他们在娜蒂雅和亚特的住处,在希腊海的沿岸,就在敖得萨西面。当、当、当,娜蒂雅正在外面建造建筑物。她与亚特住在他们的海滨村落外围,那是他们的合作社小区,与房舍、亭台、花园、通道混杂在一起。全村大约有100名居民,与另外100座跟它类似的村落联结在一起。娜蒂雅显然一直都在建造公共设施。当、当、当、当、当,目前她正在建造一座环绕一栋“受精卵”式竹塔的露天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