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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仇落第一回尝到了权利的甜头。

作者:夜散人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37

“好了,既然二殿下有伤在身便好好休养。三日之后随吾上仙界观刑。”君明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丢到仇落桌前,又凝出一只乾坤袋投到仇落怀中,“孩子脾气合该改上一改,不是谁教你撒撒娇都能混过去。装疯卖傻的事还是继续,兴许能暂保你的小命。”

仇落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多谢师尊提点。”

君明仪微微摇头:“狼崽子。”言罢便转身离去。

仇落瞧着师尊离去的背影,摸索乾坤袋之中果然触碰到满当的金银质感,那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也没有什么,无非是愈伤丹药。仇落将黑漆漆的药丸捏在手里转上一圈,再凑到鼻尖嗅上一嗅,确定里头加了黄连之后立刻眉梢倒竖。

“师尊啊师尊,你可真是不留余力的折腾本殿。”

向掖吟玉讨要一碗蜂蜜水之后,二殿下愁容满面地就着甜味将苦涩的药丸囫囵吞下。掖吟玉站立一侧目光担忧,明明被契魔大人臭骂了一顿,二殿下怎么还高兴起来了……

仇落当然高兴,甚至还忍不住要哼哼小曲。

再过几日他便能瞧见铢衡,哪怕远远地瞧一眼。能见他安好,自然提前欢喜。

☆、初入仙界

虽然尊魔宠爱仇落饶了他的小命,但仇落犯的过错罪无可赦,表面惩罚还是要做出样子。原本尊魔是罚仇落禁足个三年五载但仇落在仁明殿疯疯癫癫也不是个事。

君明仪说得不错,装疯卖傻可以暂保仇落的小命。甚至可以借着疯病的由头,迈出禁锢他的仁明殿。

掖吟玉守在二殿下身边不敢离身半丈,活怕二殿下又发起疯来非要说自己是仙族的玉照官惹得愤怒的魔族群殴。

仇落抱着绵绵坐在仁明殿的门口,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观察各路势力。他害疯病的消息不胫而走,现在整个王城都晓得二殿下变成了傻子。信者自信疑者自疑,仇落每天就坐在门口打量着匿藏暗处的那些个监视他的眼睛,然后抱着绵绵傻笑。

临近前往仙界的头一天晚上,丹鸩才来瞧他。提着两壶酒,一袋子肉干。魔界秋期已至,隔不了多久便是仇落的生辰。丹鸩没有敲门,而是翻了围墙,进来的时候将站在桃花林里的仇落吓了一跳。

绵绵见到丹鸩到来不由亮爪咆哮,拱起后背蓄势待发。丹鸩瞧一眼绵绵,再将目光落在仇落身上。与战场那夜不同,此刻的丹鸩神情恢复如常,甚至有几分落寞。

“仇落,我听他们说,你疯了。”丹鸩嗤鼻,微微一笑,“我知道的,你又在做戏是罢。”

虽然言语如此,可那双异瞳中的哀伤有增无减。

“那夜……我不该那样骂你。但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丹鸩将手臂揽过来,仇落微微瑟缩,他害怕的动作终于戳穿丹鸩懊悔不已的心脏。

“仇落……我、我只是想让你回头……为了那个仙族,你将自己逼得太紧,我实在不愿意再瞧见你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回你便为他哭泣,我真的心如刀割。这次倒好,你彻底疯了……都怨我,我不该那样诋毁你……”

丹鸩揽住仇落痛哭起来,中间夹着嗷嗷直叫的绵绵。仇落心中五味杂陈,见丹鸩自责痛苦他却不敢如以往一般玩笑地拍着他的肩头嬉笑“骗你的,本殿下怎么会有事,本殿下可是天生奇才焉能轻易折服”。

哭上一会儿丹鸩迅速地收敛泪水,一抹泪花掬出笑脸:“我听尊魔说他许契魔带你去仙界一趟,虽然不知你是否能恢复,但私心我还是不愿你再瞧见那只仙族。他不过是利用你,将你害成这样,回去之后风风光光对你与他的恋情只字不提。你早日将他看透,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好了,我们去喝酒罢,你最爱的桂花酿。”

“……”仇落张了张口,却又无言可说,只好一笑,微微点头。

其实他不喜饮酒,不过是铢衡喜欢桂花酿,所以他总是变着法子诓丹鸩府上私酿的酒水。

两只魔头喝到一半兴意正上,掖吟玉忽然从桃树林子里窜过来,气喘吁吁地瞧着酒桌上的两位。匆匆向丹鸩行礼之后,掖吟玉面色难堪地对丹鸩说道:“丹公子,二殿下现在不宜饮酒,还请见谅。”

丹鸩蹙眉:“是伤势还未痊愈?”

“不是……”掖吟玉舔了舔唇角,为难地说,“只是殿下酒品不好,醉酒之后又会发疯说自己是玉照官,小的迫不得已,已经将酒窖锁了……”

丹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那好,酒不喝了,带仇落回屋休息罢。”说着丹鸩起身欲走,“好好照顾他。”

仇落见状立刻出声叫住丹鸩:“诶,要走了吗?”

“不早了,你明日不是还要去仙界么。”

“留下吧。”仇落矫首,眯眼微笑,“我很喜欢你。你叫什么?”

丹鸩怔住片刻,接着面容发红,迅快的避开仇落的直白干净的视线,憋了半晌才支支吾吾说道:“丹、丹鸩。”

翌日清晨,二殿下早早起床让吟玉伺候着洗漱梳理,为了不让丹鸩感到难堪只好时不时疯疯癫癫地嘟囔傻话。吟玉翻出二殿下最喜欢的绣金云雪浪滚边锦衣,腰挂羊脂玉骰子坠儿,浓密长发束在黑玉长冠下,披发俏皮的编上几根小辫。

掖吟玉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将二殿下打扮的好像那九天纯洁干净的仙子。仇落喜欢白色,好像将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素白无暇就能更加接近仙族。

掖吟玉忍不住赞叹:“殿下真是吟玉见过的最俊逸英朗的男子。”

仇落不言,只是翘唇一笑。

契魔府的双头龙车来接人的时候,掖吟玉还贴心的给二殿下准备了路上解闷的本子糕点,表情担忧的好像个老妈子,他身份低微,入不了仙界,无法陪同在殿下身边照顾。

“契魔大人,殿下便劳烦您照顾,若他犯了疯病您便将他敲昏罢,二殿下好面子,一定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的。”说着掖吟玉俯身一拜,将热泪含在眼眶里,“掖吟玉恭送大人与殿下。”

君明仪淡淡瞧他一眼,旋即招呼魔仆离开。

龙车驶过一段,仇落面上的笑意已完全崩解,厚重的冰霜覆盖俊俏的面孔,车厢里气氛极差。除了唇枪舌战,仇落几乎与君明仪没有闲聊的话题,只好百无聊赖地拆开掖吟玉准备的小包袱,打开一只小盒子却是几粒新鲜的眼珠子。

“小孩子的零嘴,你那仆从有心了。”君明仪冷淡的语气里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嘲笑。

“父尊不也喜欢这些零嘴,难道师尊也是这样直白说给父尊听的?”仇落捻起一颗放在嘴里嚼吧嚼吧,然后喝一口温热的茶水。君明仪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瞧着仇落的动作。

好像,就是在打量一个小孩子。

被君明仪盯死人一样的眼神盯久了仇落还真觉得心底有些发毛,一边嚼着零嘴一边揣测师尊又要给他下什么绊子。但仔细一想他要是出事,君明仪回去后铁定交不了差图惹祸端。但他总觉得自打他回到魔界,君明仪看他的眼神便怪怪的。

片刻之后,师尊终于收回目光,仇落心里大喘气,尴尬地捧着茶杯灌水。

老魔头盯着他做什么,都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了。

结果,君明仪坦白说道:“你身上的邪气,已经伤及性命了。”

仇落闻言勾唇冷笑:“师尊,富贵险中求不是您告诉仇落的么。没有这一身邪气,仇落又怎么和只手遮天的师尊斗?”

君明仪微微点头,他说出这一点并非是担心仇落,只是说出实情似的随随口。仇落心里明白,他放了铢衡,让魔界有了忌惮之人,君明仪现在估计正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早日铲除他这个祸害。

“你若真的放不下他,便该找到万全之策将他束缚身边,将之送回实属下策。如此,不仅有害魔界,亦有害自己。铢衡回归,仙族大振。”

仇落听出了君明仪的意思,师尊在说他应该发挥魔族的传统,更加自私为己的将铢衡囚禁身侧,宛若那笼中雀鸟一样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满腔爱意全部灌注,仅仅需要让他放弃自己的自由。

仇落不由苦笑:“师尊,以前仇落也是这样想这样做,将铢衡关起来犹如珍宝一样供着。可他要寻死,仇落心疼,便只好放了。”仇落压低声音,痴痴一笑,“师尊这样冷血的魔头是不会懂的。仇落爱他,当然舍不得他委屈。”

君明仪想到什么似的冷笑出来。

“愚蠢。”

“在师尊眼里,又有什么不是愚蠢之极的?唯有自己高高在上独揽大权的寂寞日子,也就只有您能品得犹如甘蜜。”仇落不在意地闲接,“师尊从不真笑,大抵是这世间没有能让您心悦之物。得来的太容易,自然不稀罕。”

这世上,他还真想不出能让君明仪为难到抓耳挠腮也得不到的东西了。连父尊的王座也是君明仪动动手脚便能得到的东西。师尊什么都能信手拈来,故什么都不屑一顾。这样无聊又完美的人,才会心思叵测迷离模糊。

龙车急速地驶到仙界官道正门,瞧见那金碧辉煌的天门仇落面上的冷淡才完全褪去,露出孩子一般的雀跃。仙门之下的仙凡交界便是闻名遐迩的望仙台,每到有仙人下凡便能在望仙台瞧见祥云氤氲仙鹤翩舞。仇落第一次来到铢衡的故乡,一时竟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他的爱人,闻名五界的玉照官,洗刷凡尘褪尽舛难终于回归仙乡重返荣誉。

都说仙族是栖息在云朵之上霞光之中,其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沐浴仙泽光彩照人。方过独支云头的巨大天门,天门之后便是清幽宁静得仙界。与魔族冥界一样,仙族没有凡间的闹市,宽敞干净的宫殿伫立宽阔的天道两侧,周边仙草飘摇仙华怒放,流云和风,一草一木皆是安详。

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仙族走动,大家都御云驾风朝一个方飞去。

那是一处高耸的石台,上立九根粗高石柱,石柱上雕刻的祥云图案已是血迹斑驳,环绕其上的锁仙链还滴落着未干的血迹。一点一滴,渗入雪白而冰冷的仙台。

诛仙台已是仙满为患,仙族之人纷纷来观看回归的玉照官以及即将处刑的罪犯。这场审判通告五界,故有其他几界权威做表以正严明。君明仪身为魔界的使者自然堂堂正正地坐上客席,仇落本来想着待在车里远远瞧着便好,但师尊一句话将他点醒。

“如此好的机会,你便随在吾身边,带上一魔随身伺候,料想仙族还管不到吾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丑媳妇始终要见公婆的!

☆、黑斗笠的真身

二殿下心花怒放,只要能更靠近铢衡,别说给君明仪当随从,就算回去君明仪让他提鞋补偿他也乐意。

规规矩矩地跟在师尊身后,仇落低眉顺眼没敢将思念成灾的目光立马扎在铢衡脸上,只是匆匆瞟了一眼。今日的玉照官美极了,仙衣飘袂仙印艳丽,顺滑如绸的黑发上戴着一圈宝石璀璨的银冠,铢衡坐在白君左下侧,莹蓝的眸子静默地平视远方,下方议论如潮,身为话题中心的他却安静得寂寞。

白若珩与君明仪寒暄几句便安排两只魔头入座,末了还瞟一眼仇落,面容和蔼。

墨君没有出席,这种事似乎还没有重大到需要他出面主持。在铢衡身侧坐着一名曼丽的女仙,霞衣凤钗,在众仙肃穆等待的过程中,只有她敢不顾规矩对铢衡嘘寒问暖东拉西扯。铢衡不怎么说话,而或轻轻笑上几声,接着又重回静谧。

“小玉照被魔头关了四百年连话都不爱说了,以前还嘴甜的喊我凤尊姐姐呢。哎,实在是造孽……”凤仪嘀嘀咕咕说着,抱怨魔族对铢衡的非人对待,白若珩佯咳一声,向一侧的仙官吩咐:“将犯人押上来罢。”

高挑的仙官颔首,接着运使内力将浑厚的声音传遍整个会场:“押犯人入台。”

仙台之上有五道长阶,一道押送活的犯人,一道拖走行刑之后的罪犯,其余三道也各有讲究。两名仙官将犯人压上,黑斗笠斗笠已去,一身素白囚服头发散乱,他终究还是做出了这一步,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仇落却明白,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刑官开始让诸仙通告黑斗笠的罪状:“罪人谢氏借助邪术幻化仙族玉照官姿容,于魔界屡次行凶栽赃,刻意模仿玉照官功体嫁祸之,引起五界恐慌谣言四起,有伤我仙族与他族交好、损我仙族清名,今祸首伏法,愿五界共睹,以儆效尤。”

仇落微微睅目,古怪的挤弄眉眼。

“……”谢氏?不是怡芳官穆御寒么?仙族为了保全颜面故随意捏造事实?

二殿下觉得古怪万分,那黑斗笠还戴着面具,纵然即将赴死也是挺直腰板跪在刑台中央,五条链锁分别圈套在他四肢脖颈,黑斗笠扬起面庞,眼神不屈地盯向高席。他似乎在凝视仇落,却又更像在讽笑铢衡,喉间发出浑浊难听的声音。仙官将黑斗笠面具摘下,那一瞬间,四座皆惊,鸦雀无声。

“玉、玉照官!”不只是谁人惊呼出声,死寂瞬间沸腾,群仙不由交头叠耳对刑场上与铢衡十层相似的面容惊愕不已,很快议论变作愤慨,“此人真是歹毒心肠,不仅模仿玉照官功体还易容做玉照官,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大卸八块实在是便宜了他!辱我仙族辱我仙官!”

“这样的邪术实在是厉害,竟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谁晓得是不是魔界的伎俩,贼喊抓贼这样的事他们做多了也不心虚。”

众说纷纭之间,仇落恍若无知无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张酷似铢衡的脸,虽然眉眼有些腐烂隐约见骨,但那双蔚蓝眼神中散射的倔强冷傲仇落再熟悉不过,就是那种眼神,铢衡被押到仁明殿的那一天,魔仆要铢衡下跪,铢衡凛着眼睛,骄傲不屈好像一只冷艳的孔雀。

再怎样模仿,岁月积淀下来的神情是不能轻易做的如此惟妙惟肖。

仇落唇角颤抖,周身如坠冰窖。四肢冰冷地将目光投向身侧安静冷淡的铢衡,若台下的残败腐尸是铢衡,那这侧边熠熠生光的玉照官又是谁?或者,他爱的死去活来的铢衡,为何会在世间有另一个他存在?!

“铢衡……”眼见铁链即将拉紧将台中的玉照官,仇落豁然起身,“不能杀他,事情还有疑点!……”

“仇落!”君明仪冷呵,“安静。这是仙界的事!”

仇落这一嗓子高座上所有人都朝他望来,包括刻意收敛情绪安静观看的铢衡。仇落瞧着一脸欲言又止的铢衡,立马将脑袋别过。这实在是太蹊跷了!细细想来,黑斗笠对他那阵莫名的爱恋突然有了解释,因为他也是铢衡,瞧见仇落这样体贴的对待另一个自己才会不由自主的羡慕靠近,然而他却一心一意想要将他推入火海为铢衡洗刷冤屈。

谢天机那天,说的笑话,说他死之后仇落便会知晓的笑话。

便是这荒唐的命运是吗?!

白若珩凛眉:“二殿下,此人罪行确凿,死有余辜。此处乃是仙界,希望二殿下能遵守仙族的规矩!”

“仇落殿下,此处非是魔界,休得放肆!”铢衡蹙起眉头,在其他三界的使者面前做出威仪模样。仇落咬唇,哑口无言,但让他坐视不管绝无可能!君明仪微微摇头,似乎早就料到仇落会坏事。

二殿下冷声一哼施展轻功衣袂翻飞猎猎作响,铢衡见状立马挺身而起追逐而去,刑台之上略有打断但仙尊未下令停止刑罚便得继续。链锁尽头拴着数只仙兽,刑官一声令下,仙兽便向各自的前方奔跑,以及其强悍的力道分扯肉躯。

“仇落!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铢衡低呵,“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仇落双目发红面容狰狞:“铢衡……你……”仇落想要告诉铢衡关于他的身体有异,或许、或许真正的铢衡早就死了!

仇落不敢深想,也不愿铢衡受伤,只要压下话头想要阻止处刑。千百魔触齐发,纷纷牵制仙兽,但仇落还是晚了一步,那双浑浊的蓝眸死死地盯住仇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黑斗笠启开灰白无血的唇齿,对仇落无声说道:

“多谢。仇落……”口型未去,已是身首分离,腥臭的腐血溅开一地,那颗残破美丽的头颅滚落冰冷的地面,仇落眼睁睁地瞧着那具残躯被仙兽撕扯分离,散落各处。

晚了一步,那一瞬间,仇落从浑浊的蓝眼珠里瞧见了一段最为残酷悲伤的过去。

那是火光漫天的战场,燃烧的火焰蔓延到成堆的死尸,箭雨刀剑纷乱而下,素白的盔甲已是猩红,不屈的战神手握这饮饱鲜血的蓝色冰剑,他目光萧索地环视四周,瞧见遍地皆是同僚下属的尸首,英雄泣血长笑。

他早被箭矢扎穿,活生生是个刺猬,鲜血淋漓麻木地挥动手中的落雪三叹,血花四溅,凝做血红的雪花。

墨君,铢衡回不去了……

英雄在哀叹。

最后的战神,与最后的魔族残余顽抗,英雄累了,口吐鲜血着忠诚地将长剑贯穿敌人的心脏,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染血凄美的面容上露出的却是凄凉荒诞的微笑。

玉照官倒在了魔界的血土,半阖蔚蓝如海的眼睛,死不瞑目。

唇角的那丝笑,是对命运不公的冷笑,更是对被崇敬之人背叛的自我嘲讽。

墨君要他兵行险着孤军深入斩杀魔君,要他……死在魔界荣耀光辉千万世。

他还没有做到。

断气之后,玉照官身体竟发生异变,周遭亡魂钻出残躯,无不哀嚎哭丧,诡异之中无数怨气被吸附入铢衡体内,片刻之后一道圣洁从邪气中脱胎而出,光亮坠地变作另一只玉照官,他的盔甲依旧光亮,身上伤势好上大半,似乎是没有认出灰扑肮脏的原身,亦忘却已然身亡的事实,他悲悯地凝视周遭,最后选择捡起一柄长剑孤身前往无极殿继续刺杀任务。

……

一道声音闯入仇落绝望凄凉的识海,邪灵不遗余力地添油加醋扭曲仇落的内心:“看到了吧,那才是真正的铢衡……他早就死了……真是凄惨啊,肝肠寸断从肚子上的窟窿里流出来……仙界的人知道那是铢衡,但为了保全名誉还是选择牺牲他……咯咯,因为啊,他们的玉照官已经回来了,依旧对他们言听计从忠心不二,不是吗……?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

“还在等什么,杀了他们吧。为你的爱人报仇,你不是为了他连命也不要了吗?怎么,连你也要想那群虚伪的仙族一样抛弃他?”

仇落望着那堆残骸,缓缓跪坐,失魂落魄的瞧着无言的尸骸。

时间静止一般,唯有无尽的黑暗以及静默无言。丝丝邪气自铢衡的尸骸缠绕仇落,声音幽怨地哭诉:“仇落,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都要我死……你也这样想对吧?”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所以舍弃我。”

“这世上无人愿意为我平冤,我只恨世道不公……我为仙族牺牲了一切,为何却落得如此下场?”冤魂凄厉的嘶吼起来,哀怨地徘徊在仇落身边字字如泣,“没人在意我的感受,他们觉得英雄都心甘情愿为荣誉而亡。我怨!我怨!”

好似要吐净无法言语之时的怨怼,怨灵喋喋不休,仇落空洞抬眼,任由那团浓厚的邪气吸纳入体。

訾天啻的声音笑的浅淡。

“第五层功力,便看你能撑持几时了。”

☆、远古邪神

数万年前,还是诸神时代,神明掌握着天地轨迹,辐照五界安宁。

诸位神祗各司其职,来去于朗朗乾坤。五界生灵莫不臣服,六界和顺。

当时的六界主要的纷争都是清除堕落的邪神。訾天啻便是邪神中的翘楚,为祸六界孜孜不倦,他厌恶神界主张五界与神明和平相处的方式,认为五界软弱便理所应当成为诸神的牲畜奴仆。

诛杀訾天啻耗费了神明不少心力,因其天生邪力死而复生并以邪气吸附其他生灵作为傀儡。訾天啻作恶多端扰乱六界,最后被大地战神墨刑困战天关,两位神明斗得黑天昏地移山碎峰,最后墨刑险险一招致胜,将訾天啻邪魂击碎做万千,要他几万年也难能复活。

若神界仍存,訾天啻每要复苏便会立刻被分魂诛杀,可惜神族为救世已然不存于世,故訾天啻再无约束。

数万年来吸纳天地邪气,訾天啻的邪魂纷纷化作邪灵为恶世间,意识苏醒之后他便开始收集自己的残魂,魔界十分不幸,訾天啻的意识吸附在三殿下云郎的太辅师身躯之上,邪识教唆下,云郎迅速扭曲,终于走上不归之路。

遇上仇落时,訾天啻不大往心里去,懦弱的性格不怎么扎眼的功力,倒是陪伴在殿下身边的大魔引起了他的兴趣。訾天啻早早的向君明仪抛出桂枝,有野心的男人,值得征服。

五界乱战之时,訾天啻开开心心的跑到战后的死人堆里吸收怨气,他在尸体堆里发现了玉照官的尸首,怨念笼罩力量惊骇,隐约还有些熟悉的气息。訾天啻闻见与死对头墨刑相似的气息便恨得牙痒痒,施展术法要将这具尸骸复活留在身边折磨。

岂料他耗了一层功力将人复活之后,对方竟还保留着一丝理智,明明一肚子怨念却不肯为他所用。訾天啻气急败坏,势要出一口恶气。他不打算直接折磨一具尸体了,而是对他利诱。

为他这满肚子的怨气,报仇雪恨。

为了显示诚意,他将将秋城变作人间地狱,根据仙尸的记忆将将秋城中曾经欺辱过他的妖魔关在石城之中百般折磨,仙尸偶尔回去看几眼,心满意足地站在城门外聆听里面的哀嚎。

訾天啻怂恿他去杀害无辜,仙尸不肯。邪神思考了很久,最后一名机智的手下告诉他,既然仙尸还保留着一丝底线,那便利用他的底线,让他屠戮世间罪有应得之徒好了。

那名机智的手下一双紫黑眼睛,从此跟在仙尸身边动手动脚嘻嘻哈哈,总是长一声短一声地唤他“黑斗笠”。

直到,仇落逐渐长大,这个韬光养晦的小魔头逐渐入了訾天啻的法眼。

他不止一次向君明仪感叹:“好苗子,除善为恶的好苗子。可惜,短处太明显,容易被人揪住尾巴。这样的孩子交给我,他日后必定能再展吾的雄风。”

五层邪神之力入体,仇落身躯立刻呈现璺裂之状,周身魔触犹如乱发纷扰而出,邪逸面容满是痛苦狰狞。仇落低低笑出声来,声调悲哀凄惨仿若鬼泣。失控的触手四下攻击仙台周遭的看客,眼见仇落要大开杀戒,忽来一道金光与一道朱光双层罩住诛仙台,滚滚殃云血雷翻滚。

“铢衡……”仇落却无知无觉,根本无心驾驭魔触,任由魔触胡乱攻击四方。被邪物蒙蔽心神的二殿下将仙台山散落的尸块一块块收殓,规规矩矩摆在中央拼接成原本的模样。仇落跌坐在地,心酸地凝望那双浑浊未瞑的眼睛,耳边充斥的只有肝肠寸断的哭泣。

双重结界将诸仙隔绝在外,殃云之中邪气涌动,一条黑色灵蛇腾雾而出,追着一团庞大邪灵不放。

訾天啻功体与神识分散,五成在仇落身上,五成被墨染镇压,故墨染不轻易离开墨君殿。只是未曾想到,仇落吞噬残留仙尸身上的邪气之后,五五平开的邪力相互应和,一半邪神之力冲破封印飞出墨君殿,直直奔赴诛仙台欲与另一半重合。

“仇落!”铢衡呼唤却不得将仇落回神,君明仪无从坐视不管,魔琴凝光而出,修指弹奏镇邪令调口中低吟古魔禁咒,诡异音调充斥结界,琴弦飞线凝出半道封魔大阵。铢衡凝出落雪三叹挥砍向自己袭击的魔触,耳边却传来墨君冷冰冰地命令。

“邪魔,当诛。”

君明仪勾弦,冷眉一蹙:“墨君,吾徒本就因贵族玉照官伤心断肠,疯魔大半月,事情原由墨君心中也该明白。是吾不忍徒儿受相思之苦故带他前往,岂料他竟因罪犯容貌酷似仙官而受惊发疯。仇落还未伤及性命,君明仪恳请墨君看在尊魔薄面留仇落一命。否则仙魔两界的和平今日便是终结!”

墨君冷笑:“好你个君明仪,胆敢——”

墨君还未道完铢衡便赶紧插话,一脸恳求地凝望墨君:“铢衡有办法唤醒仇落,为了仙魔和平,请墨君饶仇落一命。”

墨君蛇眸深缩,吐了吐蛇信一时哑口无言。气呼呼地甩着尾巴抽打訾天啻的邪力出气之后,墨君最终还是躲不过铢衡的哀求:“那好,若你无从制服,吾就亲自动手。君明仪,丑话说在前头,若那小魔头伤吾仙界子民一分,他便有碎尸万段的觉悟。”

看来仇落前些日子扒着仙门冲仙族叫嚣要屠尽仙族的事让墨染很是记恨。

说完墨染便专心对付訾天啻五成邪魂,铢衡与君明仪配合唤醒仇落。

邪魂以及铢衡临死前的记忆在仇落脑识翻搅,一时之间二殿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訾天啻还是铢衡或是二殿下仇落。空洞的目光默然凝视眼前光彩不复的灰白面容,瞧了一会儿仇落将那颗褪色的脑袋捧起来,抱在怀里。

“铢衡,不好看了……”

“明明知道我在利用你,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呢。”

“……其实,你只是痛苦太久,想解脱了是吧……”仇落咯咯笑起来,将头颅抵在唇边浅浅吻动,接着锋利的獠牙亮出即将扎进灰白的腐肉,但那一嘴终究没有下去。仇落颤着唇角,将头颅又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想将铢衡吃进肚子里,永远也不分开。

可是……却忽然有些反胃。

耳边的哀嚎,太吵了。

仇落缓缓起身,拍拍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一脑乱糟糟的想法拍掉,怨灵还在他耳边喊冤,说自己怨恨仙族被利用抛弃却什么也未曾得到。訾天啻也在趁机企图争夺仇落的身躯,二殿下拍着耳朵忽然笑起来。

“好了,本殿会为你报仇。不过仙界是暂时不能屠杀,不然铢衡会生气,气到将本殿千刀万剐。老邪物,别再模仿铢衡的声音了,恶心死了!”仇落凛眉周身气劲爆发,强悍邪力竟将铢衡与君明仪掀退三丈,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铢衡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又怎会没有委屈?怎会安心离去?但本殿最了解他,他到死、到死也在为仙界而战不是吗?!咯咯咯,该屠的不是仙界,而是冷酷昏庸的仙界主宰。”

铢衡的怨气,早就随着最后一丝理智消散,他到最后也没有选择为自己平怨报仇,而是骄傲凛然的从容受刑,向他道了最后一声谢。

仇落怨的,正是铢衡这股愚忠!他气郁又妒忌,墨染将铢衡害成这样,他却毫无知觉稳坐高位,该是怎样绝情冷酷才能对自己抚养长大的徒儿进行这样非人的对待?!

“怎么,你想摆脱吾?不可能的,吾的邪气已渗入你的精血,若强行将吾剥离,你将生不如死沦为废物!”訾天啻狞笑起来狂妄自大,“这样吧,不如与吾合作,吾答应过你,杀掉墨染……现在只要将另一半功体融合,吾就能轻轻松松杀掉墨染,捻蚂蚁一样简单。”

仇落闻言笑的前翻后仰:“然后,再将五界屠杀是吧?”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本殿与铢衡,都是你的目标。你真以为本殿如此天真?铢衡的仇,本殿自会加倍奉还,倒是你,与本殿的好师尊作赌的事,本殿要替师尊赢个彻底。”

“呵呵,你不是恨君明仪么。吾答应你,留下你和你那情人的性命,你吾联手除去墨染与君明仪,岂不快哉?”

仇落眯眼:“你慌了。”

“君明仪与你勾结诓骗本殿吞服邪灵修炼,只为了与你作赌看本殿今日能否挺过险关。既然师尊苦心栽培,仇落自然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有你这五成功力,区区君明仪,本殿还不放在眼里。”

“呵呵呵,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訾天啻冷冷连笑,饱提元功加速侵蚀,仇落意识混乱身体不受操控胡乱攻击,两厢僵持之间仇落忽闻一声琴音泠泠,犹如一线光亮破开无尽黑暗,诡异琴声越发做大,接着身后一阵浩大魔气,犹如汹涌波涛猛烈灌入仇落经脉百骸。

耳边传来师尊低沉的声音:“记得回来收生辰礼物。”

“君明仪,你!”

力量瞬间爆冲,仇落低吼一声,承接君明仪四千年功体的身躯骤然朱光泛滥衣衫净碎,君明仪的功体浑厚结实,犹如护盾一般厚厚的稳固仇落心神,剧烈光波将失去功体的君明仪推出结界,内层的朱红结界随着主人失去功力应声碎裂。

訾天啻厉呵:“竟然用这样的方式负隅顽抗!吾真是小瞧了你们这些下界的蝼蚁!”

“仇落!”有了君明仪的功力加持,仇落只觉周身轻飘又沉重,铢衡的呼唤迷迷糊糊传来,等二殿下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被圈困在金罩之下,结界里满是蠕动的触手,试图收敛却并无用处。

訾天啻暗叫不好,趁仇落还未完全清醒便拖动他的身躯向墨染的方向飞去。

“愚蠢!愚蠢的蝼蚁!待吾复原便杀尽五界,让尔等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觉得君明仪耍赖皮找理由的时候话特别长特别多……

233

☆、深狱与君欢

一入歧途,步步揣测。已入歧途,再难回转。

仇落正是那初生的牛犊,亘古难见的骄阳,魔与鬼双族混合至阴之体,承接邪神五成功力,再由契魔一生魔力加持,周身邪气笼罩身躯异化,一双血目犹如红灯,颓然空洞散去,狷狂高傲充斥全身。

“神的时代早已过去,我仇落,便是这最后屠戮神族之魔!”豪言彻顶四下肃杀,漫天魔触翻舞搅腾抗拒着仇落的同化。金色结界邪灵嗤笑此起彼伏,好似纷纷在嘲笑仇落的狂妄自大。

“区区蝼蚁,何从摆脱与吾?你的力量,是吾的恩赐!”

仇落哈哈大笑:“那便用这份力量,将你自己击倒。让你瞧瞧,区区蝼蚁,如何将你尊严踏碎!”

魔体强行吸纳邪气,巨大的反噬登时令仇落口呕鲜血,纷乱脑海乱成一锅粥,完全是依靠本能,仇落凝出泻月剑犹如流星滑向与墨染缠斗的另一半邪神,耳边铿锵一声,仇落只感双臂颤栗热血上腾,嗜杀本能高涨极致。魔触时宁时乱强行插入邪神吸纳邪气,意识逐渐溃散,仇落听见铢衡失声呐喊:

“仇落,不要胡来!你的身子会受不了的!”接着眼前划过蓝光却又迅速没入邪神体内,仇落微微一笑,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铢衡,诡气常法不可破,唯有吸纳转化……呵呵呵,我说的没错吧,墨君……”

墨染手持墨刑剑,冷冷将飞来的铢衡挡在剑后,冰冷蛇音毫无波澜:“也不尽然。将他碎做万千微尘,便可佑万世太平。”

“仇落若将此邪物收服,墨君可否允诺将贵族玉照官许配与我?仇落必定八抬大轿红妆十里……”

“仇落!”铢衡咬了咬唇角红眼低呵,“此乃仙族之事不需魔族插手!”

“说什么呢……”仇落痴痴笑起来,眼神迷离,“我听不见……铢衡……”

坚韧的金罩之中浓郁邪气犹如毒瘴弥漫,围聚外遭的仙族不得进入只能提心吊胆等待最后的结果。黑暗之中华光闪烁,蛇腾邪涌不时有锋利触手穿刺金罩。围观之仙不由唏嘘,墨君的结界几乎是世间最为坚硬之物,能将墨君的结界捅成筛子里头邪物的强悍程度实在让人惧怖。

忽的金罩朱光一闪,本就千疮百孔的金罩骤然粉碎,无数邪气汹涌而出蔓延周遭,夹杂着黑色晶闪碎末。仙族纷纷御气以避以防邪气惑心。浓雾散开众人终于看清金罩内方才进行的罕世战斗,已然邪化的魔头周身触手翻卷,所落之处死氛一片,铢衡手持落雪三叹护在墨君身前。

邪神半缕魂魄已然粉碎,另外半缕困在仇落体中无法抽脱。墨君为了最后那一击耗尽七成功体,仇落过度融合邪灵已然失控失心。

“仇落……”铢衡提剑蓝眸光彩漾动,“到这一刻,终究还是我来终止。”

墨染唇角溢出鲜血,周身被气浪轰得破烂,望着铢衡护在自己身前是,浅金的蛇眸忽然有一丝莫名的漾动。这丝漾动,令他蹦出铺天杀意。

“衡儿,杀了他。”墨染蛇眸一竖冷冷命令。

“……墨君,这一次,铢衡想任性一回。”铢衡掀唇一笑,握紧落雪三叹将冰雪功体激发至极限,黑雾漫天凝做墨雪,纷纷扬扬洒向仙界圣洁的土地。铢衡的目光忽然凛冽起来,充满杀气犹如杀人兵器一般直向仇落挥砍。

伴随利落攻击的是铢衡冷艳凛冽的喝骂:

“仇落,你不是说自己能控制住,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不会有事?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特意来向仙族丢脸是不是!你不是说要和我白头偕老?可我铢衡没兴趣和一只邪物白头偕老!”

“再不清醒我便会杀了你!仇落!你听到没有!”

剑声相击激荡九天,划雪两截,快剑无情。仇落眉头狠狠蹙起,阴鸷地盯着铢衡却再无半丝笑意,他就是一头发狂的野兽,忘记了所有教养矜持爱恨情仇疯狂地攻击破坏。铢衡下手毫不留情,准着不伤及要害的地方尽力破坏仇落的行动,相较与墨君对战仇落的手脚收敛了一些,有时即将伤到铢衡便迅快收回。风霜大起,吹得铢衡仙衣猎猎。

“你还记得我,是吗。”

仇落无言以对,只是愤怒的挥舞爪子向铢衡身后的墨君发出怨怼的咆哮。

心里却在本能的告诫自己,不能伤到眼前这个人。稍稍碰一下心就会很疼!

留手的后果便是惨烈的暴打一顿,铢衡的腿脚素来狠厉,打得仇落抱头鼠窜嗷嗷大叫,身后的魔触也迅快的蔫了下去,铢衡一鼓作气势必要剥夺仇落再度为恶的能力,将仇落打得直接昏厥过去。

等仇落再度恢复清醒时,他已被锁在一间铁牢里,周身铁链缠绕稍稍动弹便叮叮当当。邪化的迹象并未褪去,但较之前发狂的状态好了很多。血红眼睛四下打量,蒙蔽的心神暗暗害怕。

隔上一会儿胳膊粗的铁栅门被人缓缓打开,进来一抹白云一般飘逸的素白,仇落亮出獠牙摆出凶恶的模样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张牙舞爪想要将他吓退。

对方笑了笑,冶丽的面容一缕愁色难退,瞧了他一会儿,那人踱到他身前温柔抚着他的脸颊喃喃:“瞧你,傻里傻气的,等你醒来,我定要添油加醋的嘲笑你一番。”

虽然听不大懂,但仇落还是觉得有些委屈,眼角烁烁地流出几许泪水喉间呜咽。对方见他哭泣也不由红眼,跪直身子伸手抱住他的脑袋,声音凄切:“仇落,委屈你了。他们想要杀你,我却一意孤行将你囚禁在此。只要有我在便没人敢取你性命……若连你也护不住,那这世间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仇落没有听懂他说什么,只是觉得他身上气息很好闻,好像在哪里闻过。他很喜欢,便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动那纤细雪白的脖颈。男子笑了笑,噙着泪花将手抚上他的心口。

“想要了吗?”明明是清冷的声音却撩得他五脏起火灼烧不已。

……

相处一段时日后,仇落勉强知道男子喃喃的一些声音是有特别意思的。有时候他脑袋里也会无缘无故冒出些奇特的发音来。不肯停歇的脑瓜开始琢磨歪法子,他觉得那个男人很好看,但是面上的表情总是哭笑交替不大开心。他有时候会带好吃的东西来,有时候空着手穿着单薄的衣衫与他做舒服快乐的事。等待男人到来的日子间隔越发长,从每日一见变作三四日才露上一面。

这次再看他,粉白美好的面容已然失色,好像即将开败的花朵,仇落眼巴巴地瞧着这个让他爱慕的男人,心里却莫名疼痛。

这次男人没有喃喃自语般先与他寒暄,他看起来很累,瘦的小脸溜尖,美丽的面皮上写满了失望。

“仇落,他们说我包庇你。他们说的不错……我便是在包庇你。”男子自嘲似的笑了笑,接着习惯地解开衣衫露出消瘦的身体,“我很快就将净邪之术修炼完毕,便不需再用交。合的笨法子。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你说得对,我真是老了,身子扛不住。”

细瘦的手指伸到仇落衣衫的系带前时,锋利的魔爪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那只瘦如白骨独存的手。

“……衡……”仇落含糊不清的喃喃,“衡……”

两行清泪落下。

仇落见美人落泪连忙伸手去擦,奈何魔爪锋利笨手笨脚划伤了美人脸蛋。

“你要清醒了是吗?”男子含泪勾唇,笑起来时病白的双颊腾起红晕,娇艳动人。

“……不、不要了……”仇落艰难地说道,“衡……”

冰冷寂静的牢狱,唯有两道紧紧相拥的身躯,相互依偎在残酷现实的世间,交换心跳呼吸、温度长情。

将近一月的净化早就让铢衡身体虚耗至极致,玉照殿外每天都有仙友来要他迟迟不肯交出仇落的解释。铢衡一改过去的事必有因因必说明的性子,只是对外含糊宣称自己将仇落囚禁牢狱驯服点化。但仙族其他人似乎并不对这个理由买账,以执武官为首的党羽更是指责铢衡包庇。

墨君有意偏袒铢衡却又不能明面,只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关养伤。

白君则任劳任怨的扮演者和事老的角色,孜孜不倦为铢衡打点舆论。

风口浪尖上铢衡却不撞南墙不回头,顶着风口浪尖丢尽尊严一心一意要唤醒仇落。

“仇落,我等你娶我。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们去三生石上留名牵线。名声,我不要了,和你比起来,虚名终究一文不值。”美人说着,面上又升起遐想的快意,那样真实,真实得虚伪。

仇落无言,只觉一阵心酸。

搂着怀里的温软,摩挲着质地熟悉的云烟料红纱,脑中的迷茫微微闪过一段残片。仇落没有瞧清楚,只好微微蹙眉,垂下脑袋轻轻在美人额头印上一吻。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真的很想记起你。”

“不然,我总觉得你在对着我思念另一个男人,心里嫉妒的厉害。”

☆、雪中送炭

仇落被扣押仙界这段日子,魔界动荡得厉害。界内动乱,魔族无暇顾及这位离经叛道的二殿下,而是延长脖颈观察这丕变的局势,倒是看起来与此事无甚关要的冥界,屡次三番来讨要仇落。

事到如今,冥霆也并不打算将仇落与冥界的深厚渊源公布于众。那并非光彩的事情,只是仇落协助墨君与玉照官斩杀一半邪神,另一半邪神功体受困于仇落体中无法清除,冥霆抛出极其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自己有把握清除仇落体内的邪神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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