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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仇落第一回尝到了权利的甜头。.4

作者:夜散人 当前章节:14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37

“进来罢。”声音冷冷穿过屏风垂帘,直达雕花木门之后。

“禀殿下,有位仙族之人托人将此物寄于殿下。”

“仙族。人呢?”仇落的音调又几分提高。

“已经离开。”

“呈上来。”仇落眼神示意掖吟玉,片刻声响之后,掖吟玉将东西捧到仇落身边,声音不由发抖。

“……殿下……”

仇落眼皮突跳,哗啦一声从浴池中半转身子将吟玉手中的物什接过,入眼是红纸烫金,赫然的一字大“囍”刺痛了二殿下眼睛。

扑通一声,喜帖从仇落指尖滑落扬着水花砸进水里,倏地仇落慌忙将喜帖捞出来,翻开厚实精湛的帖子,奈何喜帖之中的字眼已是乌黑一片难以辨认。墨晕之中,唯有烫金书写的新婚人名字金光绚烂。

“墨君墨染。玉照官铢衡。”

难以消弭的字眼恶狠狠灼烧仇落几近破碎的心灵,喜帖最后是依稀永结同好的字眼。滴滴黑血溅落墨迹,混入晕开的墨色。

“殿下!”

仇落气急攻心,一口热血喷出溅落池边木板,喷溅的鲜血抽走了他所有的气力,无声的笑伴着浓重的绝望,交织在恨意之中。仇落面如白纸,手上紧紧捏着难以辨认字眼的喜帖,生生昏厥在掖吟玉臂膀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仇落(炸毛):滚滚滚滚滚!!!不干了,劳资不干了!

☆、界婚

仙族至尊墨君竟要以养仙的名义风光大娶玉照官与之皆为仙侣。养仙的风俗亘古便有,是旧仙族的习俗。如同凡间的童养媳一般,仙族男方可将年幼的女方接至家□□同生活培养情感,以便来日双修。

只是,墨君最开始收养玉照官的目的很明显并非是养仙,毕竟,玉照官乃是男子……

墨君此刻提出养仙的事实,并要通告仙界风光大娶铢衡,背后原因错综复杂。但无论真实原因如何,无论是墨君为铢衡还是为自己,对于真正与铢衡情投意合难以割舍的仇落来说,铢衡要被其他男人抢走的事实便是天大的打击。

吐血之后昏迷数日,间或清醒,仇落面上已无生机。

死气萦绕,缠绵病榻,二殿下躺在铢衡曾经睡卧的房间,并不说话也并不流泪,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寸寸败落的梅花。

掖吟玉日日照料却等不到殿下一丝起色,只能眼睁睁瞧着他日渐消瘦,喜帖落水仇落没有瞧见正文,但事情如何聪明如他已大致猜出,不死心地又去向尊魔打听一番,回来便不行了。

掖吟玉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守着仇落床榻一刻不敢离开,一双眼睛哭的红肿。仇落这一病倒,平时交好的几位陆陆续续来瞧他劝慰,但二殿下却毫无反应,只是像木偶人一样瘫在床榻,连动弹手指的力气也懒得使唤。

丹鸩来瞧仇落本想劝他自己却气得半死,苦口婆心还是激将都难能让仇落有一丝波动。活生生一个人瞬间便被抽空灵魂变作泥塑空壳,半死不活地赖着。丹鸩实在看不下去,恨不得将仇落揍醒却下不了手。

等大殿下来看过二弟,隔一天尊魔也亲自上了仁明殿。战后还有颇多事物要处理,但魔君还是抽出大半日来陪陪仇落。见到父尊亲自驾到,仇落才舍得从床榻上爬起身,形容枯槁地向父尊行礼。

“吾儿……怎么瘦成这样!”魔君第一句心酸地打颤。

仇落毫无生机地咧了咧嘴,大概是是想做出以前云淡风轻的笑,但现今的这抹笑瞧起来却是骇人无比,好像是刻意模仿生人的骷髅。魔君长叹一声,唏嘘雾眼,“吾儿,父尊当日不该告诉你那事。那铢衡咱们不要了,父尊给你寻个更好的,他要和谁相好便由着他去罢,啊?”

仇落不言,只是痛苦的闭上眼睛。

“小仇落,你才四百岁,何必非要搭在一个仙族身上?往后日子还长,过了一个下一个更好,堂堂魔界二殿下,何愁没有美人投怀?伤痛总会忘的,以后想起来你便觉得现在没什么大不了的。那铢衡就是个负心汉,小仇落,就算你……为他伤情而亡,他还不是快快活活地和墨君生活一块,记不得你的好,不值得。”

“……不是的……”仇落蠕动干的脱皮的唇瓣,声音嘶哑地为铢衡反驳,“他爱我……”

魔君脸顿时黑了下来:“他若真的爱你,又怎会应允这桩婚事,还将喜帖送到你的手里?他根本就不曾考虑过吾儿感受!父尊早说过了,铢衡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利用你,瞧瞧他官复原职又哪里还记得你?这么久了,他有捎信来宽慰吾儿吗?!”

“……他说过……他只与我亲热……我们是夫妻……夫妻……”

魔君蹙眉,面有愠怒:“傻孩子,那铢衡究竟使了什么药让你死心塌地地信?一个驰骋沙场千年的老将杀人如麻,你还真信他的鬼话?就算那一刻是真心的,但现在并非当时,铢衡也是男人,他与墨染又有旧情,朝夕相处,怎会没有苟且?”

仇落声音凄厉起来,捏着父尊的袖角质问:“父尊是说,是仇落将他推到其他男人怀里是吗……他大可忘了我、大可——噗!”

“仇落!”突来的热血溅满魔君衣襟,方才的话语虽然激起仇落的反应却极其不适宜再提。仇落现今就如风中残烛,轻微的刺激都能令他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仇落吐完血之后便大口喘息起来,好像即将咽气。魔君大慌,连忙赞掌稳住仇落的心脉,奈何仇落身上有君明仪的功体隔离,想要穿破实在困难。

“……明仪。”魔君眉头拧成疙瘩,逆转经脉强行将君明仪的那股功体吸附体内,登时仇落体中□□的邪气爆裂而出充斥殿宇。魔君睅目,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体内竟满是这些消极痛苦的损气邪气,浓郁得令魔窒息。邪气排出之后,仇落昏厥过去。

魔君翻掌运使功体,将殿宇层层包围再将邪气寸寸压缩。好在这些邪气已被仇落同化再无邪灵意识,只是现今的仇落已经无力控制这样庞大的力量。邪气日夜消耗仇落的心神,排出应该会好上一些。

想到这里,魔君心疼地抚了抚仇落瘦的棱角硌人的面庞。

“这一切,不能再继续了。小仇落。”

仙界界婚定在八月二十二日,据说这一日,恰恰是玉照官的生辰,仙界已是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挂上红色绸布插上嫣红仙桃花枝。

离仙界界婚还有半月,魔界也传出喜事。说是魔君要为二子仇落冲喜,喜帖从冥界发到仙界,镶金的喜帖闪得人一阵眼花。好似与仙族作对似的,二殿下的婚期也定在八月二十二,这可让其余各界犯起了愁。

这仙界和魔界,那一方不去都是得罪。这可真是道送命题……

给仇落冲喜并非虚事,这回魔君亲自操办,将贵族中面容出色年纪相仿秉性优良的魔子一一挑选,谁晓得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都不愿嫁到仁明殿做妾丢尽颜面不说,还要拖仇落这个病秧子。魔君怒不可遏,抓壮丁似的为仇落挑选媳妇。

事情闹得风雨颇大,不堪君威的贵族们纷纷上交自己的贡品。魔界地大人多,每家上报一只都有四十多张画像。魔君拖着前契魔挑灯夜战斟酌好几日,终于选出了几名合意的人选。

君明仪素来眼神毒辣,挑的都是准着仇落的口味,却是个个秀眉冶容靠向铢衡。魔君沉默片刻,揽着明仪不由叹息。

“小仇落……真的会喜欢这样的?嗯……其实居家的小公子也是不错,你却非说他不行。”

君明仪冷冷抬眉:“吾说,这挑选出的才是最不合适的。”

“那你挑出来干嘛?”魔君苦闷地蹙眉,“君明仪,吾真的发现小仇落与你一个脾气,不仅犟还拗,你自个儿说说,怎么教的吾儿?怎么说也不听!”

君明仪冷笑:“那便不说。反正说了也是白费口舌。省省心罢战吾,你该顾虑的是二十二那日,仇落若是闹起来去仙界抢亲,哼。”

“……吾觉得小仇落没有气力去抢亲了,他那副样子,能不能出屋子都是问题。倒是你,只晓得一边说风凉话,有时间闲着,不如代吾去瞧瞧仇落,安慰安慰他。”

君明仪闻言眉梢戾挑,接着不悦地拉下唇角。

“这样的废物,吾去,第一件事便是一掌将他击毙,聊作宽慰。”

魔君:“……”

仙界与魔界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差。

从官道飞往仙界需要一个时辰。

但仇落已是失魂落魄一蹶不振,婚期临近也不能亲自操办,只是浑浑噩噩地倚在门口,脚边倒着一两个酒罐子,酩酊大醉地瞧着来去匆忙的仆从试图将死气沉沉的仁明殿装饰得红火生气。

冲喜的事,魔君早已向他说明清楚,一来是给仇落招点喜色,二来是做给仙界看给仇落扬眉吐气。虽然二殿下并没有感受到所谓扬眉吐气的效果,心里觉得无所谓。魔君的那番话对他打击不小,他的心死得彻底。

他知道,就算自己去找铢衡也一定会被打回来。铢衡不要他了,不管是因为墨君威胁所以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真的如父尊所言那般。他就是个跳梁小丑,去,只会让铢衡难堪……难堪、难堪!

现在的他,斗不过墨君。窝囊颓废,只能退缩一边看着自己的人被其他男人玷污,却连一句保护的话也说不出。

他准备了一把匕首,今夜,便引颈自刎。他累了,这段情爱,他做出了太多的付出,却是依旧无获。他是魔,是邪物,但心终归还是肉做的。

夜晚的时候,掖吟玉刚刚伺候殿下洗漱完毕,仇落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血红的眼睛,空洞地凝望黑夜。

他不敢入睡,一旦睡着便会梦见铢衡与墨染的大婚,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被其他男人强行剥夺占据,瞧见铢衡那双美丽的蓝眸在墨染身下染着情潮迷离眯起,绯红的面庞布满媚态。这时受到蛊惑加快身速的不再是他仇落……!吮吸铢衡舌尖的也不再是他……想到这里仇落猛地从床榻上翻起来,捂着嘴唇一阵干呕。

身体和心灵都不能容忍这般摧残,无尽的黑夜只有他不适的声音。肚子空空如也,自己彻底不能入眠。仇落扶着墙壁烦躁地推开窗户,一缕幽风吹过。

忽的,昏暗视野中,他瞧见一抹单薄身影,形单影只地站在梅花林子边,雪白的衣衫犹如云烟氤氲。

“……衡儿……”仇落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颓败的面庞升起朵朵红晕,错不了,那是他的铢衡,铢衡来找他了……!身体忽然一阵力量充斥,仇落一手撑窗,犹如夜风一般迅速地向那方席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成亲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会成亲了。

☆、露水夫妻

“衡儿!”微风习习,心响如雷。仇落身子轻快的飞向梅林,那一瞬间万物动容明月清风。铢衡的面容看起来清冷惨白,瘦的脱皮。冶丽的脸颊在仇落靠近的那一刻微微泛起生机,犹如胭脂轻施。

还有一丈距离仇落却不敢再靠前,而是静静瞧着铢衡,唇瓣嗫嚅。

铢衡周身都在发光,看起来马上就要消失了。他真怕、自己猛然靠近,这个幻象便破裂了。

铢衡,怎么可能会来呢。

想到这里,仇落不由心哀。但那股强烈的眷恋还是催促他上前,拥抱的动作比以往更加缠绵轻缓,仇落揽着铢衡消瘦的肩头,下巴犹豫而习惯地搁在铢衡颈窝。

冷梅花的香气。

仇落好像抽食烟叶的烟鬼,狠狠大吸一口。

两厢无言,只是默然相拥伫立在冷白的月光之下。

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呼吸,连体温也是寒凉,但这样的冰冷的拥抱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两条幽魂最后的相思怨念。

仇落将铢衡推到梅花树下,伸出湿冷的舌尖熟悉地滑动撩拨玉照官的敏感带,银屑红光交织相融,感受到二殿下滋润的枯败梅花林再度复苏,顷刻百树抽芽发枝嫩意图发,疯长的白梅冷冷绽放,犹如无尽的思念迅快而绚烂地转瞬即逝。

梅落如雨,轻抚纠缠的身躯。仇落咬了咬铢衡的喉结,低声问道:“怎么不说话,嗯?”

铢衡不言,只是偏过脑袋默默流泪。

“是在内疚吗。”仇落无声地笑起来,粗糙的手指爱怜地拂过爱人湿润的眼睫,静了一会儿他又问,“衡儿,你真的要跟他是吗。”

铢衡静默片刻,接着抬起冰蓝的眼睛,澄澈的眸子中折射出温哀的倔强。

他说:“心逆独系君,我心匪石不可转。”

仇落闻言兀自泪眼,垂首落吻。

“世间无情,你我便死离世间。魂荡天地,永无分离。”仇落将铢衡抱起,缠绵粗桠一枝,梅花颤落月华碎裂。瞧见仇落最后挣扎似的卖力神情铢衡痴痴笑起来,伏在仇落宽厚的心口轻哼甜美。

恩爱之后,一仙一魔搂坐梅树,坐在这昔日不曾珍惜的丽景之中,冷香绕鼻,心意坚定。

“廿二日我必去寻你,铢衡,莫走的太急,等我相随同去。”

魔君安排冲喜之事早时二殿下并无起色,但婚日临近,二殿下却忽然好上许多,气色红润胃口尚可。虽然人还是消瘦,但比之前呆滞无光的情况健康不少。瞧着殿下突来的喜意,掖吟玉面上欢喜但心里却冷得发毛。

这般样子……像极了回光返照。

仇落也不再念叨铢衡的事,甚至将铢衡的那间屋子锁了。酒水也不再碰,换回了以往的茶水。抽着世间还特意去丹家向丹鸩道了歉,去储君殿瞧瞧大殿下一家的情况。这么一看掖吟玉又觉得……

“或许殿下真的想开了呢。”

仇落的婚娶聘礼都是魔君着手操办,他的新婚男妾之一是贵族微生家的十一公子微生川,仇落连听都没有听过,据说对方才过成魔礼不久;男妾之二是枫桦家的三公子,前几年好像见过一次侧脸。他这一场婚事同娶两名妾室,虽然奇怪,但在魔界多人同婚是常见之事。

仇落并没有因为两位即将入门的妾室从未相识便生冷落之意,反而打开私库很认真地亲自挑选两份见面礼。只是挑到一半时闲起心翻到一对龙凤祥瑞阴阳玉佩,仇落将玉佩收到袖子里,却把一边的翡翠鹤冠与白玉冠放进掖吟玉捧着的木盘之上。

没大一会儿,仇落不知想着什么偷偷发笑。

掖吟玉没敢多问,但他明白,殿下此刻是幸福的。

二殿下此番成亲明明是件喜事,但场面着实怪异。在如此良辰美景之日,尊魔非但没有松懈城戍,反而加强王城的巡逻力度,进出王城皆需盘查,一场婚娶,搞得好像大战降临。

仇落心知肚明,父尊这样做,一是不想让他出什么意外,二是不想让他出什么意外。

恐他因前事被居心叵测之魔趁乱伤害,又提防他趁机溜走。

绵绵不知道又躲到何处,迎亲之时仇落殿下没能骑在威武的白犼身上,只好跨坐高大异兽,骑着拴着红花的异兽迎接两位轿中娇妻。

满城热闹火红遍地,但魔群之中看不出丝毫祝贺之意,反而是冷冷哂笑以及鄙夷。仇落勾着唇角,铺着白粉的面容瞧起来生机不少,挺拔的身躯伟岸坚毅,他纵使在落魄,也要顾惜颜面。此刻他是仇落,魔界的二殿下,他代表的,是王室的尊严。

此次婚礼由魔君全程坐镇,一路平安。仇落将两位男妾风风光光迎接入殿。掖吟玉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衫子跟在殿下身后不远处小心照看,仁明殿一夜花开香气四溢,仇落搀着二位夫人,微笑难祛。

“好生芳香的气味。”左边的红盖头下传来略微沙哑的少年音色,微生川还在发育阶段,身子只抽高不横长,恰恰到仇落的肩头。枫桦夜却一程不言,只是随着仇落的牵引前进。

仇落闻言便矜贵又自得地说道:“梅花,本殿心爱之物。”

微生川听着二殿下温柔的腔调不由抬首矫视,仇落殿下,魔界之中风评最为天差地别的魔,年轻恣意历经舛难却依旧笑意覆面,他是个痴情种,却……没有享福命。

“能成为殿下的心爱之物,梅花大概是幸福的。”微生川天真烂漫地说道。

一程静默的枫桦夜与仇落同时嗤笑出声。

“……”

微生川有些局促:“怎、怎么了吗?”

仇落淡淡垂眉:“只是觉得川儿言语纯朴得可爱,夜儿这一路默默不言,看来是不大满意本殿这个夫婿了。”

话说在这份上,枫桦夜不得不恭维二殿下几句。他的声线十分艳丽,还带着几分孤高的冷清,一听便是不好相与的性格。

“殿下心都不在这里,枫桦夜没有与空壳喃喃自语的兴致。梅花,浴凛寒而绽,利用术法迫使之逆季开放,奇美归奇美,却颇是残忍自私。”枫桦夜冷冷哼声,“既已入殿下之门,枫桦夜自当恪守规矩侍奉殿下,但前提是殿下将我与微生川瞧做家人,若不能,那今日话挑明白,枫桦夜宁可被休退,也绝不与殿下同床异梦。”

“呵。”仇落眯眼一笑,“大喜之日便说得这样凉薄,枫桦公子实在是看得清楚。”

枫桦夜冷冷一笑,将头上盖头一掀露出一张精致娇美的面孔,仇落瞧着眼前这副美丽的皮囊也不由暗暗称赞,他确实魅力动人,凤眼微挑眼角寒霜。

仇落善意提醒:“这盖头,不到新房揭不吉利。”

枫桦夜扬起优美的脖子,骄横要强的脸上露出不悦:“反正也是露水夫妻,殿下既然无心婚姻又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说着伸手一勾连着微生川的盖头也摘下,夫妻三魔缄默同立各有心事。

强拧的瓜果,娇小苦涩。仇落偏偏是栽瓜之人也是自食恶果之人。

“殿下,两位侧妃……还是先回新房吧。日头西斜了。”掖吟玉见这状况,枫桦夜完全就要与仇落新婚第一日就打架一般。仇落逆光而立,眼色晦暗。

受辱嫁入仁明殿还要被夫家冷落,微生川不敢言语,但枫桦夜定是不能容忍的。三魔回到新房,门栓一上,也没有按照规矩喝合卺酒互换信物,准备好的礼物完完全全被仇落忘到了后脑勺,枫桦夜的态度让他难以再假装下去,他做不到、做不到!

“枫桦夜,少说两句吧……”微生川见殿下被枫桦夜说得一脸青黑还不还嘴心里担忧得厉害,仇落心里明白,无论是枫桦夜还是微生川,都希望自己能给他们一个确定的答复,这段婚姻并不自在,也没有爱情。

“仇落殿下,坦白说罢。我与微生川都不是女子,也不需要你那些甜言蜜语哄骗。今日是廿二,我们的大喜之日,亦是仙族界婚。你若真是男人便好好考虑清楚,今日要么完完全全将心交给我与微生,要么便痛痛快快去仙界抢亲,否则两面不是,让人瞧着来气!”

微生川睅目:“……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仙族界婚可是万万不能乱闯的……”

“哼,若今日他不决定妥善,那来日苦的便是你我。这样的窝囊废,我枫桦夜也不稀罕。”

仇落垂帘发笑:“枫桦夜,你确实有几分像他。”

“这样的话,任谁听了都高兴不起来。”枫桦夜冷哼一声,咬唇环臂,“你去罢,这里还有我和微生。”

“……”仇落闻言,缓缓眦眼,惊异地望向枫桦夜却又见对方傲然地别过脑袋。

“我只是不喜与男子做那样的事。既然你心里装着别人,也别耗着我,挂名夫妻,等殿下事成,便一纸休书还我自由。”

仇落将目光移向微生川,亦见对方同样的神色同样的点头。

“呵,”仇落轻呵一笑,面上虚伪褪去,露出真心地感激,“多谢二位公子理解。仇落铭记于心,只能来世再报。”

风,透过喜窗,却吹得人心发寒喜烛熄灭。

仇落起身掠过窗轩,毫无留恋坦然飞去。

☆、荣幸之至

日已西斜,天色昏暗。魔界喧闹未退的上空划过一抹暗朱,仇落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流星般掠过官道。驻守的魔戍本以为今日即将安稳过去,岂料早该入洞房与二位侧妃缠绵的二殿下此时旋风一样卷过界门,消失在众人视线。

仇落翘起唇角,朱红喜冠锦带翻飞。

服了一天软,等待的就是这些魔卒松懈的时刻。

从官道往仙界是直路,以他的轻功再加上缩地之术约莫两个时辰便能到达仙界。仙族喜昏礼,黄昏之后才会开始行礼,加上两界时差……

“铢衡……等我。”仇落凛目,眸中不再有一丝迷惘怅恨,袖中匕首紧紧握好。心脏在胸腔狂跳不止犹如犀牛冲撞,他使劲浑身解数只为更快的抵达仙界赶抢在墨染之前。将铢衡带走!他不能眼睁睁瞧着铢衡投身入他人怀抱。

抵达仙界时已是晦暗,仇落小心地落在角落,稍作易容之后便混入前来贺喜的人群之中一同进入。因为人多混杂,所以守门的仙官便以喜帖为凭,令持帖者入。仇落笑的喜气洋洋,奉上喜帖,轻易地混了进去。

“墨君与玉照官结下仙缘同搀共进,这于仙族是莫大的好事,这样一来也能让那只魔头断了念头,他算什么,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

“听说那位二殿下今日也要成婚,魔君为他安排了两名男妾……”

“知道知道,魔族嘛,啧啧。”

“离玉照官远远地好,玉照官被那魔头甜言蜜语死缠烂打迷了心智,今夜之后,便该醒悟了罢。”

徒穿仙群,大多是这样的对话,无非是讥讽他以及吹捧墨染 ,铢衡在他们口中仿若误入迷途的羔羊,险些就被他这只居心叵测的恶狼吃进肚子。好在他们仙族还有一位尊贵伟襟的墨君,不惜舍身令铢衡悬崖勒马。仇落一路翻白眼翻得眼睛快要抽搐,心里又气又恼。

在魔界,父尊骂铢衡城府深厚负心白眼诓骗他后自个儿逍遥自在。

在仙界,仙民骂仇落死皮赖脸不知好歹玷污了他们的玉照官。

从没有谁相信他们是两情相悦。

只是将陈年旧恨强行加压在这段情感之上,自觉正义的站在两族制高点,不管青红皂白一定要拆散这段姻缘。

仇落偷偷溜进了玉照殿,果不其然,铢衡还未离开。宽敞的寝殿里传来仙娥的苦劝,隐约之中,仇落听见了绵绵嘶哑的叫声。

“你们下去吧。”铢衡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带着浓厚的疲惫,“我心里明白的。”

过上一会儿,房间里果然出来三名仙娥,明明是值得高兴的大喜之日,三名美艳的仙娥却个个愁容摇首,将房门虚掩之后,仙娥捧着饰盒离开。

“玉照官瞧着很不开心呢。”

“都怪那只小畜生,在殿外嚎了一整日,凄凄惨惨的,惹得玉照官心里不爽快。”

“那小畜生像是与玉照官相识呢,不然也不会守在门前哭的这么伤怀……”

仙娥低言交论走远之后,仇落顺着那一绺缝隙钻进去,铢衡的屋子很宽敞,被喜烛照的透亮。身穿精美繁复喜袍的玉照官侧坐镜台,低垂满头璀璨的脑袋,那些个精美绝伦的珠宝金银全放在铢衡头上瞧起来重极了,铢衡本来就瘦,现在头重脚轻得将墨君的无尽宠爱全架着,好像下一刻就要被压断纤细的脖子。

绵绵还在嗷嗷呜鸣不肯罢休,好像在代替主人凄声挽留着将踏入焚火的铢衡。小白犼早就嚎干了气力,趴在地上瘫成毛毯。铢衡想事正出神,竟然没有察觉到仇落的气息正在靠近。

仇落恢复原身,心喜又心痛,大步流星迈向铢衡。他一刻也等不了,现在就想将铢衡带走!

铢衡抬了抬袖子,那一刹那,仇落伸手紧紧地揽住玉照官纤细的腰肢,痴恋地将下巴搁在铢衡的锁骨上。突来的禁锢将铢衡吓了一跳,满头坠子叮当一响,隔着窸窣金帘,一双雾气朦胧的海眸直直洗刷二殿下心田。

“……”铢衡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眦大。朱蓝相对片刻,千言万语却难能出口,铢衡今夜美极了,粉面红妆,额间仙印描摹妖冶,明明像是祸世的沴孽,那双眼睛却蓝汪汪的充溢正直。铢衡错愕之后便将表情调做愠怒,将仇落一把推开,接着盛气凌人地说道:“你还来做什么,两封喜帖,你我之间已经很明了了。”

仇落对铢衡的这般反应并不意外,他对铢衡的口是心非早就免疫。铢衡就是这样,总是想将他推开,推到安全的地方后让他兀自神伤。

“玉照官大婚,为何哭泣?”仇落这回没有笑,而是认真严肃地凝望铢衡,“你还要推开我?”

“这是仙族的习俗,出嫁之前都得哭上一哭洗刷往日的晦气。”

明明觉得铢衡执拗说谎的表情可爱得让他想笑,但仇落笑着却滑出了泪水。他弯下身子,凝着铢衡的眼睛一字一句低低说道:“好习俗,既然如此,那仇落便陪着玉照官哭。”

“……”铢衡一抹泪光,豁然起身,咬着唇角凛冽地瞪住仇落。

“滚出去!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今日举界耻笑的局面!”铢衡指着房门,低呵,“仙界不欢迎你,回你的魔界陪你的娇妻!们!”

“呵。”仇落笑了笑,他忽然觉得铢衡此刻是在吃味。

接着,修长的手指摸出一柄匕首,锃亮的匕首上刻着仙家纹饰。仇落取出匕首之后神情倏变,温情款款变得带刺刻薄,他将匕首狠狠扎到檀木镜台上,红眸寒光闪烁:“新婚之夜贴身佩戴如此利器,仙族的婚娶风俗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铢衡瞧一眼那柄晃着白光的匕首,面上闪过一丝惊异。

“别猜了,就是你袖子里的那一把。”仇落说着弯下身子,伸手拉过铢衡,酥嗓喃呢,“衡儿,那夜真的是你,对吧。你来找我了。”说着唇瓣就要印上,铢衡恍惚一瞬,接着伸手再度将仇落推开。仇落只擦到那双软唇的边缘,香的过分。

“铢衡。”仇落的表情变得森冷阴鸷。

“我看你疯的不轻,我在仙界待的舒服,你何必再来搅局?走罢,趁我还没有发脾气,再过一会儿便是我与墨郎的良辰吉时,仙界没有给尊贵的二殿下摆设席位。”说着铢衡折身负手,背对仇落,念着早就背好的腹稿一般流利,“你来见我也算有情,念在往昔情谊,便……”

铢衡忽然说不出话了。

因为仇落的触手伸到角落,将一只衣橱打开,勾出一件血红的纱衣。魔触作怪的拎着衣衫晃了晃,铢衡猛地扭头恶狠狠瞪仇落一眼,被揭了老底一般恼羞成怒地将红纱衣夺下,颤着肩头举到喜烛上,纱衣一点便着,燃得红火被铢衡扔到地上。

两人默然无声的瞧着那件纱衣被火焰吞噬,无情的火,将曾经的爱意烧成灰烬。

“好了,你滚吧。”铢衡的声音生硬得吓人,仇落望着那团火,眸中星点跳动。空洞在面上蔓延,他失魂地笑了一声,伸手想去触碰铢衡决绝的背影,却终于在咫尺收手。

“若那夜是梦,仇落已在梦中对玉照官约定,廿二魂断,不离不弃。”声音凄苦酸涩,仇落冷吸一口气,试图侧面微笑。死寂降临,两厢沉默。忽的燃烧的衣衫边窜过一团白色,仇落睅目,只见方才还趴在地上的绵绵竟站起身子,卯足力气扑向火焰。

白犼被烧得嗷嗷叫唤,傻乎乎地用身子妄图扑灭火光。仇落与铢衡同时惊慌上前想要救这只小蠢货,刚迈出一步就被一阵气浪掀退。铢衡狠狠地撞在仇落怀里,一仙一魔眼前出现巨大的白犼,白犼将周遭的摆设都撑飞压垮,稀里哗啦地崩裂声中,绵绵咬着残留的红纱呜呜伏下脑袋。

“绵绵,别做这样的傻事!”仇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愤怒,“烧伤自己怎么办?!”

白犼见主子不夸反骂便气呼呼地瞪眼,衔着衣衫甩来甩去,口水横飞。仇落嫌弃地叹一声,习惯地护住铢衡,口里嘟囔:“怎么养了个这种傻玩意儿……”

“仇落,走罢。”铢衡沉默片刻,又开始重拾被绵绵打断的话题,被白犼这么一闹,铢衡的声线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瘦削的肩头在二殿下怀里颤如薄纸。仇落凝住表情,捏着铢衡的肩头将他掰正面向自己,接着一字一字铿锵有力地说:“铢衡,今夜之后,你我便无明日。是吗!”

“是……”铢衡抖唇,眯眼哽咽,喉管之中更为愤懑绝望地呵道,“是!仇落!我就是为你在哭,为了断自己准备的匕首!那夜梦见与你相见,鬼知道我有多开心。醒来却是空无一人……我累了,我答应和你殉情,可是——可是仇落,你才四百来岁,我活了两千年,一生百味尝尽,可你才、你才……你才大好年华,不该荒废于我!”

仇落抽眼,冷声质问:“什么,又要出尔反尔是吗?自责是吗、内疚是吗?!铢衡,路是我自己选的,这大好年华若没有你,还不如迟暮归去!知道你要与墨染成婚,我活的有多痛苦?你不能这么自私,私心想让我活下去。但我不想……够了,仇落的生命,在失去你之后,便应该终止了!”

凛厉的话语充斥绝望的深情,铢衡张口无言,只能默然与已近疯魔的仇落对视。

仇落就是地狱爬出的恶鬼,不可自拔地痴迷仙姿,现在,他要带着铢衡一同坠落地狱。

扭曲的面容稍作缓和,仇落垂下脑袋,魔角利齿不受控制钻出,温软的舌尖探入铢衡口中,有力的双臂将仙官霸道禁锢在镜台,唇齿依恋熟悉的缠绵,心跳火热。铢衡垂落的双臂猛地搂住仇落脖子,素来被侵略的玉照官这回一鼓作气唇齿反击。举止越发火热,铢衡被推到镜台上满头珠宝哐当撞在铜镜上,簌簌落下一片。

唇齿纠葛之后,铢衡小小推开仇落,舔着唇角垂着粉泪露出侵占的冷笑。

“玉照官,原形毕露了。”仇落抚下那滴泪,凑在鼻尖微嗅,沉声喃呢,“这样的尤物媚态,怎能让别的男子占了便宜?”

“哼。”铢衡扬首,高傲冷艳地轻哼,“能瞧见这番模样,是二殿下毕生荣幸。”

“荣幸之至。”仇落眯眼一笑,诚心赞叹,“玉照官今夜美极了,连那骄阳皓月也不可比拟。”

☆、新婚夜殉情

铢衡真的被仇落带歪,歪的人神共愤。

一仙一魔携手逃到远离玉照殿所在,躲到安静僻远的却云湖畔。这是铢衡最喜爱的地方,现值仙界冬年,气候寒冷,可却云湖边还算适宜,微风兰蕙,举目浩瀚星空。

火,从心底烧到四肢百骸。身躯跌落芳华,香草柔软。大地为铺上天做被,皓月星烛,微风相随,虫鸣来贺。

“……仇落,呵呵哈哈哈哈,唔……”铢衡拽紧兰草任由高洁脆弱的兰花随着自身晃动,清冷的风吹散语言却吹不走眷恋情热,仇落咬住了自己的珍宝,犹如战车在深邃火热的领地驰骋勇进。修长有力的手指将铢衡紧紧拽好,两只即将亡命的蝶燃烧生命地抓紧分秒狂欢。

“疼吗,疼吗……”仇落低低笑起来,温柔却又森冷,“铢衡,就算死,你的魂魄里也要刻下这股痛楚。这是我的爱意、你可别忘记了,是谁如此痴迷与你,是谁想要与你一同消失泯灭。世间不容你我,你我便化作万千尘屑,纠缠在这天下万千角落,叫他们再也分不了拆不散!”

铢衡眯着眼睛,眼底光芒乍现。仇落感受到那股绞紧之后便将铢衡抱起,搂在怀里。

血眸贯穿,香肩狠颤。铢衡呜咽一声,仇落勾起唇角满意地笑出声。此时远处已传来声响,极目望去,之间远处仙光点点满是人头攒动。

“哼。”仇落冷哼,不可一世的表情重覆俊面。分开之后,仇落取出一颗眼睛大小的宝珠为铢衡堵住。“玉照官,收好仇落的礼物。”

铢衡面容滚烫,酸软的手指牵着散乱的嫁衣,仇落总是体贴,先将铢衡打理规矩,又翻出之前揣着的玉佩,将阳龙玉佩挂在铢衡腰间,滴上自己的鲜血。接着稍理着装将另一块凤佩挂上。

铢衡咬破手指,将仙血印在凤佩之上。仙族人马很快将至,他们没有再逃离的想法,只是心有觉悟相视一笑。

仇落将早就准备好的匕首摸出来,略微思考又丢到一边。魔指一勾凝出泻月剑,犹如月练的快剑飞上虚空,只准铢衡后背,与相对仇落身后的落雪三叹相鸣呼应。

两柄佩剑迎风颤声,哀鸣不绝,却又萦绕一丝洒脱音色。仇落盘坐在地,让铢衡能舒舒服服坐在自己怀里,接着将仙人霸道完全的包裹住,两柄利剑直准异主,蓄势待发。

“衡儿,君天。”仇落低低发笑,轻柔地吐纳铢衡芳香的气息,缓缓说着,“天地作证——”

铢衡接道:“星月为鉴。”

“我仇落,愿与仙族玉照官铢衡结为夫妻,以其为君天。”

铢衡羞涩地抿唇,亦相随同念:“我铢衡,愿与魔族二殿下仇落结为夫妻,以其为丽人。”

“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不求携手白头,但求同化天地。”

铢衡阖眸,虔诚叨念:“愿上苍感愿我二人苦情,若有来世,愿化草芥野木、池鱼鸳鸯,平凡恩爱,不受世人阻碍。”

龙凤双佩光点明亮微微浮起,仇落咬了咬铢衡的耳廓,轻声告别。

“衡儿,愿你我来世再见。”

铢衡落泪笑叹:“……愿你我,来世再见。”

告别落完,仙气魔气同时触发,落雪三叹与泻月剑分别向仇落与铢衡身后冷厉刺去!……

一瞬间,肉体穿刺疼痛消弭。

一瞬间,爱恨苦闷,皆随风逝去……

愿风。

……!

恍然回神,二殿下猛然惊起,浑身湿个透彻,好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下意识想要打量四周却是漆黑一片,没等仇落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自己的身子却忽然清朗的说出话语来。

“都湿成这样了,还是不要逞强了。将衣衫脱了吧,本主又不会对一具尸体怎样。”

仇落迷茫地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这慵懒不羁的语气,是谢天机没错。

忽的,他恍然大悟。

是了,因为身为主体的他即将魂飞魄散,原先的术法也就消失,那缕魂魄回归原身。也就是说,现在的谢天机,已经死了。

这是那段他称之为天大笑话的记忆。

漆黑潮湿的洞穴,两具无言的尸首,其实谢天机的肉体早已毁坏,只是术法强撑才能行动如常。铢衡的仙尸为何心甘情愿自首还是个谜题,谢天机当时不肯说。

他见对方不语便随性地去捉弄,扯着一角湿透的黑袍迎面就是一个巴掌。这一巴掌对仇落来说并不意外,因为铢衡就是这样的性子,烈,烈得让人痴迷。

两人话不投机被困在一地还不知合作同出,仙尸似乎被摔断了腿行动不便。谢天机占了大便宜,不仅将人按住扒光,还耀武扬威要去将那只可怜的面具也摘下来。

仙尸咬唇拼命躲避,但在面具脱离的那一瞬间,笑嘻嘻的谢天机瞧见的却是一脸绝望。

“……”

两厢寂静。

唯闻水响。

谢天机率先发现了这桩惊天秘密。

铢衡早就死过一回,不断冒充他作祟的黑斗笠,就是他怨气充斥的仙尸。

但他不决定告诉仇落,因为知道真相的仇落,会直接暴走采取极端为铢衡报仇。

知道对方身份之后,谢天机心里又气又恼,一股哀痛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铢衡已经被他伤透了,缩在角落抱着断掉的腿骨,默然空洞地盯着漆黑的远处。

面具,他不戴了。已然见骨的眼眶恐怖无比,浑浊的眼眸再也不是当初令人心神荡漾的美丽。

花了大半天思考整理,谢天机准备向铢衡摊牌。

“呐……我不是有意的。你喜欢仇落,只是因为他对另一个你很好……是吗?”谢天机蹲在仙尸跟前手足无措地组织语言,“我是说……”

仙尸瞪眼,怒不可遏,举起腿骨就朝谢天机劈头盖脸一阵敲打。谢天机护住脸蛋被敲得嗷嗷叫,嘴里还在作死的念叨:“你喜欢他,因为他爱铢衡。不对……我是说,你也想要有人像仇落一般对待你是吗?我、我可以的!”

仙尸恼羞成怒,喉间浑浊咆哮。谢天机冷静下来,一把将毫无还击之力的仙尸按住,眯眼微笑:“你与我都是尸体一具,凑在一起刚好。你也清楚,我身体里有仇落一分魂魄,我们在一起未尝不可。”

仙尸瞪大眼睛面露嗤鄙,谢天机却并不在意,只是缓缓俯身,安抚受惊的幼兽一般轻声安慰:“我是说真的,试一次,好吗?”

仙尸不言,只是习惯地咬着唇角,偏过脑袋不再挣扎。

那是铢衡经常有的小动作,害羞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咬住唇角撇开目光。谢天机得到仙尸的默许可谓是轻而易举,因为仙尸委屈惯了,满腔怨恨别无所有,曾经也有一个男人想要安抚他,但那只妖怪为了保护他在他眼前炸做粉碎。

谢天机是第二个说要对他好的人。哪怕只是聊做安慰,哪怕是谎言,在如今这般处境,他不愿再放过哪怕一丝可以得到关爱的机会。

囚困地穴的那段时间,他们融为一体。

谢天机很好,比仇落对他好上太多。

可他终究,就是仇落。

“我得去找寻仇落,魔族施法阻挠于我,看来妖仙边界已然出事。他虽然聪明,却容易失控,你……便别跟来了。”谢天机吐露这段话时私心满满,窥看回忆的仇落不由长叹。

谢天机动心了。

仙尸感受得到。

他一向固执又烂好心。

所以他一定会追上去,跟随谢天机共赴一条没有归途的亡命之路。

☆、铢衡骗了他

惨月失色,天地无声。

长剑泣血,哀鸣阵阵。

风,腥得呛鼻,呛得人落泪。

伤痛已去,空怀离落,蜂拥而至的仙族将相拥殉情地两人强离拆散,弥留之间,仇落瞥见自己已离远铢衡,他的所爱已是阖眸垂首,无力地软倒在一身喜红的墨染怀中。象征消逝的银屑漫天飞舞,仇落张口却已无声,心头滴血身肢早已失去气力。

“……不要……离开……我……”  

“不要……拆……散……”

铢衡……!

视线逐渐模糊,现场一片慌乱,仇落再也撑持不住沉重的眼皮,视线最终无法抵达铢衡,翻飞红光之中,怅恨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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