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红火星+绿火星+蓝火星(火星三部曲)》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完结】 > 《红火星+绿火星+蓝火星(火星三部曲)》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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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金·斯坦利·罗宾逊 当前章节:65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5:27

另一个房间内有人在呼吸。两个房间之间有扇敞开的门。她坐起来。墙上有窗帘,她拉开窗帘的一角。即将破晓,灰蒙蒙的一片。一间客房。透过那扇门,可以看到萨克斯在隔壁房间里的一张大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她很冷。她起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入他的房间。他的脸埋在一个宽大的枕头上,一个老头子。她钻入被窝与他共枕,他很温暖。他比她矮,又矮又胖。她明白这一点,她知道他的身材,在山脚基地的桑拿池内,在“受精卵”的澡堂里,都见过。那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另一段时光。他翻个身,她搂住他。他依偎在她怀中,仍沉睡着。

在做记忆实验时,她聚焦于火星。米歇尔有一次曾说:“你的职责是找出历经风雨仍屹立不摇的火星。”看着山脚基地那些同样的小丘与洼地,使她强烈地想起了初期的日子,当时每经过一处地平线都是个崭新的体验。这片大地,在她脑海中这片大地屹立不倒。他们在地球上绝对无法理解那是何种情景,绝对不会。那种亮光,地平线的紧密感,一切几乎都触手可及;然后景色豁然开朗,一座巨人的部落映入眼帘。广袤的峭壁,深邃的峡谷,大陆火山群,蛮荒的野地。火星由古迄今留下的遗迹,遍布各地的沙丘。他们绝对无法理解;那种景色无法想象。

可是她见识过了。在记忆实验期间,她的思绪一直集中在这方面,那一天感觉上像过了10年。一直没想到地球。那是一种诀窍,费了一番心力;别去想“大象”这个字眼!还好她没有想。那是一种她极为擅长的诀窍,打定主意不去思考,那也是一种能力。萨克斯当时曾飞过地平线,大叫着问她记不记得地球?记不记得地球?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不过那是在南极。她的脑子立刻提醒她那只是南极,地球上有点像火星的一片地域。那年他们住在那边,约略地体验了一下将来的生活情景。他们在干峡谷时就已有如置身于火星上而不自知。所以她可以去回想这一段而不会因此回想起地球,那只是山脚基地的原貌,一种冰天雪地的山脚基地,一座不同的营地,但都是原班人马,同样的局势。想到这里,一切重回她脑海中,历历在目。比如,与萨克斯的那些交谈;她多么喜欢他这个与她一样在科学界独来独往的人,她曾对他那么着迷。外人无法明白两人能发展到何种地步,而他们就这么到遥远的外层空间唇枪舌剑,夜复一夜,为火星而争论,技术层面,哲学层面。他们的看法不曾一致,不过他们一起到了火星。

但也不尽如此。他曾对她的触碰感到震惊。可怜的肉体,她曾这么想过。显然,她以前的看法错了。那太遗憾了,因为如果她当时明白的话就好了!如果他们当时明白的话就好了!或许整个历史都会因而全然改变。或许不会。不过他们一直没能明白。如今就演变成了这种局面。

她在回溯往事时,从来没有回想过地球的北半球。以前的地球,她一直停留在南极。事实上她的大半辈子都待在火星上,她脑海中的火星,红色的火星。如今的理论是回忆治疗刺激了记忆力,使意识将几年来相关的节点与网络全部重演一次。这种重演强化了记忆的框架,而记忆就是量子振荡所形成的模型瞬逝场。所有回想起的事都因而受到强化;没能强化的则会继续毁损、错误、量子崩溃、衰退,终至遗忘。

因此她如今已是全新的安了。不是那个唱反调的安,也不是那长久以来一直阴魂不散的模糊第三者。一个全新的安。最后终于彻底成为火星人安。在一个褐色的新火星上,红色、绿色、蓝色,全都混杂在一起。如果还有地球人安的存在,畏缩在她自己某个失落的量子衣橱中,那就是生活。所有的伤痕只有在死亡及最后的腐化之后,才会真正消失,或许正应如此;人不希望丧失太多,否则就会形成另一种麻烦。必须维持某种均衡。而今她是火星人安,不再是第一代移民,而是一个年长的新火星人,一个在地球出生的火星本土人。火星人安·克莱伯恩,在这一刻,也唯有此刻。这么躺着感觉真好。

萨克斯在她怀中挪动了一下。她望着他的脸庞,一张不同的脸,不过仍然是萨克斯。她一手揽住他,一只冰冷的手掌抚过他的胸膛。他醒了,看清楚了她是谁,睡眼惺忪地淡然一笑。他伸伸懒腰,翻个身,将脸贴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吻着她的脖子。他们相互搂抱着,有如在暴风雨中的飞行船内一般。一段狂野的航程。在天空亲热一定很有趣,不过在那种强风中恐怕做不来,另外找个时机。她不知道床垫的制造方式是否与往日一样,这张床垫很硬,萨克斯也不像他看起来那么柔软。他们不断地拥抱,共享鱼水之欢。他进入她体内,蠕动着。她紧抱着他,用力,用力。

这时他吻遍她全身。被子下有艘潜水艇,她可以感受到它在她身上到处游走。有时是他的牙齿,不过大都是用舌尖舔她的肌肤,像猫。舔舔舔。感觉很舒服。他轻声哼着,或是在低语。他的胸膛随之振动不已,有点像猫在发出咕噜声。“哦,哦,哦哦。”一种安详而惬意的声音。贴在她肌肤上发出这种声音感觉也很舒服。振动,猫舌,轻轻舔遍她全身。她将被子撑高,以便低头看被子内的他。

“哪一种的感觉比较好?”他低声说,“这里?”吻着她,“还是这里?”吻另一个地方。

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萨克斯,别说话。”

“喔,遵命。”

他们与娜蒂雅、亚特,以及他们两人在场的家人共进早餐。两人的女儿妮姬和她丈夫,以及他们合作社的其他三对夫妻去赫勒斯篷特山脉踏青了,是前一天晚上出发的,兴奋,充满期待,像小孩子一样。妮姬的女儿弗朗西丝卡没有同行,其他人也没带孩子:七尾、布恩、塔蒂。弗朗西丝卡与布恩都是五岁,七尾三岁,塔蒂两岁;他们很兴奋能聚在一起,住在弗朗西丝卡的外公外婆家。今天他们要去海滩,这是一次大冒险。他们在吃早餐时便开始打点所需物品。萨克斯要与亚特待在家里,帮亚特在房子后山岭上的橄榄树园种几株新树苗。萨克斯还打算见两个他邀来的访客:尼尔格,以及一位从达·芬奇来的数学家,一个名叫巴欧的女性。安看得出来,萨克斯急着想见到他们。“那是一种实验。”他向她透露。他与那些孩子们一样激动得两颊通红。

娜蒂雅仍要继续兴建她的露天平台。她与亚特或许稍后会与萨克斯和他的友人到海滩去。早上这群孩子们要由玛雅姑妈带。他们都兴奋得坐不住,局促不安,像小狗般地动个不停。

因此,看来安也得跟着玛雅及那些孩子到海滩去。玛雅需要她的帮助。他们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安。你想去吗,安姑妈?她点点头。他们要搭电车前往。

她就这么与玛雅带着孩子们去海滩。她、弗朗西丝卡、七尾和塔蒂挤在司机后面的第一排座位上,塔蒂坐在安的腿上。布恩与玛雅一起坐他们身后的座位。玛雅每天都会走这条路,她住在娜蒂雅和亚特的村子的另一侧,自己住一间独立的小屋,在海滩旁的峭壁上。她白天大都在合作社工作,夜间则去剧团帮忙。她也是咖啡馆的常客,而且显然那些孩子通常都是她在带。

她这时正在与布恩搔痒为乐,两人互相搔,尽情笑。安与其他孩子都默不作声。

“怎么了,”玛雅停下来喘口气时问他们,“你的舌头被猫咬了?”

七尾目瞪口呆地望着安:“你的舌头真的被猫咬了?”

“没有。”安说。

玛雅与布恩笑歪了。电车上的人都望着他们,有些人露齿而笑,有些人皱眉怒视。安看得出来,弗朗西丝卡有娜蒂雅那种奇特的斑点眼眸。她的容貌看起来不大像娜蒂雅,更像亚特,但也不是很像。一个美人。

他们到达海滩站,一座小小的电车站,一片遮雨篷与贩卖亭,一间餐厅,一座自行车停车场,几条通往内陆的乡间小路,一条宽敞的通道穿过长满青草的沙丘,通往海滩。他们下了车,玛雅与安背着装满毛巾与玩具的背包。

当天是个有风的阴天,海滩上几乎空无一人。急速的碎浪呈一个角度冲击海滩,冲上岸边的浅滩,形成一道抢眼的白线。海水颜色很深,云是珍珠色,在淡紫色的昏暗天空下呈现出鱼脊骨形状。玛雅将她的背包放下来。她与布恩跑向水边。沿着海滩往东,敖得萨从山岭上浮现,在云层下的一个空隙里,所有的白色城墙在阳光下闪着黄光。海鸥四处盘旋觅食,随着往陆地吹的风滑行。一只鹈鹕在海浪上方翱翔,鹈鹕上方则有一个穿着鸟翼服的人在飞行。这一幕使安想起了佐儿。有些人英年早逝:在40岁、30岁、20岁;有些人在十几岁,还不谙世事便已过世;有些人和这些孩子一样大时便已夭折,有如被冻死的青蛙。而且还可能继续发生。空气在任何一刻都可能将你刮到高空让你丧命,虽然那会是起意外。如今情况不同了,这点不容置疑;对意外的防范已更严谨,这些孩子或许可以安然地度过一生,极长的一生。如今这方面的表现已经相当值得称道。

妮姬的朋友们说过最好让他们的女儿塔蒂远离沙地,因为她可能会吃沙子。因此安设法让她待在沙丘与海滩间的狭窄草地上,可是她挣脱了,大声哭闹,扭动着身体,穿着尿布的屁股咚一声坐在沙地上,靠在其他孩子身边,看起来心满意足。“好吧,”安说,不再和她斗争,过去坐在她旁边,“不过别吃沙子。”

玛雅在帮七尾、布恩和弗朗西丝卡挖洞。“等我们挖到沾了水的沙子,就要开始盖城堡。”布恩说。玛雅点头,忙着挖掘。

“看,”弗朗西丝卡尖声大叫,“我在绕着你们跑圆圈。”

布恩抬头看了一眼。“不对,”他说,“你是在绕着我们跑椭圆形。”

他回头与玛雅讨论沙蟹的生命周期。安以前见过他,一年前他还不太会说话,像塔蒂与七尾一样在牙牙学语,鱼鱼!我的!而今他已经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了。小孩学习语言的能力实在惊人,他们在那个年纪全都是天才,成人要花无数光阴才能将他们塑造成心目中的模样。谁敢做这种事?谁敢改变这自然的孩子?没有人敢,然而还是做了。没有人敢做,但每个人都在做。虽然妮姬与她的朋友们背着背包快乐地去登山旅游,在安眼中看来仍像小孩一样,而他们都已经80岁了。因此或许已经没有这种事了。如今在这方面的表现也已相当值得称道。

弗朗西丝卡不再绕圆圈或椭圆形,从七尾手中抢走一把塑料铲子,七尾大声抗议。弗朗西丝卡跑开,踮着脚尖站着,仿佛想展示她的负疚感有多轻。

“那是我的铲子。”她回过头说。

“不是!”

玛雅连头都没抬,“还给他。”

弗朗西丝卡手舞足蹈地拿着铲子跑开了。

“别理她。”玛雅告诉七尾。七尾哭闹得更凶了,脸涨得通红。玛雅瞪了弗朗西丝卡一眼。“看你想不想吃冰淇淋。”

弗朗西丝卡回来了,将铲子丢在七尾头上。布恩与玛雅忙着挖掘,没有注意。

“安,你能否去贩卖亭买点冰淇淋?”

“当然。”

“带塔蒂一起去好吗?”

“不要!”塔蒂说。

“冰淇淋。”玛雅说。

塔蒂考虑之后,拖着步子走过去。她和安走到电车站旁的贩卖亭,手牵着手。他们买了6根棒冰,安将其中5根放在袋子中,塔蒂坚持要边走边吃她那一根。她的手脚还不够灵活,无法顺利地边走边吃,她们因而走得很慢。融化的棒冰沿着棒子流下来,塔蒂手忙脚乱地舔棒冰和自己的拳头。“好吃,”她说,“真好吃。”

电车进站停了下来,然后继续开。几分钟后,3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是萨克斯,带着尼尔格与一个火星女人。尼尔格在安身旁刹车,抱了她一下。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他老了。她紧紧地搂着他。她朝萨克斯笑笑,她也想抱他。

他们走去与玛雅和那些孩子会合。玛雅起身拥抱尼尔格,然后与巴欧握手。萨克斯在沙地后方的草地上来回骑着自行车,有时还松开双手朝众人挥舞。布恩仍在使用儿童自行车,看到他松开双手不禁惊叫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萨克斯抓住车把,将自行车停下来,蹙眉瞪视着布恩。布恩摇摇晃晃地走向他,双臂张开,跌跌撞撞的。“有什么问题吗?”萨克斯问。

“我在试着不用小脑走路!”

“好主意。”萨克斯说。

“我再去买几份冰淇淋。”安说,这次没带塔蒂同行。她转身经过沙地走向青草通道,风吹在身上感觉很舒服。

她又带了一袋棒冰回来时,空气突然变冷。然后她觉得头重脚轻,头昏眼花,一片紫色光辉在海面上方闪烁着,她全身冰冷。噢,狗屎,她想。它来了。猝死,她曾读过许多幸存者描述的各种不同症状。她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不已,像一个小孩子想挣脱一座黑暗的橱柜。身体变得如虚似幻,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她身体的物质过滤掉,使她全身百孔千疮;只要有人朝她咚一下弹个手指,她就会瘫倒成一堆尘土。咚!她又惊又痛地哼哼着,强打起精神。胸腔疼痛。她朝路旁的长椅走了一步,然后再度因疼痛而停步屈下身来。咚咚咚!“不要!”她大叫,紧抓着那袋棒冰。心律不齐,没错,心正在乱跳,咚咚,咚咚咚咚,咚,不要,她在内心狂叫。现在不要,想必是那个新的安,不过没时间考虑那些了,安自己尖叫了声“不要”,然后她全神贯注地想打起精神。心脏你必须继续跳!她用力抚着胸膛,步伐蹒跚。不要,还不要。风带着冰点之下的寒意,穿透她全身,她的身体有如一个幽魂,她全凭意志支撑着。阳光如此明亮,刺眼的光芒穿透她的胸腔——透明的世界。然后,一切都有如心脏般地搏动着,风穿透她的身体,她用全身痉挛的肌肉紧抱着自己。时间停止了,一切都停了下来。

她急促地呼吸,发作过了,风缓缓地回暖。海面上的光晕消失了,留下澄澈的蓝色海水。她的心脏仍如往常般怦怦跳动。物质又回来了,痛苦消退了。空气中有盐味与湿气,一点都不冷,置身其中可能会冒汗。

她继续往前走,她的身体使她不由得想起别人的例子。然而,她熬过来了,她会活下去,至少再活上一阵子。只要不是现在……只要不是现在。她就这么撑过来了。她试探着往前走,一步接着一步,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运作。她逃过一劫,虚惊一场。

塔蒂从沙堡间看到安,于是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打算来拿那袋棒冰。不过她走得太快,脸朝下跌了一跤。她抬起脸时,脸上已沾满了沙子,安原本以为她会大声哭叫,不过她却像个美食家般地舔着上唇。

安走过去帮她,扶她站起来,试着将她上唇的沙子抹掉;不过塔蒂将头左摇右摆,避开安的协助。好吧。就让她吃点沙子,这又能造成什么伤害?“来。别拿太多。不,那些是给萨克斯、尼尔格和巴欧的。不行!嘿,看——看那些海鸥!看那些海鸥!”

塔蒂抬头张望,看见天空中的海鸥,试着跟过去,结果跌坐了下来。“噢!”她说,“好美!好美!是不是好美?是不是好美?”

安又牵着她站起来。她们手牵着手朝其他人走过去,他们正站在越挖越大的洞旁边,沙堆上已经砌成了一座城堡。尼尔格与巴欧在海岸线旁交谈。海鸥在天空中翱翔,有一个亚洲老妇人在浪花间捕鱼。海水是深蓝色的,天空晴朗,呈淡紫色,残存的云往东飘去。风匆匆地拂过,几只鹈鹕掠过水面,塔蒂拉着安停下脚步,指着那些鸟,“是不是好美?”

安试着继续往前走,不过塔蒂不肯罢休,仍扯着她的手说:“是不是好美?是不是好美?是不是好美?”

“是的。”

塔蒂放开她,摇摇晃晃地跑过沙地,勉强没有跌倒,尿布像鸭屁股般在她身后摇摆,她肥嘟嘟的膝窝抖动着。

不过地球还是会动,安想着。她跟着那孩子走过去,为自己这个玩笑自顾笑了起来。伽利略原本可以拒绝改变立场,为了坚持真理而就义受死,不过那么做就太傻了。最好是说必须说的话,然后继续自己的研究。与死神打过照面使人知道什么才重要。噢,是的,真美!她承认了这一点,也获准继续活下去,心脏继续搏动。承认有何不可?眼前的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地方有人在互相残杀,没有任何地方需要不惜一切地争取庇护所或食物,没有任何地方需要为孩子们担心。这一点很值得称道。她踩过沙地时瑟瑟作响。她看得更仔细了点:黑色玄武岩颗粒,混杂着贝壳的碎片,还有五颜六色的小卵石,其中有些想必是在希腊盆地受到撞击时形成的碎片。她抬起头看向海的西边那些山岭,在阳光下黑黝黝的一片。放眼望去,万物都轮廓鲜明。波浪在海滩上冲击成急速流动的线条,她越过沙地朝朋友们走去,在风中,在火星上,在火星上,在火星上,在火星上,在火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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