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知书大方的伸手朝大门做了下请的姿势。
目送三弟的身形消失在高门之后,君知书凝住虚空开始陷入深思。
他从不十足相信君明仪的话,哪怕对方说得掏心窝子。他太了解三弟的个性,句句实话却能将人诓得引火自焚。每句话又要拆五五分,方才那句分明是在拉拢他顺便挑拨他与翊王的关系,但老三的语气神情依旧是平淡无奇,好像是无意间流露出自己的心里话。
老三会主动找他合作?君知书感觉不可思议。但又仿佛深信不疑。
“……定是夫人整日在某耳边念叨老三体贴诚实……哼,天大的笑话!”想到这里君知书便来气,他的夫人算来雷厉风行风风火火,但是一到老三面前比慈母还慈,老三都四千岁往上,夫人还当他不谙世事的小娃似的。一想到老三背地里耍尽心思讨好自己的女人君知书就绿的想撞墙!
君知书醋意一阵,长廊尽头忽然传来女人嗔怒的呼喝:“君知书!你给我过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夫人……”君知书望着怒气腾腾冲他兴师问罪的爱妻一脸疑惑,“为夫哪敢背着夫人做坏事?”
穆芸娥眉微蹙,香腮微鼓不依不饶:“明仪回来了,你为何不早些将我从东集唤回来?君知书,你上回是怎么和我保证的?”葱白细指毫不留面子的往君知书坚实的心口一顿狂戳,穆芸愈发思量愈发动怒,“说话全当放屁,君知书,你只晓得明面一套背着一套!”
“……夫人,三弟回来与为夫相商正事,所以……”
“好啊,我就是外人对吧?那好,我明日、不、今夜就回娘家,君知书,你个负心汉!”说着穆芸一甩袖子作势就要回屋,君知书见状连忙将任性的妻子拉回揽在怀里,一边忍受夫人的粉拳一边凉声轻叹:“夫人,是为夫错了。以后绝不瞒着夫人。”
“口说无凭,我不会着你第二次道。你得签字画押留下证物,君知书……哼!”穆芸抬手做出所有魔头都不敢做的放肆举动,她拽住君知书的耳朵狠狠一拧,扯得高大的君知书不得不弯腰低头,“去书房马上写,不然今夜休想上我的床!”
“夫人……仆从都在,留脸……留脸。”
“哼,你要脸皮还是我?”说着穆芸手上更加用力,不由分说拽着君知书往书房赶。一路的仆从已经习以为常,虽然大公子贵为极臣,表面风光妻慈子孝,但回到私宅便彻彻底底脱去荣光变成软耳软的找不到形状。只因为当初君知书追求穆芸历经坎坷,两人恩爱无比,但婚姻之后……
其他兄弟姐妹都不怎么知晓这桩秘密,但君明仪却清楚的很。因为他自小到大就有一个习惯,礼貌周全的打理周围所有人,大嫂还是大哥未婚妻的时候,君明仪就用自己的乖巧将这个女人深深吸引,双方差上几百岁,穆芸却把君明仪当儿子一样疼爱。
特别是君明仪吞药之后,穆芸恨不得把君明仪疼上天。
得知大嫂回府,感受到气息的君明仪稍微停滞翻书的动作,旋即微微摇头。
君知书也是个经天纬地之才。可惜……
“弱点太过明显,又怎敢走的过高。大哥,这便是你永远也斗不过明仪的地方。”
☆、三不许
近日本就不怎么太平的异人城中又因苏家被灭门一事掀起轩然大波。满城闹得沸沸扬扬,百妖楼亦在一夜之间毁乱不堪。据说那夜百妖楼中妖人莫名脱逃却是与苏家厮杀,楼主魏谦的尸首也被发现在苏家,不过已是面目全非浑身咬痕。场面惊悚震撼,民心晃荡间又有另一桩秘密疯传,说苏家与百妖楼勾结,与妖人积怨已久,这次妖人逃脱,两方终于招致杀身之祸。
绝大部分百姓对这个解释深信不疑。苏家上头的门宗很快查了下来,折腾好几日还是查不出所以然,最后只好整顿行业禁止妖人的制造贩卖。以往富人购置的妖人都成了绝版之物,但经此事端,买主怕妖人反主,能杀便杀……
位于闹市中央的涉江波,一人狐面墨裘,依栏俯瞰下世,放肆嗤笑。
“世间所谓的干净,就是将脏水泼黑别人,洗白自己。”谢天机啧啧有声,勾酒豪饮,“小小一栋楼,本主有成十上百,凡人,又奈我何?”
宽绰的厢房深处忽然哒哒哒哒跑出一只光脚的小鲛人,乌欢胤咬着小嘴呜呜咽咽扑到谢天机怀中,冲玉主哭诉:“玉主,温寒伤的好重,都不能起来抱胤儿了。”
谢天机挑眉,复嘿嘿一笑:“不就是男人的怀抱,来,玉主抱你,比那条毒鱼好上千万倍。”谢天机张臂作势要抱却被乌欢胤一个猫腰躲了去,小鲛人冷哼一声然后娇嗔道:“玉主,你这叫趁人之危!”
“你又不是人。你我都不是人,何必要遵循人的道理?”
“玉主……你最近说话好奇怪,你之前不是说所谓人理并非是凡人才能拥有,虽然凡人遇事口口声声都是天理道德,但天理是世间万物皆需领悟遵循的,没有你我之分。为何又忽然有了区别心?”
“那是因为,你的玉主不想做人了。”谢天机柔眉,唇角却是苦涩万分,“胤儿,你舍得温寒么,若没有他,可还愿待在尘世?”
“胤儿不会离开温寒!就算他是大坏蛋……”说着乌欢胤垂下小脑袋似乎想到了不愉快的过去,“温寒很好……可他是个坏蛋。”
“呵。这世上还有更奇怪的。有的人很坏,可他却是好人。”说着谢天机伸手刮动小鲛人的鼻梁,无声一笑,“说了你也不懂,鱼啊鱼,脑袋小,心眼小,装了另一条鱼便什么也记不了塞不进。”
“玉主……”乌欢胤的脸上真的升起担忧。
“玉主心里也有一条鱼吗?”
“本主不喜欢鱼,熟的也不喜欢。吃起来会有一股腥味。”说着谢天机有些嫌弃的扁了扁嘴,好像回想起了某份糟糕的菜肴,“比起鱼,本主更喜欢……仙。”
“哼!”说完乌欢胤便不理他,一溜烟跑到房间变回鱼身翻进澡盆子里郁闷的吐起泡泡。
表面的好人与表面的坏人,哪一种害世更深?悠远眸光眺望方圆,一夜之间异人城中出现不少纵云道本宗的修士以及几名幻化成人的仙族,看来这桩事,仙族也要插手。明明连数月前铢衡的事还未处理妥当,这么快又要分神应对他事。
比照仙族以往的办事效率,面对铢衡的这件事他们拖慢太多。事件牵连实在太大,仙族表面上说要缉拿真凶,其实暗地一直在放水。魔界查到蛛丝马迹的人手也被莫名其妙解决,一方面他在做清除的事,另一方面仙族也在暗做手脚。
当然,这竟是十分合理的猜测,对方太过狡猾,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算如此,我们又能拖延多少时间。仇落啊仇落,莫要沉浸温柔乡耽误正事啊。呵呵。”
竹林小屋。
等待数月,最让魔心激动的时刻即将到来。百妖楼之事虽然并没有按原计划轨迹进行,但好在妖楼地契重回谢天机手中,依照诺言,玉主亲自挑选一只最为合适的上等异人赠送二殿下。
禁闭的木门缝隐约闪烁绿色幽光,黑玉面具倚在木柱满心期待。被夺舍的异人他瞧得清除,模样清秀恬静有几分神似玉瞳,欣喜之余颤动的心脏还是有几分酸胀,面具后的眼睛微微垂帘,苦笑遮掩在迷糊的阴影。
大殿下……觉得他并不会伤心罢,就如同以往一样。说实在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他和旻,本来就不是什么情投意合的爱侣,只是因为利益关系不得不在一起。只是偶尔,为旻做这些事他会觉得心酸,几百年,又怎么真的没有一丝情意,又怎会真的全是虚与委蛇。
一侧的铢衡察觉了黑玉面具的异样,便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头。明明铢衡什么都没有问,黑玉面具便托出得彻底:“我是太高兴了,小斫冰终于不用羡慕别人都有阿娘。多小的孩子,一出世便没有母亲……玉……玉夫人应该也会很开心罢。”
“我……听仇落说了。”铢衡微微叹气,“生在帝王之家,委屈的终归是后宫。你若真的不喜,可以同他说清楚,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话铢衡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旻和君偃的感情实在太过纠结,他们之间是否有爱,恐怕连双方也说不清楚。
毕竟,所有的爱都可以成为习惯,但并非所有的习惯皆能成爱。
闻言黑玉面具却坦然笑出来:“可不是所有王族都与二殿下相同,二殿下与您来之不易,所以他倍加珍惜。我一个小小奴仆,又能在他心里占个什么位置?呵,罢了,待日后大殿下用不着我,我便脱身自由。天大地大,又有哪里不能寻得珍爱?”
铢衡抬首望一眼黑玉面具,旋即轻然一笑。
一侧的云郎还偎在罗敷怀里撒娇,说着些天真烂漫的胡话。脚边绵绵和梅梅又闹开了锅,互相追着尾巴玩耍,吟玉待在厨房烧着干柴,缕缕炊烟升腾虚空最后随风消散。
约莫半个时辰,仇落殿下才将木门打开,刚一抬眼便对上黑玉面具炯炯有神的眼睛,对方一箭步上前,心急的招呼:“怎么样,可成功了?”
“自然。”仇落挑眉,侧开身子让开道由着急吼吼的黑玉面具进去,素白身姿行至铢衡跟前,浅淡的眉眼弯出宠溺的弧度,“外头这样凉,小心风寒啊。”
铢衡道:“仇落,以后你也会妻妾成群,对么。”
“嗯?”二殿下有些惊讶的挑着眼眉,神情忍俊不禁,“怎么,已经开始为日后吃醋了?”
“不。”铢衡垂首,并没有醋态,反而正经无比的对仇落说明白,“我希望……你以后能有个——”
话未道尽铢衡的脸蛋就被仇落捧住,作恶的揉捏一番,引得仙人直皱眉。仇落语气寒凉地打断铢衡,目色幽冷无奈:“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其他有情人巴不得三生三世之与爱人双双厮守,你却要将我推出去。衡儿,你能忍受我对别人做出对你做的这些事?爱是自私的,你应该吃醋,而不是宽容。”
铢衡不言,只是蓝眸莹莹凝住仇落。
宽容?要是仇落对其他的人也做出那样亲昵的举动,他断然不会如同君偃一样无声的接受甚至还要装作不在意的微笑。但是,以后待他离去,仇落又该怎么办?他只是想告诉仇落,若没有他之后,希望仇落能忘记这桩禁恋,依旧安安心心做他的二殿下,娶妻生子,不用孤寡一生。
魔的一辈子太过漫长,他怎么舍得让仇落短暂欢喜几个月,接下来的千万年都是在痛苦绝望?
两双红唇微微碰触,似乎试探接近彼此的红蝶。仇落阖上眼眸啃咬铢衡的唇瓣,中途偷偷睁眼却发现铢衡完全慌乱无措的凛着眼睛。他依旧不习惯这样的深吻,表情局促的令仇落发笑。后部分的亲吻在二殿下的嗤笑和玉照官的气愤中结束。
“你这样瞧着我,不如闭上眼睛。本来就面子薄,还非得与我大眼瞪小眼。”
铢衡抹着唇角气恼的应:“你就不能统一一下方式?吻便吻,干嘛咬我?”
“怎么,不喜欢?”仇落哭笑不得,他实在低估铢衡的古板。
“你……你这样让我怎么反应?……”铢衡蹙着眉头开始了他非同一般莫名其妙的思考方式,“你又不是狗,仇落!”
“……”二殿下无力的望了一会儿天。
不懂情调还如此的理直气壮,听不懂情话还不能理解他的花样,玉照官果然是仙界翘楚,难怪两千岁往上年华逝去还能保持童贞之身。要不是他仇落脸皮厚,耐心久,不然怎么打动这样的石头脑袋?
“还有,以后不可以在外面动手动脚。”铢衡突然意识到了重点,神色更加愤懑,“你要是乱来我就揍得你满地找牙。”
“……哦。”二殿下有气无力的应。
“下次不许揉我的脸,很蠢!”
“不许咬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接吻不许笑!”
年仅四百余岁的仇落殿下已经绝望的预见了未来自己漫漫的妻管严之路。
☆、墨刑
玉瞳魂魄寻到新的身子,虽然□□成契合但仍需花费时间磨合。黑玉面具将好消息传回魔界储君殿,大殿下大喜,言语要亲自接回玉瞳与他。只是异人城中风波动荡,出入皆有严格搜查盘问,仇落决定暂时匿身竹林,待大哥人马到来再一同离开。
休闲的日子好似一只红泥小锅,将有情人放在一齐熬煮温热。除了打理自己的那些秘密之事,仇落更乐意缠着铢衡,一仙一魔将小小的院落当做校场,只要天气适宜,铢衡都会教仇落剑术。青竹一折剃去分枝,便成一剑。
仇落有不错的剑术基底,但称不上精湛,与铢衡的剑术相比直接相形见绌。纤细的竹子在铢衡手中变作铜铁利器,每一刺挑皆是干净狠厉。铢衡的剑简洁纯粹大有返璞归真之境界,血色衣衫翻舞如云,脆弱的竹子灌注真力便能穿石裂地,仇落瞧了一会儿直接沉迷发呆,结果被铢衡一竹剑劈打肩头痛的龇牙咧嘴。
“专心,我是教你保命的本领。”铢衡手腕稍移将细竹离开仇落,碧蓝眼眸满是对仇落分心的不悦,“你的邪术虽然厉害,但一旦功体受制便只能与人肉搏。想要在这样纷乱的世道活命,十八般武艺得样样精通。”
“上次是意外,枫儿,你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就像方才纵空四度旋身的动作,我真做不出来……你头不晕么?”说着仇落便习惯心性去摸铢衡,但却被对方凛着眉眼一竹子打回来。
“仇落,你以为我是在无聊与你玩笑?你练的是快剑,注重速度与灵巧,可由前几次看来,你徒有身速却不能多变。意思就是,缺乏实战身手生熟。”铢衡板脸严厉异常,“纵使以前练的再好,荒废一段日子也会失去握剑的手感,你太依赖魔触。”
仇落见状不敢再嬉皮笑脸,只好握紧竹枝老老实实同铢衡学习经验。
素白一共朱红翻飞起落,两只饱含真气的翠竹随着两方剑法相击清脆,铢衡出剑沉稳有力,反观仇落却是轻飘疏忽心不在焉,数十回合下来全是二殿下被追着打,一棍子下去青紫立起。铢衡没有放水的意思,一边出剑一边悉心指导:“你的剑法太过依靠泻月剑,若没有泻月剑这般轻薄的绝世好剑,你根本难以伤害敌手。普通的剑要重上三分更加钝笨,仇落,将我当做敌人,往要害出手。”
“……会伤到你。”话音刚落铢衡手中的竹枝便直楞楞刺向仇落右眼,但仅是咫尺距离再近一厘便会将仇落的眼球戳爆,二殿下微微睅目,两人保持这般危险的姿势一动不动。铢衡扬眉:“伤我?又非真刀实剑,只要控制得当便不用担心真气伤到对方。仇落,你是没有自信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竹枝收回,刷的一声插入坚硬的石地,身手利落发狠无可挑剔。仇落亦松开竹枝微微敛眉,铢衡恐怕是会有些生气,虽然做法直率突然但终究是为了他。以前在仁明殿,铢衡每到一定时间便会练剑修行,只是当时的他不是为了强身健体,而是近乎发泄的折磨自己的身躯,他亲眼见过铢衡穿着薄的可怜的纱衣在大雪地成百上千次的挥剑。但后来铢衡身体被血咒转移的病痛折磨的脆弱消瘦,铢衡这才放弃了聊以度日的修习,依靠烈酒与戏本消磨时光。
那是仇落见过的最为心狠的修行方式,他真的很难想象会有人真的狠下心这样折磨自己。他从小到大在君明仪手下被折腾的半死不活,他恨透了君明仪……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的虐待自己?
“练剑之事也一时成不了气候,待日后你我安定,你再慢慢教我。衡儿,好不好?”二殿下上前轻轻揽住铢衡的肩头,他明白铢衡为何会如此急躁,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迫切的想让他学会所有能保命的方法。铢衡闻言微不可查喟叹一声,旋即声色动容的应那根本不会到来的安定日子:“好。”
相拥片刻,铢衡又道:“酒没了,我想去买酒。”
二殿下无意识的笑了笑,刚要拿出钱袋却忽然想到什么愣了一瞬,接着他又将钱袋子放回袖中:“天色已沉暗了,从这里去往酒家再回来恐怕已是漆黑。我不放心你,忍耐一夜明日大哥接走玉瞳,我陪你喝个痛快可好?”
“……”铢衡矫首,紧盯着那双温柔眯起的眼睛实在分不清那是下意识的关怀还是下意识的警惕。
“你也晓得城里不太平,我又得守着玉瞳以防生变,他们也不能离开你我……听话,嗯?”仇落笑意阑珊的抚摸铢衡的侧脸,无意识防备的假笑又覆盖俊美的面容。铢衡蹙了蹙眉心想要反驳可仇落的话语举止都无可挑剔。无可奈何,他只能应:“仇落,我累了。”
“那我吩咐吟玉为你热水洗漱。”
“嗯。”铢衡匆匆应一声,旋即推开仇落错身踱入寝屋。
凝望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一脸笑意的仇落忽然面色阴沉霜雪落下。
看来,铢衡又有新打算了。
他得迅快的将他的念想扼杀在摇篮才行。
银色光亮消失在素白指尖,墨染微微甩动手指,将碍眼的银色粉末挥散空气。银色秋瞳微微颤动,流连一边涟漪美色。
“玩够没有?你下界时日太久,还是速速回殿宇。”玉簪上头的小凤蝶翩翩抖翅,白若珩的声音传递着清晰的微怒,“蠢蛇,吾问你的事你还未回答清楚,在你亲口告诉吾真相之前,吾不会再让你见小玉照!”
墨染无言,只是站立湖岸远眺月色下波光粼粼的镜湖风光。许久,待到一阵寒风刺过,墨染才犹如被惊醒一般眼冷道:“什么。”
“既然你要装蒜那吾便再费一遍口舌。墨刑,先神界大地战神,你的主子!”凤蝶翅膀抖得愤怒异常,白若珩隔着千里江山无尽时空对墨染冷呵,“你最好说清楚。”
墨染听罢只是慢悠悠的将腰间的佩剑举至与眉心同高,然后依旧冷冷淡淡的回应:“墨刑。”
“不是墨刑剑!”白若珩恨不得隔着空间将墨染抓住暴揍一顿,银凤蝶扑闪翅膀落到墨染高挺的鼻梁,嘤嘤呵斥,“你再不回答,吾便将那诡气的话当做真实。墨染,若你真是为了一己私欲,吾白若珩不介意与你为敌!”
“哼。”墨染沉声冷哼,“敌与友。宁可信邪物也要质疑吾,又与敌何异。”
“你!”白若珩冷吸几口气,缓和心情温和语气再度开口,“阿染,若那是真的,你已经执念入魔了。你吾相识六千年,吾不愿见你这般压抑难受。为何不告知吾这桩事,你、你这样又让吾心中如何作想?”
墨染缄默片刻,将墨刑剑环抱心口。跟随他几万年,这柄剑已如双手一般不能放开。凤蝶还停留在墨染鼻尖,脆弱美丽的翅膀收敛静止好似在迎合友人空洞无言的寂静。
许久,墨染才缓缓开口,惜字如金的他难得说出如此冗长的一段话:“他已亡去,融于世间天地。发光的地方,都有墨刑的身影。”
“你……”远在墨君殿的白若珩闻言也不住叹息,“阿染,大地战神的神话已流传一万载,自从天地浩劫神族全族以身抗劫救下黎明苍生。墨刑神君肯舍身救济苍生,定不愿见到你这般沉沦……阿染,吾知道你思念了他一万年,但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人能替代墨刑神君,他已归于天地。”
白若珩温柔的安抚中,那双冰冷银眸徐徐阖上。冰寒的肌肤感受着来自天地八方吹来的萧瑟凛寒,隐约似乎能闻见故人的气息。墨染静静地站立原地,明明已是五界至尊无人能敌,心怀天下威严正直的墨君,此刻却显得寂寞万分。
“临死之前,他要吾守护天下。”墨染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淡漠无欲,但语速缅怀的慢上半分,低沉磁性的蛇嗓喃喃自言,“吾,即使正义。”
“你的正义却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阿染,这一路你振兴仙族维护五界和平,这自然是值得赞颂的伟事。但正义的事做的太过便是邪恶。天地有它自然的规律,正如虎狼捕食野兔,人猎杀虎狼。一切自有天意,正义之所在应该是维护这般天理,而不是一味猎杀虎狼保护野兔。积兔成灾为争夺草水自相残杀,这便铸成罪恶。”
“白若珩。”墨染猛然睁眼眼色冷酷,“莫再胡言乱语。”
“哼。你也晓得气愤。墨染,吾早说过,仙族不该太过插手他界之事!现在仙界亦是流派分站,再这样下去你的威信将会有所损失!”白若珩颤声,接着说,“看来那诡气说的多数为真。小玉照……果然很像墨刑神君罢!”
银白眼眸收缩,墨染不言,又将目光放回湖面破碎的月色。
“吾一直就很好奇,为何你如此热爱收养瞳色发蓝的婴孩,几千年从未间断……这些孩子挑来挑去也只有小玉照生的最像墨刑神君,所以你对他特别关照,费尽心思将他培养的与你记忆中的墨刑靠近……四百年前故意弃小玉照于魔界想要令他葬身魔界,那是因为你怕了还是发觉小玉照终归不是墨刑神君,所以心情扭曲动了杀心?你敢不敢否认吾的推测?!现在你又想做什么,吾可不信你这次是真心实意要对小玉照好心!”
“你说啊!墨染,若你还有良心,你胆敢对着你所敬爱的墨刑神君发誓,自己不是因为那种可笑的念头想要除去小玉照?!”
“……”
“是。”
半晌,料峭寒风中传来墨染冷静无情的答案,一如冷刀割向冷泉一般顺畅泠然。
别无他话。
作者有话要说: ( ? ̄  ̄ )我开学啦
所以要提前告诉大家开学后更新会有所调整 不能保证日更了……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我会尽力两日一更
☆、凡尘
下了一夜细雨,黎明时终于止住,灰蒙的天空冒出银白圆盘,宛如满月的日头普照清冷日光,焕然一新的苍穹挂上一道浅浅虹桥。
威武的异兽驼动宽敞奢华的榻轿,庞大的车轿雍贵地穿驰喧闹街道。魔界大殿下的魔虎轿榻每每出现人前都会引起一阵轰动,墨绿车帘下几只小巧的黄金铃铛正随着轿榻的移动泠泠作响,轿榻驶去的方向是城边某处,街头楼阁满是人头观望。
“瞧见轿身上的漆印没有?魔界的大人物,又不知要来异人城做什么坏事。”
“前几日城主下令严加盘查出入城池的车马,这……上头才派下替代苏家的人,这魔族此时入城实在不是时候。”
“那又如何,还不是大摇大摆进来了。”
话头被一位狐面公子截住,饮酒不停目光却凝住轿榻上熟悉的漆印:“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这样阵仗也不怕被老东西的眼线逮到。”楼阁下那辆豪华气派的轿榻忽然停住,看似凶猛的魔虎乖巧蹲坐街道。谢天机与围观的众人一样睁大眼睛看戏,之间轿榻前两名仆从伏跪在地,接着一截玄黑踩踏仆从后背款款而下。
虽然隔得有些距离,但是谢天机看的很清楚,墨黑衣袍衣摆袖端皆有暗金绣图,下轿的魔头挥退意欲跟随的仆从,一身从容身形挺拔朝街边一家铺子走去。
谢天机手中的酒杯摔在桌子上。
“……是他……!”眉间很蹙,谢天机眼拉过桌边的小二问道,“方才那魔头进入的店家,买的是什么?”
小二惊讶的凝望一番,细细思索:“陈记茶铺,百年老字号了。奇了怪了,这年头还有魔头好这一口……”
轿榻之中静坐等候的大殿下依着窗帘缝隙打量着迈向茶叶的高大身躯。
座位空出的一侧还堆放着包的整整齐齐的一摞礼盒。不只是契魔大人宅太久来趟人间觉得稀奇还是天生就热爱逛街,明明可以早早到达地方迎接他的玉瞳,却偏偏被君明仪磨了半个多时辰。
更让他无言的是,老魔头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在魔界的集市随处可见。无非是些零嘴糕点,杯盏香料,零零碎碎的买了一大堆规规矩矩包在盒子里。等大殿下无聊了三四遍,契魔又缓缓从茶叶店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怀抱一大摞的店小二。
“放在那边。”君明仪伸手指向他的那一大堆礼盒示意店小二摆放整齐。维诺的店小二钻进轿榻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只冷冰冰的魔头吓得一阵冷汗,虚弱笑着在森寒的气氛下将东西摆好,然后注意的一边后退一边将踩出的脚印擦干净。君明仪满意的点头,随手打赏对方一颗宝珠。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店小二连连道谢,君明仪垂眼踩上奴仆后背,又是不紧不慢坐回轿榻。
“契魔大人买进如此之多的茶叶,怕是一年半载喝不完罢?”旻打量的目光落在君明仪身侧封着茶字的盒子,不由摇头,“本殿听说,二弟也时常为大人购买茶叶,大人又何须自己再费心。”
君明仪道:“人间的茶有人间的烟火味。”
“烟火?那岂不是气味不佳?”旻身为一个直男无法理解契魔所说的比喻,只当君明仪个性古怪说话也怪里怪气,“大人此趟入凡间恐怕不只是为了买这些物什。大人公务繁忙,鲜有闲暇时间,若非要事,又怎会轻易出界?”
“大殿下既已探明事实,便不用再经臣口舌。”君明仪面色冰冷语气刻薄,“明人不说暗话。殿下是储君,若真想向臣询问什么,臣绝不隐瞒。”
“呵呵,大人误会了。”旻将手肘支住车窗,以手撑颚,“许久未见大人,旻只是想与您聊聊闲话而已。这么多年过去,契魔脾气还是没有改变。”
“失礼了。”君明仪敛眉道。
轿榻驶向远离城心的荒郊竹林,带着一车惊吓。
竹林绵密,轿榻不得驶入,旻与君明仪不得不步行。前头几个仆从开路打去雨水,愈发前进旻内心愈发激动,就算跟着君明仪这个阴晴不定的隐患他却没有显示出一点焦虑。
当初他与玉瞳的事被父尊知道,父尊大怒要处死玉瞳以儆效尤。君明仪没有阻止,亦没有发声赞同。但不得与奴仆相恋已是魔界陈规,只要他想就能狠狠参旻一本。
但这次旻有底气不会被揭穿。
行上大致两刻钟,竹林终于到达尽头,一座别致简易的小木屋出现在诸位魔头眼前,二殿下院子外头的大门还开着,掖吟玉和罗敷正在打水猛然一阵浓烈的气息席卷院落,两人纷纷松手,立马冲来者跪拜。
“小奴掖吟玉拜见契魔大人、拜见大殿下。”
罗敷只是叩首,她的喉咙早已发不出声响。
“起身吧。”旻浅浅说道,略显急切的目光望向木屋,察觉气息屋里的其他魔头很快出屋迎接行礼,云郎跪在黑玉面具身边瑟瑟发抖,唯有仇落慢了一步出屋,末了还不忘反手关上屋门。
“……”很快,二殿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徒儿拜见师尊。”仇落很快收敛情绪朝君明仪行礼,接着在对方冷淡的眼神中柔眉笑道,“师尊竟亲自驾临人界,实在让仇落惊讶。为何师尊不早些告诉仇落,这样我也有些准备招待师尊。”
君明仪却道:“吾不是已经提前告知你了。”
刻意拖磨半个多时辰,该准备的都该准备妥当。
师徒二人相互领会深意相望,唯有旻有些茫然,契魔什么时候施了术法告知仇落?若真已告知,仇落不会是方才那样的表情。
一屋魔族各怀心事,旻并没有着急向仇落询问玉瞳的事,而是与二弟聊起家常。三只大魔坐上院中石桌,掖吟玉赶紧去沏壶好茶招待贵客。旻瞧着仇落这小屋子不由赞叹:“不错,适合二弟与弟媳暂居,弟媳呢,又生病困倒了?”
“是。”仇落微微叹息,“枫儿身子不好,染了风寒吹不得半点冬风。师尊也莫怪枫儿无礼。”
君明仪看了仇落一眼,旋即道:“无事。容枫的身体吾清楚,随你颠簸人世确实委屈他了。”
接着仇落又抢占话头引领主题:“此番让大哥亲自跑一遭人间仇落实在过意不去,大嫂病症初愈仇落本该亲自将人送回……但,枫儿又得人照顾……老三与罗敷也需要人接回魔界。”
被点名的黑玉面具与云郎纷纷身体一震,这二殿下说起谎来半真半假好像煞有其事。云郎一听二哥要借此机会忽悠大哥将他打包带回登时不乐意,想要反抗又碍于老魔头在场只顾瑟瑟发抖不敢多言。君明仪听见仇落提到“大嫂”下意识便问一遍跪倒的黑玉面具:“偃儿,何处不适?”
被三舅瞬间看穿身份黑玉面具却并不惊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君偃起身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伤痕累累的脸:“偃儿……前段时间练习术法结果伤了自己,大殿下说二殿下能治好偃儿的脸,所以……”
说着还目光怜爱的望向旻,大殿下心神领悟瞧了一眼君偃的脸旋即面色立即垮下:“二弟,大哥让你治大嫂的伤痕,现在君偃脸上还全是疤痕,你就是这么帮大哥忙的?”
一屋子人将契魔诓得团团转,君明仪起身缓缓走向君偃,冰冷的大手抚摸侄儿脸上的伤痕。忽的,他微叹一口气,声音慈爱:“为难吾的偃儿了。虽然皮囊对男子而言不及女子重要,但这样满是伤疤,你母亲瞧见了该多心疼。”
一边仇落趁机与大哥眼神交锋:“好大哥,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坑你二弟?!”
旻微微挑眉,侧目瞟一下君偃:“伤了他,你不冤枉。”
仇落磨着后牙槽:好在铢衡很早就出去买酒,不然这场怎么圆他还真不知道!
旻又蹙着眉间扫一眼仇落方才出来的房间,二殿下翻着白眼没好气的点了一下脑袋,示意玉瞳就在里头。两兄弟眼神交流完毕君明仪也差不多松开君偃,背负众魔希望的君偃为了拖延时间吸引君明仪的注意还扯了些其他的话题,从身体问到公事。
“三舅这回来人间不知为了何事?近来城里不大太平,我们险些卷入风波。”
君明仪面对亲侄儿时总算有所缓和神色,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沉声回到:“吾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偃儿,此处太过危险,你与大殿下早些回魔界。”
“……好。”君偃微微一笑,眉眼充溢幸福,“殿下此番来就是想带我回去。三舅,你也要小心。”
“嗯。”君明仪点头,再度折回石桌前茶水已经摆好,暗红眸子凝一眼倒茶的掖吟玉,对方的惊慌尽数纳入君明仪眼底。
“容枫身体特殊,照顾起来怕是有些劳累。掖吟玉,你也算在容家长大,容枫的身体你应该最清楚。风寒这样的病,照顾周到不该染上。”
掖吟玉闻言吓得面色发白,立马屈膝向契魔下跪:“是小奴疏忽怠慢,小奴知错。恳求契魔大人恕罪。”
“不必。”君明仪将目色偏移,正正当当对上仇落,然后冷眼瞧着仇落意味深长的说,“仇落也有责任,容枫身体孱弱,身为他的夫君更该体谅妻子。懂得节制、控制好自己的所作所为。”
仇落垂头愧疚地应:“是。”
“既然吾徒还算周全,那吾也不再挂心。城主那边吾还要走一趟,仇落,送为师一程罢。”君明仪起身,语气平淡将仇落带走,二殿下心里大喘一口气,他实在不知道师尊知道了多少。
他越是表现得平静如常仇落便越是觉得自己被看透得彻底。
唯一希望便是,与师尊走这一遭,最好不要倒霉遇上买酒的铢衡!
作者有话要说: 晚好~今晚确实很晚了 ( ?× ` )估计明天你们才能看见我的话
☆、脱逃
君明仪的出现对仇落与谢天机来说无疑当头棒喝。
按照推算,君明仪应该守在魔界魔君身边以防万一,岂料这次他却背道而行,不仅离开魔君身侧还亲自来到异人城。他明明有更多更好的方式完善事情,却偏偏选择让仇落最为措手不及的一条。
谢天机不敢怠慢,逐渐明白旻这便招摇过市定是受了君明仪的意思要通过声仗要他自乱阵脚。他不能让铢衡回去,仇落此刻无法脱身,牵住铢衡的事情得靠他周全。
花了一点时间,谢天机熟稔的穿梭城边近处的酒肆,好在铢衡衣衫显眼,很快他便在闹区发现了铢衡的踪迹。仙人对自己的危机还丝毫不知,捏着酒壶舒心的大饮一口。隔着来往的车马人群,谢天机宛如将要欲行不轨的歹徒,开始思考如何让铢衡就范。
铢衡爱喝酒,体内却又净化之术很快便能清除神经的麻痹,他的状态会在醉酒与清醒之间交替。但迷糊状态下的铢衡也不容松懈,冒然靠近他会被海扁成肉饼。
无可奈何,谢天机只能借助人群喧闹慢慢靠近铢衡,脑袋里转着如何能让铢衡相信自己是个好人的说辞。铢衡一个人走的慢慢悠悠,中途还去给路边的乞丐投了几粒珍珠。谢天机暗暗叹息,仙人真是不知一颗珍珠他赚得多么不容易,这样轻轻松松便送了出去。
一仙一邪逐渐远离闹市走到较为僻静的老城区,老旧晦暗的小房子鳞次栉比围绕新城。潮湿的青石板上偶尔路过老妪孩童,铢衡独自往前行走,晃晃悠悠的喝着酒,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犬吠,谢天机吓了一跳仄怪的瞥了一眼,回眸便不见铢衡踪迹。
“……”
一瞬惊异,狐狸面下的脸蛋逐渐扭曲:“去哪儿了……”
正当他试探着往前而去时,身后骤然寒凉。铢衡的声音泠然出现在原本空荡的身后:“在找我吗。”不及反应,铢衡纵身扫腿,将一路跟踪他的不轨之徒狠狠踹进逼仄森冷的巷道。
谢天机被铢衡一脚黑踹直接飞到死胡同的墙壁上,腰间连着胯骨发出粉碎性骨折一般的刺痛。冷冷吸一口气,谢天机伸着痛的打抖的手冲铢衡上气不接下气的求饶:“饶命、饶命……我并非有意跟踪仙人,只是之前听阚温寒说起你有恩与他,所以……”
虽然没有仇落那张保命的免死皮囊,但是如何应对铢衡这样内热外冷的正义之士谢天机可是积累了几百年经验。他一开口求饶铢衡便不会继续动手,就好像对头狼服软,露出肚皮对方就不会再深究下去。
铢衡暂且压抑怒火稍稍思考对方的话语。谢天机身手不及仇落,空有健硕完美的身体架子其实自己只会术法以及轻功,要是打架他铁定吃亏。
“你,认识阚温寒?”铢衡再走近几步,借着昏暗的光线近距离打量对方。凛冽的酒气伴随铢衡的体香一同钻入谢天机的鼻子引诱的瘙痒悸动的心,他还保持着趴地落下的姿势狼狈的矫着脑袋任铢衡观察自己。半晌,铢衡猛然想起,是了,之前阚温寒吹嘘他的玉主的时候,有提到过玉主双瞳异色,一只为朱红一只为墨黑。
这个被他一腿弄趴的豆芽菜正是异瞳朱墨。戴着阚温寒口中标志的狐狸面具,想到这里铢衡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误会了对方,便别扭的揉了揉鼻子,佯咳一声:“抱歉,你这样跟着我,我下意识以为是歹徒。”
谢天机暗暗舒气,然后支住冰冷的地面龇牙咧嘴准备起来。铢衡见状连忙扶人,明明手臂纤细却是比钢铁还要硬朗硌人,但就是这样不温柔的触碰却差点让谢天机把持不住瘫软在铢衡娇小的怀抱。过往依偎在铢衡怀里的感觉翻搅脑海对比今昔,他现在太高大,衬得铢衡矮小玲珑。老家伙丝毫没有注意到陌生人对自己的觊觎眼色,反而抱歉的瞧了瞧方才他一腿扫过的地方,细致的询问:“你还好罢?要我带你去看看大夫么?嗯……当然也可以随我回木屋,我让仇落为你医治。”
“咳……!”谢天机差点没被口水呛死,要是仇落见到他被铢衡扶回去,自己的陈年老醋也能眼不眨的喝上个天荒地老。为了不让自己吃醋谢天机只好谢绝铢衡的好意,然后向他说明来意:“实不相瞒,本主一路跟踪只是想确保仙人安全,你与仇落殿下的事本主已听温寒说明。你与他虽是两厢情愿但世俗不解,恰巧今日本主在城中发现魔界大殿下与契魔的身影,故前来通告仙人。”
“什么……”铢衡蹙眉难以置信,“君明仪也来了?……”
“是。”谢天机叹息,“仙人若信得过本主,便暂时将身上衣衫换下,朱红太过眼里,城中应该布满了魔界的眼线。温寒与本主情同手足,你是他的恩人,自然也大恩于天机。”说着谢天机一脸诚恳语气真挚朴实,瞧着铢衡的表情不停交织变幻神色。
铢衡怪不好意思还蛮感动,立马冲谢天机发出好人卡:“原来温寒说的都是真的,玉主,您真是个仁义之人。多谢提醒,我会多加注意。”
谢天机微笑:“不用。”接着打开乾坤袋取出一套宽大的白袍,和一顶狐狸滚边的斗篷。将这一身交给铢衡瞧着他套上之后,谢天机又道,“仙人躲避此处不可张扬,本主很快会派人马将你送出城池,待魔族离去安全之后仙人再返回不迟。”
“可仇落……”
“请相信二殿下。”谢天机柔颜一笑,接着速速离开此地。铢衡望着对方离去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他该相信谢天机么,可对方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就算谢天机有什么歪心思,他也有能力自保。
他相信世上好人更多。
拐出胡同的谢天机眼色骤变,心念一动,高大魁梧的身躯幻象缩小矮上一截,血红覆盖素白衣衫,变得纤细白皙的手指将身后的兜帽盖上头顶,狐狸面具取下,再将眼睛也变作铢衡双目般剔透蓝莹,他便与铢衡一般无从挑剔。
“早知道该叫他们将仁明殿的澡豆也捎上一盒,这样我便是彻彻底底的玉照官了。”谢天机取出一面铜镜细细摩挲此刻自己细腻冶丽的面容,沉迷的瞧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一盒胭脂……
谢天机这便动作不断,仇落也不敢怠慢。他的目的便是牵制君明仪,好争取时间让谢天机安全将铢衡送出去。
之前他还不确定师尊知道多少秘密,现在他能确定师尊已经知道容枫的事有问题了。师尊要去城主府……却走上岔道另一边的路。
“师尊,您初来异人城不熟悉路况。城主府已走过了。”
“哦?”君明仪沉冷应一声却没有止步的意思。一路他与仇落都没有言语交谈,只是一前一后款款动身,“你动作也慢了。”君明仪说出一句深意之话令仇落心慢半拍,“合该,早些告诉吾。”
仇落微微一笑恢复镇定:“不过前方是苏家的遗址,师尊要调查异人城的事故,从那里开始也不错。”
“呵。”君明仪清冷一笑意味不明。仇落是他瞧着长大的,每一言行举止都在他的规矩下刻画养成,他听的得出哪句是虚情假意哪句又是出自真心。
不过他的好徒儿也很聪明,就像他以不苟言笑掩藏情绪,仇落更喜欢用微笑掩盖内心。
双方都炉火纯青无法摆脱面具。
但又彼此心知肚明,一旦将路走到尽头,四百年的师徒情谊将出现有史以来最大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